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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翱翔的黃金

《白銀龍王的搖籃》 · 津川友貴 · 1.6萬 字

1

西方大陸戰爭頻發時,東方大陸也發生了同樣的現象。

那是在現世防人所率領的秋鳳侵略了整片大陸後,當他的統治逐漸開始安定下來時所發生的事。

防人的作風,無論身爲侵略者或是統治者,都算及格。在他的領導下,至少沒有荒唐到整片大陸一同發生叛變。

然而,事實上卻發生了近乎戰爭的大規模戰亂。

而且,並不是所有人團結一致要推翻防人,而是各自形成集團,爲了爭奪霸權而使得戰亂不斷蔓延。

防人在數天前就已經察覺到異樣,加派兵力於四周看守。戰火還沒延燒到秋鳳的首都——紅舞憐。然而,卻已近在眼前。

他對起因絲毫沒有頭緒。

硬要說的話,戰亂是在天空中出現異常光線時爆發的。

那條光線,像是要切割世界般,從地平線的那一端奔向了另一端。

防人怎麼樣也沒有料想到,那竟然是巨大圖樣的其中一部分。

「現世大人、現世大人!」

防人在中庭裏仰望着天空,遠處傳來小楓急切的呼喊。

然而,防人卻沒有回應,故意置之不理,看看她什麼時候纔會找到自己。

小楓的聲音忽近忽遠,終於抵達了中庭。

「哈啊……哈啊……您在這裏呀……」

小楓的肩膀上下浮動,筋疲力盡的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着。就連天天鍛鍊身體的她都露出瞭如此疲憊的神情,想必是跑了一段不短的距離吧。

「小楓,有何事如此大聲喧嚷,我應該有命令你去看守田光山那一方面對吧?」

「萬、萬分抱歉!只是,現世大人,有敵軍襲擊,海蓮攻打過來了!」

「喔,海蓮嗎。那麼,他們已經進到這一帶了嗎?」

「還沒,那是因爲……舞鶴軍從側面對海蓮軍進行突擊,就那樣引發了戰亂……」

「小楓?」

「就交給你了,若是有個萬一,我會親自出馬,操縱大楓,輕而易舉地就可以消滅敵軍了。」

「哦?爲什麼要道歉?我可是很認同你的意見喔,不是很清楚地說明了現在的情況嗎?」

「話說回來,小楓。接下來你又要回田光山去嗎?」

「是嗎,真抱歉。不過,我認爲自己講的是正經事呀。」

就在防人爲這出乎意料之外的無趣反應感到失落時,從小楓的口中傳來了震耳欲聾的驚呼。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是啊,那個,我應該說什麼纔好……你說那種話話話話話,我我我會很困擾的!不對,抱歉,失禮了,我現在就冷靜下來。吸——吐——吸——吐——」

「小楓?你好吵啊。」

「啊……十分抱歉,是我想錯了。」

小楓開始做深呼吸。

「咦?呃、不,該怎麼說……據我所瞭解,現世大人是英明的君主……」

「現世大人,這是我畢生的請求,請您千萬別那麼做。」

這時——

防人爽快地放棄了。

「咦?欸?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其、其他人?」

「請、請等一下!」

就算如此,小楓從剛纔就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究竟是在顧慮什麼呢?

防人率直地說道。

防人此言毫無夸誕。

小楓的臉蛋紅得像煮熟的蝦,全身值硬,眼睛裏佈滿了血絲。

防人帶着相同的口吻,將話鋒一轉。

「……?總之,我軍先加強看守,若是有人攻打過來就格殺勿論,這樣可以嗎?」

「現世大人,您自己不是說了,現在要議的是正經事嗎!」

「也不需要否定得如此堅決吧。」

被指責的瞬間,小楓嚇得跳了起來,拼命地強調。

因爲是自己親口說了「無妨」,小楓也無從抗議。她坐立不安、眼神四處飄移、低下了泛紅的臉。

那高分貝叫聲幾乎要貫穿防人的耳膜。

「是嗎,那就這麼辦吧。」

「沒那回事!只是,我現在全身是汗……沿着山路跑來也弄得滿身泥……」

防人獨自呢喃道。

「或許,這顆星球的臨終之日就要來臨了。」

「我明白了,你是希望我這個『想盯着神樂楓瞧』的意志,能迎合你的心情到此爲止是嗎?」

防人陷入了沉默,筆直地凝視着眼前的小楓。

「怎麼了?你還有在呼吸嗎?」

防人在小楓的眼前揮了揮手,她卻完全沒有反應。

「唔……那麼,東方大陸幾乎所有軍隊都聚集在這紅舞憐的周邊,戰亂正持續擴大當中嗎?」

「是的,因爲無論如何都想盡早讓現世大人知曉……騎馬太慢了,所以就……還有其他與我一同前來的人,但我把他們扔在半路上了……」

小楓露出凝重的神情,讓現場的氛圍更添了幾分緊張。

防人從小楓身上別過了視線,打算離開中庭。

防人對她的反應感到相當滿意,緊接着問道。

「……確實,現在紅舞憐被反叛軍所包圍。但是,那些反叛軍並沒有共同的理念,只是散落在各方的志士自行發起的。不要說是攜手合作了,恐怕是自相殘殺。如此一來,就算置之不理,他們的人數也會逐漸減少的,我方完全沒有出手的必要。」

「就這樣吧。現在要談正經事了,你覺得我們應該如何採取行動?我想聽聽身爲親衛隊隊長的小楓的想法。」

「我也這麼認爲,但事實上卻發生了叛亂不是嗎?」

小楓聽見防人表示參戰的慾望,露骨地表現出不悅的神色。

雖然他還沒有掌握對方明確的目的,但除了那個人以外,不會有其他人試圖製造出這種荒唐的狀況。這是依據消去法所推理出來的結論。

小楓明亮的大眼眸轉呀轉的,焦急地說道,頭頂彷佛要冒出騰騰怒氣。

她結束深呼吸後,挑起眉宇,不悅地逼問防人。

「爲什麼?紅舞憐現在可是正遭受到脅迫呢。」

防人也想不到她會這麼大叫,不禁皺起了眉頭。

約莫經過了三十秒後,她終於回過神,顫抖着肩膀,和防人對上眼的瞬間,便怯生生地向後倒退了幾步。

「……什、什麼意思?」

日前,有名刺客直接闖入了這座宮城。

「哦?事到如今你纔在意這種小事嗎?不喜歡被我盯着瞧嗎?」

雖然當時小楓輕而易舉地就逮住他了,但是,出現了這種即使搏命也要反叛的人才是問題所在。

這模樣就像是喂她喝了什麼危險的藥一樣。

「那、那個,現世大人,您一直盯着我瞧,我會困擾的。」

「是的,如你所說。」

小楓啞然無言。

「你這反應可真讓我大受打擊呀,你就那麼討厭到我房裏來嗎?」

在這短暫的對話中,小楓已經調整好自己紊亂的呼吸,防人感嘆着她驚人的復原力,不禁開口問道。

他正期待着對方會露出什麼反應,而小楓只是愣在原地,沉默不語。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能夠得利的人,防人心裏有底。

