episode 04 鮮紅的禸派好喫。
《喫掉死神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5215 字
在孟德諾渥大陸的歷史中,創作最多故事的時代,堪稱亂世的這個時代。
以迷宮都市亞特突然出現怪物羣引發的攻防戰爲首、星教會的內部抗爭、王都解放軍成立、王國內亂,並且演變成大戰。
這段動亂時期出現許多英雄,留下的英雄奇譚多如繁星,並且傳承下去。
其中最受王國人民歡迎的,是率領解放軍的年輕公主——艾兒圖拉·尤茲·尤尼克斐。她代替爭奪王位繼承權落敗慘死的父親,擔憂爲苛政所苦的人民而奮起,是一位慈悲爲懷的人物。
這名女性在最後打倒昏庸王克里斯多夫,建立新生尤茲王國,以初代女王的身分統治國家,傳記裏關於她的清廉行徑俘獲許多人的心,使衆人爲她着迷。
其次應該是帝國的第二皇太子,在解放戰爭之後成爲艾兒圖拉丈夫的尤里鄔斯。敵對兩國的男女戀情,即使稍微渲染也誕生許多佳話。他身爲武人的評價也很高,據說在戰時發揮優秀的領導能力。依照《解放戰爭記》的記載,他費盡心力和故鄉齊蘭德帝國協調,直到最後都在女王身旁擔任輔佐。
此外值得一提的人物,包括踏上英雄之路的青年軍官費因、引導解放軍得到勝利的軍師迪納、常勝將軍貝弗魯茲等人。
華麗勝利者的榮耀後方,也存在着戰敗者的歷史。
身爲復仇對象的王國主要登場人物,大概是老將夏洛夫、不屈的亞爾達、忠臣席達莫等人。至於屠殺主謀達威特、宰相法魯薩姆與國王克里斯多夫等人,被徹底描寫爲反派角色。由於創作物更強調這一點,任何人應該都會厭惡這個王國吧。不過作品原本就是以這種方向創作,所以是理所當然。
在遭到扭曲的諸多傳記裏,有個人大放異彩。
王國軍軍官雪拉,別名「死神」的雪拉·札德。依照記載,她是在脆弱的王國軍之中,讓王都解放軍流最多血的女軍官。札德這個貴族姓氏似乎是中途繼承的,詳細出身完全不明,是連年齡都不得而知的神祕人物。
她的名字在「阿魯希亞會戰」首度亮相。這是王國軍與王都解放軍首度以大規模兵力對峙的戰鬥,兵力分別是王國軍八萬、王都解放軍四萬。王國軍高層所有人都深信這場戰鬥會獲勝。
安堤古亞城北部森林地帶的廢棄小屋。
波魯爾完全被年紀近乎自己女兒的少女壓着打。波魯爾自負是沙場老將,面對區區十五歲左右的丫頭卻陷入苦戰。本來打算一槍就讓她解脫,用盡全身力氣的突剌,卻被她輕易架開;而少女每一招的沉重力道,使得波魯爾差點放開手中的槍。
波魯爾不再將對方認知爲丫頭,繃緊神經展開劇烈的攻勢。以熟練的槍術使出突刺、橫砍、直劈。他驅使所有的攻擊方式出招,卻無法傷及對方分毫。
雪拉迅速移動,只有判斷無法迴避的時候以大鐮刀格擋,然後像是瞧不起人般投以微笑,眼神彷彿是看穿獵物體力的野獸。
經過幾分鐘,也可能是十幾分鍾後。波魯爾開始氣喘吁吁,額頭滑落汗水。
「那麼,接下來輪我出招。」
雪拉宣告進攻。波魯爾橫向架槍,做好接招的覺悟。
「——呼、呼,來吧!」
「不然我取你們的性命?當成順手增加的戰果。」
「就是這樣,我從剛纔就說好幾次吧?」
「放肆!」
心想這樣會被殺的憲兵,將手中的肉派扔到雪拉麪前。
「用這傢伙的頭,應該又能喫到好喫的飯。不枉費我專程跟着狗來這一趟。」
雪拉立刻收起咄咄逼人的殺氣,愉快地嚼食肉派。
