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嚴禁下山

1

多虧有咲夜幫忙療傷，雪龍的傷勢暫無大礙。但伊爾彌在失去控制時，也把蘿菈毆飛出去，她現在應該倒在針葉樹林裏。儘管當時處於無意識的狀態，動手打女人還是讓伊爾彌充滿罪惡感。但他也想向蘿菈確認，爲什麼她要欺騙雪龍，慫恿它們攻擊自己。

在咲夜和抱着亞修忒的卡蘿蕾娜陪同下，伊爾彌走進森林，隨斷裂的樹木沿路找去，很快就找到了倒地的蘿菈。

在一片鮮紅血沫飛濺的雪地裏，他們找到了蘿菈，伊爾彌本來打算衝上前去，又馬上改變主意，剋制住自己的行動。她曾經與伊爾彌爲敵，而且那樣的態度看來不會輕易改變，還是別貿然接近，小心爲止。

不瞭解事情緣由的卡蘿蕾娜叫着蘿菈的名字，走上前去，冷不防遭伊爾彌拉住馬尾，被迫停下腳步。

“……咲夜，可以麻煩你幫蘿菈小姐療傷嗎？”

“沒問題。”

咲夜不知爲何嗓音異常尖銳，卡蘿蕾娜見到她那副模樣忍不住鼓起臉頰。伊爾彌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心想應該是女孩子之間的事情，也就沒多在意。

就在血龍從咲夜的手腕竄出時，伊爾彌眯細了眼，似乎看見蘿菈的手指頭輕輕動了一下。

接着，他更發現蘿菈身邊冒出熱氣。他本來以爲積雪是因爲蘿菈的撞擊才向下凹陷，現在看來應該是被熱氣融化了。奇怪的是，蘿菈身上爲什麼會有熱氣？

“不太對勁——”伊爾彌話還沒說完，蘿菈就維持仰躺的姿勢，如彈簧般跳了起來，而且一口氣跳上十幾公尺高空，實在不是尋常人類可及。

蘿菈沒理會驚訝的伊爾彌等人，在空中一個轉身，踹踢樹枝，如隕石般急速衝了下來。伊爾彌他們勉強躲開攻擊，但還是被衝擊力道撞飛了出去。最先起身的是卡蘿蕾娜，她站在亞修忒前方，反射性地拔劍出鞘，只是對手是蘿菈，她怎麼也出不了手。

“蘿菈小姐，這是……？”

蘿菈沒有回答。在她周圍，高溫使得空氣扭曲變形。伊爾彌注意到，原因出自蘿菈身上散發出的魔力。蘿菈身上的魔力十分強大，與喬斯卡相比恐怕毫不遜色。在驚人的魄力下，伊爾彌忍不住產生這樣的想法。

（閃開，人類。）

聲波傳進腦海，遠方響起龐然大物移動的聲音，原來是被伊爾彌揍昏的那頭五十公尺雪龍站了起來。

雪龍從森林外朝蘿菈吐出絕對零度的氣息，寒氣凍結並且粉碎樹木，一路往蘿菈逼近。不過，蘿菈沒有閃躲，反而直接衝向雪龍，以超越音速的速度疾速奔馳，衝擊波包圍她的身體，把絕對零度的氣息阻擋在外。物體的超音速移動使得各種聲音層層重疊，化爲音波展開斬擊，

撕裂雪龍鱗片，鮮紅血沫四濺。

伊爾彌看見了蘿菈臉上的表情，那位美麗的修女如發狂的野狼齜牙咧嘴，睜大了雙眸。她的眼瞳裏發出紫光，那是龍之主的瞳孔。巧合嗎？不，伊爾彌甚至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接着，渾身是血的蘿菈拋下伊爾彌與雪龍，如閃電疾馳而去。

“這、這究竟是……”

蘿菈離去後，伊爾彌終於回過神來，卡蘿蕾娜啞然愣立，咲夜則是正在揮去落在頭上的雪。

蘿菈痛恨村民，此行恐怕是前去復仇。

好不容易纔能重逢，爲什麼？

——咦？

伊爾彌爲救蘿菈盡了最大的努力，試圖在不危及性命的情況下阻止她的行動。

全滅、殲滅、消滅。

剎那間，劇烈疼痛襲向四肢，不過這也難怪，咲夜的魔法可讓身體復原，但讓其他人的魔力流入體內，其實就等同於遭受魔法攻擊。

左手傳來哀鳴，伊爾彌心想她大概已經到達極限，決定其餘的魔力就由自己的身體自行吸收。

咲夜試圖以血龍治療蘿菈，但是——

“……啊啊，媽媽你來了。媽媽……我終於見到你了……”

