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話「與古代龍王相遇」

關於納加斯菲亞的傳說，艾莉西亞之前曾告訴過我。

——納加斯菲亞是棲息於北方海域的巨龍，船員們的守護神。

——它會守護自己看中的船隻，並引導其平安入港。

——它擁有鎮壓海蛇與巨龜等海中魔物的力量。

——人類稱其爲水龍，亦尊其爲龍王。

大致就是如此。

而那位龍王納加斯菲亞，此刻就在我的眼前。

……真是壯觀。

它確實身形巨大，光是頭部便有小型汽車般大小。

眼瞳呈金色，頭上長着角。

鱗片閃耀着銀色的光輝。

它的身姿頎長，宛如東方畫卷中的神龍，蛇一般的軀幹上長着帶利爪的前肢，其餘部分則隱於水下，看不真切。

真是一種美麗的生物。

根據艾莉西亞的說法，龍王似乎是統領海洋的存在。

既然如此，想必它對海洋也瞭如指掌吧。

我正是基於這點，才向它詢問了大海彼岸以及潮汐的情況……這麼做是不是有些失禮了。

「既是異世界人，又是精靈王，還是魔王……是嗎。」

不久，龍王納加斯菲亞開口了。

龍王將身體探出水面，幾乎一動不動。

只有頭上的角在微微震動。

看到這番景象，龍王心滿意足地說道：

「「「就是精靈王大人哦—！！」」」

「汝在說謊嗎？」

「不、不是的！那是我的願望……不對，是希望……也不是！總、總之，是我用詞不當！我只是時刻都在想着，要如何全心全意地執行航也大人的命令！並以此爲樂！」

「這麼幹脆？」

龍王納加斯菲亞點了點頭。

龍王微微動了動下巴，像是在回禮。

「嗯。做真實的你就好。」

「我覺得艾莉西亞保持原樣就很好。」

「航也·綾垣啊，汝並未說謊。那麼，想必汝亦是魔王了。嗯嗯，甚好，甚好。」

「保持原樣!? 」

「說、說什麼妻子……我、我纔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物！我我我、我只是航也大人的共犯兼臣下！是部下！是時刻將航也大人的存在感受於心的人，所以倒不如說是下僕一樣的存在……」

