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1 惡魔的酒聽說好喝到要命。

貝魯塔城貴賓室盛大舉辦下任元帥達威特的歡迎會時，雪拉依照貝魯塔最高掌權人的命令，進行一項最優先任務。

爲王國帶來悽慘敗北的不祥第三軍旗幟，以及亞爾達引以爲傲的紋章都要作廢，改爲光榮的第四軍旗幟。她執行的就是這個至高命令。

簡單來說，這是達威特惡整雪拉的禮物。

「你們在附近做這種打雜工作就好。」第四軍上將這麼說。似乎不只是雪拉，其他人也遭受這種不公平處置。

來自北方的外人，以及一直防守貝魯塔、安堤古亞的資深士兵，這些人突然編在一起，不可能和平相處。雙方相互輕視，各處爆發不足爲提的糾紛。像這樣拆除沒用旗幟的時候，附近也傳來相互叫罵的聲音。

梵達將怒罵聲當成耳邊風，看着堆積如山的第三軍旗，不禁發牢騷。

「……我是製作旗幟的師傅嗎？但我確實折過就是了。」

從旗杆取下旗幟，然後換新。

「別動口，給我動手吧。你以爲還有幾百面？」

「說得也是，大概上千面吧？」

「肚子餓了。居然在這麼大的太陽底下工作，真健康。有好喫的便當嗎？」

雪拉扔下旗幟，朝太陽伸出手。

「少校，這裏沒這種東西。不過達威特閣下那邊應該有堆積如山的豪華食物。肯定是非常棒的大餐。」

「梵達少尉，可以幫忙溜進去拿點食物過來嗎？」

「恕難從命。畢竟屬下不想進牢房，又不像少校有辦法溜出來。」

梵達開玩笑地說完，卡妲莉娜將手中的軍旗扔向他。眼鏡順勢滑落，銀髮馬尾飛揚。

「喂，我不是要你動手嗎？再這樣下去，今天會做不完啊！」

「是是是，卡妲莉娜少尉，我明白了。少校，接下來全部由我們處理。讓隊長做這種雜事，我們會丟盡面子。」

「是的，少校沒必要做這種事！」

卡妲莉娜高聲回應。這不是英雄在做的事。但雪拉不以爲意，繼續淡然工作。

順帶一提，東南方的諸國聯盟沒動靜的原因很簡單。光是旁觀事態就有物資流動還能賺錢，沒必要刻意耗損兵力介入。

「也對，不錯吧。這是很好的點子。」

隨着雪拉的名聲越傳越廣，這面旗幟應該會開始具備特殊意義。例如敵方看見旗幟就會發抖，或是己方拿着這面旗幟就會情緒沸騰，不再害怕死亡。

「感謝稱讚！就當成我們雪拉騎兵隊的紋章吧！」

以小型都市羣聚組成的鐸魯巴克斯諸國聯盟，每次做出決議都要花費漫長的時間。首長是以選舉選出，每次進行決定都要反覆舉辦會議再投票表決。

「蛋。比起紙上談兵，今天的伙食重要得多。我只有在實戰學到一個道理，就是打仗需要很多食物。所以之後就交給你們了，我要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卡妲莉娜從口袋取出小瓶子。她爲了長官而開始隨身攜帶口糧。