雪拉輕拍幾下安撫之後,輕快翻身上馬握起繮繩,以熟練騎士的身手順暢駕馭巨馬。
不只是手,全身都沾滿血,但雪拉不太在意。
「既然這樣,應該可以了吧?我又困又餓,差不多可以放我走了吧。」
雪拉掛着微笑,隨手抓起露出悔恨表情的首級。
「這樣啊,加油吧。」
是諜報隊員們剛纔使用的魔法望遠鏡。這是貴重物品,絕不該落到敵人手中。
除了肉派,她還順便取得某個稀奇的東西。這不過就真的只是順便,因爲……沒有任何東西贏得了食物。
「……救、救命。求、求求您!」
雪拉表情化爲飢餓猛獸般猙獰。只要她再加點力,肯定會捏斷頸骨。
憲兵反覆咳嗽轉身看向後方的門,朝着從監視窗口窺視的某人投以「饒了我吧」的視線。
雪拉伸出右手,單手如同虎頭鉗緊抓憲兵脖子。雖然手很小,憲兵卻開始聽到骨肉壓縮的聲音。
體格壯碩的波魯爾,沒能隨心所欲地閃躲,大鐮刀握柄延伸的直刃,接連刺穿堅固的鎧甲。連箭都能彈開的鋼鐵鎧甲輕易被破壞。
「這個望遠鏡看起來莫名便利,所以我拿走了。畢竟主人再也沒辦法用,所以無妨吧?」
雪拉伸直雙手打個大呵欠,從小袋子取出沒喫完的肉派。
波魯爾壓低重心,絞盡全身的力氣突刺。
——本應如此。
雪拉輕輕揮手之後輕踢馬腹,駕馬快速離開。她手上提着波魯爾的酋級,背上揹着大鐮刀與食物袋。
「……所以妳的意思是說,妳跟着逃兵一起走,拿下碰巧在場的敵將首級,還抓了他的馬從容返回?」
雪拉旋轉鐮刀一圈,露出牙齒回應。
後來他撿回一條命,精神卻永遠失常。看來雪拉說的沒錯,他的運勢至此已盡。
「不可以妨礙用餐。拜託哦?」
波魯爾以爲刺穿對方的全力一槍。往前伸的槍身被大鐮刀逮到,截斷的槍尖插在地上。
波魯爾睜大雙眼驚呼。
「那麼,稍微尋寶一下吧。畢竟難得來這裏,只帶走人頭很無聊。」
「可以別妨礙嗎?」
「妳、妳究竟是什麼人?不可能是普通的士兵!」
雪拉張大嘴要咬下去時,憲兵粗魯搶走而被迫停止享用。她臉色大變。
「波、波魯爾上校——」
「前進是地獄、回頭也是地獄。就選喜歡的吧?你們光是能選擇就很幸福了。我好羨慕。」
諜報隊員們啞口無言,逃兵只能愕然注視眼前的光景。
不久,室內響起暴動聲響與淒厲慘叫之後,全身是血的雪拉愉快走到戶外——喫着染成紅色的肉派。肉派沾上不同於醬汁的某種紅黑色液體。她津津有味地咀嚼有點鐵味的這塊派。
派皮完全變硬,看來已經烤好經過不少時間。剛烤好的派就會有香味,應該也更好喫吧。雪拉覺得有點遺憾。
遭到暗算的隊員,眼睛被鈍鐮刀的尖端悽慘插入。他痛到倒地翻滾,雪拉說聲「吵死了」狠狠往他頭頂打下去,接着他再也發不出聲音。男性的頭盔深凹、扭曲爲奇妙的形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咿、咿噫!」
「您、您拿走沒關係,所、所以別殺我。求求您。饒、饒我一命!」
這個人肯定是當年在中立都市亞特舉辦星教會儀式時,負責保護帝國皇族的人。
「今後由我來使用你,和樂融融一起穿梭戰場吧。」
「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啊啊啊!」
諜報隊員失禁,癱軟在地之後昏迷。
動物對恐怖的敏感程度更勝人類。
