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純銀少N
《白銀龍王的搖籃》 · 津川友貴 · 1.4萬 字
1
由達比沙瓦小鎮徒步走上半天,是一片覆蓋平緩山脈的櫸木林。
地面上散滿竹葉,除了一小條獸徑以外,要走在這地方是困難重重。樹林形成天然屋頂,遮蔽日照,使這地方即使在晴朗的白日下依然幽暗,宛如森林明確地表達出拒絕人類入侵之意。
實際上,人類根本無意將生活範圍擴展至此地。這裏的野生動物種類豐富,應該會是獵人鍾愛的獵場,但他們從未涉足此處。
首先,人們會這麼做的前提是,即使不踏入此地,生活依然無虞。
更重要的是,這座森林裏潛伏着巨大威脅,只有蠢人才會與其正面交鋒。
而現在正有一個蠢人,待在四十公尺高的櫸木上。
他把樹枝當牀,背倚樹幹,以樹葉遮陽。
他闔着眼,搞不清楚是不是睡着了,總之他一動也不動。
在這片濃密的櫸木林中,又以他待的這棵樹特別高。待在上頭,森林裏的動靜盡收眼底。
這個蠢人是個年輕男子。他的身材修長,樣貌俊俏,髮色深藍,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
他穿着深褐色外套,裏頭是一件黑襯衫,脖子上掛着望遠鏡和一個黑箱子。
那個黑箱是臺名爲照相機的機械,可記錄光影,拍攝風景。當初發明時,是以銀板記錄,現在則是使用一種叫做底片的薄膜,使方便性大爲提升。不過,由於價格昂貴,至今仍不普及。在樹上的年輕男子看起來不像是個有錢人,真要說起來,其實望遠鏡也不是一般人買得起的東西。
年輕男子感覺到震動,緩緩睜開雙眼。
沉靜的森林裏響起野獸的嘶吼,從咆哮聲中可知,那不是像熊或狼這類樣貌溫和的生物。樹枝猛烈晃動,沙沙作響,年輕男子趕緊一把抓起望遠鏡。
望遠鏡的倍率是五倍,一般人總希望倍率愈高愈好,可是二、三十倍的望遠鏡只是徒增手晃困擾,不適合賞鳥。
沒錯,他待在這地方就是爲了賞鳥。至少當別人問起他原因時,他都如此回答。他認爲這種說法儘管不甚正確,但也不算說謊。
他觀測的對象不是鳥,不過確實有翅膀。
“來了!”
年輕男子發出歡呼聲。
望遠鏡的鏡片前方,櫸木遭到壓垮。
不過,在那之後又過了三秒鐘,少女的身體遲遲不見燃燒的跡象。
“好痛!”
鳥兒一舉飛出。
“什麼?不過是死了一隻蜥蜴嘛,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來啊,你這隻大蜥蜴!”
“畢竟它都死了。”
她虛張聲勢,怒目瞪視霸龍,試圖找出霸龍的弱點,突破目前的困境。
他面帶溫柔微笑,走近少女並朝她伸出手。少女猶豫着不知該如何是好,終究還是把手伸了出來,讓男子拉她起身。
剎那過後,兩人勢必會被踩在霸龍腳下,無一倖免。他們無暇逃跑,更沒時間反擊。
她深入森林,身上卻只有一件白色薄衫,和毫不吝嗇露出大腿的粉紅百褶裙,這樣的裝扮就連單獨走在路上也嫌危險。
2
“別叫了,你跟我過來一下,有個東西要讓你看。”
“咦?呃,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哭的……我只是希望你能瞭解這件事的重要性,對不起。”
下一刻,遠超乎想像的熾烈火焰直朝她衝來,她根本不及閃躲,插翅難逃。
奇怪的是,從它口中發出的是威嚇的吼叫聲。
事到如今,少女纔在懊悔當初不該輕易挑戰霸龍。要是有人罵她這麼做簡直就像進森林送死,她也無言以對。
舉劍的雙臂肌肉發出哀鳴,要求多一點休息時間。她自忖大概撐不過下一擊,這也意味着死亡將至。
“不關你的事。”
答案就在她右手中的劍。
男子往前一指。一見到洞裏的東西,少女就像被人用鈍器毆打頭部般受到強烈衝擊。
“你有沒有受傷?”