「……辛苦了，後續也麻煩你們了。」

諜報隊員已經離開房間。他們是迪納以私財與人脈僱用的幹練成員。其中也包括從迷宮都市延攬的熟練特種隊員。

雪拉迅速起身，轉向朝兵營餐廳前進。「轉進」是不服輸撤退時的詞彙。

「……那究竟是在做什麼？好像在畫某種東西……」

現任教宗是穩健派的人物，所以現在教會較爲安分，但昔日有一段獵殺異端的慘烈歷史。

這一瞬間，雪拉拋棄貝魯塔最高司令官交付的重要任務。

「或許不需要我們輔佐。因爲比起紙上談兵，實戰經驗的有用程度大上百倍。」

星教會的基本思想，就是否定多神教。

梵達定睛一看，士兵似乎在染成漆黑的布料畫上某種圖樣。

雪拉心情逐漸變好。表情變得溫和，壓迫感逐漸稀薄。

「不過，用黑色的旗幟不太妙吧？未經許可製作附加紋章的旗幟，要接受軍法審判的。」

這就是諸國聯盟現階段的行動方針。

兩名副官連忙追過去之後，目擊到雪拉快樂剝蛋殼的身影。

她不想問：「我們家的少校在軍事會議上喫豆子嗎？」這種問題。

掌管生死的吉兆使者。雪拉凝視刻在漆黑鎧甲肩部的白鴉。

「什、什麼？」

「他們說要有效運用廢棄的材料。我覺得反正是垃圾沒關係就許可了。因爲明明還能用，丟掉的話很浪費。」

「我自己也覺得很神奇，還沒思考，嘴巴與身體就擅自行動。但我只是模仿那些了不起的人。雖然這麼說，既然能活下來再度喫到飯，肯定是萬萬歲。」

雪拉打從心底不在意般低語，然後繼續工阼。

「我要把這裏的旗幟全部染掉！」男性如此宣佈之後，再度着手作業。或許他逐漸受到指揮官的個性感染。

「——不提這個，我想喫蛋。煮得熟透的那種。」

相傳白鴉會爲人類捎來吉兆，當然不是真實的存在。騎兵們從雪拉的身影聯想到「死神」，認爲很適合搭配這樣的紋章。

中立都市亞特，由星教會組織的教團兵自治。要是貿然出手，肯定會引發各國星教徒造反。這就是他們在這個戰亂時代，依然能維持中立理想的原因。

王國軍與王都解放軍，正在爭奪中央國境地帶的統治範圍。這個地方爲什麼如此重要？看大陸地圖就一目瞭然。

雖然現在處於經濟封鎖時期，卻無法連人潮都阻擋。只要人們有所交流，理所當然就會產生物流，只是名稱改爲走私貿易。

「有的話好想喫喫看。不曉得是什麼味道。」

「真的有這種烏鴉？」

解放軍在預料收入可觀的這個要衝——中央國境地帶王國領地起義，試圖奪取既得利益。

「請用。」

雪拉完全不在乎士兵們跑過來，喫起卡妲莉娜遞出的糖果。是柑橘味。雪拉忍着別咬碎，享受酸酸甜甜的幸福。

而且，和三國國境相鄰的中心位置，是大陸第一大的都市——中立都市亞特，別名迷宮都市亞特。這裏是大陸主要信仰的星教聖地，座落着相傳有怪物棲息的迷宮。

卡妲莉娜心想，希望早點親眼目睹雪拉戰鬥的樣子。雪拉是如此受到士兵信賴的年輕指揮官，要別人不對她感興趣應該很難。

「得到部下們的信賴是很困難的事。少校在這麼短的時間達成，我覺得您具備指揮官的才華。肯定沒錯！」

卡妲莉娜扶起眼鏡一角低語。這不是奉承或客套話。每次找士兵詢問雪拉的事，他們總是樂於遊說自己長官的英勇事蹟，不斷講到卡妲莉娜嫌煩的程度。

迪納獨自組織的諜報隊，不只是解放軍同志，連艾兒圖拉都不知道這支部隊的活動內容。

烤雞肉串與白煮蛋開始在雪拉腦中跳舞。

不過很遺憾，國王克里斯多夫駁回了這個方針。

「別被帝國的諜報隊發現。雖然是己方，要是被發現很棘手。」