分隔十年，光是這一見就足以讓她淚流滿面。

（用不着擔心，念語並不需要依靠身體動作……現在聽好了，人類。蘿菈衝破了我等設下的結界，正往山腳下衝去。）

“瞭解。”

然後，她闖進其中一間屋子，屋裏有個老婆婆正躺在牀上。

“靈魂腐朽……這是什麼意思……？”伊爾彌完全沒個頭緒。

恍惚之中，她只想將眼前事物破壞殆盡，早已分不清自己是來找家人，來報仇，還是單純跑來大鬧一番。

“媽、媽媽……？”

2

蘿菈狂奔着。

就在這時候，卡蘿蕾娜契諾希裴爾奇蹟似地及時趕上，並運用自身的反射神經和體能成功突擊騰空的蘿菈。

可是——

伊爾彌刻意忽視困惑不解的左臂，操縱起魔力的流向，讓魔力流入自己體內。

第二發，第三發，子彈一發接着一發擊出，擊中她的肩膀，她的雙腳，她的全身，散彈槍伴隨着拒絕之意一同襲向蘿菈。

“你是姊姊吧？是我，我是妮娜啊！”

（艾瑞緹絲花的魔力扭曲了這座山裏的時間，山中一日相當於外界三天，十年就是三十年。蘿菈的母親此時已經成了老太婆，她怎麼可能認得出來？對了……前一陣子蘿菈也沒認出跑進深山找尋自己的父親，親手殺死了他。）

“血龍只有在治療我的時候會使出全力，治療他人的速度則是相當緩慢，我也不知道原因。”說着，咲夜愧疚地垂下雙眸，又繼續說道：

“媽媽！”

蘿菈笑了。

“我、回來了……你們、在哪裏……我好想、見你們……”

（……人類啊，你不但沒給我致命一擊，還試圖救我一命。呵呵呵……身爲雪龍的長老，我也真是老糊塗了，居然認友爲敵……我等先是中蘿菈的計，又讓被誤當成敵人的你們擔心……）

“……別過來，你這怪物！”

冒出騰騰熱氣。

緊接着，蘿菈再次展開攻擊，在咆哮中捲起怒焰，燒灼自己的肌膚，化爲一團火球，狂奔向伊爾彌。人氣震動。強烈的衝擊把伊爾彌整個人撞飛了出去，他來不及發現自己已經遭受攻擊，衝擊甚至輕易破壞伊爾彌的防禦結界，碾壓他的身體。他重摔在地上，眼前霎時一片空白。

“休想得逞！”伊爾彌怒吼。

“這話是什麼意思？”

伊爾彌重生的左手一擊便能吸走雪龍的魔力，遭受相同攻擊的蘿菈卻仍在狂吼。蘿菈身上的魔力實在驚人。難怪雪龍會害怕蘿菈，把她監禁在吉拉喀米山的結界裏。不過，這樣的行爲對蘿菈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她被迫與家人分離，根本沒有察覺山裏與外界的光陰一差二十年。

雪龍接着娓娓道來。

她的眼裏發出紫光，咧嘴齜牙，聲如狂犬，用四肢撐起身體，剩餘的魔力兀自流出體外，

不過，母親回應她的不是擁抱，而是子彈。母親腰間舉着一把獵槍，槍口冒出陣陣硝煙，

多麼令人神清氣爽的感覺啊。

“恐怕沒救了。”她悄聲說了一句。

在剛纔的接觸中，他又吸取了些微魔力，蘿菈的行動顯然因此變得遲鈍。雖然減緩的速度微不足道，但要絕望還太早了點。

豎耳一聽，可以聽見她正輕聲呼喚。她吐了口血。

他破牆闖入，朝蘿菈揮出左手，揍得她撞壞另一頭牆壁，整個人飛出屋外，摔到村子中央的廣場上。

啊啊，好想殺了他們，把那些人大卸八塊，斬成碎片，砍得他們不成人形，再隨處丟棄。

蘿菈依靠腳力跳上空中，伊爾彌認爲這是個大好機會。蘿菈還無法使用魔法騰空行動，理應不可能從空中發動攻擊。可惜，事情出乎他所料。蘿菈利用腳底那一小片面積踹踏空氣，造成與鳥類雙翅相同的效果，讓自己飛在空中，朝伊爾彌奮力衝刺。