少女覺得奇怪,睜開了眼,發現自己面前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男子。
剎那間,少女手上的劍光一閃,銀色閃光與霸龍的前腳交錯,刺耳的金屬聲響遍四周。
“……我很感謝你救了我,但是我不認爲自己有必要向你解釋這麼多。”
她全身上下唯一勉強能算及格的是腳上的深褐色長靴,只是那雙長靴看上去並未捨棄流行感。
世上如今只剩下數百人的超能力者。
她不輕易向人致歉,但是遇到這種時候,她還是盡力擠出了道歉的話語。
“這頭霸龍是爲你而死。要不是你想都不想就接近它,它也不用斷送性命在我手上,我想我有權利知道你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
另一種可能性是人類。
它的背上長有一對類似蝙蝠的翅膀,綠色鱗片覆蓋全身,神色兇悍,頭上長有兩根尖角,嘴裏一口閃亮的利牙,皮膚堅硬異常,即便是由力大無窮的男子全力揮斧,也完全傷不了它。
男子的長相出乎少女意料。她本以爲打倒霸龍的男子會長得跟個怪物一樣,沒想到男子看來相當瘦弱,年齡說是少年也不爲過。
男子低呼一聲,再度展開魔法陣,緊接着以橘黃光芒描繪線條,在千鈞一髮之際斬斷龍頭。男子若沒殺了霸龍,少女和他如今恐怕都成了一灘爛泥。
但是,男子接着說出口的話令她大感意外。
她不分青紅皁白地大叫出聲。男子的身分不明,這裏又是空無一人的森林深處,即使呼救也不會有人前來。
少女的臉色鐵青。
男子聞言面露苦惱,頻頻搔頭。接着,他飛快地抓住少女的手臂,力道之大甚至令少女發疼。少女對自己的動態視力頗有信心,卻沒能及早察覺男子的動作。她霎時感到全身冰冷,這若是惡意攻擊,她早已沒命。
在這條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古怪的地方。
男子凝視霸龍的屍體半晌,接着轉頭望向少女。
枯葉鋪成的牀裏有顆龍蛋,外殼和剛纔那頭霸龍一樣呈現綠色,大小則與人類嬰兒相仿。當然,蛋里正是一頭幼龍。
她揹着劍鞘,可見長劍是屬於她的物品。不過,留着那把劍又有何用處?她既揮不動,追着她的生物又是這世上最強悍的種族。
“你看那中間。”
男子一再追問,她因此惱羞成怒,沒好氣地應了一句。
霸龍未如少女所願衝上前來,就在她深感納悶時,它張開血盆大口,橘黃光芒乍現。
男子猛地放手。
少女停下腳步,轉身回頭。接着,她張開雙腳,沉下腰,雙手握劍,準備正面迎擊。她一擺好動作,頓時顯得架式十足。
她無力反擊,只能一再竄逃和遭受攻擊,任體力消耗殆盡。
在過去這十秒內,她咒罵了上萬次自己竟如此輕舉妄動,甚至三度瀕臨死亡危機。她滿身大汗,回頭張望。一頭巨獸緊追在她背後,始終沒有停下的意思,似乎一心想要把她撕成肉片。
“可以請你就此收手嗎?西疆霸龍。我不打算加害你,也不會讓後面那個女孩子這麼做,所以可以請你離開嗎?”
“……?”
樹下有個龐然大物,從年輕男子所在的位置只能勉強看到那生物的頭頂上覆蓋綠色鱗片,頭上長有兩根長而尖銳的角,並且一轉眼就從他眼前消失。
不過,她握起劍來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尤其少女的身形嬌小,身高頂多一百四十公分出頭,她爲何會以這身打扮貿然闖入森林,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儘管身處四十公尺高的樹梢,他依然毫不猶豫地往地面垂直落下。
不可思議的是,男子居然說服起霸龍來了。少女雖爲男子所救,又不禁認爲他的行爲愚不可及。野獸怎麼可能聽懂人話呢。
少女從未想過霸龍會養育下一代。她只把霸龍當成兇暴的大蜥蜴,不曾思考過這種理所當然的觀念。
但是,她不能就此死去。這把劍不只是自己,更是族人的榮耀所在。
少女這一擊只讓霸龍的前腳稍微偏了一些,還是無法躲開攻擊。她於是大動作移動,藉由攻擊龍爪帶來的反作用力,往一旁大步躍開。結果,霸龍的前腳撲了個空,深陷入無人的地表。
男子肯定是其中一人。
地上開了個直徑三公尺左右的半圓形大洞,洞底鋪滿了枯葉和細小的樹枝。
剎那間,一滴水珠滑落少女面頰。微弱的嗚咽聲傳出,她趕緊嚥了下去,不過男子還是聽見了吧,她自覺真是丟臉極了。
在落地的同時,他踹了下地面,飛奔而去。在沒有路的森林裏,他宛如一陣疾風,穿梭在密密麻麻的樹林之間。
她直盯着熊和獅子根本無法相提並論的巨獸身軀。巨獸以四隻腳猛力踏地,橫掃樹林,捲起塵土,咆哮聲皮撼鼓膜。它的外形貌似蜥蜴,體型則遠較蜥蜴巨大,從頭頂到尾巴,少說也有二十公尺以上。
她收劍入鞘,甚至沒有爲男子救了她一命道謝,轉身就要離去。
過沒多久,霸龍吐完氣,火焰也隨之消失。少女難以相信映入眼簾的景象,這個男子擋下了霸龍迎面而來的攻擊。
想到這一點,年輕男子馬上從樹上縱身躍下。
要是道出真相,絕對會招來一頓痛罵,像是“這麼做實在太危險了”、“這樣的行爲簡直是自尋死路”之類。不過不管別人怎麼說,她絕不卻步。非得打倒龍,否則她這一族就失去了存在價值,外人肯定無法理解這想法從何而來。
她沒有增高也沒換上別套衣服,長相依然稚氣,銀白色髮絲還是一樣以幼稚的緞帶紮起馬尾。
它就像個移動的要塞。
男子以溫和的口氣問道。少女沒有回答。
“……對不起。”
他並不是在擔心少女,他其實是在爲死去的霸龍發聲。