憲兵甚至不給辯解的時間,就將她逮捕審問。不過她全身是血,手上提着人頭,確實只能稱爲可疑人物。
高調騎馬回城的雪拉,理所當然觸動監視網。
窺視的人物是位居第三軍首席參謀的男性——席達莫·亞特上校。
「——喂,如果不想被砍頭,現在立刻把我的肉派還給我!我不說第二次哦?好了,快點!」
彎曲的刃如蛇般蠕動,輕易砍斷他鍛鍊過的強壯頸項。失去主人的軀體噴出鮮血,逐漸染紅雪拉。
「對了,我顧着喫派都忘了。你背上那些食物可以歸還嗎?沒有東西能送給反叛軍。」
雪拉扔下站着不動的可憐羔羊們,把玩着鐮刀進入廢棄小屋。
遭到拷問也不會走漏口風的諜報隊員,打從心底恐懼。
波魯爾雙手麻痺,軸心腳差點站不穩,無法調整紊亂的呼吸。
「雪拉,要是讓妳活下去,將會成爲解放軍的禍害。絕對要在這裏殺掉妳。我對槍發誓一定要打敗妳!」
雪拉依照剛纔波魯爾的招式,以大鐮刀開始攻擊,完全模仿波魯爾的連續攻擊。雖然熟練度完全不足,攻擊力卻極爲駭人,硬是以威力彌補不足的技術。
嫌煩的雪拉眯細雙眼扔下這句話。她肚子餓,所以開始不耐煩。
——本應如此。
愕然注視的周圍人們,完全捕捉不到這記犀利的突刺。這是加入勇猛與氣魄,完美的一槍、漂亮的一刺。
雪拉毫無預備動作,就將藏在腰間的割草小鐮刀射向諜報隊員的臉。
他明白自己人肯定有內應,卻沒想到居然是大門衛兵光明正大放人通行。
雪拉哈哈大笑,在微微顫抖的諜報隊員耳際低語。她將鐮刀抵在活祭品喉頭下方,再三恐嚇之後才離開。
「等、等一下,雪拉。我、我們要……怎、怎麼辦?」
「現在正在偵訊!要喫給我晚點……!?」
是波魯爾騎來小屋,他費時馴服的悍馬。這匹馬朝着突然出現的人類激烈嘶鳴抵抗,但雪拉眯細雙眼一瞪,牠就像是被雷打到般停止動作。
他深深嘆口氣,打開偵訊室的門入內。
「好好接招喔,就像我剛纔一樣。你姑且是上校,所以做得到吧?」
增加多餘行李的雪拉,沿着小屋後方傳來的嘶鳴聲發現一匹體格氣派的青毛馬。
染成鮮紅的戰利品肉派。鐵味與香味混合在一起。
他忍不住試着以長槍格擋,但大鐮刀帶來的衝擊無與倫比,長槍輕易的被彈開。這把大鐮刀究竟以什麼材質打造?這個女人臂力多強?總之每一招都沉重到駭人的地步。
雪拉以鐮刀一指,小隊長就軟腳。大概是他的模樣很有趣,雪拉輕輕一笑。
依照雪拉的證詞,大門衛兵以內應罪被逮捕,之後處刑。
一名諜報隊員想阻止她的暴行。在這一瞬間——
席達莫正因爲逃兵增加而煩惱。
憲兵進行不曉得是第幾次的審問。
「上、上校他……輸了……」
雙手麻痺,下半身不聽使喚。出血加速,體力逐漸消耗。
「妳、妳說什麼!」
「——怎、怎麼可能!」
不只如此,他看見那名少女帶回來的首級更加驚訝。
不可能贏得了「死神」,被吞噬的人唯有一死。只能獻上禱告,等待經過的那一刻。活祭品們就這麼僵在原地,一心一意等待災難離去。
像是會將靈魂連根拔起的恐怖進逼到面前,令他害怕得無以復加。
——安堤古亞城,憲兵隊辦公室。
雪拉就這麼要離開時,脫逃來到這裏的小隊長慌張詢問。要是留在這裏,可能會被追究波魯爾的死。就算這樣,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回到安堤古亞城。因爲逃兵唯一會接受的懲罰是死刑。

「看來有點慢。那麼,我毫不客氣接收你那顆頭了。」