「沒那回事!該說是深感榮幸呢,還是該說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呢……但是,我和大人您……還沒有那方面的相關經驗,反而會給您添麻煩也說不定。我也尚未做好心理準備……啊啊啊啊,不是啦!如今秋鳳正處於隨時有可能被捲入戰亂之中的情況,我認爲做那種事有些不妥!」

「今晚是嗎?我明白了……咦?晚上?」

說起田光山,與這裏的距離以大人的腳程可是要走上整整一天,能夠全程跑完,真不愧是東方最強的劍士。

那模樣實在太有趣,令防人不禁多看了好一會兒。

「不、不是的!您想要盡情地看也無妨!」

小楓瞬間容光煥發,再度深深地低下了頭。

即使他將最有力的武器——反鏡亂舞交給了伊爾彌,他被喻爲最頂尖魔法師的地位仍舊喫立不搖。

「但是,若是出現了一大堆現世大人的話,東方大陸會天下大亂的……」

「爲何這麼說,你認爲秋鳳就算滅亡也無妨嗎?」

「我認爲可以置之不理,但必須要繼續看守他們。」

「話說回來,小楓呀。我們有做了什麼會引起別人叛亂的事嗎?」

「不是的!爲什麼要使出化身成我的樣貌的傀儡呢?況且,還是那麼巨大的傀儡!現世大人應該能使出更加多彩多姿的魔法吧!」

「話說回來,小楓。你是一路從田光山跑到這裏來的嗎?」

若是要削減敵軍的人數,她還明白。但是削減東方大陸的人口,完全不會有人得利呀。

「……?現世大人,您說了什麼嗎?」

雖然還想再捉弄她一會兒,但她直到剛纔都還泛紅着雙頰,現在卻漸漸失去了血色,他也只好作罷。防人並不是特意想要惹小楓哭的。

「有道理,我也是相同意見。但是,小楓呀,我剛纔也說過了,爲什麼他們要進攻呢?若是真心想打倒我的話,更應該共同奮戰吧。這看起來就像是一心人企圖要有規模地削減東方大陸的人口數。」

「……………………唔!」

「不是的!該怎麼說,世上沒有其他人和現世大人這樣偉大的人物持有相同的想法的!確定沒有!」

「啊,我剛剛說了……肯、肯肯肯、肯定是錯覺的。」

「應該是因爲我無時無刻都在想着小楓的事吧?」

「就當作是那麼一回事吧。」

「您、您又那樣捉弄人……」

「恕我直言……現世大人當初爭奪天下也沒有特別的原因,最後也成功地掌控了整片大陸。所以,就算沒有不滿,戰亂照常會發生的……我是這麼認爲的。」

她的肩膀起伏比剛到達這裏時還要激烈。

「嗯,那麼就是東方大陸各地有許多像我一樣的人,突然一同叛變是嗎?」

「那麼,你就回田光山繼續領導偵察部隊吧,我會找其他人代替的。」

「好了好了,放着別管了。指揮偵察部隊的小事,任誰都做得來。今晚,你到我房裏來吧。」

「不,沒什麼,就算手忙腳亂也什麼事都做不到呀。」

明明就是在爲自己的清白辯駁,卻不停地低下頭的模樣實在有趣。

「削減人口?難不成……」

「是那樣沒錯,但我最中意大楓呀。應該說,大楓操縱起來最得心應手。」

「謝、謝謝您!」

身爲一國之君的現世防人,他一人之力就佔了秋鳳的軍事力量的九成以上。

「小楓呀,你從剛纔好像就一直對着我說很失禮的話呀,是我的錯覺嗎?」

「是嗎,我明白了。」

「是的,因爲我是指揮官……」

這是理所當然的,就算說要削減人□,也讓人摸不着頭緒呀。

小楓突然睜大了雙眼,揮着手撤回了自己的意見。

「對,晚上,到我房裏。」

「……………………」

插圖65

她拉開了嗓門。

防人暗自輕輕竊笑,回過了頭。

「怎麼了?小楓,還有什麼事嗎?」

「那那那、那個!我改變想法了!我認爲家臣應該要遵從君主的命令!所以,只要現世大人開口要求,我就應該到現世大人房裏去!就在晚上!」

「不要勉強了,就算是其他人也足夠了。」

「怎、怎麼會……」

小楓露出淚眼汪汪的神情,但旋即板起臉孔,像是下定決心般地開口說道。

「請務必交給我!」

她的目光筆直地凝視着防人的眼眸。

「唔,好吧。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夜晚的戒備就交給你了。」

「遵命,我必定會竭盡全力……戒備?」

是呀,你剛纔自己也說過了吧,秋鳳隨時有可能會被捲入戰亂當中。因此,身爲君主的我,加強自身的防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那是當然的。」

小楓失落地垮下了肩,雙眼無神地吐出陰鬱的嘆息。

「你在失落什麼?你以爲我要你做些什麼事?」

「啊,那個……我打從一開始就認爲是戒備工作了!」

「少騙人了,說實話。」

「咦,爲什麼您要逼我說出那種事呢?」

「那種事?唔,那就請你詳細說明一下那種事指的是哪種事好嗎?」

那一帶原本是一片廣大的森林。

「發!」

那形跡可疑的人是名少女。

你就好好享受着被這雙美豔的腳蹂躪的幸福,成爲腳下亡魂吧。」

小楓鼓起了腮幫子,語中帶刺。

「好吧,我早就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了。在我交出神物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決定要袖手旁觀了。但是,我必須要保護這個國家和小楓。因此,我要殲滅你!