（蘿菈身上潛藏着極爲強大的魔力，當初一見到她，我等無不萬分驚恐，幾乎忘記同胞遇害所帶來的憤怒，一致認爲‘這小女孩一旦留在外界，勢必會招來毀滅’。）

伊爾彌於是決定放手一搏，朝衝上前來的蘿菈揮出左手。

一到村子，她見人就殺，馬上有五個人喪命在她手下。

“姊姊！”

五芒星在發動前一刻失去控制，魔力揮散在空中，在龐大的熱氣加溫下，從雲上降下的雪全成了溫熱的雨水。

若是左手失控還有那麼一點機會，光憑伊爾彌本身的戰鬥能力實在對抗不了此時的蘿菈。就在他做好必死的覺悟時，妮娜短促地叫了一聲。

“趁現在，伊爾彌！”

“爸、爸……媽、媽……妮……娜……”

蘿菈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不停往前走。

蘿菈把長大成人的妹妹認成母親，臉上浮現孩童般的笑顏，然後，她再也沒開口說過一句話。

那也許只是一句不成聲的呼喚，在近乎剎那的時間裏，妹妹道出了對姊姊的思念。而這一聲也轉移了蘿菈的注意力，可惜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伊爾彌根本找不到機會出手攻擊。

她的身體殘破不堪，高速移動時沒看出來，其實她全身骨頭早已扭曲變形，皮膚也隨處是裂痕。

自己前來找誰，又是爲殺誰而來，她再也不管。她甩亂一頭秀髮，任憑淚水濡溼歪斜的臉龐，並在腳下展開五芒星。

雪龍的話語虛無地迴盪在衆人的腦海裏。

伊爾彌舉起左手，迎擊朝自己攻來的火球。以魔力形成的火焰一碰上他的左手，隨即被分解吸收，四處迸散。緊接着，他趁勢一股作氣衝上前去，直接攻擊蘿菈的腹部，吸收她的魔力。然而蘿菈的魔力太過龐大，伊爾彌不禁啞然。

子彈擊中蘿菈的腹部，流出鮮血。

她感覺心痛發狂，不停往前走。

爲免村莊遭受波及，伊爾彌往山裏衝了過去。然而，蘿菈的速度遠超過伊爾彌的動態視力，她帶着衝擊力道一路破壞地面，逼近伊爾彌。伊爾彌勉強避開筆直前來的攻擊，設下防禦結界抵擋音波。

遭到刀背毆打的蘿菈跌落到雪地上，由於她的衝刺速度快，再加上卡蘿蕾娜的劍速，想必造成了不小的傷害。接着，咲夜放出血龍束縛蘿菈，雪龍長老更吐出絕對零度的氣息，凍結她的身體。

雪龍如人類般歪斜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咲夜，又要拜託你了！”

喝下艾莉絲給的藥後，蘿菈潛藏的魔力完全釋放，以超越人類的速度奔向山腳。只是她畢竟支撐不住超越極限的力量，肉體與精神逐漸崩毀。她全身的筋肉受損，骨頭碎裂，頭痛、想吐又目眩。不過，破壞的衝動遠遠凌駕這些痛楚，只有快感在腦中翻騰。

