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02 汝酪也好喫。

各處響起呻吟聲，青年在膝蓋與肩膀的劇痛中清醒。

呼吸紊亂、視野搖晃。他環視四周之後，戰戰兢兢俯視自己的身體。四肢是否完好？他只擔心這一點。因爲在這個地方，身邊總是上演一回過神就發現自己斷手斷腳的悲劇。

幸好四肢平安無事，沒有任何欠缺的部分。青年躺在粗糙的牀上，肩膀與膝蓋中箭受傷的部位包着繃帶。

看來自己得救了——青年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這樣放心。他以雙手掩面，仔細品嚐自己還活着的實感時，救命恩人從深處走來。她端着托盤，上面是水壺與兩個寒酸的麪包。

「早安。肚子餓了嗎？」

「……這、這裏是？」

「這裏是安堤古亞城。我們的家。所以，肚子餓了嗎？」

「……呃，不，給我水就好。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喫。」

「那、你不要這個麪包吧？」

青年輕輕搖手拒絕之後，雪拉用力指着盤子上的麪包。突然出現的幸運讓她眼神閃閃發亮。

如果現在才說是騙她的，肯定會喫足苦頭。只被「輕輕」拍打傷口了事還比較好吧。

「啊、啊啊，妳喫吧。我現在沒食慾。」

「那就謝了。能喫的時候就得喫，否則之後會很辛苦。就算你要我還，我也絕對不會還。」

雪拉將水倒入杯子之後，啃起看來實在不算好喫的麪包。她露出幸福至極的笑容，緩緩咀嚼乾燥變硬的麪包，看似專注享用紅蘿蔔的野兔。

青年心想，這傢伙喫東西時應該真的很幸福。

「……那個，我們小隊後來怎麼了？」

「吉拉師團半數毀滅，好不容易逃走的士兵們也很悽慘。我們小隊還活着的是你與我，此外還有三個人。很遺憾，沒能扛小隊長回來。」

雪拉拿起第二個麪包，撕成小塊放進嘴裏。她喫得過於津津有味，青年不由得伸出手，手背隨即被狠狠一捏。看來她言出必行，青年不由得發起牢騷。

「……分我一點有什麼關係？那原本是我的麪包不是嗎？」

「我說過絕對不會還的吧？」

「閣下，小心爲上。應該派出斥候，進行最高度的警戒。」

「國境另一邊的帝國軍，目前沒有動靜。但密探回報他們正增強軍備持續練兵，推測貿然行動會有危險。」

「沒騙你喔。但我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

雪拉完全忘記青年就在面前，露出恍惚的表情。

青年低頭避免和她視線相對。他怕一個不小心，死神的鐮刀似乎就會砍掉他的腦袋。

亞爾達口沫橫飛激昂不已。

亞爾達愉快一笑，將玻璃杯裏的水一飲而盡。

首席參謀席達莫，亞特上校冷靜建言。他乍看斯文，眼睛卻洋溢伶俐參謀的嚴厲風範。

「要是繼續袖手旁觀，叛賊只會持續增長氣焰。忘記王國恩惠的愚蠢傢伙！我要把他們誅連九族，斬草除根殺得一個都不留！」

亞爾達猛敲桌面，一名文宮連忙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實際上，青年內心鬆了口氣。順利保住四肢，免於參加今後更加激烈的戰爭。他只嘆氣一次，彷彿要吐出各種情緒。

偶爾還會把原本要送給娼婦的伴手禮分給大家。

依然靜觀其變的帝國加快增強軍備，不再隱藏想跨越國境阿魯希亞河的野心。雖然現在只處於隔岸對峙的局面，但是一旦宣戰，應該會爆發波及全大陸的大戰。

雪拉再度走到青年身旁。

「敵方看透我們的行軍路線，我想肯定會設下某種陷阱。粗心是大忌。」

現狀還是王國內亂，不是國與國的戰爭。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時間問題。

由亞爾達率領的伏兵第三軍，接到偷襲部隊敗逃的消息之後驚慌失措，一溜煙撤退緊閉城門。

「是，感謝閣下願意接受屬下愚見！」

或許是這樣的努力使然，他漂亮奪得第三軍首席參謀的地位，還得到亞爾達的信賴。年紀輕輕的三十歲就到了這個位置，只要有後盾可能更加飛黃騰達。

席達莫在桌面展開地圖，指向平原的位置。

另一方面，王都解放軍吸收吉拉師團的戰敗殘兵，提升士氣增強軍力。

「這樣最好，我們的重裝騎兵會將他們一網打盡！」

「這是缺兵造成的不幸。躲在城裏會被大軍壓垮：來到平原，兵力大勝的我們佔了壓倒性的優勢。簡直是穩操勝算啊。」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但是陛下交付十萬兵力，怎麼可以就這樣窩在城裏！會被其他軍團的傢伙當成笑柄！」

