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魔界轉生》 · 山田風太郎 · 3599 字
那天拂曉的時候,雨還在下個不停,有人發現霞關的柳生公館的門前倚着門坐着一個男子。人們馬上發現他只是昏了過去,同時也認出了他是這個公館的嫡子主膳宗冬,這讓人們驚訝不已。……主膳漸漸醒了過來。開始時,有一種陰暗的天空中下着銀色的雨的幻覺,雨的對面,有兩隻一直一動不動的、可怕的眼睛。主膳一甦醒過來,便“嗯”地一聲想爬起來,突然感到右腹和後腰部一陣疼痛。“主膳!”他聽見了呼喚的聲音。父親但馬守和一個和尚正在看着他。主膳發覺這裏是父親的病房。“爲什麼,我?……”“你今天早上在公館門前,淋着雨,昏迷不醒。發生了什麼事?”但馬守問。主膳想起了所有發生的事……情不自禁地喊道:“那……那個和尚是何人?”“什麼和尚?”主膳想翻身起來,側腹和背部的疼痛又讓他趴了下來,他咬牙切齒地開始講起了今天早晨籬笆下發生的事。“……從轎籠裏出來的時候,我想果然是南龍公先生,但仔細一看,並不是。我想恐怕是知道鄙人在跟蹤,想用替身騙過我,也就是說我覺得一開始進由比公館的不是大納言。”“你是說,他叫你江戶柳生,來向你挑釁?”“是啊……嗯。”主膳剛要站起來,又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多大年紀?”“將近七十吧。是一個膀頭腰圓、身材高大的老人……鄙人一定要再去一次由比公館,和那老人比一次武才能心甘!”“你是說,他看出你是主膳宗冬,呼你柳生小東西,是嗎?”但馬守的聲音乾巴巴的。“對手的武器是棍子,還是柺杖?”“看似柺杖,父親大人如何得知?”“你的側腹有一處捱打的痕跡,驚人地神速……好像是輕輕打了一下,主膳,你這半年連刀也拿不了了。”主膳按了一下側腹,他想起來自己的刀還沒有碰着對方,就感到身體捱了疾風一樣的一擊。“還有你的後背,腰上也有傷。那是用細筆桿雕刻的痕跡,看起來恐怕是你昏倒以後把你的衣服脫了刻上的。”“啊……”這次主膳把手擱在了腰間。“您說,是用細筆桿雕刻的?”“一個‘尾’字,尾巴的‘尾’字。”但馬守皺着臉,看起來像個醜八怪。他用冰冷的聲音說道:“同時,又是尾張的‘尾’字。”“……尾張?”寶藏院胤舜嚇得目瞪口呆。“尾張柳生……”但馬守呻吟道。“主膳,你知道,你的對手,那位老人是何人?剛纔你說,要與他再決雌雄,像你這樣,武藝尚不精湛的人,即使比一千次也不是對手。那是尾張的柳生如雲齋……”“呀!”胤舜大聲嚷道,“但馬先生,您說那是柳生如雲齋?您說,如雲齋先生在江戶?他不應該去了京都妙心寺了嗎?”“如雲齋爲何在江戶,我不知道。法師在名古屋聽到的是假的,或者如雲齋家人也被矇在鼓裏,我也不知道。只是在由比公館的那位老人肯定是柳生如雲齋。”但馬守歇了一口氣,接着說道:“從他的和尚頭、年紀、他所說的話的細微之處,還有刻在主膳腰上的字,最重要的是,從他的那種神速來看,那不可能是如雲齋以外的人。”胤舜和主膳都沉默了半晌,喫驚得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胤舜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但馬守說道:“柳生如雲齋……爲何會跟張孔堂在一起?”“我說,那我也不知道。無論如何,這就足以證明由比正雪這個人愈發不是等閒之人……不過,我知道如雲齋明知是主膳而挑釁,並加以羞辱的原因。”但馬守好像牙縫裏擠出的聲音:“那是對江戶柳生的挑戰,不,是如雲齋發泄對我的積年鬱憤。”“哼!……”“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還自稱兵庫的時候,曾來過江戶,向我挑戰。看着他滿臉殺氣,我的心動了,但最後還是拒絕了。因爲我想,我們江戶柳生不與他人比武,而且同爲柳生流,兩者相爭,無論誰勝,只能是自相殘殺。他默默地冷笑而去。”“我也知道如雲齋先生,對江戶柳生心懷不滿,但是現在他對主膳先生——將軍家劍法教頭如此羞辱,豈能就此罷休?”“你覺得將軍家劍法教頭受此恥辱,會公諸於世嗎,胤舜法師?”胤舜像被迎面打了一巴掌,馬上說道:“嗯,無論如何……”“江戶柳生家的繼承人,被尾張柳生如雲齋不用一個回合就打倒在地,在屁股上刻上‘尾’字,要是讓世人知道……”但馬守咬牙切齒地說。“不能讓人知道。無論如何,不能讓世人知道。主膳屁股上的‘尾’字要讓它成爲永遠的祕密。不僅如此,主膳!要把我讓你偵探張孔堂的事,還有發生的一切徹底忘掉!