它的前腳往少女揮了過去,腳上還長着三根利爪。不過,就算沒有這些利爪,光是它的重量就足以讓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人穿着深褐色外套,身高約一百八十五公分。她只看得見男子的背影,因此不清楚長相。她只知道男子伸出右手,在掌心間展開五芒星魔法陣,阻擋了火焰。
少女能逃過一劫,並非出於僥倖。她已朝霸龍的爪子揮了四次劍,就算一次次遭風壓壓垮,滾落地面,她也會立即起身,舉劍面對敵人。
空氣的震動中混入與剛纔截然不同的波動。
她掉頭離去,又自覺失禮,後悔沒至少先說聲謝謝再走。她帶着後悔一邁開腳步,就被男子從後面一把扯住馬尾。
猛烈往上揮擊的劍光明顯是出自高手之手。不過,不管再如何辛苦鍛鍊,區區一個人類竟敢朝霸龍揮劍,依然是極爲不智之舉。
儘管有兇暴的腳步聲撼動大地,從背後逼近,逼得她必須儘量加快腳步逃跑,她還是沒拋下那把劍。
“西疆霸龍一次會生下兩顆蛋,由公龍與母龍分別照顧。龍蛋的孵化需要五年的時間,我不知道這一顆孵到了第幾年,不過那頭公龍好幾年不喫不喝,就是爲了保護這顆龍蛋。就在這時候,你來了。我問你,你爲什麼要接近霸龍?你該不會想說沒注意到這邊有頭霸龍吧?畢竟它們一感覺到其他生物接近,立刻會發出吼聲,嚇阻對方。”
無頭霸龍全身癱軟,龐大的身軀隨巨大轟聲倒地,瞬間壓垮三棵大樹。切面在高溫下融解,沒有流出血液。
“……抱歉。”
那是一把刀刃鋒利,以白銀裝飾劍柄,精美絕倫的優雅長劍。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劍長,劍身明顯長於少女身高,兩者顯得極爲突兀。
“放開我。”
因此人們一提到龍族,總不免心生敬畏。
他依循霸龍的腳印前進。沿途樹木被霸龍撞得東倒西歪,地面也被霸龍重重踩硬,宛如森林裏突然出現一條鋪好的道路。事到如今,那股力量仍令她渾身顫慄。
少女的輕率看在旁人眼裏一目瞭然。
儘管如此,少女心中依然感到難以言喻的屈辱。她盡全力也對付不了的霸龍,男子在瞬間就能讓它喪命。
“你在這地方做什麼?”
能將樹齡上百年的巨木如火柴棒般輕易折斷,那究竟是什麼生物?答案顯而易見,只有一種可能,年輕男子就是爲了找尋它,纔會在這座森林裏耗上整整三天。
儘管情況危急,少女依然挺直了身子。她視死如歸,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易放下手中長劍。
在這世上,有什麼動物會讓它抱持警戒呢?一個是同類,不過要是這種生物同時存在兩頭以上,森林必定會被破壞得更加嚴重。
“你跟我道歉也沒用。”
男子這麼突然一扯,扯痛了她的頭皮,她不禁雙眼泛淚,轉過頭來。男子還是一臉溫柔地站在原地,絲毫不見一絲歉意。
不過,她已經快到極限了。
她這才記起來,大多數的霸龍都會噴火。
男子的語氣沉穩,步伐穩健,完全沒把少女的抗議聽進耳裏。
她沒臉說出自己爲了挑釁霸龍在森林裏徘徊了整整兩天,到頭來還差點慘遭霸龍殺害,她的臉皮可沒這麼厚。
魔法師。
在她眼前的是世上最兇猛的生物,她不可能找到機會逃脫。
“啊,抱歉。”
“我問你,像你這樣的女孩子,爲什麼會一個人跑到這裏來呢?”
不出她所料,霸龍開始暴衝,朝男子與少女的方向直撲而來。
就要撞上地面時,他的腳下出現一個青白色圓環。他及時減速,使高速落下的身體在逼近地面時停下,因此得以安全落地。
少女接連眨了三次眼,才理解男子這話的意思。
男子突然慌張了起來。他一擊就能斃龍,少女一哭,反而惹得他無所適從。兩者間的落差之大,讓少女驚訝到忘記哭泣。
“欸,不要哭了啦。”
“我、我纔沒哭呢!”
少女用袖子拭去眼角淚水,抬起眼瞪視男子。他們的身高差距高達四十公分以上,不只需要抬眼,不仰起脖子根本看不見男子的臉。
少女盡了全力擺出威嚇的架勢,以爲可與霸龍的咆哮匹敵。不過,男子不知爲何樂得發噱。
“不準笑!”
她一揮手,男子立刻護住掛在脖子上的箱子,轉過了身。
“真是好險,你太粗魯了吧。”
“少囉唆。話說回來……那個箱子是什麼?”
“這個嗎?這是照相機。”
“咦,照相機……那是真的照相機嗎?”
她聽說過這東西,只是從沒想到有一天能親眼見到實品,尤其她甚至懷疑過照相機是否真的存在。
“欸,那真的可以拍下風景嗎?借我,借我!”
“不行,這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
男子雙手高舉相機,少女再怎麼跳巴構不着。
“我纔不是小孩子!”
“你幾歲了?”
“十四。”
“明明就是個小孩子嘛。”
“什……”
“半天!”
是自己逼得如此熱愛龍的男子親手屠龍,她自知罪孽深重,寒毛直豎。
“原來如此,出現印記啦。”
“因爲……你那麼喜歡龍,可是我……”
她再次感到受辱。和男子相遇不過短短几分鐘,她卻再三苦嘗屈辱的滋味,這還是她第一次遇上這麼氣人的傢伙。
“會。在蛋裏頭的幼龍正用自己的爪和牙齒,努力地打破蛋殼哦。”
“呃,是你自己撞上來的耶。”
少女蹲下,把臉湊近龍蛋。男子也在她身邊專注地盯着。
少女望向龍蛋,她確實聽見聲音從那裏傳來。
“……嗯。”
“不客氣。”
“對,你沒聽說過鳥類會出現這樣的行爲嗎?它們在出生後,會把第一眼看到的東西當成母親。這頭幼龍破殼之後,最先看到的就是你囉。”
“不能幫它一下嗎?”