「謝、謝謝妳救了我。真的。要是沒有妳，我早就死了。所以，謝謝妳。」

席達莫出言叮嚀，卻被率領重裝步兵的將官駁回。

「這又如何？弱兵來多少人都一樣！」

席達莫出身於沒落的貴族世家，卻只以己身才華爬到這個地位。他爲了出人頭地苦心建立人脈，也做過無數次令自尊蒙塵的事情。

他原本就反對亞爾達規劃的偷襲作戰，卻沒能阻止意氣風發的武官們，只能委婉叮嚀要提高警覺。要是惹司令官不高興，席達莫的地位將會瞬間不保。他無法強硬反對。

「解放軍……更正，反叛軍似乎籠絡並吸收投降的吉拉師團兵力，還進一步擴大統治區域。」

三名將領提倡積極進攻。他們是亞爾達欣賞其武勇而重用的人，也有人將他們加上戰死的吉拉稱爲「亞爾達四天王」。第三軍的核心堪稱由他們的師團組成。

一名師團長英勇高呼，其他武官也接連附和。

成爲代理小隊長並不是出人頭地，其實由誰擔任都無妨的樣子。因爲只是臨時拼湊的預備軍，由誰指揮都沒差。

青年連忙叫住雪拉。因爲他忘記說一件重要的事。

安堤古亞城的大本營。

「獎賞是請我喫滿是蔬菜與肉的燉湯。很棒吧！羨慕嗎？」

雪拉露出笑容，啃着麪包離開滿是傷患的病房。

「多管閒事……看你的傷勢，大概沒辦法回到前線了。你回到鄉下之後就安分點吧。麻煩揮汗努力耕田，爲我送好喫的食物過來。」

席達莫沉思好一陣子，卻還是微微搖頭之後跟着離開。方針已經決定，既然這樣，只能朝着勝利而努力。

在討伐暴徒與歹徒的任務，以及和帝國的戰鬥中，多次得到亮眼的勝利，累積身爲武將的實績與自負至今。

「你很幸運。這樣不就如你所願，不用再戰鬥嗎？太好了。」

「……嗯，說得也是。真是的，不曉得該說運氣好還是不好……」

「是！」

王國裏，軍團長們搶奪下任元帥寶座的戰局白熱化。亞爾達原本被視爲第一人選，卻因爲這場敗戰導致狀況不明。下一場戰鬥絕對不能輸。

雪拉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詢問。

光榮的吉拉師團，在指揮官陣亡之後，立刻陷入潰逃狀態。

武官們敬禮之後，依序離開作戰總部。

「……真的假的？這世界也完了。上頭究竟在想什麼？」

「……啊啊，說得也是。嗯，真的很遺憾。」

「小隊長死了

「那麼，保重吧。等你離開這裏，我們或許再也不會見面了。」

雪拉的白日夢被打斷。迴歸現實的她瞪向青年。

「再也拿不到零食跟豆子了，真的很遺憾。」

「……閣下，請冷靜。雖然確實失去一萬兵力，但我們主力部隊依然完好無傷。現在最重要的是堅守這座城。」

他們完全沒得到教訓，席達莫雖然無奈，卻沒將想法寫在臉上。武力比智力優先的第三軍經常出現這種情形。

嬌小的背影，沒有那副「死神」的面容。

「對了對了，順帶一提，我現在是代理小隊長。軍階也從小兵晉升爲臨時少尉。換句話說，我現在是你的長官。就是這麼回事，請多指教。」

小隊長一反嚴厲的外表，出乎意料照顧部下。

「當時的敵方指揮官好像很偉大。我拿那個傢伙的首級回來之後得到某種獎賞。你聽到不要嚇一跳喔。」

打倒吉拉的解放軍青年軍官費因·卡特夫，被當成英雄大受讚揚。