兩人的戰力相差甚遠，但伊爾彌還是站了起來。他知道，自己的左手能與之抗衡。

蘿菈配合伊爾彌的動作，也跟着跳了起來。地面受到衝擊，揚起積雪與泥土。

伊爾彌在如此強大的衝擊下能活下來，全賴左手碰巧擋住了攻勢。若是其他部位碰上這陣衝擊，只消輕輕一擦過便會造成重擊，衝擊波接着擴及全身水分，瞬間帶來死亡。

美麗的修女。受到卡蘿蕾娜誇獎湯好喝而欣喜的修女。把圍巾圍在自己身上的修女。

這量實在太驚人了，簡直高出自己兩倍，不，甚至更多，不管吸收再多也見不到底。

——所以至少自己和這隻左手一定要拯救蘿菈。

咲夜又尖着嗓子說話，但他此時沒有多餘心力理睬。

那是醜陋的怪物，是沉淪墮落的蘿菈。

就在伊爾彌差點昏厥之前，總算勉強吸光所有魔力。

亞修忒輕碰了下雪龍的鼻尖，同樣身爲龍族，亞修忒心裏應該也很擔心。卡蘿蕾娜從後頭把它抱了起來。

然而妹妹的聲音沒有傳進她耳中。

所以蘿菈被隔離在深山裏，張起結界便是爲了防止她偷跑下山。

眼前的修女又是另外一番樣貌。

好高興，能回家了，回到那個村子，重回那些殺死父親的人身邊。

“慢、慢着，伊爾彌先生，那該不會是姊——”

要是能這麼做該有多美妙啊，光想像就讓人雀躍不已。

我只不過輕輕揮了下手便奪去他們的性命，多麼脆弱啊，就是這些傢伙殺死父親的嗎？母親和妹妹還平安嗎？該不會連她們也慘遭毒手了吧？如果她們遇害，那就讓這些村民死上一次再復活，再遭到一次屠殺。

然後，她終於望見了魂牽夢縈的家鄉。

雪花再度輕輕飄落。

這一試，他馬上發現自己是飛蛾撲火。

不管是這座村子、家人還是回憶——“全化爲灰燼吧！”蘿菈哭喊。

“爲什麼？你就算全身支離破碎也能復活不是嗎！”卡蘿蕾娜大叫。

另一方面，伊爾彌在屋子裏舉起銀白左臂，雙眼直盯着蘿菈。

她正想走上前去，冷不防一個女子突然衝了上來，擋住她的去路。“別、別過來！”照理來說，女子還來不及出聲就會遭到殺害，蘿菈卻沒這麼做。因爲這名女子就是她尋覓的母親，至少看在她眼裏，女子和她記憶中的母親身影如出一轍。

“而且……這個人的靈魂已經腐朽了，和喬斯卡一樣。”

亞修忒跑向血跡斑斑的雪龍，伊爾彌見了雪龍的模樣忍不住嚇一大跳。“不要緊吧……？”伊爾彌說完，雪龍的嘴角歪了一下，像是在笑。不過從出血量看來，它的傷勢相當嚴重。

“姊姊！”妮娜跑了過來，一把推開伊爾彌，接着在蘿菈身邊蹲下，握住她的手。

蘿菈的口中吼出近似咆哮又像狂喜的叫聲。這一吼，冰雪蒸發，熊熊大火吞噬整座村莊。

攻擊、破壞、燒燬、砍殺，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然而諷刺的是，我等的顧慮反而使得蘿菈性情大變。她下山後，必會屠殺村民，找尋親生母親。不過，她不可能認得出來，說不定還會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殺死自己的母親。）

——不行，我撐不住了！

自己一擊擊倒了過去懼怕的雪龍，衝破結界就和撕紙一樣容易。再也沒有事物可以阻止自己，束縛的枷鎖消失了，自己總算恢復自由之身，終於能與母親和妹妹重逢，能向村民報仇。

蘿菈一動也不動，仰躺在地。她睜着眼，不曉得是否仍可識物，紫光已經從她的眼瞳消散。

卡蘿蕾娜一喊，伊爾彌立刻揮出左手。然而，蘿菈尚未放棄掙扎。她粉碎絕對零度，扯裂血龍，嘴裏吼出如嬰孩哭喊的咆哮。

（……應該是原本沉睡的潛在魔力被迫完全覺醒造成的反動，如此強大的力量，一個普通人類實在承受不了。）

“妮娜小姐，請待在家裏別出來！”伊爾彌頭也不回地說，一躍衝進廣場。

“……知道就好，現在拜託你安靜別再講話了。”

3

伊爾彌、卡蘿蕾娜、咲夜和亞修忒等三人與一頭龍乘在雪龍長老背上，前往山頂。

卡蘿蕾娜默不吭聲，讓亞修忒坐在自己的膝蓋上。咲夜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好冷……”伊爾彌摸着蘿菈送給自己的圍巾，喃喃說着。