“唔……”
她無暇細想,龍蛋再次傳來動靜,響聲由內而外,使勁敲打蛋殼。
“還不是個小孩子。”
兩人愣立在原地,出神地感受着龍蛋傳來的生命力,暫時把照相機拋到腦後。
這是怎麼回事?少女把手平放在胸口,感覺到心臟劇烈跳動。有生以來,這是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面頰如火燒般發燙,始終不退。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少女沒經過詳加考慮便脫口說出,但她並非是一時興起。這五秒鐘的短暫掙扎,是她這輩子最苦惱的一段時間。
幼龍接着爲了脫離龍蛋,又是用牙齒咬碎,又是揮舞小拳頭打破蛋殼。儘管身材嬌小,它還是遺傳了一身蠻力。
男子說着,雙眼直視龍蛋。他絕不出手,只是在一旁溫柔守護。
“咦、咦?”
“不行。要是出手幫忙,會害這頭幼龍變得太脆弱。”
她不解地歪着頭。她已經盯着龍蛋看了好幾個小時,這時目光自然會停留在幼龍身上,但是她不懂,這頭幼龍爲什麼會目不轉睛地瞧着自己。
她以雙手抱起幼龍,坐了起來。幼龍的身體溫暖,就算待在少女懷中也不曾挪開雙眼。
“今年正好是第五年啊!”
“印記?”
“真拿它沒辦法。”
少女離開男子身邊,深深一呼吸,將準備要說出口的話在心中暗自演練五遍,總算下定決心。
“嗯,看膩了嗎?你不用勉強自己繼續看下去哦。”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父親以外的異性抱在懷裏。
少女未能抵抗這一連串動作,她的臉蛋依然漲得通紅,只有雙脣無言張闔。(吐槽:摸頭果然是把妹神技)
“不過那都是因爲我引起的啊。”
“欸,還要等多久啊?”
幼龍走向少女的膝蓋,爬到她跪坐的大腿上,探頭挨近少女的臉。
不過就在照相機要拿到手前,空氣中一聲微小的震動,扭轉命運的聲響觸碰少女的鼓膜。
少女抱膝坐下,做好長期抗戰的準備。
不可能。
“這個嘛……我記得小雞孵化至少得花半天以上。”
“總之,這頭幼龍可以交給我嗎?遇到這種情形還是交給專門機構處理比較妥當,我和那地方很熟,你不用怕它受到傷害。”
男子面向龍蛋,頭也不回地朝少女說道。
男子板起臉孔,顯得更加苦惱。
“你也過來吧,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哦。”
蛋殼傳來劈劈啪啪的破碎聲,幼龍終於鑽了出來。曾讓幼龍受盡保護的龍蛋碎成兩半,幼龍正式朝未知的世界踏出第一步。它的身長約四十公分,緊闔的雙翼尚無法展翅。不過,它確實是一頭真正的龍。
“?”
儘管害怕,她還是不敵好奇心驅使,戰戰兢兢地把腳伸向斜坡。下到一半,土石崩落,身體失去平衡,一種臉會猛撞上地面的預感襲來。
男子聽見後,回以粲然一笑。
“欸,別鬧了,好癢!呀!這是怎麼回事?”
“那就好。雖然不知道那頭霸龍會不會原諒你,不過不管是誰,只要活着難免會有犧牲,所以別哭囉。”
少女這才終於明白男子對龍的關愛有多麼深厚。
“那你又是幾歲?”
“沒事吧?”
男子人叫。他的臉上充滿喜悅,宛如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子。接着,他下到洞底,小心翼翼地不傷害龍巢,也絕不碰觸龍蛋。
“呃,你別擺出一副不甘心的表情嘛。我就借你一下,拜託你別哭哦。”
少女也跟着俯視幼龍,迷惘着不知該如何是好。她與幼龍再次四目相會,眼前有頭幼小的動物正仰起哀求的眼神望着自己。
男子伸出手,少女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交出幼龍。
“它會出來嗎?”
她愈想愈覺得氣血上衝,頭上熱氣直冒,沒辦法思考。她搞不懂自己爲何會如此害臊。
“既然事情都過去了,說再多也沒用,下次你不會再這麼做了吧?”
“我殺了……”
“我沒哭啦!”
“欸,不能由我來養它嗎?”
少女滿臉通紅。
少女因爲屁股痠痛,把坐姿改爲跪坐,過沒多久換成腳痛,她於是又坐回抱膝的姿勢,不斷變換坐姿。
龍蛋裏傳出叩叩聲響,敲了十分鐘後,休息片刻,接着再敲,再休息,如此的過程一再重覆,不時還會聽見蛋裏響起尖銳的“嘰嘰”叫聲。
她好不容易低吟了一聲,再也無言反駁。這時要是再跟男子討照相機,肯定更會被當成小孩子看待。她不得已選擇放棄,握緊了拳頭,用盡全副精力壓抑想要拿着照相機在手中把玩的心情。
幼龍恢復自由後立刻衝上少女的身體,爪子用力地牢牢抓住她的右手臂。少女的手臂流出鮮血,滲紅白衫。
不過,她的臉沒事。她提心吊膽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被男子抱在手中。
“你在亂摸什麼!”