「敵方肯定會用計。需要十分注意火攻，不能重蹈吉拉少將的覆轍。」

一名中年男性氣憤難平地大吼，怒罵臉色蒼白的參謀們，一副令人誤以爲是土匪頭子的模樣。

以雪拉的角度來看，比起地位美食更令她開心。

以別名「鋼鐵師團」的重裝步兵與重裝騎兵爲核心，持續只進不退的厚重攻勢。誇稱銅牆鐵壁的堅固防守。是亞爾達投注心血培育至今，引以爲傲的士兵們。

「……是這樣嗎？」

「放心吧，妳現在做什麼都不會嚇到我。」

這次卻完全中了敵方的埋伏，不只是心腹吉拉被殺，還有一萬士兵被擊潰，這是天大的失態。

戰死的小隊長，曾經常常拿出來路不明的零食豆亂撒，雪拉像是被餵食的鳥迅速啄食。

「啊，等、等一下！」

雖然他是和雪拉相互拌嘴的交情，但是回想起那幅光景，內心就覺得恐懼。

率領重裝騎兵的將官，將馬型棋子一鼓作氣推到沙爾巴多魯城塞。

「……呼。」

「嗯，你們的建言很中肯。讓敵人見識我們鋼鐵軍團的恐怖吧！席達莫首席參謀，你有什麼意見嗎？」

雪拉在敗戰之中，帶着敵兵的首級返回。還附帶扛回身負重傷的同袍。

「知道了知道了。席達莫首席參謀的意見也很中肯。就如你所說充分警戒，並且將敵人悉數擊潰。席達莫，這樣就行吧？」

「可惡可惡可惡！叛賊們可恨透頂！這樣下去，光榮第三軍的面子往哪裏擺！」

「首席參謀太容易操心了，這樣下去會早死喔。」

一名參謀建議避免輕舉妄動，個性衝動的武官立刻駁斥。

擔任安堤古亞城守將的將官出言消遣，武官們隨即發出笑聲。

另一名參謀報告解放軍的現況。

「咳咳！要開玩笑只限妳那把荒唐的鐮刀就好。不然我傷口會惡化。」

席達莫恭敬低頭致意，亞爾達頻頻點頭。

「閣下，反叛軍陶醉於勝利的現在是最佳時機。我軍兵力佔壓倒性的優勢。無須策略，以正攻法光明正大擊潰他們吧！」

「改天請我喫飯喔。可以的話要有乳酪。說定了。」

「……喂，妳眼神怪怪的。靈魂不曉得跑去哪裏了。」

雪拉將托盤抱在腋下，轉身準備離開。

牙齒咬到幾乎從嘴角流血，感受到的憤怒與恥辱，令血管幾近爆裂。

「妳姑且是代理小隊長，是不是應該再振作一點？」

「好，我們第三軍確定方針了。要取下叛賊姑娘的首級，親手爲吉拉報仇。攻擊兵力八萬，剩下的一萬負責這座城的守備。後天出兵，儘快做好各自的準備！」

只有高階軍官喫得到的豪華餐點。中隊長佩服雪拉的功績，特別請她大喫一頓。

「既然是在平原交戰，就不用擔心火攻。即使有伏兵也是少數。蹂躪他們一點問題都沒有！」

「對長官講這種話沒禮貌。」

雪拉唐突的這番話，使得青年不由得嗆到。

「是，反叛軍固守的沙爾巴多魯城塞年久失修，不適合防守。對方恐怕會在我們行軍路線上的阿魯希亞平原迎擊。」

「鞏固王國領地的防守是理所當然，但說是徒勞無功太過分了吧？如果帝國突破國境攻打過來，貴官打算怎麼辦？」

由於剛敗戰，當然沒有端出全餐款待，但雪拉得以享用加入大量蔬菜與肉的燉湯。雪拉至今所喫只以豆子煮成的湯，無法和這種豪華燉湯相比。熱騰騰彷彿融化舌頭的濃郁液體。搭配麪包一起送入嘴裏的感動，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她當時飢渴忘我地喫個精光。

