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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遇敵

《白銀龍王的搖籃》 · 津川友貴 · 2萬 字

1

朝日升起時,伊爾彌等人也準備從教堂出發。假使蘿菈的話沒錯,艾瑞緹絲花就在這座山的山頂。

“這條圍巾真的要給我嗎?”

“對,那只是我爲了排遣無聊而織的……”

“咦,這是你親手織的圍巾嗎?”

卡蘿蕾娜注視着圍巾,眼神裏盡是羨慕。

“只有伊爾彌有呢,真好,這個奸詐小人。”

“哎呀,卡蘿蕾娜已經有圍巾了啊。”

蘿菈朝消沉的卡蘿蕾娜嫣然一笑,美一麗的笑容連站在一旁的伊爾彌都不禁看得入迷。

“這次真不好意思,卡蘿蕾娜。下次再有機會見面的話,我會準備更美味的料理……”

“太棒了!”

真是個只要一聽到食物就興高采烈的少女。

“下山後我會再來打擾的。”

離去時,卡蘿蕾娜和亞修忒悠哉地朝蘿菈揮手道別,相對之下伊爾彌的心情就沒那麼輕鬆了。

妮娜與蘿菈兩人陳述的事實相差二十年,而且矛盾還不只這一點。

蘿菈表示由於雪龍在山的周圍設下結界,自己無法下山。如果真是這樣,伊爾彌等人爲何能輕易闖入結界?既然雪龍擄蘿菈守山,其實只要設下防止外界入侵的結界就能達到相同效果,爲什麼反倒設了完全相反方向的結界?

“……我們快走吧。”

“咦?爲什麼?”

“別問了,我有不祥的預感。”

無可言喻的不安感猛烈襲來,伊爾彌握緊了脖子上的圍巾。

2

昨天夜裏,咲夜用符籙炸開雪,挖出一個雪洞,與麻裏兩人相擁入眠。

大雪開始紛飛,眼看就要吹起暴風雪。伊爾彌正猶豫着要折返教堂時,上空突然傳來五股巨大的魔力。他急忙向上看去,厚重雲層覆蓋天際,魔力就來自雲層後頭。

“我知道了……倒是你們在來這裏的路上有碰到柴德勒嗎?它一整個早上都沒出現……”

咲夜咬着牙,一字一句緩緩說出,下定了決心。

此時的能見度人概只有幾十公尺,在加利熙罕這還算常見的景象,只是山裏分不清東南西北,遇上這種情形實在讓人束手無策。

——該怎麼辦?

一個月前,卡蘿蕾娜在亞里萊特島上露出原貌,變成銀白巨龍——龍之主,並且以此力量打倒力量強大的魔法師,不過在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變身過。

“呵呵,我整晚和咲夜姊姊黏在一起,分不開了。”

“好,請進吧。”

麻裏睜大了眼,然後微微點頭。

(原來是這麼回事……不過我的回應還是一樣。即使龍之主出面,我等雪龍也無意服從,別以爲我等可以與一般的龍相提並論!)

由於對方是個小孩子,伊爾彌一下子鬆懈了戒心,就算有把散發出危險氣息的鐮刀近在眼前也不以爲意。

另一方面,雪龍望見銀光,似乎因此察覺卡蘿蕾娜的真實身分。

“不、不會吧!”

“他們已經走了……這些人是?”

咲夜心生迷惘,又靜靜地摸了下麻裏的頭。過沒多久,蘿菈拿着毛巾回來了。咲夜取過毛巾,擦掉麻裏身上的血,只是乾涸的血跡怎麼也擦不掉。

雪崩平息後——

咲夜覺得胸口一陣絞痛。

聽了這話,咲夜終於察覺到麻裏笑容背後隱藏的真實情感。這孩子在討好臺己,因爲不想被討厭,不想被拋棄。她在見到克里斯福時是這樣的笑容,面對艾莉絲那傢伙一定也是一樣。

“所以說囉,它已經被殺死了。因爲我和麻裏在過來這裏的路上突然遭到襲擊,也可以說是避免不了的意外事故。”

女孩子喃喃念着,接着身上的氣息瞬間轉爲殺意,伊爾彌驚訝得一時說不出話。

克里斯福在一旁低聲竊笑,聽來刺耳極了。

“咲夜姊姊,怎麼了嗎?”嬌小的女孩子殺了龍,濺得滿身龍血,臉上浮現的卻是天真無邪的笑顏。

既然防禦不了,除了逃跑之外別無他法。

“是、是。”

(不一樣,不同種族的龍也就是不同生物,何況炎龍的種族低下,我等更無出手相助的道理。)

這種時候該怎麼做纔好?

卡蘿蕾娜開口回答,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

“咲夜姊姊……?”

雲層被撕裂後,五頭雪龍出現在他們面前。昨天與他們一戰的柴德勒和這些雪龍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這些雪龍身長四十公尺,其中一頭的身形甚至更加龐大,看上去至少有五十公尺。

這句話要是能說出口該有多好,但她實在開不了口,因爲殺光這孩子親朋好友的兇手正是自己和喬斯卡。

她一揮刀砍了過來,攻擊速度極快,卡蘿蕾娜恐怕也難以望其項背。鐮刀宛如龍捲風襲捲而來,伊爾彌在千鈞一髮之際做出反應,施展魔力攻向鐮刀,使攻擊偏離軌道。旋轉的鐮刀刺向地面,沒有命中目標,衝擊力道粉碎積雪,震起漫天飛雪,好幾公尺深的積雪一擊便露出底下巖面。

即使如此,麻裏臉上的笑容始終不曾斂去。看着這樣的笑容,咲夜忍不住一陣心痛,明白麻裏此時心裏其實痛苦不已。

“您能明白就好,畢竟我們是共同行動的夥伴,要是起了內鬨,就算原本能達成的目標也會功虧一簣。對了,請問可以向您借條毛巾嗎?我想把濺到麻裏身上的血擦乾淨。”

“咦?”蘿菈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

“喏,咲夜姊姊。你會永遠在我身邊,以後也會對我這麼溫柔嗎?”

“不用怕,我會保護你。”

“我是伊爾彌·祕維克,不是什麼怪人。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可惜,這是他們唯一能如此輕鬆聊天的時候了。

隨着海拔升高,氣溫也跟着逐漸下降,四周甚至見不到一棵針葉樹。卡蘿蕾娜和亞修忒緊黏着伊爾彌,靠魔法的力量取暖。

“可惡,氣死我了!”

雪中展開的魔法陣往上一彈,隨即有大量積雪開始滑動,引起雪崩。

居然有人強迫她殺人。

“哎呀,您生氣啦?這麼說來,我記得柴德勒是您撫養長大的吧?我能體諒您失去相處十年的好友而感到哀傷,還請節哀順變。不過,您不是想殺了吉拉喀米山的雪龍嗎?要是每殺一頭雪龍,就得挨您一個巴掌,我可受不了。”

伊爾彌正不解之際,卡蘿蕾娜氣得破口大罵。

蘿菈臉上又恢復冷若冰霜的表情,把三人帶進教堂。暖爐裏生着火,烘暖了整間教堂。蘿菈到裏頭拿毛巾,克里斯福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麻裏一臉茫然地站在一旁,咲夜則是不自覺地站到麻裏身邊。

過去咲夜從未自己做過決定,只是任由母親鞭打,在一旁冷眼觀望喬斯卡屠殺,但是此刻沒有人可以爲她下決定。

3

“你整個人都貼在我身上,真讓人難爲情呢。”