若是一般人的話,早就在這劇烈的電流下瞬間化爲焦屍。

雷鳥向下俯衝,撞上了眼前的少女。

半晌後,一名形跡可疑的人影從天而降,肩上扛着戰斧,佇立在他們方纔交談的地方。

「這是什麼呀~~麻麻的~~」

——我也變得更加嚴謹了呢。

「現世大人,請放開我,我會害您的行動受到侷限的!」

「卡蘿蕾娜,喂,卡蘿蕾娜!」

「……對了,卡蘿蕾娜!」

雷鳥招來,急急如律令——」

伊爾彌下定決心,頭也不回地向上飛騰,回到了浮在空中的島嶼上。

無論他怎麼呼喊都沒有得到回應,看來她似乎仍沒有恢復意識。

「非、非常抱歉!」

那代表這顆星球即將要毀滅了吧。

隨着防人的吆喝聲,地面逐漸隆起,形成厚重的牆。

——那是什麼?

少女揚起蓬蓬裙的裙襬,輕鬆揮舞着手中的戰斧。

她的動作太過快速,眼睛能捕捉到的僅有軌跡而已。

「是真的別無他法嗎?」

照理來說,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能夠單槍匹馬地入侵這座宮城內,還能在不被小楓察覺的情況下發動攻擊,會是誰派來的,不難猜測。

「咦……」

果然捉弄小楓的時候最開心了呢——防人再次如此感悟。

隨着防人的指令,急雷化成巨鳥,飛舞於空中。

「唔……真的非說不可嗎……」

「不是的!我絕對沒有在想什麼下流的事……」

「咦?」

「不愧是小楓,不失我所望,能夠一眼就掌握對方的實力。我有同感,那傢伙不是一般人,是怪物。你要乖乖待着別亂動,不然我會很麻煩的。」

小楓如此說道,抬起頭看見防人時,再次噴出了鼻血。

小楓開始打馬虎眼。

光芒與黑暗企圖吞噬彼此,蠕動、翻騰並互相啃食着對方。

如今,只看得見光芒與黑暗。

「詳細說明嗎?」

小楓時而面紅耳赤,時而淚眼汪汪,時而閉緊雙眼,時而忸忸怩怩,表情變化多端。

空氣隨着她的動作流動而形成的風壓,說明了那把戰斧驚人的重量。

他切斷了纏繞在卡蘿蕾娜身上的藤蔓後,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

寵姬招來,急急如律令——大楓!

防人如此問道,小楓帶着懊悔的神情,立即回答。

「誰曉得呢~~我不知道啦~~反正,你們去死吧~~」

明明直到前一陣子,我都還是個非要全世界如我所願的人呢。

「我不是教你乖乖待着嗎。就算她是艾莉絲的手下,也只是個小女孩,我是不會輸的。」

但是,這反倒讓防人放下心來。

「我纔沒有鬧脾氣,請儘快和那可疑的人一決勝負吧。」

「哼,挺厲害的。果然除了使用大楓,別無他法!」

「我明白。小楓,如果和她一對一決鬥,你有自信獲勝嗎?」

驚人的閃光和落雷交織於空中。

就算是從遙遠的天空向下俯視,他的體內也迴響着衝擊所產生的振動。

——開始終結這一切。

「那麼,現世大人,我先行告退了。」

「你也興奮過頭了吧,難道你在想什麼下流的事嗎?明明剛纔自己還說了『現在要談正經事』,小楓真是壞孩子呢。」

「嗯,去將身體清洗乾淨吧——」

「既然小楓都開口說了,我就只好照做了。雖然欺負小孩不符合我的本性,但當你踏進這座宮城時,你的好運就已經用盡了,要怪就怪向你下達指令的艾莉絲吧。

她按壓着鼻頭,站了起來,鼻血卻還不停地滴落。

「沒錯,把你想像的事情毫無保留地說出來。多到不知從何說起嗎?那就在腦海裏重新描繪一遍吧。」

以小楓的個性來說,要她認輸想必是相當悔恨的吧。

這般的恐懼,甚至讓伊爾彌差點忘了維持浮游魔法而向下墜落。

「我、我明白了!」

不管艾莉絲的手下有多少人,若是和眼前少女實力相當的人物被分派至世界各地的話,恐怕等不到龍之主的孵化,人類就會在今天滅亡。

小楓的心中,現在鐵定是充斥着無能爲力感。

一瞬間的傾斜,讓他慌慌張張地調整姿勢,卻因此讓艾莉絲的屍體從手中滑落。

它們釋放着光看就令人頭疼的大量魔力,不斷爆發出足以讓整個空間劇烈震撼的激烈撞擊,朝着菲黎亞墜落而下。

最後,她噴出了鼻血,向後摔倒。

只要有這女孩在自己身旁,他就別無所求了。

「唉,夠了。詳細內容留到晚上再好好問你,現在你就好好休息吧。」

「喔,要開始終結這一切是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終於有點頭緒了,外面發生的那些戰爭也是艾莉絲搞的鬼對吧?」