「我倒是把艾莉西亞當成家人一樣看待的。」

「當然，我是異世界人，或許和艾莉西亞你們對家人的看法不一樣。但是，我想成爲像家人一樣的存在。」

「一人竟能身兼精靈王與魔王，這等事……」

「是？」

媽媽則在我學生時代就過世了。

「龍王大人知道灰狼之名嗎？」

「我們竟將龍王陛下一事以及古代的祭典全然遺忘。身爲這片土地的治理者，實在羞愧難當。」

「是的。我是灰狼侯爵家的長女，艾莉西亞·格雷沃夫。」

「況且，吾對人類之事，本就不甚了了。」

在原來的世界，我的家庭運並不好。

「海中封印確已解開，汝身旁有精靈姬相伴，頭頂有精靈們飛舞。見此情景便可知曉，汝的確是繼承了精靈王之位吧。」

「是、是的。航也大人正是精靈王！」

咦？這就接受了？

她捏起裙襬，行了一禮。

「我們竟未能察覺，實在萬分抱歉，龍王陛下。」

「正是，不過在此之前，有件事需要確認。」

以龍王納加斯菲亞所在之處爲中心，海面一片沉寂，變得如鏡面般平滑。

「如此鄭重的問候，吾心領了。」

「「「您要是不信，我們就唱讚美精靈王大人的歌哦—！啦啦啦—」」」

看來果然是龍王在控制着水面。

「身爲這片土地的治理者，閣下是領主，或是其親眷嗎？」

啊，咬到舌頭了。

它的動作掀起滔天巨浪，卻在我們面前瞬間平息。

「兩百年前，此地居民每年都會舉行一次讚頌龍族的祭典。吾攜小女一同現身，卻不料遭到阿爾凱恩、聖女與賢者的圍攻。力竭之時便被他們封印，此後便一直在海底沉睡。」

「說來慚愧，吾曾小瞧了人類。吾曾以爲人類身形矮小、壽命短暫，不過是需要吾等出手相助的弱者，因而心生輕視。結果，卻落得個戰敗被封印的下場。」

不知是否與此有關，從剛纔起海面就一直風平浪靜。

「沒有。」

「嗯。吾等被阿爾凱恩封印，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好了好了，吾並未懷疑。」

艾莉西亞突然上前一步。

後來得知其實還活着的父親，結果也在我們見面之前就死了，害得我被他後來的妻子痛罵了一頓。

「妻、妻子!? 」

最終，因爲那件事，我連工作都辭了。

「艾莉西亞·格雷沃夫閣下。您是航也·綾垣閣下……也就是那位身爲精靈王與魔王之人的妻子嗎？」

「真實的我!? 不加修飾……不隱藏自己的我也可以嗎!? 航也大人，願意接受那樣的我嗎……」

在這個世界的我，擁有相應的力量。至少能守護好家人。

「也罷，想來世間確有此等奇事！」

「是這樣嗎？」

蒂娜向龍王高聲宣告，精靈們也齊聲附和。

「原來是這樣嗎……」

龍王不好意思地用前肢捂住了臉。

「那便好！！」

「您相信我嗎？龍王大人。」

「咦？我把艾莉西亞當下僕使喚了嗎？」

「我、我成爲……航也大人的家人。像我這樣的人也可以嗎……」

「嗯？呃……應該可以吧？」

我都還沒切換成『精靈王模式』或『魔王模式』呢。

「我、我明白了。我非常明白了。」

這就是龍王的力量嗎。

「是、是的。您能相信我，我很高興。」

「或許難以置信——」

「嗯！」

而且還特意不讓海水濺到我們身上。龍王真是厲害。

父親在我出生後不久，名義上就已經去世了。

龍王像是有些害羞，伸出前肢撓了撓下巴。

「嗯嗯，正是被他出其不意地偷襲，才遭了封印。」

雖然蒂娜也能做到類似的事，但效果範圍和力量等級都截然不同。

不過，那都是原來世界的事了。

「哦，原來如此。灰狼……冠以狼之名的貴族嗎。原來如此，這個名號的貴族留存下來了啊。」

「這麼說，龍王大人也是被初代王阿爾凱恩……？」

原來它還挺愛害羞的。

接着，艾莉西亞轉向龍王納加斯菲亞，

「……就是這麼回事。我與航也大人情同家人，從今往後，我將以最真實的、不加修飾、不隱藏自己的姿態陪伴在他身邊！所以，我不是妻、妻子！說到底，是排第一還是第二都還沒決定呢。因此，雖然難以啓齒！雖然否定龍王陛下的話語令我心痛不已，但艾莉西亞·格雷沃夫，不是航也大人的妻子！」