「只是被誤報或謠言迷惑吧。被出處可疑的情報耍得團團轉之後徒勞無功，這種事不是發生過很多次？可別說你忘了這些經驗啊！」

文官與武官以此爲導火線，擅自展開爭辯。這種事司空見慣，席達莫早已不會阻止。介入反而是愚昧的舉動。

這名體格壯碩的男性，是尤茲王國第三軍團司令官——亞爾達上將。雖然性急又冒失，但說到出兵時的攻勢，王國內無人能望其項背，令人畏懼。

青年不得已拿起玻璃杯喝水，感受着通過喉嚨的冰涼觸感，沉浸於感慨之中。

「……那太好了。我沒想到在這種時候都聽得到食物話題。」

「什麼事？」

安堤古亞城的野營區。

十萬大軍突然湧入，雪拉他們因而被趕出原本的兵營，被迫架起寒酸的帳篷，圍着火堆休息。

「真是的。雖然是爲了偉大的軍官大人們，這種溫度還是冷到骨子裏。啊；好冷好冷，快凍死了。」

季節是冬天。這種氣候在戶外待命很難熬，但雜兵可沒資格抱怨。

「要是你這種牢騷被憲兵大人聽到，可是要接受感恩的說教喔。別拖我下水。」

「我們不是發誓死掉或被說教的時候都要在一起嗎？別拋棄我。」

「吵死了，去旁邊啦，我沒這種興趣。」

「真是的，伙食分量也減少，快乾不下去了。而且新的小隊長是那種傢伙。搞不懂上面在想什麼。」

一名士兵扔着小石頭髮牢騷。

「哈哈，如果胸部稍微有肉一點就沒話說了。明明喫那麼多，不曉得究竟吸收到哪裏去。我還是喜歡胸部大一點的。」

「我喜歡屁股有肉。很遺憾，小隊長大人這兩方面都不起眼。」

士兵們各自說出對新長官的感想。

上一場戰鬥瓦解的部隊重新拼湊的小隊，就是現在雪拉率領的部隊。雖說是部隊卻只有十人左右，規模很小。

一名錶情莫名陰沉的男性，斜眼看着擅自評論雪拉的士兵們低語。

「雪拉……更正，雪拉隊長曾經救我一命。雖然她看起來那樣，但實力確實沒話說，因爲她一個人就能殺光敵兵。你們遲早也會明白。」

「是是是，這我聽過好多次了．總之，既然這個小隊有如此偉大的指揮官大人，我們或許也能活久一點。」

「真可靠。哎，總之只要不會死，一切都好說。麻煩好好看着她，以免她不小心想當英雄就突擊啊？」

「哈哈哈。爲英雄——雪拉小隊長乾杯！」

「乾杯！」

士兵們放聲大笑喝起酒。在這種大冷天，只有酒是唯一的樂趣。溫熱的酒迅速見底。

雪拉從星空移回視線，看向篝火照亮的野營區。

「那、出發吧。」

她的視線前方，一羣可疑人物環視四周，躡手躡腳地行動。他們肩上揹着大袋子，簡直像要連夜潛逃。看起來有好幾個人，但實際人數不得而知。

「你這傢伙真怪。難得的湯都涼掉了，快喫飯吧，現在是可喜可賀的喝酒時間。」

「…………」

士兵喝光冰涼的湯，朝火堆伸出雙手。

雪拉開心地從包裝紙取出麪包撒上砂糖，撕成小塊送進嘴裏。甜味充斥於口腔之後，雪拉忍不住笑了出來。

花時間緩緩咀嚼到完全沒味道，好喫得不像是平常喫的麪包。

背上的大鐮刀在月光照耀下，彎曲的利刃如同尋求獵物般，散發殘酷的光輝。

「喂喂喂，怎麼啦，無精打采的？」

不對，這反倒……。

「呃，不，沒事。我沒事。」

衆人聊到的新隊長雪拉，正驕傲戴着受封的少尉階級章坐在城牆上。

她非常不滿伙食分量減少，但成功向之前拯救的同袍討到麪包。她正仰望美麗的星空，享受豪華的晚餐。

——然而，爲什麼呢？恐懼逐漸稀薄，知覺似乎慢慢麻痺。

不知爲何，感覺沒有剛纔那麼好喫了。

雪拉想像多汁的水果，不由得舔脣。

士兵們正在熱鬧用餐，開心歡笑。大概是一邊喝酒一邊閒聊吧。

夜幕完全低垂，寂靜籠罩着四周。雪拉將沾在手上的砂糖舔乾淨，緩緩起身。

他臉上的表情，比剛纔還要安詳。結冰般的恐懼心不知何時消失。

當時是雪拉拯救他的。如果沒有雪拉他已經死在那裏，所以他不能說他將雪拉看成「死神」。

喫完所有面包時，野營區的火光已經熄滅。只有月光與城牆設置的篝火照亮這座城。

她用力伸個懶腰之後，不經意察覺某種氣息，專注看向城牆下方。

雪拉以手指輕彈胸前的少尉階級章後走下階梯，走向偷偷摸摸行動的那羣人。

——發現可疑人影。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就去看看吧。說不定可以討到什麼好喫的東西。偶爾想喫點水果，畢竟最近都是喫乾乾的東西。」

明明老是抱怨難喫，用餐時卻不知爲何總是熱鬧不已。

即使清楚看見「死神」的身影也一樣。要是說出來，下次或許就輪到自己。不曉得那利刃會劈向哪一邊，所以得避免被盯上。

「…………」

雪拉低頭看着手上的麪包，將剩下的砂糖撒光，張嘴大口咬下。

她散盡僅有的些許軍餉，向補給隊買到寶貴的砂糖。只要付錢，他們就會偷偷提供各式各樣的東西。雪拉看見其他士兵這麼做，所以也試着挑戰。菸酒類可以用來賭博下注或是以物易物。但雪拉當然不會把錢用在這種地方，而是拿來盡情地享受。

原本就是雪拉同袍的一名隊員，就這麼緊握着裝湯的容器，全身顫抖。

「啊、啊啊，抱歉。」

「呼呼呼，五個麪包，看來可以喫得很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