伊爾彌愕然。忽聞屍體上傳來聲響,他抬頭一望,一個嬌小的人影正站在上頭。那是個手持鐮刀,留着一頭紅髮的女孩子。

麻裏說着,露出天真的笑容,咲夜止不住面紅耳赤。

距離亞里萊特島上發生的那件事不過一個月,在這短短的一個月內,就能讓十歲小女孩的態度變得如此卑微,她不禁懷疑克里斯福和艾莉絲究竟是如何對待麻裏。

啪的一聲,蘿菈摑了克里斯福一個耳光,然而克里斯福臉上那故作親切的笑容一點也沒蒙上陰影。

伊爾彌的語氣驚慌,卡蘿蕾娜和亞修忒嚇得停下腳步。

伊爾彌一路大喊卡蘿蕾娜和亞修忒的名字,然而視野極差,他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現在正在往上爬,還是往下走,前後左右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突然間,他一頭撞上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好奇地伸手一摸,摸到了一面粗糙的巖壁。不對,從觸感判斷這應該是鱗片。他定睛凝視,有個顏色與雪相仿的巨大身軀倒在地上,身上汨汨流出紅色液體,血在落地前迅速乾涸,化爲粉塵如霧消散,宛如一具急速腐敗的屍體。

一羣雪龍飛落地面,團團包圍住伊爾彌等人。

在哄夜出生的東方大陸,他們稱這樣的雪洞爲雪窯。雪窯裏頭意外暖和,除了可以阻擋寒風,狹小的空間又能阻止空氣流通,把人體散發出的體溫留在窯內。接着咲夜又交給麻裏一張符籙,作用是讓她的身體能長時間保持在一定的體溫。

“雪龍?”

卡蘿蕾娜的體型嬌小,體力卻遠勝伊爾彌,亞修忒又會噴火,即使遭雪崩掩埋他們也能輕易逃脫,現在肯定也在四下找尋自己。

如果在這裏從克里斯福手中搶走麻裏,可以逃到哪裏去呢?該逃到哪裏?而且這麼做真的是爲麻裏着想嗎?

——我不會把她交給你。我會保護這孩子。

“少廢話!冷死人了,再弄熱一點!”

“……沒錯。”

這位名叫蘿菈的修女望向麻裏與咲夜,目光冷漠如冰,令咲夜忍不住覺得真是個讓人火大的女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老虎不發威當我是病貓,態度居然這麼囂張!就算種族不同,大家一樣是龍,幫個忙又不會少一塊肉!”

“……那、那是什麼!”

雪龍的聲音直接傳進耳裏,似乎是身形最爲龐大的雪龍以念力發聲,直接與他們對話。

第二天早上陽光普照,她走到雪窯外,爲麻裏撣去身上的積雪。這時,麻裏突然抱住她,抱得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麻裏,你的工作不是和他戰鬥,快回來。”

五頭雪龍同時張口,要是在這麼近的距離下遭到絕對零度的氣息襲擊,肯定撐不了一時半刻,遑論要面對的還是每一頭都比柴德勒更加龐大的五頭雪龍。

自己有拯救這孩子的義務,一心尋死的自己如今仍活在這世上,即使必須賭上性命——

伊爾彌掄起拳頭,一拳打向腳下,右臂深深埋進雪地,緊接着,從手中釋放的魔力更深入地底,在雪地深處擴散。

“柴德勒?噢,您飼養的那頭雪龍嗎?抱歉,我完全忘了那是您的寵物,不小心殺死它了。”

“我這就帶您去見另一位同伴,我們走吧。”

伊爾彌忍不住屏息。該不會是龍之主——世上最強的龍王要現身了吧?

(可笑至極,艾瑞緹絲花爲我等祕寶,爲花而來等於意圖踐踏我等領域,何況豈有爲他族獻上我族祕寶之理,我勸你們還是儘速離去!)

“可是……風雪這麼大……”

“卡蘿蕾娜,亞修忒拜託你了!”

(人類啊,爲何進入此山?吉拉喀米山等冰天雪地屬於我等雪龍領域,你們不只侵入此地,甚至帶來森林之獸西疆霸龍……如果不能給出滿意的回答,這裏將會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伊爾彌試圖解釋自己無心傷害雪龍,並且說明這一趟來此是因爲居住在加利熙罕的炎龍生病,需要艾瑞緹絲花醫治。然而,他得到的答覆相當無情,而且毫無商量餘地。

“伊、爾、彌……?”

克里斯福牽着麻裏的手邁開步伐,咲夜跟在他們後頭,麻裏則是一再回頭,目光哀傷地望着她。

女孩子再次瞪向伊爾彌。此時,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叫住了女孩子。

4

“久等了,咲夜小姐。麻裏有乖乖聽話嗎?”這時,克里斯福出現,招手把麻裏叫到自己身邊。

(莫非是龍之主?)

“你是……?”女孩子沒出聲,伊爾彌於是又繼續開口:

這下子得儘快找到他們纔行。

伊爾彌從雪裏探出頭,沒發現雪龍的身影,看來終於是成功逃脫,只是卡蘿蕾娜和亞修忒也因此不見蹤影,似乎是在雪崩中失散了。

地上倒了兩頭雪龍,而且都沒了生命跡象。

“說……說的也是……抱歉。”惡狠狠地吐出這句話後,修女使力咬緊了下脣。

雪地裏爆出轟隆巨響,徹底掩蓋了卡蘿蕾娜的慘叫聲。

麻裏不願離開咲夜,但還是戰戰兢兢地放開她,走向克里斯福。

“噢,她們是這次一起行動的夥伴,這位是麻裏,那位是咲夜小姐。”

雪龍話說得客氣,態度卻很難稱得上友善。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走到目的地。那裏是一間小教堂,敲門後,從裏頭走出一位年輕的修女。

麻裏的衣服散發出腐臭的血腥味,但咲夜對於各種苦痛大多沒感覺,也就不在乎這麼一點臭味。

卡蘿蕾娜氣得長髮直豎,透出一絲微弱銀光。

還是說,毀了那個島的自己纔是罪魁禍首?

“嘰嘰!”

亞修忒也贊同卡蘿蕾娜的意見。

“早安,蘿菈小姐。伊爾彌·祕維克他們按照預定計劃出發了嗎?”

……啊啊,多可愛的小女孩啊。

耳熟的男子聲音響起﹒風雪模糊了女孩臉上的表情。

男子稱爲麻裏的女孩子聞言揮舞鐮刀,捲起風雪,遮擋伊爾彌的視線,自己也跟着消失了蹤影。

這突發狀況惹得伊爾彌一愣,傻傻地杵在原地,接着,巨大的腳步聲晃動雪山,朝他走近。

風雪的另一頭出現三雙閃爍光芒的瞳孔。三頭雪龍正俯視伊爾彌,最龐大的那一頭雪龍傲立在中央,肩上站着一個人,那人正是蘿菈·艾爾利。

雪龍怒聲咆哮。

(終於找到你了,人類。本來還以爲威脅你們,把你們趕走就沒事了……不料你們居然殺害我族同胞!別奢望我還會手下留情,這地方將成爲你長眠的基地,那個小女孩和西疆霸龍也別想逃過活活凍死的命運!)

雪龍的怒吼聲在身體內部引起陣陣震撼,與此相比,先前不過是一點小威脅罷了。雪龍散發出的怒意十分強烈,彷彿足以融化整座吉拉喀米山上的冰雪。

“這是誤會,雪龍!殺掉它們的人不是我。”

伊爾彌拚命辯解,雪龍接着開口說出的話卻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愚蠢的人類啊,在我肩上的蘿菈親眼目睹柴德勒慘遭殺害,特地來向我等求援,你以爲自己還能繼續隱瞞下去嗎?)

“……什、什麼?”