防人利用製造牆面產生的空檔,抱着小楓飛到了空中。

「哎呀,今天難得想好好度過悠閒的一天呢,看來計劃泡湯了。小楓,你沒事吧?」

他有勝算。

「現世大人,那個人,是怪物。」

有這種想法的自己真是可笑。

應該說,他絲毫不認爲自己會輸。

明白個頭呀。防人忍住想要脫口而出的吐槽,等待她的下一個反應。

也就是說,她們之間有着如此壓倒性的差距。

防人些許示弱的發言,讓小楓錯愕地揚起語調。

雖然想好好地疼愛她,但現在除掉敵人才是首要之務。

「沒辦法……」

雖然抱着艾莉絲的屍體,但他彷佛忘卻了手中的重量,出神地向下凝望。

年約十二、三歲,有着「艾莉絲會喜好的外貌。」

「那是你的鼻血、」

那女孩是這麼說的。

「爲了慎重起見,我先問你。你應該不是迷了路而來到這裏的吧?若是走失的話,我可以幫你找你的家人唷?」

2

「小楓,別鬧脾氣了。」

目送小楓離去的身影時,防人察覺到了「敵意」。

然而,少女毫髮無傷。

他反射性地抱起小楓,飛到了一旁。

他完全不淸楚那些從天而降的物體的真面目,但艾莉絲已經死了,奪回卡蘿蕾娜纔是現在的首要之務。

出現在眼前的,是銀白的光芒和漆黑的黑暗。

這時,少女舉起戰斧,朝向了他們。

小楓在防人的懷裏蜷縮了起來。

她簡潔地回答後,緊咬着脣。

即使如此,那女孩擁有不合乎常理的強勁實力也是事實。

「走失~~~纔不是呢~~我是艾莉絲的童女唷~~一旦大五芒星形成了,就要開始終結這一切唷~~~」

然而,少女將戰斧刺進了牆,一擊將它粉碎。

「沒、沒事!但現世大人您的衣袍上有血跡……您受傷了嗎?」

艾莉絲的屍體不斷地向下墜落,消失在光芒與黑暗之中。

威風凜凜地喊出咒語的防人和泄氣的小楓身後,出現了高聳如山的巨大傀儡,橫跨了整座宮城。

然而,她卻不做任何辯駁而坦然放棄。

「啊咧咧~~奇怪了~~他們不可能躲得過的呀~~」

伊爾彌就在它們的正上方。

周圍的大地宛如布丁般,不斷地被挖掘。

打倒艾莉絲也救不回卡蘿蕾娜的話,就代表還得再往前走。

但是,現在必須先將她移至安全的地方。

他如此想着,正打算要離開島嶼時,地面開始搖晃。

難道是地震嗎?但這座島嶼漂浮在空中,就算有再猛烈的地震也不會受到影響,那麼,究竟是發生了什麼?

伊爾彌的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便是在下方攻擊着彼此的兩股魔力。

那兩股異常的魔力在相互碰撞下產生的餘波足以震撼到上空,這也不是多令人意外的事。

不如說,只產生這麼一點影響,令人難以置信。

「……唔。」

四周被詭異的壓迫感所籠罩,宛如被巨大的手掐於掌心般的感覺。

真想盡早離開這裏。

伊爾彌抱着卡蘿蕾娜,像是逃命般地起飛。

他們離開了島嶼,等到再次看見大地時,光芒與黑暗之間的勝負似乎已經揭曉了。

銀白光芒的光輝更加地閃耀,吞噬了漆黑的黑暗。

黑暗殘存的碎片向空中逃竄。然而,光芒卻不放過它,毫不手軟地追擊,在伊爾彌的上方給了它最後一擊。

黑暗在消失的瞬間,發出了痛苦的掙扎聲。

落敗的黑暗也不是泛泛之輩,它的魔力量遠比伊爾彌和艾莉絲相加起來的總量,還要多出1千倍以上。

即便如此,擊敗它的光芒卻絲毫沒有表露出疲憊。

它反而吸收了黑暗的魔力,變得更加強大。

「……它在鄙視着我們?」

足以籠罩整個視野的廣闊光芒,一瞬間,在伊爾彌的上方收縮成一個圓點。

但是,眼前這個名爲喬斯卡的男子已經死了。明明死了,卻站在自己眼前。

伊爾彌閉起雙眼,逃避了這一切。

而她所擁有的魔力——不,他完全無法想像。伊爾彌相當篤定,她的力量足以將他以往的所見所聞消滅殆盡。即便是這浩瀚宇宙中最巨大的「星球」也一樣。

然而,他卻打算貫徹到底。

艾莉絲?

——不,我已經失去了。

死亡並不是件大不了的事,只要能夠重生或是變成幽靈,都能再擬定下一次的策略。

星球被摧毀,萬物被消滅,就此滅絕。

直到現在親眼目睹,他才領悟到,自己說過的話是多麼地有勇無謀。

既不帶怨恨,也不帶任何敵意,但也絕非善意。

空殼是什麼意思?

喬斯卡瞥了伊爾彌一眼。

丟掉?丟掉卡蘿蕾娜?要我放棄?

「……卡蘿蕾娜?啊,你是說菲黎亞的容器嗎?說什麼保護,那隻不過是空殼罷了,她的靈魂已經飛進了卵的內部了,難道,你沒注意到嗎?」

藍色火焰纏繞在迪亞馬特身上,企圖將她焚燬。

他只知道她的稱呼,意識到擁有這個名號的人物是必須打倒的敵人,也做好了覺悟。

「只是死了個人——」

伊爾彌終於發現卡蘿蕾娜的身體失去了溫度。

他想要再次見到她的笑容。

「少懦弱了,伊爾彌————!」

我已經下定決心,只要能拯救這孩子,我什麼都願意做,我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隨便你……我已經沒有戰鬥下去的理由了。」

摧毀星球這種不切實際的說法,讓他無法揣測對方的實力,他認爲頂多比艾莉絲強大一點罷了。

——神與人。

伊爾彌的吶喊,近乎悲鳴。

然而,卻截然不同。

說什麼傻話,我纔不會承認,我纔不會放棄——

伊爾彌拼命守護的只是一具屍體,再怎麼掙扎也沒有意義了。

「抱歉,卡蘿蕾娜……到最後,我還是什麼都辦不到。」

單憑他一己之力也束手無策,只能夠祈禱了。

有道聲音從光芒中傳來。然後,從光芒中伸出了纖細的手臂,接着是頭部、身體、腳,眼前出現了一位年幼的少女。

「雖然似乎被艾莉絲吞噬了一次,但艾莉絲死了,重獲自由的菲黎亞的靈魂回到了她的歸屬——星球的中心。她已經是你伸手也觸碰不到的存在了,你有在聽嗎?『我說她已經死了』,就算你那麼小心翼翼地抱着她也沒意義,不如就丟掉吧?」

對方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伊爾彌露出訝異的神情。

從光芒中走出來的——不,是由光芒形成的這名少女,外表和卡蘿蕾娜如出一轍。

她那紫色的目光,能夠輕易地貫穿城牆;她那纖細的手腕,輕輕一撫就能夠摧毀一座山。她手中的魔杖,宛如是支撐這個世界的樑柱。

人類的存亡早就被她撇除在思緒之外,她毫不在乎。她的眼神如此訴說着。

迪亞馬特似乎是真的感到疑惑。有人揚言要打倒自己,這使她對眼前的人產生了興趣。

就算它的面積變小了,存在感依舊極爲龐大。

——那是什麼?從哪裏來的?這世上存在着那種東西嗎?