實際上，暴風雪已經停歇，只有雪花緩緩飄下，何況雪龍在飛行時，周圍有圓錐形結界阻擋，坐在背上也不會遭到寒風侵襲。

沒有人開口。

沉默中，山頂出現在衆人面前，還有其他倖存的雪龍在上頭盤旋。

那裏是個火山湖，即使在雪山裏，湖水仍在沸騰，不停冒出泡沫。

湖的正中央長出一棵巨木，樹幹粗約直徑十公尺，高度與雪龍長老站立時差不多，整棵大樹開滿了盛放的紫花。

“那就是艾瑞緹絲花嗎……？”

卡蘿蕾娜忍不住驚歎，伊爾彌也有同樣的想法。風雪中生長在湖心的大樹，光是這點就足以令人喫驚，滿樹的紫花更是美不勝收。

“欸，雪龍，那棵樹怎麼會長在湖裏呢？”

聽卡蘿蕾娜這麼一問，長老以念語回答：

（融雪流入火山口，積水形成了那座湖，湖的正下方則是岩漿。岩漿可謂菲黎亞的血液，由於艾瑞緹絲花在生長時以此爲養分，花裏因此蘊含菲黎亞的魔力，你們人類之所以流傳此花可治百病就是這個緣故。當然，這花的確具有療效，只是一旦遭人惡用，也可造成破壞。我等雪龍正是爲防止這類情形發生，在此守護艾瑞緹絲花……不過你們若是需要，就摘一朵去吧。）

“菲黎亞的魔力？原來還有這種東西啊。”

銀髮少女佩服的話語惹得雪龍長老驚訝不已，又繼續說：

（……龍之主啊，你難道一無所知嗎？）

“嗯？知道什麼？”

（不，不知道就算了。不過……這倒是我第一次看見艾瑞緹絲花如此盛放，原本一年都不一定會開上一朵。）

伊爾彌站了起來，望向下方。

正如長老所說，滿樹的紫花豔麗，就像櫻花樹上開滿了紫陽花一般，只是與這樹相比，櫻花樹顯得渺小許多。

“聽來不錯呢。比起在別人手下工作，自己開餐廳肯定有意思多了。正好有間適合開餐廳的店面空着，雖然因爲以前發生過兇殺案，沒人敢在那裏開店，不介意的話我就買下來給你吧。”

“別這麼說，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

“不，呃，吉拉喀米山也不是我的土地……”

妮娜不過是個市井小民，膽敢向侯爵提出要求，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不過，她還是存有一絲渺茫的希望，心想這個人也許會答應自己，硬是把話擠出口。“可以請您分我一片艾瑞緹絲花的花瓣嗎……？”只要有了艾瑞緹絲花，母親的病就能痊癒，今後再也用不着買那些昂貴的藥品。然而，得到的回覆卻是——

“話說回來，艾瑞緹絲花的所有權在你手上呢。”

長老緩緩降下，落在大樹旁。

“不過？”

4

被女生抱在懷裏原本是男人旳福利，只是伊爾彌不習慣這種事，整個人顯得侷促不安。如果是卡蘿蕾娜和咲夜這些年紀較小的女孩抱住自己，他倒不怎麼緊張，不過一旦對方的年紀比自己大，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拒絕。”

“咦？這樣好嗎……？”

同到加利熙罕後，已經有另一個龍醫在替炎龍進行治療。

“爲什麼？”

伊爾彌追上卡蘿蕾娜，一起走向村子，咲夜也跟在他們後頭。

“我好像不太對勁，不過總算是冷靜了一點，真的很感謝你，不對，唔，非常抱歉！”

（我最好還是別進村裏，抱歉，接下來的路得讓你們自己走了。）

“咦，可以嗎……？”

“是，只要能過活，要我做什麼都行，不過……”

“炎龍的病還沒完全康復，雖然同情你母親，不過還是請你放棄吧。”

伊爾彌仰望長老離去的身影，心想：雪龍在蘿菈出生前的數百年前就已經存在這世上，在蘿菈死後也會繼續存活好幾百年，區區一個人類喪生，也許到了明天就成了遺忘的記憶。儘管如此，它們還是盡力以自己的方式維護秩序，畢竟要確實封印蘿菈潛藏的魔力，奪去蘿菈的性命是最簡單的方式，但它們沒有這麼做，反而將她禁錮在結界裏。這或許是雪龍所能施捨的、最大的慈悲吧。