真要說起來,本來應該是由幼龍雙親守望幼龍誕生。既然霸龍因她喪命j她認爲自己至少得代替霸龍負起守護孵化的責任。
幼龍剛要被男子接過就嚎啕大哭了起來,激動地甩動頭和尾巴,不停尖叫。它的力道強勁,少女的手被揮開,幼龍就這麼掉在地上。
男子也往同一個方向看去,隨即睜圓了眼。
男子救了她兩次,兩次都沒道謝未免顯得品行惡劣,尤其不管她的態度再怎麼蠻橫,男子似乎都不在乎。
“……對不起。”
“謝、謝謝……”
用不着男子呼喚,少女當然也想過去,只是礙於龍巢的深度與自己的身高差不多。持劍迎敵時,她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不過在其他情形下,她不知爲何總不免心生畏懼。
直到太陽西沉,世界染上緋紅之際,蛋裏的幼龍總算露出臉來。
男子的語氣平穩,更突顯出兩人的氣度大不相同。
男子雀躍的模樣令少女喫驚,不過又想到自己看見照相機時或許也是同樣的反應,也就沒多說什麼。
幼龍在少女懷中不斷嘰嘰叫着。
等待龍蛋孵化的過程極爲漫長,三十分鐘過去了,依然遲遲不見幼龍身影。
她不明白男子是真的不在意,還是顧慮自己的心情。
“太棒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龍蛋孵化耶。”
男子說道,一臉困擾。
她惱羞成怒,怒罵男子,一邊在心裏指責自己的無禮。
“這怎麼可以,我……”
“蛋殼上有裂痕……”
在那之後,由於男子沒再開口,少女也只好跟着靜靜觀察龍蛋。原先覺得新奇的龍蛋,看久了也會厭煩。
“……不,我要看。”
“我十八啦。”
龍蛋上出現了一個比針孔還小的小洞,看來要等幼龍破殼而出還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
“至少比你大多了。”
“不,殺了霸龍的人是我。”
它的樣貌與剛纔那頭霸龍相似,只是雙眸渾圓,一臉稚氣。幼龍轉動眼瞳,好奇地四處觀望這個它第一次見到的世界,只是它的視線一望向某處,便再也移不開。
她卯足全力擠出聲音,音量卻比蚊鳴還要微弱。
少女覺得神奇,這是她第一次見證生命誕生的瞬間。龍蛋裏會是什麼樣的霸龍呢?
母親。
她很明白,這麼做無以告慰霸龍在天之靈,充其量不過是自我滿足,但總不會比兀自甩頭離去更糟糕。
“嗯?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細小的裂縫加大,可以窺見細長的爪子。爪子一再敲擊蛋殼,裂痕也跟着一點一點擴大。
幼龍奮力用頭往上一頂,破殼而出。
少女與幼龍的視線交會,彼此凝視。
男子望着少女,莞爾一笑,接着摸了下少女的頭,又將視線移回龍蛋。
訐雖這麼說,聽到男子要借她照相機,她還是難掩興奮。
少女驚訝地向後仰身,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倒。她一倒,幼龍立刻啪噠啪噠地走在少女躺平的肚子上,站在她胸前,頻頻舔舐她的鼻子和臉頰。
“要養它不是不行,只是你知道飼養霸龍的方法嗎?”
男子凝視她的神情嚴厲,差點沒讓她打退堂鼓,不過她很明白,就此收手必定會後悔莫及。
她殺了幼龍的父親,又被幼龍誤認爲母親,要她在這個節骨眼上拋棄幼龍不管,她做不到。
“我不知道……教我嘛……”
力不從心的羞愧令她感到一陣昏眩,直想落淚。只是這麼一哭,男子八成又會瞧不起她,哄她別哭。
“哎呀,真受不了。”
男子搔了搔後腦勺。
“雖然沒想到你是個粗魯又莽撞的女孩子,不過你的內心倒是和外表一樣美麗。”
他重重嘆了一口氣,接着說出口的話令少女大感意外。
“那就先來決定這頭幼龍的名字好了。爲人父母首先要做的就是取名字吧?”
少女愣愣地張大嘴,甚至感覺不到爪子陷入皮膚的刺痛,像個傻瓜一樣呆站在原地。
“這是說……你願意教我嗎?”
“畢竟我不想看到女孩子流淚,也捨不得見到霸龍難過嘛。”
“我纔沒哭呢。”
“不過我要是拒絕,你肯定會哭的吧?”
“呃……”
這話讓一直在強忍淚水的少女根本無從駁斥。
像是察覺到現場的氣氛轉變,幼龍不再抓住手臂,改坐到少女腿上。它像只小貓蜷起身子,模樣十分可愛。
少女望着幼龍,想到了一個名字。
“亞修忒。”
閃光燈在夕陽餘暉中大放光芒,閃得卡蘿蕾娜和亞修忒全牢牢閉起眼眸。
“唔……應該不會痛吧?”
“因爲它不肯離開你啊。”
那是她死去弟弟的名字。
“雖然我聽不太懂,不過你還是可以拍亞修忒啊。”
卡蘿蕾娜說着,像是在擔心伊爾彌。她的脾氣莫名暴躁,不過卻是個心地善良的小女孩。相遇不過幾個小時,伊爾彌已經對少女抱有好感。
此時,伊爾彌感覺到來自卡蘿蕾娜以外的視線,於是低頭往下望去,這才發現亞修忒正露出兇狠的眼神瞪視自己。它恐怕以爲自己的母親遭到欺負了。
“應該沒有吧?”