伊爾彌凝視蘿菈。她的瞳孔依然冷冽如冰——只是根本沒把伊爾彌放在眼裏。她沒有避開視線,從反應看來,她對伊爾彌沒有半點興趣。“快殺了他吧。”至此,蘿菈居然催促雪龍,

伊爾彌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緊接着,雪龍怒聲咆哮,三道絕對零度的氣息同時逼近。

5

麻裏與克里斯福一同站在針葉樹上,觀望伊爾彌與雪龍交戰。風雪使得視線模糊不清,但從魔力的流動可以感覺到雪龍怒不可遏。

觀戰時,克里斯福說再這麼下去雪龍會殺了伊爾彌,麻裏心中卻忍不住出現疑惑。她聽說伊爾彌是滅島的惡徒,因此她願意接受改造,並且在得知雪龍是襲擊村民的惡龍後,一口氣殺死兩頭雪龍。

“克里斯福大人,爲什麼伊爾彌和雪龍都是壞人,卻在自相殘殺呢……?”

“……爲什麼呢?壞人腦子裏在想些什麼,不是我能理解的呢。”克里斯福笑說,用中指推了下眼鏡。

“您也不知道啊。”

麻裏帶着複雜的心情凝視下方戰事。艾莉絲救了孤單一人的麻裏,所以一定是好人。克里斯福是艾莉絲的同伴,所以一定也是好人。既然好人說伊爾彌和雪龍是壞人,事情肯定就是這樣沒錯。

“咦?”

只是克里斯福非但沒有放開她的脖子,反而跨騎在她身上施展魔法,展開電擊。咲夜的皮膚受到灼燒,發出焦臭味。在承受攻擊時,她的身體依然持續復原,一復原就遭到破壞。

她一答,鐮刀立刻刺穿腹部,大量鮮血從嘴裏噴了出來。刀刃接着移往右側,斬斷背脊,刺破腸子,再一口氣從她體內拔了出來。

不過,麻裏朝自己舉起了鐮刀。意思是麻裏不需要別人幫忙了?還是她不肯原諒自己?自己果然還是沒有資格活在這世上,麻裏大概也是這麼想吧。如果真是如此——

克里斯福的話充滿矛盾。自己被騙了嗎?還是因爲自己是小孩子,沒辦法理解呢?

“我不會讓你殺了咲夜姊姊!”可是,刀刃在途中猛然停下。麻裏壓住喉嚨,痛苦地跪倒在地,全身痙孿,張大了嘴死命掙扎。

“咦,唔.……嗯……”

“哈哈,原來是這樣啊……我不清楚在亞里萊特島上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答案其實很簡單。”

克里斯福出乎意料地接受了咲夜的提議,放開手,站了起來。

克里斯福輕蔑地笑了一下。

咲夜擲出手中符籙,袖子裏同時竄出大量符籙,左右手加起來不下百枚。符籙筆直飛越空中,包圍克里斯福,緊密得沒有一點空隙,接着同時爆炸。

不管誰都好,要我犧牲性命也無所謂……拜託……救救那孩子……

答案很明確,自己尚未救出麻裏,那孩子臉上還掛着淚水。

咲夜忍無可忍,也不想再忍耐。她無法容許那傢伙存活在這世上。

“我、我……不要!”

卡蘿蕾娜·契諾希裴爾加入戰局。

“因爲咲夜姊姊不是壞人……”

這就是無力感吧。過往咲夜曾多次詛咒這具不死之軀所帶來的無力感。但這還是她第一次因希望擁有幫助他人的力量而感到無力。

“不要……”

自己確實毀了麻裏的家鄉,但那又如何,這並不構成原諒克里斯福的理由。一旦待在那傢伙身邊,那孩子溫暖的小手也會變得冰冷。

爆炸使樹枝斷裂,融雪化爲水蒸氣裊裊上升。蒸氣消散後,毫髮無傷的克里斯福逐步逼近咲夜。

“不死之軀還真棘手呢,我這不是在捉弄您,而是想盡快解決。哈哈,我的力量太弱了,真是抱歉啊。”

她終究還是知道了,此一事實令咲夜心頭一緊。

“唉,麻煩死了。真可情呢,麻裏,你已經遭到廢棄了。你其實不用太在意,我就偷偷告訴你吧,艾莉絲大人的作品失敗機率意外地高,並不是因爲你這素材不良才會慘遭淘汰。”

“麻裏,快離開那個人。他是壞人,所以說起話來纔會前後矛盾。”

——得趁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之前,儘快救麻裏逃離魔掌。

原本應該立即復原的身體從傷口處開始腐爛,情形和雪龍如出一轍,看來這就是麻裏的能力。由於復原遠遠不及腐爛的速度,血龍於是擅自從咲夜的袖子裏取出符籙,壓在傷口上。符籙接着爆炸,雖然造成傷勢擴大,腐爛的部分也因此得以順利清除。血龍隨即再度着手進行復原。

低啞的嗓音在咲夜胸口迴響。

咲夜確實不會死去,但依然能感覺到疼痛,實在是非常折磨人的身體。

“哎呀,這話可有趣了,難道您是好人嗎,咲夜小姐?身爲世上罕見的虐殺者喬斯卡·祕維克的隨從,您要說自己是好人未免太勉強了點。”

“……這兩件事沒有關聯。你要是打算繼續欺騙、利用麻裏,別怪我用強硬的手段把她搶過來。”

血龍沿着哄夜的身體繞行,修復她身上的傷口。她全身受到燒灼,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起身。但是,克里斯福抓住她的手臂,硬逼她站了起來,接着,他把咲夜拋向不知何時落地的麻裏面前。咲夜即使意識尚存,也使不出力,只能難看地在地上打滾。

“噢,那麼到底是誰殺了島上的人呢?”克里斯一福完全不爲所動。

“哎呀,我說錯了呢。伊爾彌是壞人,這一點絕對沒錯。”

咲夜敞開長袍,露出緊握符籙的雙手,克里斯福見狀聳了聳肩。

“那他爲什麼要救咲夜姊姊……?”

“那是因爲伊爾彌﹒祕維克心地善良,或者該說他是個假好人。這種人一遇到面前有人需要幫助,就算冒上生命危險也會一頭栽進去,真是無可救藥……既然他是這種人,您其實也用不着太介意。”

“唉,我以爲喬斯卡的隨從會是個兇殘的人,看來你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看見幼小的孩童遭人利用,讓你心痛了嗎?過去待在喬斯卡身邊,看着他消滅一個又一個國家,如今目睹別人遭遇與自己相同的不幸,良心頓時覺醒了嗎?我本來期待您會有出色的表現呢,實在非常遺憾。”

“嗯,說的也是,再這麼下去也殺不了您。”

這傢伙唆使麻裏殺人。

曾經堅信的事物逐漸崩毀。“這實在太奇怪了!”她忍不住大叫。

“我再怎麼弱,您那些符籙我還應付得來。”

背後傳來說話聲,麻裏一回頭,發現咲夜就站在那裏。

這傢伙騙了麻裏。

麻裏聽了咲夜的話大喫一驚,接着仰望克里斯福。

“沒辦法呼吸吧,麻裏?我告訴過你,小孩得聽從大人指示,違抗命令的小孩必須接受懲罰,大人就是有這樣的力量。艾莉絲大人運用在你身上的術式,我也一樣能使用。”

死亡。抽象的概念化爲強烈的壓迫感襲來。長久以來渴望的死亡終於在此刻成真,但自己爲什麼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幾個月前還那麼拚了命地尋死,爲什麼現在又想活下去?

麻裏繼續追問。克里斯福默不吭聲。

“……我答得出來,我知道屠殺亞里萊特島上居民的人是誰。”

然而,麻裏違抗了命令。她扭動着身體,逃出克里斯福手中,接着拾起鐮刀,發動攻勢。

由於克里斯福徵求自己的同意,麻裏只好點頭。在亞里萊特島上時,人們總教她小孩得乖乖聽從大人的話。

克里斯福語氣平穩,咲夜的神情沒有因此而動搖。

“我不要……再殺人了……大家那麼痛苦,又那麼害怕。血的味道好難聞,觸感也很噁心。可是如果殺了壞人,艾莉絲姊姊會誇獎我,會摸摸我的頭……不過咲夜姊姊也會摸我的頭……咲夜姊姊,你真的是壞人嗎?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聽克里斯福這麼一說,麻裏反而愈來愈混亂。咲夜和克里斯福的對話讓她聽得一頭霧水,

克里斯福從高處俯瞰麻裏,麻裏害怕得全身發抖,朝咲夜伸出手。“大……姊……姊……快……逃……”她喘不過氣,還是不忘叮囑咲夜趕緊逃離。

“艾莉絲姊姊說伊爾彌是壞人,襲擊亞里萊特島的兇手是伊爾彌……可是克里斯福大人剛纔又說伊爾彌是好人,這實在太奇怪了。”

“不對。”

但是,鐮刀狠狠插進了雪地。

……真的是這樣嗎?