「我姑且是有名無實的貴族吧？當成新生札德家的紋章就好。如果上頭依然囉唆，就假裝完全不知情吧……不提這個，有什麼能喫的東西嗎？」

「——啊，我有糖果。要喫嗎？」

雪拉不經意心想，至今位居她之上的人大致都死了。這麼一來，沒死的亞爾達或許頗爲幸運。

朝雪拉所指的方向一看，許多士兵拿着特殊染料熱鬧湊在一起，似乎是要將第三軍的旗幟重新染色。擅長畫圖的士兵正拿着畫筆慎重作畫。

解放軍即使兵力增加，養兵的能力也有極限。夏洛夫判斷只要專注防衛阿魯希亞河，就足以維持戰線。如果要以殲滅爲目標，也考慮投入第一軍，從北方與東方夾擊。

「面子這種無聊的東西扔給狗喫吧。我很閒所以沒關係。何況你們看，我隊裏的傢伙在做好玩的事。」

擺在桌上的盤子堆着像是山一樣高，多到不能再多的烤雞肉串。

白鴉在陽光照耀之下飛翔。

「屬下明白，請交給我們吧。」

迪納看着報告書思索。

王都解放軍大本營。

雪拉將一直舔到剛纔的糖果咬碎，最後還是忍不住。她不得已以臼齒磨碎，將視線投向卡妲莉娜想再討一顆。

卡妲莉娜如此忠告，雪拉卻沒聽進去。

如果是別國戰爭就毫無問題，可以販售武器與物資簡直是萬萬歲。與其打仗不如貿易。貿易對象是齊蘭德帝國與王都解放軍。對於仇敵尤茲王國則是進行經濟封鎖使其自我毀滅。以走私貿易低買高賣。

「少、少校？」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得到新領土的時候，會爲了由誰來統治而造成大混亂。這裏的派系鬥爭比另外兩國激烈，流血量也非比尋常。

「沒關係。只是被罵沒什麼大不了。」

這名男性完全不曉得雪拉在想這種事，臉孔漲紅由衷感到喜悅。

如果這個策略得到採用，肯定能讓解放軍處於困境。以解放軍的立場，帝國軍已經提供支援，他們也不想繼續欠人情。解放軍並不是爲了讓帝國擴增領土而起義，始終是要打倒現行王政。

雪拉持續聆聽卡妲莉娜的熱烈主張，沒機會搭話。看來討不到糖果喫。

大陸雖然也有其他宗教，但是對於擁有龐大信徒人數與財力的星教會來說，根本不足掛齒。

他們抱持這樣的期待，擅自爲了長官進行這項作業。

「……那是什麼？看起來像是鳥。」

尤茲王國統治大陸北方至東方的大部分區域。西方是齊蘭德帝國，東南方是鐸魯巴克斯諸國聯盟，中央國境地帶是王國領地唯一和另外兩國相鄰的國境地帶，人潮當然很多，自然變得繁榮，而且交易興盛。

所以他們不打內戰。打仗會花錢、會死人，都市與農村會荒廢，完全沒有利益。

王國非得阻止這種結果。因此王國軍元帥夏洛夫嚴命禁止越過阿魯希亞河。

專注作業的士兵們，覺得大功告成而歡呼。他們將成品安裝在旗杆上，驕傲地高舉展示。漆黑的旗幟畫着飛翔白鳥的紋章。

「聽說少校後來臨時執掌指揮權，擊垮敵方部隊漂亮完成任務。他們說得很驕傲喔，說您的指揮如同身經百戰的軍官。」

雪拉一邊適度更換旗幟，一邊低語。

「啊啊，嗯，不錯吧。很棒。」

「是。」

「白色的烏鴉。據說在他的故鄉是掌管生死的靈鳥，說什麼很適合我，所以務必要讓他製作這面旗幟。成品看起來意外地好。」

「他們的士氣真高昂，和其他部隊的士兵大不相同。我覺得這是少校得到信賴的最好證據。」

此外，這裏兼具廣大的平原以及阿魯希亞河的水源，是一塊肥沃的大地。氣候溫暖，可以期待作物豐收，還可以利用河川進行水上運輸。這一帶的都市當然繁榮，人口也多，帝國與聯盟領地的都市皆然。