「是嗎。那麼，精靈姬又是如何呢？」

「蒂娜並不在意那些。」

蒂娜表情平靜地答道。

「只要能和主人緊密相連，蒂娜就感到很幸福。待在他身邊，感受着這份聯結，內心就會被填滿。將這份關係不斷加深，就是蒂娜的願望。」

原來如此。

我和蒂娜在使用魔法或指揮精靈時，會緊貼着彼此，在魔力上相連。

看來這樣就能讓蒂娜感到滿足。

將這份技巧鑽研到極致，就是蒂娜的願望啊。

「唔姆唔姆。甚好，甚好。」

聽了艾莉西亞和蒂娜的話，龍王點了點頭。

「那個，龍王大人。」

「何事？」

「我想請教一些關於海的事情，您能詳細地告訴我嗎？」

大海的彼岸有什麼。

可以停泊的小島，有人島與無人島的位置等等。

潮汐的流向，魚羣的動向。

以及適合乘船前往的其他侯爵領的情報。

——這些情報，對灰狼侯爵領的未來應該很有幫助。

灰狼領想要生存下去，就需要盟友。

「那麼，吾女梅爾蒂，上前來問候吧——」

龍是卵生的。

「龍王大人的女兒嗎？」

「是的，沒有問題。我想父親也一定會贊成的。」

「呵呵，正因爲是這樣的主人，精靈們纔會心甘情願地追隨。」

「侍奉什麼的就不必了……」

是從龍王的身後傳來的。

「希望你們能助小女一臂之力，讓她即便成年後也能保持人形。」

「父親大人，您也太自作主張了！！」

艾莉西亞一臉興奮。

「嗯。下一代的龍王，由深諳人類世界者擔任方爲合適，爲的便是避免重蹈我之覆轍。在人羣中生活，學習人類之事，並擁有一定力量者，方有資格成爲下一任龍王。」

一頭及肩長髮，是淡淡的水藍色。

「是、是的，航也大人。」

「灰狼領的胸懷很寬廣。大家不也都很自然地接納了我這個異世界人嗎？我想他們也一定會同樣對待龍王的女兒吧。」

龍王看起來似乎笑了。

說不定，她還能成爲我們的理解者。

這提議不錯。

「……說得對呢。」

「因此，餘想將小女託付給你們。」

龍王身後的人影像是下定了決心，開始移動起來。

「小女對海洋之事瞭如指掌，你想知道的事，從她口中聽聞便好。她可化爲人形，待在人類身邊，花些時間，想必能將你想知道的事情盡數告知。」

在此之前，我想先和其他侯爵領取得聯繫。

「我認爲我們應該接納龍王大人的女兒。就把她當成來灰狼侯爵家的留學生，你看怎麼樣？」

畢竟陸路大道想必已經被監視了。

「唔姆，吾很感激。」

「當然可以。倒不如說，這根本無需詢問。」

「您的女兒，還能保持人類的形態吧？」

成長爲成體後，存在便會固定下來，只能保持龍的形態。

「我的目標可是打造一個溝通順暢的職場，當然會聽取部下的意見。」

我、艾莉西亞和蒂娜一同向龍王低下了頭。

「此外，只要滿足某個條件，即便是成體也能變爲人形。」

眼瞳是令人聯想到大海的深邃藍色。

「告知你情報倒也無妨。畢竟餘已決定，要侍奉解開封印之人。」

幼年時期，其存在本身較爲柔軟，可以變爲龍形，也可以變爲人形。

「蒂娜這邊也沒問題吧？可能還需要拜託精靈們照顧龍王的女兒。」

「確實……是這樣呢。」

「我明白了。那麼，艾莉西亞。」

「我們明白了。」

「主人是精靈王，只要下命令就好了。」

「……啊？」

蒂娜說着，笑了起來。

……不對，她從剛纔起就一直是這樣了。

龍王也能借此瞭解人類。

「方纔不是說過了嗎？因小覷人類，遭阿爾凱恩等人偷襲而被封印了。」

要避開王家的耳目行動，最好還是利用海路。

龍王納加斯菲亞搖晃着頭上的角，如此說道。

「可以的話，餘希望小女也能如此。但要實現這一點，她必須自幼便混跡於人羣中生活。餘想給女兒一個選擇的機會。」

雪白的手臂正緊抓着龍王的鱗片。

因此，龍王似乎無法變爲人形。

「也就是說，餘等認爲有必要了解人類。本來若餘能化作人形，與人類共同生活便再好不過……但那頗爲困難啊。」

「綜上所述，灰狼侯爵家的艾莉西亞·格雷沃夫、身爲灰狼領代官的航也·綾垣，以及精靈姬蒂娜，決定接受龍王大人的女兒作爲留學生。」

仔細一看，龍王的脖子後面有個小小的身影。

「嗯。再過二十年應該不成問題。」

「啊，是的。確實如此。」

然後，她抓住龍角，在龍王的頭頂上站了起來。

龍王看起來似乎得意地笑了一下。

王家雖然承諾了不會對灰狼領出手，但誰也說不準這承諾能維持多久。王家也有可能唆使其他侯爵領來找麻煩。

「其實……餘想將小女派遣到人類的世界去。」

接着，龍王向我講述了它們一族的生態。

嗯……雙方的利益是一致的。