“咦?”

——啊啊,我什麼也做不到。

如此一來,變成咲夜是說了謊的壞人,不過咲夜對自己那麼溫柔,絕對不會是壞人。壞人不是咲夜就是克里斯福,到底會是誰呢?

不可能。艾莉絲姊姊那麼溫柔,不可能是騙子。

克里斯福掐住咲夜的脖子,舉起她的身體,把她從樹上丟了下去。下頭雖然是雪地,畢竟有一定的高度,頸骨一摔即斷。不過這麼點程度的傷勢還不至於致命,馬上就能復原。

咲夜瞬間以爲就連自己也停止了呼吸。自己毀了那孩子的家鄉,那孩子卻一心想要幫助自己。發什麼果呢,櫻咲夜。難道毀了麻裏的家鄉還不夠,還要親眼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喪命嗎?

“麻、裏!”

誇耀的字句戛然而止,克里斯福飛了出去,撞到樹上。他原本所在的位置站着一位少女,飄逸銀髮如鏡,長長的圍巾隨風翻飛。她雙手握緊了劍,直對着克里斯福,腳下有頭綠色幼龍,如守護獸般與她如影隨形。

“既然如此……你就放手吧?”

咲夜把全身的力氣集中在腿上,奮力站了起來。只是身體尚未完全復原,剛踏出一步,身體便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在雪地上發出聲響。

“哎呀,這話真難聽呢,咲夜小姐。您的意思是我騙了麻裏嗎?”

麻裏低聲說着,像在努力吞吐氧氣一般。咲夜聽到這句話,總算了解發生了什麼事。

定罪的刀刃響起尖銳破風聲,這一擊將凌駕咲夜的復原能力,結束一切。

這傢伙惹得麻裏流淚。

“不要……”她輕聲低吟,淚水濡溼了臉頰。

“你說什麼?”咲夜厲聲問道。

“麻裏,你在猶豫什麼?你要是認真起來,沒兩下就能讓這麼一個弱小的人類變成灰燼。你這小孩子竟敢不聽大人的話。”

“……他說的、沒錯。”不懂說謊的咲夜老實回答。

“她是壞人哦。既然再瞞下去也是自找麻煩,乾脆趁這機會說清楚算了。襲擊亞里萊特島,殺光島上居民的人就是咲夜小姐和她的同夥。”

她還來不及思考,鐮刀已經落下,直朝臉部劈來,逼得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刀刃逼近眼前。

沒擊中嗎?只是單純揮下鐮刀也會失誤嗎?就在咲夜暗自納悶時,麻裏放下手中鐮刀,當場屈膝跪地。

“好啦,麻裏,快給咲夜小姐致命一擊吧,憑你的力量應該不成問題。”

“怎麼不動手呢,你不是兩三下就能解決掉咖啡廳裏的人和雪龍嗎?你要是不聽話,小心遭到艾莉絲大人責罵哦。”

“您別想再站起來了,咲夜小姐。您的復原能力雖然高強,除此之外不過是個小嘍囉。如果只考慮到攻擊力,一般的劍客更——”

“您答不出來,對吧。所以兇手果然就是伊爾彌·祕維克,您如果認爲不是,還請告訴我們真兇是誰。對吧,麻裏?”

“可以、呼吸了……?”

殺了大家的人不是伊爾彌。也就是說,自己沒有理由憎恨伊爾彌。不,不僅如此,這也表示艾莉絲撒了謊。

不過,咲夜明白自己要想站起來還需要一段時間,麻裏大概會在這段時間內盡情揮下手中的鐮刀攻擊吧。她抬頭,看見麻裏再次舉起鐮刀。兩人四目相對。麻裏爲什麼淚流滿面呢?她心中理應只有憎恨,爲什麼反而一臉哀傷呢?

“噢。”克里斯福藏在眼鏡底下的雙眼眯成了一條細線。

克里斯福的口氣平穩,像是要麻裏安心一般。“那麼你就死吧。”接着他下達了命令。

克里斯福一聽,揪起了麻裏的頭髮,眼鏡底下泛起嗜虐的笑容。

“我只是有事要問伊爾彌,我想知道,在亞里萊特島時他爲什麼出手救我……”

“怎麼啦,麻裏?”

克里斯福沒好氣地說着,麻裏依然頑強抵抗。

“那是……”

“噢,難道您是想爲喬斯卡·祕維克復仇嗎?”

麻裏連連後退,一張小臉因爲恐懼而扭曲,在教堂裏見到的羞澀笑容早已消失無蹤。

“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回答我的問題。你爲什麼要設計讓伊爾彌和雪龍反目廝殺?你們來到這座山的目的是什麼?”

“不,你被騙了。”

從受到母親第一次拷問以來,她有好幾年不曾如此懼怕。好想躲起來,想當場消失,就是不想被她討厭。不過——

燕尾服男子笑了笑,和以往用來瞞騙外界目光的笑容不同,笑裏隱藏的是如假包換的瘋狂殺意,這纔是克里斯福的真面目。

麻裏身子一僵,轉過了頭,望向腳下的咲夜。她的眼中掩不住驚訝,全身發抖。

“這是……騙人的吧?”

“噢,這麼點小事我還能同答。老實說,我和蘿菈小姐的目的是殲滅雪龍,不過我們只是小小的魔法師,纔想藉助伊爾彌先生的力量。反正您也想殺了他,對吧?我們的利害關係一致,所以結成同盟,不是這樣的嗎?”

“……伊爾彌沒有殺死亞里萊特島上的人。”

她的願望實現了。

被禁錮在地下室時,無論自己如何向母親苦苦哀求,也不曾獲得理會,這還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實現願望。

“喂!我不知道你們在搞什麼鬼,不過那傢伙是壞蛋,對吧?”

卡蘿蕾娜手裏握劍,開口詢問倒地的咲夜。

全身焦黑的咲夜和哭泣的麻裏,以及俯視她們的詭異男子,任誰看了都能一眼分出誰善誰惡。

咲夜倒在地上,喫力地點了下頭。

“哎呀,不愧是契諾希裴爾族人。您這刀要是砍下去,恐怕我的頭顱早就不保了……不過劍術再高明,如果用來揍人而不是砍人,根本不值得害怕。不過被打到還是很痛呢。”

克里斯福站起身,撣去身上的雪,嘴邊浮現冷笑。

卡蘿蕾娜確實沒用刀刃,而是以刀背攻擊,名刀再鋒利,在這樣的攻擊方式下也無用武之地。

“我問你,你不是龍醫嗎?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因爲我是騙子嘛。”

“什麼……你要是敢再靠近一步,我就揍下去囉!”卡蘿蕾娜重新握緊了劍。

“哎呀,怎麼啦?依您的速度,不需要用刀背揍,瞬間就能把我砍成兩半了不是嗎?”

“!”劍客一時語塞,甚至像是害怕克里斯福的挑釁。

“卡蘿蕾娜小姐,我一看就知道您沒殺過人。沒有殺人的覺悟就站上戰場,實在是可笑又可悲。我這次就放過您,您可以走了。”

語畢,克里斯福再次讓麻裏停止呼吸。

“唔……呃!”