解放軍軍師迪納收到諜報隊的報告書之後慰勞隊員。

「自己是不幸的信差」這個想法掠過腦海，不過也有人反而得救，所以算是扯平。

沒什麼特別的想法。這麼說來，最近沒喫雞肉。希望今天的晚餐是烤雞肉串，雪拉如此心想。

他們即使有討伐歹徒的經驗，卻沒有實際參加戰鬥的經驗。雖然充實知識至今，但是否能活用端看臨場判斷。基於這層意義，雪拉非常適合擔任指揮官。

「謝謝，我要喫。」

帝國明顯介入，王國也不能坐視。

卡妲莉娜思索到這裏，雪拉像是想到什麼般拍手。

忍着忍着，肚子莫名餓了起來。或許是因爲剛纔聯想到雞肉。今天晚餐果然是烤雞肉串最好，還要白煮蛋。

「沒有來往這麼久喔，記得是從安堤古亞淪陷至今吧。因爲原本的指揮官單挑落敗死掉了。」

現在雙方隔着阿魯希亞河對峙。要是在這裏失去貝魯塔，王國將喪失中央國境地帶的統治圈，王都地區因而門戶大開。

從王國完全獨立的現在，繼續走擴張路線沒有意義。這是各都市領導者們的共識。

王國試圖早點打倒解放軍，卻害得中央國境地帶南部要衝——安堤古亞城淪陷，損失慘重。

其實旗幟根本就無所謂。只要能識別敵我就沒問題。

勇猛果敢，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指揮官誇獎他。他高舉旗幟展現給同伴看。

聽說雪拉在之前的軍事會議豪邁地享用豆子。卡妲莉娜推測這不是傳聞，肯定是事實，所以沒有多加確認。

「……您擅自做這種事，又會被罵喔。」

雪拉突然說出毫不相關的事。卡妲莉娜不由得愣住。

「少校，完成了！您覺得這樣的紋章如何？」

梵達說完，卡妲莉娜也附和。

「畢竟俗話也說，知識再多也比不上一次經驗。屬下認爲少校的指揮很優秀。」

這是席達莫參謀教她的一個好詞。雖然還學過很多話語，但雪拉除了「轉進」之外都忘光了。

表面上像是普通士兵，實際卻從事不能見光的任務。骯髒的工作必須由軍師一手包辦。若要讓君主維持潔淨形象，就非得有人做這些事。

起義時的物資是由誰如何籌措的？解放軍持續增加，維持軍力的物資從哪裏來的？帝國會這麼輕易持續支援物資嗎？

——否。帝國也遭受歉收的波及，沒能提供充足的物資。諸國聯盟不可能支援，解放軍的財政別說是拮据，根本已經千瘡百孔。

那麼，資源來自哪裏？財政爲何還沒出現破綻？答案很簡單。

從有資源的地方光明正大回收。因爲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就有許多手無寸鐵、對一切死心，只等着被回收的寶庫。

順便將這些負面評價全部嫁禍給王國軍。實際上王國軍也是這麼做，所以沒人會懷疑。實現理想一定得付出代價。

沒必要讓艾兒圖拉知道。她必須維持潔白無暇，否則人民不會跟隨。一塵不染的英雄，在完全死心的貧民眼中最爲耀眼。

她說她有所覺悟。既然這樣，就讓她飾演王都解放軍的象徵到底吧。迪納爲了實現她的理想，下定決心不擇手段，將所有骯髒的事情一手包辦。

（……但是，還不夠。起義的人太少。還需要決定性的臨門一腳）

他閉上雙眼，在腦中擬定今後的策略。

不可以「讓解放軍擅自去做就好」。他們得親手贏得活下去的權利，但這份氣概還不夠。

解放軍是容器，打倒王政的手段也準備好了，再來只須注入燒盡一切的燃料。這個彷彿地獄的王國，非得一度燃燒殆盡才能改變現狀。

無能的國王、只顧自保的軍人、中飽私囊的官吏、揮霍人民稅收的貴族們。殘酷增加的稅金、暴漲的軍事費用、瘦弱的農民、逐漸餓死的弱者們。

要燒盡混亂至極的王國使其復甦，需要特殊的燃料。漆黑如同污泥，具備黏稠惡意的液體。

——惡魔的酒。

這正是讓人類靈魂最爲劇烈燃燒、沸騰的燃料。

犧牲一人拯救百人、殺害十人拯救千人。這種做法是否正確，後世應該會給個公評。因爲只要解放軍勝利，萬民的生命就會在艾兒圖拉旗下得救。

是從水深火熱的苛政，解放人民的救世主？還是擾亂世間秩序，邪惡殘忍的反叛軍？我們究竟會成爲哪一種？

迪納沒針對任何人如此詢問。執行這個策略，將會被烙上無法抹滅的印記。自己是否有這份覺悟？是否有遂行的志氣？

迪納緩緩睜開雙眼，以燭火燒燬不應存於這個世間的報告書。

心意已決，再也無法回頭。即使粉身碎骨也只能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