伊爾彌出聲後,她總算睜開雙眼,深深吁了口氣。
“爲什麼,你對我的教育方針有意見嗎?”
“我不是因爲它對我噴火才這麼勸你,我只是怕你一鼓勵,會讓它誤以爲噴火是件好事,以後就算到大街上也是肆無忌憚地到處噴火,那可就麻煩了。”
“拍照會被吸走魂魄果然是迷信!”
儘管一看就覺得痛得要命,男子卻顯得毫不在意。
他進入森林的目的是爲觀察龍族,本以爲幸運的話還能拍下幾張照片,沒想到自己居然就這麼眼睜睜看着大好機會從面前溜走。
男子輕輕笑着,朝幼龍緩慢伸出手指。遺憾的是幼龍似乎依然抱持戒心,狠狠地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卡蘿蕾娜滿臉通紅,口氣火爆。伊爾彌頻頻捉弄表情瞬息萬變的少女,以此取樂。儘管自知不該,但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以後可能再也沒有機會能從頭觀察孵化的過程了,我居然錯過按下快門的大好機會……啊啊,我真是太蠢了……”
“對啊,我們都一起待上六個小時了。”
“不過說真的,你的食量也太驚人了吧……”
少女嚇了一跳,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還以爲是有危險逼近,倒抽了一口氣。
“它會噴火雖然厲害,不過你還是不要太鼓勵它比較好哦。”
“我這個大笨蛋……”
卡蘿蕾娜則是在好幾秒過後,依然緊閉雙眼。
他只是在開玩笑,卡蘿蕾娜卻嚇得臉色發白,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再仔細一瞧,其實她的眼角早就噙滿淚水。
3
少女爲了搞懂這句話,不只花了一秒,甚至耗費了五秒半的時間。然後她噗哧一笑,男子也跟着笑了。
“這還不知道哦,說不定等一下才會被吸走。”
“磷腺?”
“啊!”
“亞修忒,我沒有——”
卡蘿蕾娜抱起亞修忒,盯着它的雙眼。
實際上,照相機並未普及至一般大衆。縱使有許多人聽說過名字,也知道照相機的功能,使用者還是微乎其微,甚至有不少人對這記錄風景的神奇機器感到恐懼,吸人魂魄的謠言也就因此傳了開來。
“這些總共有三天份哦,你要是喫得下就喫吧。”
伊爾彌讓幼龍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喫蛋殼。他想把這貴重的樣本保存下來,這樣的慾望不斷驅使着他,但那畢竟是錯誤的使用方式。蛋殼富含鈣質,是幼龍重要的營養來源。
“啊……”
男子的臉色倏地恢復嚴肅,把臉湊到少女面前。
時間就這麼飛快地過去了,不知不覺間日已西沉,黑夜逐漸籠罩世界。
伊爾彌帶着卡蘿蕾娜和亞修忒走到他紮營的地點——森林裏最高的一棵櫸木下。他把揹包擺在樹下,裏面放着的當然是伊爾彌帶入森林的物品。他從揹包裏拿出油燈並且點燃。
“呃,你把照相機當成什麼啦。”
卡蘿蕾娜雀躍地啃咬硬麪包,像在品嚐美味佳餚似地細細咀嚼,銀色長髮也隨之飛揚,反射油燈光芒,宛如一片明鏡。
伊爾彌正打算爲自己辯解時,幼龍張開血盆大口,發出怒吼,喉嚨深處同時溢出橘黃光芒。儘管微弱,不過它確實吐出了火焰。
“我是卡蘿蕾娜。卡蘿蕾娜·契諾希裴爾。”
她爲了自我滿足,單方面幫拚命敲擊蛋殼的幼龍加油。她厭惡這樣的自己,罪惡感油然而生。尤其她更暴露出自己的缺點,讓族人名譽受損,醜態盡出。各種複雜的情感交錯,她這時才終於可以停下來喘一口氣。
“唔……你說的也有道理。”
到頭來,還是隻能由它的母親卡蘿蕾娜讓它坐在膝上,把它的身體擦拭乾淨。亞修忒在卡蘿蕾娜的擦拭下闔上雙眼,一臉幸福。
男子伸出手。
“什麼?”
她徹底忽視伊爾彌沉重的哀鳴。
伊爾彌覺得這光芒似曾相識。
伊爾彌一把鏡頭對準幼龍與少女,少女立刻舉起幼龍,遮住自己的臉。他於是等了又等,遲遲不按快門,少女這才提心吊膽地放下手臂,露出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其實她大可不必這麼害怕,伊爾彌心想。她該不會相信拍照會吸走魂魄這類的謠言吧?
幼龍舒服地枕在她膝上的模樣,令她忍不住想起弟弟的臉龐。
少女難爲情地捂住肚子。
“剛纔怎麼一直沒注意到這點呢?”
“你看,這頭幼龍的兩隻角是直直地沿着頭往後長對吧?母龍的角則是由頭的兩側逆向往外生長。不過最快的方法還是看它下面有沒有小雞雞囉。”
“說的也是,對不起,問了你這麼奇怪的事情。”
亞修忒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只是開心地嘰嘰叫。
伊爾彌沮喪不已,抱住了頭。
“不可以朝伊爾彌以外的人噴火哦!知道了嗎?”