爲了呼吸,麻裏拚命張大了嘴.不過嘴裏只是流出口水,沒有把氧氣送入肺裏,只見她雙眼翻白,嘴邊狂吐白沫。

克里斯福怎麼忍心做出這種事情,這簡直是非人的行爲。咲夜決心幫助麻裏,甚至不惜爲此賭上自己的性命。不過,就在起身的同時,她體內的器官從腹部尚未復原的傷口噴了出來,裂開的骨頭再次粉碎。這不過是小問題,她用手把內臟塞回去,以血龍纏住碎裂的骨頭,強制固定。

“拜託你阻止他的行動,我來殺了他。”咲夜拋棄尊嚴,懇求卡蘿蕾娜。

伊爾彌的左臂再次變形,像鞭子一樣伸長,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撕裂空氣,同時打倒兩頭髮音站驅。

他大叫,雪龍依然沒有停止攻擊,它們根本沒聽見伊爾彌的叫喊。

不過,就在咲夜手中的符籙還差一點就要塞進克里斯福口中的那一瞬間,一顆奇怪的光球從正上方飛了過來﹒擊飛咲夜與克里斯福。血龍遭到斬斷.支離破碎地回到咲夜身上。

他試圖阻止也是白費力氣,意識瞬間遭到強奪。

雪龍一腳揮來,他翻了個筋斗,勉強避開攻擊,接着張起防禦冰冷氣息的結界。

“真的。”

“你說我嗎?”咲夜指了下自己。

雪龍的體型遠比西疆霸龍龐大,又能運用魔力製造出絕對零度的氣息,再加上三頭雪龍同時展開攻勢,伊爾彌毫無招架的餘地,何況他根本無意反擊。

一切恍如夢境。

暴風雪猛烈吹襲,完全遮蔽視線。風雪平息後,麻裏、艾莉絲和克里斯福等人全不見蹤影,只留下甜甜的糖果香味。

“沒事就好……對了,你叫咲夜吧?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他沒學會像喬斯卡那樣可以飄浮在空中的魔法,根本不可能在空中閃過攻擊。三頭雪龍同時張嘴,把絕對零度的氣息瞄準了他。這時,伊爾彌的左臂傳來劇烈疼痛。龍之主的細胞察覺宿主正面臨危機,開始使出全力反擊。

接着,咲夜迎面擊來。

卡蘿蕾娜抖落身上的雪,站了起來,幼龍在一旁仰望,眼中盡是擔心。

克里斯福口中這位叫做艾莉絲的少女睜着深紅眼瞳,打量似地望向卡蘿蕾娜。

“咿!”

其餘兩頭雪龍儘管困惑,還是繼續追擊,可惜爲時已晚。

她願意不擇手段,只爲打倒克里斯福與艾莉絲,救出麻裏。麻裏若不能原諒自己,那就讓她致自己於死地也無所謂,那孩子的鐮刀應該做得到。

情形如她所言,流出的血化成好幾條龍,繞在傷口上,促進傷口癒合。由於她的傷勢嚴重,血龍也忙得不可開交,但她就算身體四分五裂,過沒多久也會完全復原。不死之軀——唯獨在此時,她慶幸起自己擁有這樣的身體。

血龍沿着她的身體爬行,一邊癒合傷口,卡蘿蕾娜似乎光看就覺得噁心。

蘿菈·艾爾利忘記此行的目的,害怕得全身直髮抖。她被拋到雪地上,想站又使不出力氣,一抬頭,伊爾彌就站在眼前。

光是知道卡蘿蕾娜是龍之主這一點,就能證明她並非閒雜人等。卡蘿蕾娜擺出警戒的姿勢,握緊手中的劍。綠色幼龍也毫無預警地迅速噴出火焰,直接展開攻擊,但艾莉絲只是輕踩華麗的舞步旋轉,以高高飛起的裙子與公主袖彈開火焰。

十年來,自己不只困在這座雪山上,還被逼着殺人。母親和妹妹都在村子裏等自己回家,爲了與她們團聚,就算犧牲一、兩個陌生人也無所謂。

喚出血龍的目的不是療傷,她以全副心力抗拒血龍,要血龍攻向克里斯福。試圖復原傷勢的血龍受到咲夜命令,轉而展開攻擊。在此同時,腹部的傷口不停有鮮血與腸子流出。

“不過,現在看來已經沒那個必要,答案我心裏大概有底了。”

“不然這裏還有誰!”卡蘿蕾娜大叫。

追根究柢,伊爾彌會遭到攻擊全是一場誤會,在這種狀況下他一點也沒有殺死雪龍的意思。卡蘿蕾娜和亞修忒不在場,更是堅定他的意志。

艾莉絲敞開雙臂,迎接麻裏。麻裏看了咲夜一眼,接着緩步走向艾莉絲。

麻裏消失後,咲夜再也撐不住,砰的一聲整個人倒在雪地上,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好冷。

“不是,我只是要問他一點事情而已。”

從咲夜體內噴出的大量鮮血形成十幾條血鞭,衝向克里斯福,緊纏住他的四肢不放。

“……其實我有事要找伊爾彌·祕維克。”

死亡的念頭一閃過腦海,隨即遭到否定。這副想死也死不了的身體,怎麼可能因爲這麼點程度的傷勢就喪命。何況在救出麻裏前,自己還不能死,因爲這條命是救出那孩子的手段。

“呵呵,期待下次見面時你們的實力會更堅強,拜拜。”

“對不起哦,麻裏,克里斯福真是壞心眼呢。別怕,我會好好罵他一頓,好嗎?”

“喂,喂,你……還好嗎?”卡蘿蕾娜近似慘叫地大喊,抱起咲夜。

不過,他硬是轉過身體,把烏黑的左臂向正下方揮去。左臂釋放波動,擊回絕對零度的氣息,寒氣也同時襲向蘿菈。緊接着,伊爾彌化爲一把黑槍,貫穿其中一頭雪龍的身體,衝擊捲起鮮血、肉塊以及飛雪。

“……不要緊,血龍會讓我的身體復原,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既然如此,從現在開始重新來過也還不遲。

“不、不行……”

愚蠢的傢伙嘴裏只吐得出蠢話,根本不懂她的目的。

仔細想想,與麻裏相遇才一天不到的時間,自己連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對手也一無所知。事到如今,咲夜才後悔起自己的疏忽大意。

他真是個溫柔的人呢。

“放心吧,麻裏。以後還會再見到這些人,不過今天已經很晚了,就先和我一起回去吧。”

雪龍展開雙翼,捲起狂風,伊爾彌一個站不穩,當場跪倒在地。爲了閃避從上頭俯衝下來的雪龍,伊爾彌把魔力集中在腳底,用力往上一躍,只是這樣依然閃躲不及,他只好踹着雪龍的額頭往七跳。雖然因此避免了直接承受攻擊,加在腳上的衝擊力道還是讓他整個人遠遠飛了出去。

“呃,好痛……那些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暴風雪中,少女身穿露肩黑色洋裝,黑色頭巾在風中飛舞,公主袖上佩戴紅色臂章,金髮上戴了朵紫花裝飾,身邊圍繞着好幾顆青白光球,宛如由畫裏走出的少女,具有一種非現實的美感。

澄澈的嗓音響遍四周,在場所有人同時抬頭仰望天際,望見了一位飄浮在半空中的金髮少女。

——像是在回應她的期望一般,伊爾彌的左臂逐漸腫大。

“你這廢物,看我這招!”卡蘿蕾娜大喝一聲,揮起手中的劍。

蘿菈不知道艾莉絲這麼做有何目的,也沒興趣知道,她在乎的只有能否脫離這個地方下山。不過,從伊爾彌的戰鬥方式看來,他根本沒有反擊的意思,像是不想殺害雪龍。再這麼打下去,事情難保不會在雪龍身上沒半點傷勢的情形下結束,

“麻裏,不行。”咲夜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從溢血的喉間硬擠出話語。這一聲叫得麻裏停下腳步,可是——

“有事……你還有什麼事要找他,該不會是來爲喬斯卡報仇吧?”