這種看似微不足道的理由。

若是從他人口中說出這番話,便純粹只是譏諷的話語。

喬斯卡·祕維克。

能夠將他的心和這個世界連繫在一起的理由,就是他所摯愛的少女。

所有的一切。

伊爾彌睜開眼,眼前的景象讓他驚愕不已。

「真可悲,你那不是樂觀,是在逃避現實。真是無趣,我已經對你沒興趣了,我就一鼓作氣殺了你吧。」

「……?」

她的言語,質量非同小可、份量也非同小可。

這起,迴響起了一聲怒吼。

「我要打倒你,迪亞馬特!」

再也不會有人在我身邊鞭策我了——

我得快點逃。

「這聲音挺耳熟的。狂犬——」

「你是什麼人!」

「打倒艾莉絲的人就是你吧,要破壞別人的興致也看看場合啊。」

這男人既是伊爾彌的兄長,也曾是他的敵人。

她一揮魔杖,彈開了藍色火焰。然而,火焰卻未消散,凝成人的姿態。

她只是小嘍囉罷了。在看到那道銀色的光芒後,他幾乎可以如此斷言,其他人物都沒有評論的必要。

不,是變得更加巨大。

「能不能阻止,沒試過怎麼知道!」

他的敵人就是神明啊。

伊爾彌驚覺自己在顫抖,他抱着卡蘿蕾娜的同時,也不自覺地抓緊了她。

都已經結束了。

迪亞馬特發出困惑的聲音。

失去動力的他,已經沒有毅力繼續對抗神明。

「是嗎,沒有理由也能搏命嗎?真是單純,還很礙眼。」

他幾乎找不到可以比擬的對象。

「嘴巴上說着要讓我見識恐怖劇,卻都還沒開幕就退場了。算了,反正只是開場戲罷了。現在開始,我們將要迎接菲黎亞的孵化,人類已經沒有用處了。你就抱着那具空殼,好好把握最後的時光吧。這點憐憫心,我還是有的。」

銀白色的髮絲、稚嫩的容貌、幼小的體型。

——卡蘿蕾娜。

爲時已晚了。

「只是死了個女人?不但突然現身,還盡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你又懂什麼!」

迪亞馬特將手中的魔杖指向了伊爾彌和卡蘿蕾娜。

恐怕迪亞馬法理解吧。

眼前這個化成少女樣貌的存在,彷佛像是在看着即將出貨的家畜般,渺視着伊爾彌。

伊爾彌已無法貫徹自己的信念了。

他一個人無法承受、不敢面對。

「別開玩笑了,我要保護卡蘿蕾娜……不會讓你爲所欲爲的!」

要殺了眼前的這個人,簡直是天方夜譚。

伊爾彌從髮梢到腳指,全身上下不寒而慄,無法冷靜思考。好想逃跑、好想逃跑,如果可以遠離這股恐懼的話,就算要他的心臟停止跳動也無所謂。

不過,正是這個微不足道的理由振奮了他,讓他將所有恐懼都拋到九霄雲外。

「喂,伊爾彌。你也差不多該清醒了吧?我現在要殺了那個白髮小鬼,那你呢?」

然而,伊爾彌是在完全不清楚敵人爲何的情況下所做的覺悟。

他難以用任何言辭來表達。

我不是孤單一人。現在,我要保護重要的人。若是在這裏倒下,就會失去重要的人。

他需要爲一個理由而戰,爲此,卡蘿蕾娜是不可或缺的。

從火焰中湧出似曾相識的魔力,那話中帶刺的男人,據伊爾彌所知,就只有一人。

「嗯?啊,這樣啊。不報上名來你就不明白嗎?吾乃迪亞馬特·龍主,你們人類稱呼我爲創世主。」

「什麼?」

她的語中不帶任何威赫之意,明明是稚嫩的嗓音,卻一字一句震撼着他。

「啊啊,我是不懂,我也不懂有誰會喜歡上只是死了個人就一臉彷佛世界末日來臨的小鬼啊。喂,你懷裏的女人,真的已經沒救了嗎?」

「目的?少說些怪里怪氣的話了,白髮小鬼!錯過這次,就沒有機會和你一決高下了……不管是什麼目的或理由都無所謂,這種小事還需要說漂亮話來一一說明嗎?」

卡蘿蕾娜只是還沒恢復意識,她還活着——

但是,究競有多少人親眼見識過神呢?用例子來比喻未知的事物毫無意義,因此,他也無法用詞彙來描述迪亞馬特。

「打倒我?哼,雖然我不太想用高髙在上的口氣說話,但你可真滑稽呢。你自己試着想想,若是有條蟲對你說了一樣的話,你會怎麼想?這可一點都不有趣呀。我倒是想問,你認爲你打得贏我嗎?就算打了又怎麼樣?你能得到什麼好處?你應該要有意義地度過最後的時光吧?難不成你在盤算着——也許打倒我就能夠阻止孵化……這種愚蠢的事吧?」

她要發動攻擊了,被擊中的話,豈止是當場死亡,恐柏會被消滅殆盡吧。

可是,要向誰祈祈禱呢?