因爲龍的表情很難分辨，所以也只是憑感覺罷了。

如果龍王的女兒能來灰狼領，就能向她請教各種關於海的事情。

她沿着龍王的身體向上爬，來到了它的頭頂。

「龍王一言九鼎！不過，餘有一個提議！」

一個聲音不期而至。

「我也讀過很多遍龍王納加斯菲亞大人的故事。能和您的女兒交談，我非常高興。」

龍王點了點頭。

「是這樣嗎？」

站在那裏的是一位年幼的少女。

她看起來比艾莉西亞和蒂娜還要年幼，換算成人類的年齡，大概在十二歲上下吧。

身上穿着貝殼製成的衣服。

剛好遮住胸部與腰身。

耳後長着一對短角。那應該就是龍的證明吧。

她直勾勾地看着我，又慌忙移開了視線。

然後，她又重新轉向我們，

「我會好好打招呼的。我是龍王納加斯菲亞的女兒，梅爾蒂。海里的生物們都叫我龍姬。」

她一邊按住被風吹拂的秀髮，一邊說道。

接着，

「我感謝你們願意接納我。不、不過呢，我去人類世界是爲了龍族和海之一族！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人類而已，別誤會了！」

「是、是嗎。」

「我、我纔沒有嚮往人類的文化呢！雖、雖然人類的衣服是很可愛啦，在海里只能穿貝殼和海草做的衣服是有點寂寞啦！但、但這也不代表我就尊敬或者嚮往人類了……」

「抱歉。小女就是這種不坦率的性格——」

「父親大人你好吵！！」

「是我的錯。」

「第一印象很重要的吧!? 我雖然不會瞧不起人類，但還是會保持警惕的！畢竟我們可是被人類封印的！」

「吾明白。所以才應該向優秀的人學習。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即便成年後也能保持人形——」

「學習人類世界的事，只限於現在這副——幼體的樣子而已！」

龍王的女兒梅爾蒂，正輕輕拍打着父親的角。

「叫我航也就行了。」

梅爾蒂像是在尋找措辭般左顧右盼，又看了看身後，確認龍王已經迅速離去後——

的確，我能理解她的困惑。

「是、是的。父親大人……」

龍王納加斯菲亞，低下了它的頭。

就這樣，龍姬梅爾蒂成爲了灰狼領的客人。

龍王甩了甩頭。

然後——

「…………你是，人類？」

「灰狼領的各位，梅爾蒂就拜託你們了。可以的話，希望你們不要將她當成客人，而是視如己出。待她隨便一些也無妨。還有，梅爾蒂！你也該下到地面上來了！」

「……那個。」

我向龍王的女兒梅爾蒂深深地低下了頭。

「謝、謝謝。那個，是綾垣先生嗎？」

梅爾蒂失去平衡，倒向了沙灘。

「作爲灰狼領的代官，我歡迎你，梅爾蒂小姐。」

「初次見面，我是異世界人，名叫航也·綾垣。」

手中還緊緊地握着我的手。

「是人類，但也是精靈王和魔王。」

我覺得這很了不起。

——她朝我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餘接下來必須去向海中族人宣告龍王復活一事。之後的事，就拜託灰狼領的各位了。」

我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

「我乃龍姬梅爾蒂。從、從今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即使如此，她還是努力接受自己將成爲一族的留學生這件事。

「按照約定，關於海的事情你們儘管問。但是呢，我再說一遍，我之所以要受你們照顧，只是爲了瞭解人類——」

她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閉上了眼睛——

「我保證會全力協助，好讓你能在這片土地上舒心生活，更好地瞭解人類。所以，請放心吧。」

會感到驚訝，也難怪會想抗議。

就像灰狼侯雷森先生和精靈王齊格雷特一樣，她正努力履行着身爲高貴者的責任。

梅爾蒂在龍王的頭頂上叉着腰，威風凜凜地說道。

她穩住身形，站到了沙灘上。

「我、我知道了。那、那就請多指教了。」

「你要俯視着即將照顧你的人到什麼時候!? 太失禮了！！」

剛從封印中解放，一醒來就要去人類的世界。

「那，航也先生。那個，那個那個……」

「父、父親大人!? 哇、哇哇哇!? 」

「哇、哇哇哇。父親大人……!? 」

來到了我們身旁的浪花拍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