侯爵懷疑克里斯福有鬼，另外請來自己信任的龍醫。這樣的行爲等於讓世界龍族保護協會顏面無光，但侯爵不是會在意這種事情的人。伊爾彌一回來，就被迫聽雅玫麗安抱怨個不停。

在像個孩子蹦蹦跳跳的卡蘿蕾娜和雅玫麗安背後，侯爵打從心底開心似地開懷大笑。見到這一幕，伊爾彌深覺這一趟前去採艾瑞緹絲花真是不虛此行。

“好，我現在就去。”

“……不，是我不該造次，請別在意。”

“因爲花是從吉拉喀米山採來的嘛，你住在山腳下，大可主張花是自己的。”

一望見伊爾彌，妮娜馬上衝了上來。“你們拿到艾瑞緹絲花了嗎？”妮娜哭得雙眼紅腫，卡蘿蕾娜把亞修忒摘來的花送到她面前。

“有事直說吧，反正我也不一定會答應。”侯爵說道，一手託着下顎。

“哎呀，真難得，說吧，偶爾也得找機會報答你呢。”

見到對方慌張失措的模樣，伊爾彌反而冷靜了下來。

“噢，卡蘿蕾娜和那邊那位咲夜遭到克里斯福攻擊，他身邊還有一個小女孩，和老是‘呵呵’笑的金髮少女？真有意思呢。”

“這樣啊……既然如此，不如和我們一起到加利熙罕吧。你帶着母親，到哪裏都不方便，要是和我們一起走，就有馬車可以搭了。”

“這就是……真漂亮的花。不過就算是艾瑞緹絲花，也沒辦法讓姊姊復活了吧。”

不只亞修忒，她其實也是頭龍，此時卻與伊爾彌並肩同行。

“別在意，那不過是廣大土地裏的一小部分而已。然後呢，你要在這裏做什麼？”

“千萬別這麼說，你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對，你之前請我們喝的湯，以後也麻煩偶爾煮來請卡蘿蕾娜。她好像很喜歡你煮的湯呢。你如果住在附近，恐怕她沒兩天就會跑去叨擾一次。”

“呃……”

妮娜聽了這話覺得有些失望。到頭來，璽洛瑪耶侯爵也和其他貴族一樣，沒把市井小民放在眼裏。不，怨恨她不過是無理取鬧。啊啊，不過自己真能籌出買藥的錢嗎？以前都是靠從吉拉喀米山上獵來的野獸皮毛賣錢買藥，往後面對的可是全新的挑戰。

三分鐘過後，妮娜鬆開手，紅着臉垂下了頭。

接着，長老再度展翅翱翔，飛向山腳。

“侯爵人人，我有個不情之請……那個…………”

“呃，真的不用……”

侯爵用羽毛筆飛快地寫下一行數字，接着遞給妮娜一張紙。

“謝謝。有個叫做妮娜艾爾利的人從吉拉喀米山下的村子和我們一起到了這裏，關於她們今後的生計，我想和您商量一下。”

他又想到蘿菈灌注在柴德勒身上的慈愛，證明了人與龍之間還是有彼此接納的可能性。

由於是伊爾彌自己提出的建議，保障妮娜和她母親的生活無虞便成了他的責任。侯爵聽了之後，要求他明天帶妮娜進宮。

多麼慷慨的侯爵啊，居然肯買下店面供自己開餐廳，就算千言萬語也道不盡心中感謝。不過這麼一來，另一個更重要的請求反而難以啓齒了。

她拿起茶杯，手止不住顫抖。

妮娜驚訝地睜圓了眼，像是打從心底感到意外，沒想到伊爾彌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她買過最昂貴的東西是母親需要的藥品，與上流階級可說是完全扯不上邊。然而，此時的她正與貴族中的貴族，瑪爾維娜璽洛瑪耶侯爵相對而坐，一起喝着紅茶。紅茶里加入了大量白蘭地，侯爵完全沒顧慮到妮娜其實酒量奇差。

“咿！”

“當然沒問題囉，伊爾彌拜託我好好照顧你呢，何況我只負責提供場地，經不經營得下去還得靠你的本事囉。”

“話說回來，妮娜小姐，你母親還好吧？”