但是,她已經死了。

現在,眼前的這名敵人,完全不是同層級的存在。

「哈!不用你說我也會殺了她。只是,看見你那令人難爲情的模樣,都要害得我失去幹勁了啊!只是死了個女人就不要在那邊羅哩羅嗦的了,看了真讓人不爽啊!」

「艾莉絲死了,你也藉此得以解放是嗎。你有什麼目的?」

「唔,有道理。我沒有死過,確實不曉得死後會發生什麼事呢。原來如此,你說的對。」

創世主·神·迪亞馬特。

迪亞馬特的魔杖朝向了伊爾彌和喬斯卡之間,想必是打算用一擊同時消滅兩人吧。

從他嚴肅的神情看來,他似乎完全不擔心自己會戰敗。

這聽起來像是在褻瀆死者的想法,但對於眼前的這場戰役,若是不抱持着一些荒唐的想法,是無法加以插手干預的。

想要拯救卡蘿蕾娜,一定也需要更瘋狂的思想。

「喂,喬斯卡。」

「什麼事?」

「我先把卡蘿蕾娜帶到安全的地方,你就先隨便應付一下,之後由我來解決。」

「哈,你是笨蛋嗎?我纔不會讓給你咧,想殺她的話,就試着插手啊。」

喬斯卡在一瞬間向伊爾彌露出笑容,旋即轉向了迪亞馬特。

他打算爭取時間——再問出口就太不識相了。

這個男人打算孤軍奮戰,打算憑着一己之力打倒對方。

就算是喬斯卡也敵不過迪亞馬特的,甚至連她的一根指頭都碰不到。

伊爾彌心知肚明,卻不禁有所期待。

期待着他加入戰局後,能夠扭轉局勢。喬斯卡就是會讓人產生這種想法的男人。

「這場鬧劇演完了嗎?」

迪亞馬特的嗓音相當冰冷。

插圖85

這是理所當然的。她擁有的力量,即便是有再多個伊爾彌和喬斯卡,恐怕也不及她的一分一毫。

「你們以爲攜手就能夠贏得了我嗎?感情可真好呢,好溫馨喔。」

「吵死了,少對別人的家庭會議插嘴啊,創世主。」

喬斯卡無所畏懼地大聲駁斥。

無論面對誰,他的應對方式始終如一。

一旦走了歪路,就再也回不到正途了。

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嗎?

接着,這個異常狀態並沒有停止。

然而,她卻沒有停下步伐。

一會兒後,她才注意到那是咲夜所發出來的聲音。

麻裏爲了阻止咲夜向前,而不停地揮舞着手中的巨鐮。

但是,每當咲夜變得殘破不堪,她又會再度復原,一步一步地走向麻裏。

她漫無目標地胡亂揮舞着巨鐮,斬擊落在咲夜的身體各處。

不可能沒命中,她確實好好瞄準過了,他應該要被砍成兩截的啊。

咲夜沒有停下步伐,麻裏阻止不了咲夜,她已經無法從咲夜手中逃離了。

或許是因爲金黃色的魔力和她的特質相似,抑或是他內心深處認爲艾莉絲並沒有死。

爲什麼她做得出這種事?只因爲自己是不死之身?就算身體毫髮無傷,心靈上也不可能安然無事吧。

「你不會被原諒的。」

「決定權在你身上,和過去你所殺害的人、接下來你打算要殺害的人無關。」

宛如耕田時所使用的鋤頭般,有節奏性地沙沙作響。

麻裏將刀刃刺進咲夜體內,將她一把舉起,麻裏大幅度地一揮,將她甩了出去。

她開口回答。

迪亞馬特語中難掩興奮之情。

「不要。」

身體被斬斷、肚子被撕裂、胸口被貫穿、頭被砍下、手被切碎、腳被砍斷、器官被擊破、骨頭被粉碎——她獨自承受着數百人的痛楚。

「我不曉得艾莉絲是怎麼對你進行洗腦的……但是,絕對不能放棄。不要放棄掙扎,放棄是隻有死者才能夠被允許的行爲。所以,我們要竭盡全力地活着。我不會放棄的,伊爾彌他們也還在奮鬥着。」

3

「放棄吧,麻裏。」

不過,比起那種問題,更重要的是,咲夜到底爲什麼要將傷害集中到自己身上。

麻裏聽見小聲的呻吟。

她再次砍向試圖逃跑的人,結果仍是相同。她用力踩踏着昏厥在地的人,卻一腳踩空。

她已經無法再砍傷任何人了,真有這麼愚蠢的事嗎?麻裏忿忿不平地不斷揮舞巨鐮,卻徒勞無工。

那一剎那,大地出現了寬達數公里的裂痕,從中散發出金黃色的光輝。

她的每一道攻擊都撕裂了咲夜的身體。

「這……不是菲黎亞……!」

「可惡,到底該如何是好!」

相反地,咲夜的左臂掉到了地面,血龍拾起她的左臂,接回了原處。

完全沒有受到傷害,甚至沒有任何痛楚。

這時,雀躍地顫抖不已的迪亞馬特,突然間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迪亞馬特揚起了語調,將魔杖指向地面。

「可是!我已經殺了好多人了呀……儘管就此收手,一切也無法重來呀!而且,是我自己想待在艾莉絲姐姐身邊的……我只要待在艾莉絲姐姐身邊就很安心,在夢裏也可以見到亞里萊特島的大家……我就是爲了自己而殺人的呀!事到如今,我沒有辦法像咲夜姐姐那樣……」

麻裏直接砍向了咲夜。

「是嗎,真抱歉呢。但可惜的是,似乎已經沒有時間陪你們玩了。看哪,這是孵化的瞬間唷。」

彷佛整個星球都在劇烈震動般。

「要我放棄……若是這麼輕易就能放棄的話,就不會演變成這種局面了!」

咲夜撞上建築物的牆壁,身體遭受強力的撞擊後墜落於地面。

麻裏帶給咲夜如此劇烈的痛楚。

然而,卻傳來了鮮血噴出的聲音。明明刀鋒沒有碰到任何東西,她卻清楚地聽見鮮血四濺的聲響。

焦急的人明明就是麻裏,爲什麼反倒是咲夜在流汗呢?