我把事情交給你是個錯誤……”但馬守用充滿憤怒的眼睛瞪着臉色蒼白、匍匐在地的三子,又在心中呻吟道:“啊,如果十兵衛在的話……但是他會毀滅了柳生家……”他接着說道:“我看,如雲齋是看穿了這一點,所以做出了那樣的事情。他要對付的是我。這就等於說:‘生氣的話,你就來吧’……”“我,”胤舜喊道,“對如雲齋無怨無仇恨,但是我想世上知我者唯但馬先生。我代江戶柳生,與如雲齋比武,以雪此恨!”“法師,豈有此理!況且……法師……也許不及如雲齋。”“什麼?”“……天下現在活着的人中,”但馬守沁人心脾似的嘟噥道,“能與柳生如雲齋相爭的人,也許只有我宗矩了。”寶藏院胤舜看着已經行將就木的、臉色枯黃的矮小的肉體,還有現在充滿無比自信和驚人鬥志的眼神,只得欲言又止。“但是……這個但馬守就要死了。恐怕只有今天一天的性命了……”“但……但馬先生!此話從何說起?”“不,我知道,我已經算出自己大概只能活到今天了。沒想到,早晨我的犬子如此丟臉地回來……命該如此!”然後,但馬嚴厲地瞪了主膳一眼,喝道:“主膳,你出去!”“哎?”“退下去!”那是臨死的人鐵鞭一樣聲嘶力竭的聲音。主膳忘了傷痛,連滾帶爬地走了出去。那雙眼睛冷酷無情地看着兒子離開房間,便又回到了胤舜身上。“胤舜法師,把那個啞女給我叫來,”但馬守抽動着發黑乾裂的嘴脣,說道,“我要用那個姑娘轉生到魔界。”寶藏院胤舜倒吸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睛,注視着對方,喊道:“但馬先生!您不是說不相信那個魔界轉生的事嗎?”“法師相信嗎?”“我……仍然相信。雖然可怕,但不能不信。”“那麼,現在我也相信。法師不會說假話……”但馬守呼吸急促地說道。他一邊喘息,一邊嘴邊滲出一絲可怕的笑意……似乎還沒有“變身”,但馬守已經變身了一樣。胤舜感到一陣恐怖,覺得手腳像被捆住了一樣動彈不得。“好像是突然遭受了背叛一樣。首先,胤舜法師,你聽着!”但馬守沒有了笑意,開始說道,“本來我就後悔自己的人生。一個是,法師也輕視的一萬二千五百石俸祿這個包袱,微不足道的將軍家劍法教頭,裝模作樣的朝廷總監官……這些我都沒有犯過什麼大錯,不,作爲第二代掌門人,勤勤懇懇,現在宗矩結束七十六年的一生……但是,這就是出人頭地了嗎?作爲柳生石舟齋的兒子就心滿意足了嗎?我是爲了這樣的事而生到這世上來的嗎?想到這些,從生病前開始,這些擾人的疑惑和空虛感已經摺磨得我徹夜不眠……”“但馬先生……”“我也許從第一步就錯了。也許本來離開柳生,到德川家當官就是錯誤的開始……談起這件事,我就想起另一件事,年輕時,柳生的鄰村月瀨莊的姑娘阿陸的事。我與那位姑娘已經訂了婚約,可爲了出人頭地,拋棄了她,離開了柳生……”“……但馬先生……”胤舜重複道。這位謹慎正直的官吏典型,宗矩,竟然心中這樣空虛,而且心裏埋藏着這樣柔弱的回憶實在出乎他的意料。“胤舜法師,荒木還活着。”“啊?”“我說,荒木如果真的再生了的話,首先應該出現在我面前。荒木雖然自己沒來,但派來了那個啞巴姑娘,與阿陸一模一樣的那個姑娘。”但馬守的眼睛發出了耀眼的亮光。“我不記得跟又右衛門說過阿陸的事,但是又右衛門出生在離月瀨不遠的地方,問村中的老人,也不會不知道。不,正因爲知道這段往事,所以他派來了那位姑娘。現在,我明白了。把那位姑娘扔在大井川,交給法師,是爲了把她送到我宗矩手裏。他知道我快要死了,是爲了讓我轉生!”“……噢!”胤舜的眼睛不由得瞪圓了。現在聽但馬守一說,他想起了那時候的事,覺得自己被扔來一層又一層奇怪的套索,一步步地被拉到“魔界”裏去。“法師!……你說,如果真想再轉生到這個世上,只要和一個心愛的女子交媾的話,就會轉生,是嗎?”“荒木這麼說的……”“那麼,我想要再轉生到這個世上。這並不奇怪。我一生戴着老實的官吏、勤奮的武將的面具,我現在要脫掉這個面具,回到本來的柳生宗矩。那一次,兵庫來挑戰的時候,我是多麼想扔掉這個面具呀!現在我脫下面具……不,轉生,讓兵庫,柳生如雲齋看看真正的但馬守的可怕。”已經不是人的聲音,而是喘鳴。這位像木雕擺設一樣端正威嚴的老人現在因憎惡和怒氣而滿臉烏黑,甚至口吐泡沫。胤舜呆呆地盯着他。胤舜也承認,但馬守並不是按他所說的“理論”,相信魔界轉生,而是因這種憎惡和怒氣喪失了理性,想要通過所聽說的荒唐無稽的奇蹟站立起來。“胤舜!……把阿陸……不,那個啞巴姑娘叫來!”柳生但馬守大叫道,“我愛她!快!快!胤舜法師!讓我和她交媾!”寶藏院胤舜渾身發抖。那不是由於恐怖,而是由於這位值得尊敬的老劍聖拋掉了自尊和剋制的樣子,讓他覺得像迎面吹來的風一樣,充滿着一股令人厭惡的、肅殺的鬼氣。喘一口氣,再喘一口氣……“……遵命!”胤舜點了點頭,走出房間。這時,他已經恢復了從容不迫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