“拍完囉。”
“我這邊有肉乾跟硬麪包,還有魚罐頭,不用客氣,儘量喫。”
伊爾彌也沒有見過卡蘿蕾娜的印象,但總覺得兩人在哪裏見過面。要說是他的錯覺也就算了,不過他的心底就是有種說不上來的異樣感。
“倒是我注意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不過,就算伊爾彌沒下指示,幼龍還是會依循本能擅自喫掉就是了。
卡蘿蕾娜眉開眼笑地磨蹭亞修忒的臉頰,受到稱讚的幼龍也是一臉喜悅,欣喜地低聲鳴叫。
“太厲害了!做得好,亞修忒。”
“要怎麼分辨霸龍的性別呢?”
“你真是大好人!”
少女儘管覺得現在才這麼做有點奇怪,不過還是握住了他的手。
取名亞修忒的西疆霸龍此時正張大了嘴,對着蛋殼大快朵頤,發出卡滋卡滋聲響。
“燙、好燙。”
“……我們以前見過面嗎?”
在緊繃的氣氛中,男子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卡蘿蕾娜的容貌美麗動人。她有一頭閃亮的銀髮、可愛的臉龐和纖細的體型。雖然到剛纔爲止都還是時而生氣,時而流淚,表情變幻無常,此時卻宛如聖母般疼惜亞修忒。
“我要拍囉。”
他突然發出怪叫聲,亞修忒和卡蘿蕾娜紛紛納悶地望向他。
“我是伊爾彌·祕維克。”
“呃……沒想到它剛出生就會噴火,看來磷腺在蛋裏就開始發育了。”
伊爾彌靈機一動,想拍下人類與龍族的母子合照,這才注意到一件駭人的事實。
遭到殺害的成年霸龍,以及即將誕生的幼龍。
“那我要拍囉,好,把亞修忒抱起來看這邊。”
“我就說我沒哭啦!”
“咦!”
六個小時,少女滿腦子都是霸龍。
蟲鳴四起,卡蘿蕾娜的肚子也跟着響起重奏。
下一步是把幼龍的身體擦乾淨。剛孵化的幼龍身上沾滿黏滑液體,雖然這些液體遲早會幹,霸龍還是習慣用舌頭舔乾淨。伊爾彌用水壺裏的水浸溼毛巾,正要抱起亞修忒時,又被咬了一口。
“嘰嘰嘰。”
“我們已經知道幼龍的名字,可是還不知道彼此的姓名耶。”
“騙你的啦,你真是個愛哭鬼。”
伊爾彌一時疏忽,就這麼被燒個正着。
“亞修忒啊……嗯,這名字不錯,正好它也是頭公龍。”
亞修忒在身體擦乾淨後,兩手抓住卡蘿蕾娜,把頭埋進她的胸口。儘管卡蘿蕾娜的胸前平坦,一點也不柔軟,它還是一臉心滿意足。
“哎呀呀,它討厭我呢。”
“全部都可以喫掉嗎?”
少女把肉乾撕成碎片,分給幼龍,一邊望向伊爾彌。
“怎麼了?”
“嗯?”
“這麼說來晚飯時間到了,我們還得餵飽亞修忒纔行。”
外套着火,他趕緊用手撲熄火焰。好險那是件質料偏厚的外套,沒有燒出洞來,只是難免留下燒焦的痕跡。
亞修忒睜開眼,好奇地張望四周,像是在爲突然消失不見的光芒感到疑惑。
“咦,我也要被拍進去嗎?”
“對,要是沒有磷腺,龍就沒辦法噴火了。”
多數龍族會在體內生成磷這種非常易燃的元素,生成的器官便是位於喉嚨深處的磷腺。由磷腺生出的磷與唾液混合產生火焰,再經由肺部擠出氣壓,就能噴出火焰。
看來她自己也是半信半疑。
男子的解釋令少女再次感到雙頰火熱,不過要是一有事就大呼小叫,絕對又會被當成小孩子,她於是硬逼自己忍了下來。
“咦,對象是我就可以嗎?”
剛纔那句“儘量喫”只是玩笑話,不料還不到三十分鐘,所有食物果真被一掃而空。伊爾彌只喫了一餐的份量,亞修忒剛剛纔喫下蛋殼,所以也只喫了幾片肉乾。
換句話說,卡蘿蕾娜一個人喫光了所有食物,伊爾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少女沒有狼吞虎嚥,只是慢條斯理地把食物送進嘴裏,並且維持一定的步調,把三天份的食物收進胃裏。
看她的喫法,好像這種行爲再普通不過。
“呃……你好幾天沒喫東西了嗎?”
“咦?我昨天喫了一頭山豬哦。”
“山豬……你自己獵來的嗎?”
“對啊。”
“你一個人喫完一整頭山豬?”
“嗯,要是剩下就太浪費了。”
卡蘿蕾娜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
伊爾彌見過她朝霸龍揮劍,明白她的確有擊倒山豬的實力,現在又發現她的胃是個無底洞。也就是說,她剛纔說的那些話沒半點虛假。
“喫太多對身體不好哦。”
“可是我還沒喫飽耶……”
卡蘿蕾娜說道,神情滿是苦惱。
伊爾彌感到頭痛欲裂,提議今晚先睡再說,說完便在樹根之間躺下。
“啊!揹包裏還有一個罐頭。欸,這可以給我嗎?”