緊接着,卡蘿蕾娜衝了出去,朝艾莉絲的腦門揮下刀背。不料這一擊遭青白光球彈開,長劍隨之落在雪地上。

蘿菈一時間搞不懂眼前發生了什麼事。

蘿菈站在雪龍中的長老肩上,在一旁觀戰。

“您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咲夜小姐,您根本對抗不了麻裏的腐蝕攻擊。我看您用爆炸清除腐爛的部位,可是那種作法實在很難確定已經完全清除,何況血龍光是要讓您站着不倒就費盡了全力,我勸您還是乖乖躺下靜養,別白費力氣了。”

“呃,也就是說……”卡蘿蕾娜一臉迷茫地望着咲夜。

蘿菈以爲,強大的魔法師技巧高超,理應想方設法地迴避絕對零度的氣息,而不是直接予以反擊。法力高強的魔法師對付雪龍時,應該要耍計使雪龍漏洞百出,而不是賣弄蠻力。然而伊爾彌這又是怎麼回事?艾莉絲完全沒提過這種情形。

“克里斯福,沒想到你這麼不中用呢,連個小孩也打不過,難怪被罵說是廢物。”

不過,別弄錯了!

“確實沒其他人在這裏了。”咲夜四下張望了一會兒才繼續回答。

她的目的是讓伊爾彌殺死雪龍,伊爾彌佔盡優勢,她自然感到高興,只是伊爾彌的模樣實在不太尋常。

伊爾彌待在空中既無路可逃,又有三股絕對零度的氣息朝他發動攻擊。蘿菈原以爲他會坐以待斃,就這麼慘遭凍結。

6

此時,遠處傳來轟隆巨響。

畢竟自己早已下定決心,勢必要保護麻裏。

咲夜爲了知道伊爾彌救自己的理由,一路追逐伊爾彌前來。但在遇見麻裏後,她心裏第一次有了保護他人的念頭。不需要其他人告訴自己該怎麼做,她親自體會到了那是什麼樣的心情。

咲夜再站起來,爲的是幫助麻裏,性命則是爲了達成目的的手段。況且這個男人連卡蘿蕾娜早就繞到背後也沒察覺,根本沒資格說長論短。

伊爾彌的身體擅自行動,意志遭到驅離,現在是由左臂支配他的身體。左臂僅依靠戰鬥本能行動,試圖將面前的事物破壞殆盡。

那是防禦結界,而且還是相當強力的結界。

“真的……不要緊嗎?”

這就是自稱艾莉絲的金髮紅眼少女提供的計策。

“艾莉絲姊姊……”麻裏輕聲叫着,術式似乎不知何時早已解開。

(對了,他說過自己是龍迷……)

“蘿菈小姐,請你聽我說!我沒殺死雪龍!”

無論如何,麻裏不該待在那兩個人身邊。救出她後,這條命就算死不足爲惜。

然而,雪龍不顧伊爾彌的擔憂,只是毫不留情地繼續攻擊。

讓伊爾彌殺了雪龍,即使最後雪龍贏了,他也不可能毫髮無傷,蘿菈再趁虛給予致命一擊。

“有事要問他?”

人類真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嗎?

原來他人的手是如此溫暖。

只要失去一隻右手就能解決,那根本不足掛齒。

“呵呵,真令人感動呢。用不着在意,克里斯福,我要的花已經到手……對方又是龍之主,這也怪不得你。”

她從袖口取出短劍,刺進腹部的傷口,切斷內臟,流出大量血液,神經感覺到的只有疼痛,但她依然撐着沒有倒地。流出的血立刻化爲龍形,衝向傷口。

短時間內反覆使用魔力,他感覺左臂又開始疼痛,分不清是因爲左臂聞到了戰鬥氣息,還是因爲卡蘿蕾娜不在身邊。不管是哪種情形,要是沒能成功抑制,恐怕自己會失手殺了雪龍。

她緩緩落下,站到克里斯福面前。現場一片寂靜,咲夜和卡蘿蕾娜沒有出聲,克里斯福則是屈膝跪在地上。

伊爾彌先生,拜託你……殺了雪龍吧。

“不過那又如何。”蘿菈低吟。

雪龍遭到貫穿,右肩底下開了個足足有一個人大的大洞,痙攣着倒在地上。伊爾彌踩碎它的眼珠,左臂比平常還要大上數倍,散發出的魔力遠超乎蘿菈想像。

艾莉絲的臉上綻放溫柔微笑,神情充滿慈愛,如同母親對待自己的小孩,彷彿在說麻裏本來就該回到自己的懷抱。見到這一幕,麻裏搖搖晃晃地撲進艾莉絲懷裏,之後一動也不動。

在慕地聊天時,她聊到自己遭雪龍強擄,沒想到伊爾彌聽了大爲光火,讓她有些高興。

咲夜操縱血龍,把克里斯福拉到自己身邊,右手握着一枚符籙。她很清楚,光是一枚符籙不足以破壞克里斯福的防禦。既然如此,那就把符籙塞進他口中,從體內引爆,即使這麼一來最先毀掉的是自己的右手也無所謂。

“你爲什麼知道這種事!”

就連卡蘿蕾娜也在擔心自己。綠色幼龍更是爲了保護卡蘿蕾娜,起而對抗艾莉絲。這份決心並不特別。

她吐出一口鮮血,全身動彈不得。

這麼做是白費力氣?

即使敵不過雪龍,犧牲的人也只有自己而已。

那是一雙溫暖的手。

她連慘叫也叫不出聲,就被伊爾彌抓了起來,一拳打在胸口。一陣沉重的壓力壓得內臟在體內翻滾,骨頭隨之粉碎,她就這麼被打飛了出去,一路撞進針葉樹林,不曉得撞上多少棵針葉樹才停下來,這時她已滑行了不下百餘公尺。

伊爾彌一人對抗三頭雪龍,戰況極爲不利。

“抱歉,艾莉絲大人……我甘願受罰。”

7

“什麼?”克里斯福頓時一愣,沒有閃過卡蘿蕾娜這一擊,背上捱了一記悶擊,與因風壓卷起的雪花一起飛了出去。

在亞里萊特島上也發生過相同的情形。

雪龍的力量再強大,也敵不過安卓森手下最強的失敗作品,現場只剩一頭雪龍還能行動,很快就能做個了斷。

即便絕對零度的氣息襲來,左臂也沒有加以防禦,只是毫不在意地讓寒氣侵襲全身,從正面迎擊。七十公斤左右的人類使出全力推動二百公噸重的雪龍。

他抓起雪龍尾巴,把整頭龍抬了起來,像在輕鬆揮舞繩子,再用力甩在地上。接着,他跳到哀鳴的雪龍頭上,打算攻擊喉間,做出最後一擊。不過,這一拳沒有擊中,反倒是耳邊傳來尖銳的金屬聲響。

“快住手,伊爾彌!”卡蘿蕾娜從旁衝了出來,揮劍阻止伊爾彌的攻擊。

她這一叫在伊爾彌的意識中掀起輕微波紋,讓他動作遲緩了一些。咲夜隨後趕上,由背後放出血龍,緊纏住伊爾彌的身體。即使如此,左臂依舊沒停止攻擊。

左臂打碎血龍,轉而將攻擊目標移向卡蘿蕾娜和咲夜。

這些景象進到伊爾彌眼中,宛如幻燈片映出一幕幕與自己無關的場景。

身體像是不屬於自己,實際上掌握支配權的是左臂。他整個人昏昏沉沉,甚至沒有反抗的意思。不過,有個聲音傳了進來。

“快醒醒伊爾彌!”