無論如何,這場意外對伊爾彌來說,釋懷大過於驚訝。

一般人光是被針插中指甲縫就會發出慘叫了,手腳被老虎鉗夾爛的人也會近乎崩潰。

爲了解除心中的疑惑,麻裏將刀鋒刺向了自己的左臂。

因爲咲夜的呻吟,簡直就像是不存在於世上的事物,她至今爲止從未聽過。

「咿……」

又揮空了,對方沒有流血。

咲夜被攻擊的部位破裂而血肉四濺,隨着她的步伐一一掉落。她並不是因爲腿軟而倒下,而是像物體正在一一剝落。

讓這個多管閒事的人閉上嘴,消滅所有企圖阻撓的人,隨着自己的慾望行動吧。

「不要過來!」

金黃色的光芒筆直地射向迪亞馬特,並將她吞噬,朝着天空更高、更遠處向上飛騰。一旁的伊爾彌和喬斯卡雙雙被餘波給彈飛。

「嘖,比想像中還要快。」

伊爾彌的視線追着那宛如樑柱般巍峨聳立的金黃色光芒而去,他察覺到神明的和諧已經開始瓦解。

無論是多麼劇烈的疼痛,咲夜總是神色自若不曾吭過一聲。然而,她卻忍不住發出了呻吟。

伊爾彌也感受到,從地底深處正有一股巨大的存在向上飛騰。

迪亞馬特從伊爾彌和喬斯卡身上別過視線,凝視着下方,臉上佈滿喜悅。伊爾彌不禁也向下俯看。

但是,爲什麼?麻裏所砍殺的人都是素昧平生的人,被砍殺的人毫髮無傷,卻是咲夜流下了鮮血。

艾莉絲是如此活着的,所以麻裏也要仿效她。

地面開始搖晃。

回覆她的是簡短的否定。

「怎麼會……難不成……」

「傻瓜。」

最終所有人都逃離不了死亡的命運,所以,麻裏爲了能協助艾莉絲而開始殺人,希望至少能幫上她的忙,即使她在此罷手,也不會有人得到好處。

「期待已久的這一瞬間,我就讓你們看看菲黎亞的身影吧。你們就仔細地看吧,作爲人生最後的景色真是再美好不過了。」

——艾莉絲!

伊爾彌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似乎發生了出乎神明意料之外的情況。

不,有些不對勁。汗——她在流汗?

所以她纔會流了那麼多汗。

彷佛像是在對抗海市蜃樓一樣。

然而,咲夜卻獨自揹負着如此痛不欲生的痛楚。

麻裏氣急敗壞地舉起巨鐮,朝着昏厥在地的人的腹部一揮而下。

不知爲何,伊爾彌的腦中浮現了她的名字。

這是在正常思考邏輯下無法想像出來的不合理行爲,已經是異於常人的境界了,這份異常令麻裏不寒而慄。

視線範園內的所有景色,都像是失焦的照片般模糊不清。

揮空了——同時,咲夜的胸口鮮血四濺。

鐵定沒錯,麻裏發動的所有攻擊都會集中到咲夜身上。

「咲夜姐姐,你做了什麼好事!」

她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當她抬起頭的瞬間,卻馬上明白了。

咲夜在血泊中邁開步伐,接着開口說道。

無論她砍殺多少人,所有人都完好如初,甚至連一滴血都沒有流。

麻裏一邊砍殺,咲夜一邊治癒傷者的角力戰已經結束了。現在發生的現象完全是不同級別的事。

麻裏惶恐地大喊。

她咆哮着,轉過了頭。

「啊、唔……」

巨鐮避開了人類。

麻裏心生畏懼,加快了揮舞巨鐮的速度。咲夜殘破不堪的軀體已經不成人形,只是一團赤紅色的不明物體。

怎麼可能!雖然麻裏懷疑着自己的雙眼,但事實告訴她,眼前的男子並未受到傷害。

「那我要怎麼做纔好?難道我只要追隨咲夜姐姐就能夠被原諒嗎?」

她所說的都是事實。

砍殺得比治癒速度更快的策略派不上用場了,因爲這已經不是速度的問題了。

如此一來,她便無法達成將靈魂傳送給艾莉絲的任務。

咲夜的腹部噴出了鮮血,鮮血化成龍的形狀,撫平了傷口後若無其事地消失了。

咲夜走向了麻裏。

一如往常面無表情的咲夜站在原地。

光是這些疼痛就足以使人發狂,咲夜在承受着如此劇烈的痛楚下,追趕着麻裏。

剛開始,她以爲是因爲她放過了咲夜的血龍,但當她砍殺的人數超過一百時,她終於確信了。

然而,咲夜卻一舉推翻了麻裏的想法。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這麼做?快住手吧,做這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無論咲夜姐姐再怎麼努力,還是阻止不了這個星球毀滅的。就算我停止殺人,未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呀。」

麻裏的巨鐮再次揮下,這次瞄準的是胸口。

但他卻毫髮無傷。男子發出了悲鳴,慌慌張張地逃離。

「未來不可能是被決定好的。」

因此,她必須將邪惡貫徹到底。

「殺人是絕對不能被原諒的,因爲你沒有辦法向死者道歉了。竊盜能道歉、撤謊能道歉、害人受重傷也能道歉,但是,殺了人就無法道歉了。在死者的墓前道歉如同對着牆壁說話,只是自我滿足罷了。就算向家屬道歉也是一樣的,你並沒有真正得到死者的原諒。所以,殺人是不能被原諒的。」

「那豈不是一點意義都沒有嗎!停止殺人與否都不能被原諒的話……我不如就這樣……」

繼續揮舞手中的巨鐮——這就是麻裏的答覆。

咲夜令她難以忍受的言辭,她已經不想再聽了。

只要她繼續砍殺人類,咲夜就說不出話了吧。

咲夜言之有理,她所說的是正確的。麻裏也明白殺人是不對的,這種道理,任誰都明白。

即使如此,麻裏還是殺人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咲夜也說了,她不會被原諒——

既然如此,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咦?」

手中的巨鐮一動也不動。她明明使出了力氣,卻無法砍向咲夜。

她回頭一看,發現血龍纏繞在巨鐮上。僅是因爲這樣,無論麻裏再怎麼使勁,巨鐮仍然紋風不動。也就是說,只要咲夜的血龍有意,隨時都能阻止麻裏的行動。那麼,爲什麼至今都隨她恣意砍殺呢?

麻裏感到不可思議地凝視着咲夜。

接着,她的臉上失去了血色,背脊竄起一陣涼意。

總是神色溫和的咲夜,正橫眉怒目地怒視着她。

光是那銳利的眼神,就讓她的雙腳不自覺地顫抖着。

「你要撤嬌到什麼時候!」

麻裏的臉頰上一陣痛楚,咲夜打了她一巴掌。

這是第一次——從兩人相識以來,她第一次被咲夜攻擊。

並不是父母斥責孩子那種溫柔的耳光,而是毫不手軟、使盡全力爲了要打倒她的一擊。

好想道歉。

「對不起……」

幼小的孩童、辛勤工作的成人、享受剩餘人生的老人,全都被麻裏殺害了。

如果可以從這份恐懼中逃離,她就願意去死嗎?別開玩笑了,這是不可能的。她想要感到害怕,想要體會恐懼,想要好好活着。

那究竟是多麼地疼痛、多麼地恐懼呀。

正因麻裏還活着,所以她能夠感到害怕。

她好想償還自己的罪過,就算不被原諒也無妨,就算這份罪孽不會消失也無所謂。

「那麼,你就不要再爲求輕鬆而逃避了,給我好好地用自己的意志決定啊!」

麻裏咆哮着,正要抓住咲夜的時候,她的手腳被一把扯住而跌倒在地。

麻裏粉碎了許多人這樣的想法。

沒有掩飾、沒有欺瞞、沒有圖謀、沒敷衍,是純粹而真實的話語。

但是,她死不了,傷害都轉移到了咲夜身上。

咲夜在說話的途中也沒有減緩手部的力道。

但是,這一句確實是麻裏的真心話。

若她繼續活着是一種罪,自殺也是一種罪……

「死亡比這還要痛苦啊。」

因此,咲夜懲罰了麻裏。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哇啊啊啊不要再打了啊啊啊啊啊啊!」