“……隨你高興。”
少女像是嫌用開罐器太慢,帶着發現寶物的表情,直接以長劍切開罐頭,取出罐頭裏面的食物。
“亞修忒,我們一人一半。”
“嘰嘰嘰……”
“你不要嗎?那我就全喫掉囉。我開動啦。”
他笑着發出殺氣,兩者看似矛盾,但他是打從心底在享受殺人的樂趣。
站在一旁樹枝上的另一道影子是個少女,年紀大約十六歲左右。她的身材算高,只是站在男人身邊相對顯得矮小。她頂着桃紅色的娃娃頭,身上披着一件橙色長袍,板着一張面無表情的冷酷臉孔,彷彿欠缺感情起伏。
4
“你那麼期待殺死親弟弟嗎?”
男子身上不時會發生這種情形。他一方面遭寄生在體內的怪物吸取魂魄,同時也在啃噬怪物。換句話說,兩頭怪物日夜不停地在互咬對方,怪不得他會因爲耗盡精力而昏倒。
因爲在先後順序上,他的弟弟排在第一位。
鮮血從傷口濺出,拖長了尾巴,配合心臟跳動在空中延伸,化作一條赤蛇。赤蛇纏繞男子身體,從頭部插入他的心臟,將少女與男子連結在一起。
“……呵,怎麼能怪我太興奮呢,伊爾彌就在我眼前啊。”
“那是當然的囉,更何況那是身爲哥哥的責任。”
她嫉妒着那個未曾謀面、死亡順位排在自己前面的弟弟。她一心只想着,能早一步遭男子殺害,那是多麼令人羨慕的一件事啊,真希望他能早點被殺,就能輪到自己死去。
儘管她把實力發揮在開罐頭這點令他不敢苟同。
“……滿腦子只想着自己的弟弟,變態。”
望着男子的睡顏,少女嘆了口氣,低聲說清==道。
他想站起身,只是體力尚未完全恢復。他站也站不穩,歪歪斜斜地倒在少女身上。
男子捂着胸口,屈膝跪地。
“嗯……我知道,這就叫做先苦後樂嘛……”
“欸,他可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哦?要是不在最完美的狀況下殺死他就沒意思了。”
聽了男子的話,少女面無表情地表現出不解。她不曾體會過真正的家族親情溫暖,無法想像一般正常的兄弟關係。既然男子這麼說,她也就不疑有他。
在遙遠彼方,距離伊爾彌與卡蘿蕾娜三千公尺之遠處。
“喬斯卡,那就是你弟弟嗎?”
男子與少女交談時,一次也沒看過她的臉,能引起他興趣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位於三千公尺外的弟弟。
少女見狀沒有表現出半點遲疑,只是緩緩蹲下,挨近他身旁。
“呵,無聊的傢伙,真讓人提不起勁。”
“你也滿固執的嘛,放心吧,我會盡可能用最殘忍的方式把你大卸八塊。”
“嗯……我們有好一陣子沒見面了,不曉得他是不是已經成爲一個值得我親自動手殺害的男人。”
少女與男子往同一個方向望去,只是和一旁的男子不同,她的眼中捕捉不到明確目標。
不過,少女心中還是存在近似嫉妒的情感。男子絕不朝自己露出歡欣的笑顏,他全副精力都投注在弟弟身上,這讓她有些不甘心。
這正是少女與男子同行的理由。
男子凝視着弟弟,直到失去意識。
語氣狠毒地吐出這話的影子留着一頭深藍色頭髮,穿着一身融入黑夜的漆黑打扮。他的體型修長,身高說不定超過了一百九十公分。他的右眼呈現綠色,左眼則閃爍靛紫光芒,眼皮上有一道傷疤。此時的他臉上正浮現野獸般的兇殘笑意,遙望伊爾彌一行人所在的方向。雙方距離十分遙遠,他卻能清清楚楚地將他們的身影收進眼底。
少女讓男子枕在自己膝上,輕撫他的髮絲。男子會不會有一天在半夢半醒間殺掉自己呢,
男子舔了下脣,由於他的表情實在太過欣喜,少女不禁拋出疑問。
少女認真思考什麼樣的情形最適合兄弟相殘,最後還是想不出來。
“呵,伊爾彌這小子,居然撿到一個那麼有趣的玩具,命運真是捉弄人啊。”
少女用聽不出抑揚頓挫的語氣答道。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真希望他說話時能看着自己。少女這麼想着,又明白男子不可能這麼做,只好放棄這個念頭。
少女本身的魔力透過赤蛇傳進男子體內,男子的痛苦也跟着減輕。
畢竟男子的思考脫離常軌,猜不透也是理所當然。
伊爾彌斜眼看着這一切,重新對卡蘿蕾娜使劍的精準度感到欽佩。
“今天晚上不行,你體內的魔力太狂暴了。”
“咳、呼……!”
“你什麼時候會殺了他?”
接着,少女說出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承諾。
她不禁妄想着。
少女內心煩悶,臉上的表情不曾改變。突然間,男子悶哼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不用,普通的方式就行了。”
“在殺死弟弟後,你會殺了我嗎?”
“你太興奮了。”
說着,她從袖口取出短劍,在手腕上劃出一道極深的傷口。
少女與男子有個要他殺死自己的約定,只是三年過去了,這個約定仍未實現。
樹上有兩道影子。
一有餘力開口說話,男子的目光立刻散發出殺氣,露出像是隻要一和他對上眼,就會遭到咒殺的眼神。接着,男子臉上浮現的不是憤怒,而是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