那是卡蘿蕾娜的聲音。

對了。

那個女孩一直關心着自己,就算不關她的事,她也和自己一起傷心,一起歡笑。卡蘿蕾娜要自己醒來,那麼得快點醒來,趕緊奪回支配權纔行。

此時,左臂伸出魔爪,企圖侵蝕伊爾彌的意志。

兩道勢力相互抗衡——

世界剎那間陷入黑暗。

伊爾彌向下墜落,落在空無一物的漆黑空間裏,一旁不時有青白光球追上他,又逐漸遠離,朝下方飛去。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麼,只知道那裏一定有什麼東西。

接着,一顆光球貫穿他的身體。在短暫的接觸中,景象一幕又一幕接連流入伊爾彌腦海。

從母親的子宮離開的瞬間。第一次用雙腳站立的瞬間。第一次開口說出爸爸、媽媽的瞬間。朋友。戀人。結婚。懷孕。生產。與親人死別。孩子獨立。老去。死亡。

伊爾彌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眼前站着的人是喬斯卡,那個早已不在人世的哥哥。

別傷害我。

卡蘿蕾娜抬起頭,強忍目眩,盯着伊爾彌。再這樣下去,伊爾彌的左手會直接打中雪龍的下顎。“住手!”卡蘿蕾娜大叫,但伊爾彌這一擊還是無情地擊中了雪龍。

卡蘿蕾娜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咲夜這時突然開口。

“別碰我。”混入雜音的嗓音在腦中響起。

“用不着擔心,它們沒有生命危險。”咲夜語氣平淡地說,聽不出一絲誇耀。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看起來一臉懷疑呢,無所謂,總之只要把礙事的傢伙殺死就行了。師父死後不也安分下來了嗎?就是這麼回事。”

親眼見到她的反應,伊爾彌總算了解到一點——左手的破壞衝動就是來自眼前的少女。她被迫離開原來的身體,移植到莫名其妙的人身上,一次又一次捲入戰爭。所以她殺死造成這一切的元兇安卓森,攻擊威脅自己的喬斯卡,接下來則輪到雪龍。

“哈!你還是那麼天真呢,伊爾彌。你認真考慮過要殺掉左手嗎?你滿腦子不都是要抑制左手的行動,讓左手不再輕舉妄動嗎?”

然而,不只伊爾彌露出痛苦的表情,少女臉上也寫滿了驚恐。

“不用客氣。”咲夜臉上的表情依然平靜,一動也不動地站着,像個人偶一樣只動了下嘴巴。但在卡蘿蕾娜看來,她內心其實十分高興。

“說的也是……你怎麼可能輕易信任我呢?不過不要緊,我不會背叛你的。”伊爾彌喃喃說着。

喬斯卡說過,要他殺了左手,也就是殺了這個少女的意思嗎……?

——他沒有選擇任何一個答案。

“噴火吧,亞修忒!”

即便左手原本所在的位置傳來火燙般的燒灼感,伊爾彌還是面露微笑。

“算了,不說沒關係,總之也謝謝你,咲夜。”

“我纔沒有呢!”

在伊爾彌做出反應之前,少女已經衝到他面前,用力揮出左手。伊爾彌也在同時張起防禦結界保護自己的左手,擋下攻擊,骨頭差點沒被一擊粉碎。

“我、好怕……”

我想回去。

說完,近似卡蘿蕾娜的身體融入伊爾彌體內,粉碎的左手也隨之恢復原狀。

“什麼?”卡蘿蕾娜不懂伊爾彌爲何突然向自己道謝,驚訝得一不小心忘了問他左手的狀況如何。

少女睜着紫色眼瞳抬頭瞪視伊爾彌,肌膚白皙如雪,長相和卡蘿蕾娜·契諾希裴爾同一個模樣。

“——!”

伊爾彌又殺了龍。想到這一點,卡蘿蕾娜忍不住流下淚水。

“好……我相信你……”

我不想死。

“別靠近我!”少女尖聲哀叫,伊爾彌的身體同時飛了出去。

“你是什麼人?”

原來是這麼一同事啊,伊爾彌明向了左手的心情。

喬斯卡還是和以前一樣態度傲慢,讓伊爾彌雖然與親生哥哥重逢,心裏卻只感到不快。

那是誰呢?他想了又想,還是沒有印象。

聽到伊爾彌這麼一問,少女接着做出回應。

這個空間接二連三地究竟想讓自己看見什麼東西?

他說的沒錯,伊爾彌根本沒想過還有殺掉自己的器官這個方法可行。

我是你的左手。

細胞人格踹了伊爾彌一腳,借力往後跳,拉開雙方的距離。她的雙眼緊盯着伊爾彌,目光卻閃爍着恐懼,因此纔想要除掉對方。

我不想見到任何人。

這是他最後說出的一句話。語畢,他的身體融入銀光,最後只剩下左眼的紫色瞳孔,只是這道紫光也在轉瞬間消失無蹤。

少女輕細的嗓音響起,那是來自左手的聲音。他豎起耳朵,還以爲自己聽錯了。可是,他確實聽見了。在兩人的左手互擊時,有個聲音正在大聲呼喊求救。

銀色的光。

我離不開你。

“爲什麼你……你還活着嗎?”

“謝謝你,咲夜。倒是……你怎麼會在這裏?”

伊爾彌凝視着自己的銀白左臂,眼神恢復正常。

他搞不懂自己身處夢境還是現實,決定順其自然,走近少女身邊,正想拍拍她的肩膀——

龍之主的根源。龍之主是卡蘿蕾娜,也就是說——

剛纔遭到伊爾彌痛毆的雪龍也許只是昏倒,另外那兩頭卻是受了致命傷。只是,當他往那兩頭雪龍望去時,咲夜的體內已經竄出兩頭血龍,正在爲雪龍療傷。

他完全搞不懂喬斯卡在說些什麼。他人在雪山,意識卻脫離身體,與其他人的靈魂一起墮入陌生的世界。傳說死者的靈魂會落入地心,那麼這裏就是菲黎亞的正中央嗎?

龍在黑暗中閃爍銀光,青白光球紛紛飛去,伊爾彌也跟了上去。然後,他進到龍的體內,觸目所及依然是一片銀白。他往下一瞧,發現雙手可以自由活動,只是整個人輕飄飄的,彷彿身處在夢境之中。接着他又打量了下四周,發現銀光中有一道影子,而且還是道人影。

“伊爾彌!你還……好吧?”

“就算你沒這個意思,對方可是殺氣騰騰呢。”

“……啊。”伊爾彌一說,咲夜馬上羞紅了臉,慌慌張張地躲到雪龍的身子後頭,接着露出半張臉偷偷瞧着伊爾彌。

不過,指縫間又接着出現另一道影子。那是個長髮烏黑的少女,正抱膝坐在地上。

“我是和剛纔那些死者的靈魂一起掉下來的,怎麼可能在卡蘿蕾娜體內,你的意思該不會是卡蘿蕾娜人在地心吧?”

“……什麼意思?”

經過這一趟人生軌跡後,伊爾彌終於瞭解到這些光球是死者的靈魂,這些人是在這個星球上死去的人們。

“……真、真的嗎?”