「這個嘛,該怎麼辦呢……」
剩下的諜報隊員恐怖得顫抖。死亡化爲實體進逼到眼前。雪拉在他們眼中早已不是少女,完全是「死神」。
「狗沒資格知道我的名字,但只有這次破例告訴你吧。我叫做雪拉。」
雪拉將沒喫完的肉派對摺放入小袋子,然後反覆拍手。幹掉的血沾滿雙手。
「誰會相信這種荒謬的說法……我是很想這麼說,但那顆敵將的首級是真的。看來肯定是帝國軍旗下的波魯爾上校。」
雪拉以鐮刀指向逃兵們恐嚇,衆人隨即趕快將裝滿食物的袋子交給雪拉。
「怎、怎麼這樣,等一下!」
「那我走了。有機會的話,再見。」
雪拉溫柔撫摸馬的身體,牠隨即像是完全服從,跪在雪拉麪前低下頭。
光看這一幕會覺得女孩像小動物般可愛,但她本性是飢餓的野獸。
「就用這塊肉派當代價放你一馬。你好幸福,或許一輩子的運氣都用光了。今後的人生要小心一點喔。」
當時身爲王國護衛負責人的席達莫清楚記得他。
波魯爾看起來十足的猛將風範,再怎麼樣也不會被這種丫頭殺害。不過現在本應在戰場活躍的波魯爾,落得頭顱與身體分家的悽慘末路。
換言之,這名少女——雪拉臨時少尉比波魯爾強。雖然荒唐但卻是現實。非得承認不可。
席達莫俯視幸福地咀嚼肉派的少女。
「……妳就是雪拉臨時少尉啊。對憲兵施暴會構成反叛罪,以後要小心。」
「是,非常抱歉。」
雪拉恭敬回應。
沒什麼大不了,她只是在模仿以前的長官。要是說太艱深的話語立刻會露出馬腳。
「還有,不要一邊喫一邊說話。這樣是長官侮辱罪。」
「是!」
雪拉硬是吞下肉派,從椅子上起身敬禮。
席達莫爲她的舉止蹙眉。
剛纔的確信逐漸淡化。果然是哪裏誤解了吧?席達莫決定在這份疑念勝利之前,早早說明來意。
「基於發現內應的功績,妳的頭銜不再是臨時軍階,今後光明正大自稱少尉吧。雪拉少尉,恭喜妳。」
「謝謝長官。」
「然後關於妳討伐敵將席達莫這件事,亞爾達閣下應該也很高興。但我軍正在準備進攻而百般忙碌,沒辦法給予更多獎賞。」
「…………」
「因此,我決定以一己之見,推薦妳加入本次作戰的特務部隊。妳將卸下指揮小隊的任務,編進機動部隊。但要是妳能立功,我保證可以繼續晉升。如何,願意嗎?這不是強制命令。」
「是,雪拉少尉願意!」
雪拉立刻回應。她當然沒有什麼想法。只要能殺解放軍,待在哪個部隊都沒關係。
「……很好。細節會在今後做出指示,現在先讓身體休息。離開吧!」
「我果然判斷錯誤嗎……你覺得呢?」
如果那些僞裝的士兵們真的是王國軍,雪拉應該會加入解放軍。
雪拉待在王國軍的理由之一,就是報復那些奪走她食物的傢伙,要讓下令的人渣體認到自己的過錯。
「是!屬下告辭!」
雪拉進行漂亮的敬禮之後,關門離開。
因爲他覺得似乎自行增加了頭痛的源頭。最大的頭痛源頭是他的長官亞爾達,不過這是不能告訴任何人的機密事項。
「屬下覺得席達莫參謀的判斷與洞察正確。那個女生大概……不,肯定是怪物。」
席達莫按着太陽穴。
席達莫看着得救之後打從心底鬆口氣的憲兵,雙手抱胸思索好一陣子。
「……這樣啊。」
「啊~~講不習慣的敬語好累。」她離開偵訊室的瞬間,就以大到誇張的聲音發牢騷。席達莫當然聽在耳裏。連「趕快回去喫飯吧!」這句話也聽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