「你、你要做什麼……啊,好痛!」

「對不起、對不起!我再也不會殺人了……我再也不會認爲殺人是件容易的事了,我再也不會做出自私自利的事了……所以……嗚嗚,我……雖然我是這麼沒出息的人,雖然我沒做出任何有用的事,可是、可是我好想活下去啊……我不想死啊……嗚嗚,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啊!」

——即使如此,她還是想繼續活着。

麻裏的手腳不停的掙扎着。

她忍不住發出了哀嚎聲。

明明這也是一種罪過——她不禁如此想着。

她的身體開始痙攣,無法繼續維持相同的姿勢。然而,血龍卻強行束縛住她的身體。好痛苦,就連呼吸也感到困難。她已經分不清楚是疼痛還是熾熱,明明在哭泣卻發不聲、流不出淚。她感到視線模糊不清,耳鳴不已。

事到如今,這種話聽起來像是玩笑話一樣。

麻裏隨着臉頰和頸部的痛楚向一旁倒去。

言下之意,麻裏背叛了艾莉絲,迴歸咲夜的身邊。

一下、一下、再一下。

然而,血龍拉起了她的身體,不讓她倒下。咲夜又向她另一側的臉頰甩了一巴掌,麻裏嚐到口中鮮血的味道,她察覺到自己有一顆牙齒脫落了。

咲夜一把扯住麻裏的胸襟。

麻裏的手腳被束縛着,甚至連倒地打滾都辦不到。

不知不覺中,咲夜已經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咲夜姐姐,你不要阻撓我啊——」

「沒有錯,雖然你說的沒有錯……」

接着,咲夜出乎意料之外地索性放開了手,然而,麻裏卻沒有餘力察覺到她這不尋常的舉動。

「我決定不了啊!我和咲夜姐姐不同,我已經無可救藥了。要我放棄現在的生存方式……我只能自我了斷丨只好以死來償還了……沒錯,我只能去死!咲夜姐姐,放開我,我會好好償還的!」

她自然地流露出聲音。她忍不住用早已沙啞的聲音吐出了話語。

爲她指點出這條道路的人,是眼前這個名爲櫻咲夜的人。

不是針對誰,而是對着世界上的所有人。

然而,咲夜說死亡比這還要痛苦。

犯下了罪過,就必須接受懲罰。

她發狂似地握緊巨鐮,刺進了自己的胸口。

被麻裏所殺害的人,都是被砍斷了頸部、刺穿了心臟。

「原本我只打算靜靜地聽,想不到你竟然說出這種亂七八糟的話……像小孩子一樣任性的話我已經聽膩了。你以爲只要撤嬌就會有人幫你嗎?你就是這麼想纔會做出這種事吧。或許艾莉絲對你很友善也說不定,或許她爲你做了很多事也說不定。但是,那難道不是因爲她想要操縱你嗎?艾莉絲至今爲止有責備過你嗎?你真的就算殺人也無所謂嗎?明明很痛苦,難道不是爲了要取悅艾莉絲而佯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嗎?只因爲順從她很輕鬆就不停討好她,隨便捏造一個理由合理化自己的行爲。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就算意識到了也毫不在乎。我所說的話,難道有錯嗎?|

咲夜終於開口說道。

不僅是屁股,麻裏全身上下像是着火般地疼痛。

這份力道並不尋常。

臉上佈滿淚水、鼻水和唾液,她哭喊着。

這正是麻裏今後的生存方式。

「謝、謝謝……咲夜姐姐…………」

罪過並不會因此而抵消,她也並不會因此而得到死者的原諒。

——她好害怕。

證據就是她聽見了骨折的聲音,而這聲音卻不是來自於麻裏。

她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她好想要切碎自己這條說出莫名其妙話語的舌頭。

是血龍。血龍纏繞在她的身體上,將麻裏強行壓制在地上。

這是她發自內心的——懺悔?謝罪?

咲夜一語不發地坐在麻裏身旁,撩起了她的裙襬。

她犯下了縱使被千刀萬剮也償還不了的罪過,她是不可能會被原諒的。明明如此,她卻還渴求繼續活着。

自己既醜陋又可悲,簡直無可救藥。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麻裏到頭來也只不過是被打屁股罷了。

別說是麻裏了,咲夜也是疼痛不已吧。

「明明口口聲聲說要尋死,卻連這點程度的痛楚都受不了嗎?」

她害怕疼痛,害怕被打,害怕咲夜,甚至害怕着死亡。

骨折的是咲夜的手,咲夜用足以使自己的骨頭粉碎的強勁力道持續拍打着麻裏的屁股。

沒辦法,一切都是爲了艾莉絲,反正這顆星球就要毀滅了。她原本真的以爲,只要用這樣的言辭,就能夠合理化自己的所作所爲。

咲夜沉默以對,持續拍打着。

她必須揹負着罪孽,繼續接受懲罰。承受雙倍的痛苦,這纔是罪人應走的正途。

她祈求着有什麼罰則能夠嚴厲地懲治自己。

聲嘶力竭而沙啞的聲音、疼痛的喉嚨、翻騰的胃液,臉上留着汗水參雜淚水乾掉後的痕跡。

咲夜一掌落在麻裏的屁股上,那痛楚幾乎讓她頭昏眼花。

插圖101

「麻裏,千萬不要說什麼來不及……肯定來得及的。無論是你自身,還是這顆星球。你和我還有大家一起努力吧,你能認同自己活在這世上的那天一定會到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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