卡蘿蕾娜張大了嘴,在互相凝視的兩人面前啞然說不出話。

“欸,拜託你用一下腦子,我的左眼和你的左手都是來自哪裏?龍之主的細胞對吧。你現在就是鑽進根源來了。”

“哈!你在說什麼傻話,我怎麼可能還活着。簡單來說,我現在應該算是幽靈吧?不過我不像那些人,還能回到菲黎亞。”

救救我。

卡蘿蕾娜見狀不由得心頭焦慮,咲夜的舉動簡直像個墜入情網的少女。

“怎麼了?”呆頭鵝伊爾彌愣愣問着,簡直不解少女心意。

她呼喚幼龍的名字,幼龍聞聲從森林裏蹦蹦跳跳地跑了出來。卡蘿蕾娜抱起它,對準伊爾彌。

她連聲音也像極了卡蘿蕾娜。

“真丟臉。”咲夜一臉嚴肅地嘟囔着。

那東西如胎兒般縮起身子,但他自認不可能看錯。這是他看過最大的一個,簡直看不出究竟有多巨大,足足有一整個城市、島嶼甚至是大陸那麼大。不過,從身形看來,那確確實實就是龍之主。

8

幼龍沒給伊爾彌解釋的機會,深深吸了口氣,接着吐出火焰。

“伊爾彌的左手吸走了雪龍的魔力。”

她是伊爾彌的左手,是龍之主的細胞人格。(吐槽:左手是個妹子……這爆棚的吐槽感是怎麼回事)

卡蘿蕾娜不再理會沒能爲自己釐清疑惑的咲夜,朝伊爾彌衝了過去。

“殺死……?要是能做到,我也用不着這麼辛苦了。”

伊爾彌聽了,朝卡蘿蕾娜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卡蘿蕾娜和咲夜被伊爾彌粗壯的黑色手臂打飛了出去,趴倒在雪地上。

少女接着像小動物般仰起眼眸,凝視伊爾彌。

接着,卡蘿蕾娜又望向伊爾彌。他的左手不再發黑,而是泛着銀光,外觀儼然如同龍之主的皮膚。

“我也不清楚。”

仔細一想,她是卡蘿蕾娜的細胞,要殺了她肯定沒那麼容易。伊爾彌還在思考時,細胞人格已經再次衝上前來展開攻擊。伊爾彌只能迴避,否則就得反擊。

“放心吧,我不會傷害你。”

“亞修忒,亞修忒!”

“當然……其實你每天都會看到這地方。”

“咦,爲什麼?我什麼都——”

伊爾彌擺出警戒姿勢,但喬斯卡站着一動也不動。

不過,雪龍沒有被打飛出去,也沒流血,只是當場癱倒在地。它還活着,只是無法動彈。

“所以這裏是……”

“別說這個了,倒是已經有兩頭雪龍……”

“沒有啊,不過多虧聽到了你的聲音,我才能得救,謝謝。”

搞不懂。卡蘿蕾娜確實在吉拉喀米山上啊!看來想和喬斯卡正正經經地交談根本是個錯誤。

“慢着,我還有事要問——”伊爾彌伸長了手。三個月前,喬斯卡回到加利熙罕,並且堅持要殺死自己,那是爲了履行孩童時的約定,還是單純只是想滿足自己的殺人慾望?他想問個清楚,伸出的手卻撲了個空。

“我沒事,卡蘿蕾娜,抱歉讓你擔心了。”

“……你知道這是哪裏嗎?”

“你問我也沒用,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迎面承受攻擊,左手應聲碎裂,導致劇烈疼痛。不過,他同時伸出了另一隻無傷的右手,把她擁進懷裏。他不管喬斯卡的做法,不管那傢伙是用什麼方式使喚左眼,他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沒錯,就是那個臭小鬼體內。你果然是第一次來呢。哼,所以你纔會被左手趁虛而入,左手既然不肯屈服,那就只能殺了它,難道你打算老是讓左手失控大鬧?”

光球朝同一個地方落下,那裏散發出一道炫目的光芒。

——不過,你要是敢背叛我,別怪我手下不留情。

我被移植到你身上。

“對,所以你可以冷靜下來,把身體還給我。一旦遇到危險,我會保護你。”

少女輕輕點頭,髮色由黑轉銀,出現眼熟的髮色。在此同時,伊爾彌身上的疼痛也神奇地減輕了不少。

死者理應落入地心,但喬斯卡又說這裏是龍之主體內。

“欸,你在東張西望什麼,難不成你是第一次來嗎?”

“呀啊啊啊啊啊啊!”

咲夜不可思議地望着燒成一團火球的伊爾彌。

“這是什麼宗教儀式嗎?”

卡蘿蕾娜刻意忽視咲夜的脫線發言,沉醉在小小的成就感之中。

9

同一時間,在針葉樹林裏。

遭伊爾彌揍飛的蘿菈仰躺在雪地上,只要稍微一動就會直接刺激神經,導致全身疼痛。躺在這地方也沒辦法知道伊爾彌和雪龍是否已決出勝負,她只是想下山,和母親見上一面,向殺死父親的村民報仇。

十年前,那時的她過着幸福的日子。

她天生魔力強大,一眼就能讓物體燃燒,可隨心所欲地操縱風向。村民們因此把她視爲惡魔之子,有所畏忌,年齡相仿的小孩子也欺負她,溫柔待她的人只有雙親和妹妹。

有一天,一個獵人在山上誤殺雪龍的幼龍,雪龍於是大舉下山,包圍整座村莊,揚言要滅了村子。不過,它們接着又說——

(只要獻上那個小女孩,這筆罪便可一筆勾銷。)

雪龍一眼看穿蘿菈的魔力。

村民們瞬間鬆了口氣。什麼嘛,這事還不簡單,快把蘿菈交出去吧。

當然,蘿菈的雙親抵死不從,趕緊帶着蘿菈逃回家,把門牢牢鎖上。只是村民很快破壞了玄關和窗戶,沒兩下就闖進了蘿菈家。蘿菈緊抱家人,身體不住發抖,父親上前抵抗村民,結果被木棍打得頭破血流,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體弱多病的母親被村民拉住,唯一能做的只有大喊蘿菈的名字。妹妹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在一旁嚎啕大哭。

說穿了,殺死幼龍的人不是蘿菈,是其他村民。

“如果不是出生在那種村子……”蘿菈沉吟。

那些村民害得自己喫盡苦頭,她想報仇,恨不得殺光那些人。當恨意升至極點,一塊黑布飄到眼前,四周瀰漫甜甜的糖果香味。在金黃髮絲中,一朵紫花嫣然綻放。

“呵呵,可憐的蘿菈。原本進行得這麼順利,可惜就差那麼一步,伊爾彌失控把事情全搞砸了。結果雪龍有三頭活了下來,你也下不了閃。”

赤紅的眼神因笑意而扭曲,彷彿正以他人的不幸爲樂。

聽女子這麼一說,蘿菈忍不住怒罵。

“開什麼玩笑!我全照你說的話做,可是根本行不通……”

她趁着蘿菈和雪龍依自己的計謀起舞時,偷摘用以製藥的花,也就是艾瑞緹絲花。她打從一開始就是爲這花而來。

艾莉絲笑得天真無邪,翩翩飛到蘿菈面前。接着,她把藥含進嘴裏,吻上蘿菈的粉脣。唾液與舌尖交纏,藥流入蘿菈口中。

即使明知遭人利用,她也只能把希望寄託在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上。

“這是可以讓你變強的藥,不過因爲是實驗品,還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副作用呢,說不定一喝下去就沒命了。”

“真的嗎?太好了。”

“……好,我喝。”不管少女的保證究竟值得多少信任,蘿菈能做的只有抓緊這最後的希望。

“呵呵,你疑心真重呢。我保證把這藥喝下去,絕對能下山。”

說着,少女——艾莉絲拿出一個裏頭裝有液體的瓶子,瓶子底下沉着紫色花瓣,和艾莉絲插在頭上的是同一種花。

蘿菈感受着艾莉絲身上的香甜氣息,陷入一陣暈眩。

“你沒興趣嗎?好吧,那你就在這裏等着被伊爾彌殺死好了,反正這也不關我的事,再見囉。”

“那種藥誰會喝……”反正艾莉絲也只是想拿自己做實驗,試試藥效到底如何吧。

一陣微風輕撫,艾莉絲作勢離去。蘿菈見到唯一的希望即將離自己而去,忍不住出聲叫住了她。

“等一下……!喝下那藥真的能下山嗎……?”

“那是什麼藥……”

“對不起,都怪伊爾彌比我預料得強多了呢。噢,不過沒關係,我這裏有一瓶剛調配好的藥水,只要把這藥喝下去,你就能憑自己的力量衝破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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