5

“多虧有伊爾彌先生出手幫忙，村子保住了一半。現在大家還沒走出驚嚇，不過總有一天一定能重新振作，只是……”

“用不着緊張，我又不會喫了你。”侯爵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不過你如果是他國僱來的殺手，打算在這裏殺了我，在附近待命的衛兵會一擁而上就是了。”

妮娜頓了一下，接着像是下定決心，又說了下去。

“可能吧……”伊爾彌自認沒有權利回應這件事情。

“我總算想起來了。三十年前，村民闖入家裏，把爸爸打昏，帶走了姊姊。姊姊大概以爲爸爸那時候被打死了吧。我真是個過分的女人，一直忘了這件事，也沒想過要追究，就這麼無憂無慮地過日子……簡直跟個傻瓜一樣。”

“對不起，不過拜託你，只要一會兒就好……”

“啊，我已經沒事了。”

“她沒事。她好像沒辦法理解姊姊下山到村子裏，還有喪命的事，這樣反倒比較幸福吧。”

新來的龍醫依古法熬煮一片艾瑞緹絲花的花瓣，讓炎龍喝下。一晚過後，炎龍流鼻水的症狀好轉，再繼續喫藥的話，過沒幾天應該就能完全痊癒。

妮娜慘叫一聲，侯爵一聽略略笑了起來。

卡蘿蕾娜放下手中的亞修忒，讓亞修忒從花牆裏採下一朵花。

（……你應該知道死者的靈魂會迴歸菲黎亞吧？所謂菲黎亞的魔力也就是死者的魔力，或許是有什麼原因使魔力活化……這只是我的推測罷了。）

“……妮娜小姐。”伊爾彌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纔好。

侯爵看來心情愉悅，正是提出要求的人好機會。

伊爾彌雖然厭倦侯爵的任性，又忍不住自嘲：如果能賺到一大筆錢，事情又和龍有關，自己大概還是會二話不說地答應侯爵的要求。

“對了，侯爵。其實我有個請求……”

果然。妮娜吁了口氣。打從一開始她就沒抱多大期望，所以也沒太氣餒。

“你這人真有趣。所以呢，你打算在這裏做什麼，已經決定好了嗎？”

卡蘿蕾娜提到在吉拉喀米山上遇見克里斯福，這話提起了侯爵的興趣，只見她聽得十分投入。

走近一瞧，眼前出現了一片紫色窗簾，那足花海形成的高牆。

妮娜面露不安，伊爾彌看了不禁苦笑。

“是，非常感謝您。”

“好美……”就連一路沒開過口的咲夜也忍不住讚歎。

妮娜搞不懂侯爵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也不知道支票該如何使用。她聽說過可以拿到銀行換錢，實際上卻是連摸也沒摸過。

“伊爾彌，走吧。”

“要求是嗎？”

“沒關係，伊爾彌先生。我很清楚死者不能復生。”

這就是支票啊，妮娜心想，從侯爵手上把紙收了下來。一看見支票上的金額，她驚訝得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伊爾彌只好任由妮娜抱着自己，一旁的卡蘿蕾娜見狀忍不住紅透了臉。

“妮娜……小姐？”

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她接着抱住了伊爾彌。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

妮娜·艾爾利活了三十二年，人生幾乎都是在家鄉的村子裏度過，雖然不時會到加利熙罕採買，頂多也只是停留個一兩天。

“我已經不想繼續待在這個村子裏了。這三十年來，沒有人告訴過我實情。在我想起這件事的時候，甚至有個念頭，這種必須靠犧牲姊姊才能保住的村子乾脆就讓姊姊一手毀掉算了。抱歉，你們辛苦保護了村子，我還說這種話，不過我已經沒辦法再住下去了。”

“不爲什麼！”

“當然好，加利熙罕那麼大，不愁找不到地方住，要找工作也容易。而且我和侯爵有點交情，也許可以請她幫忙關照一下。再說到那裏買藥也方便多了，簡直是有好無壞。只是呢，我有個小小的要求。”

卡蘿蕾娜拉着面不改色地杵在原地的咲夜跑到別的地方，亞修忒則是緊追在後。

“我是貴族嘛，怎麼可能在意呢。”

“長老，請問艾瑞緹絲花爲什麼會盛放呢？”

“等一下，我這就開一張支票給你。不過和稀世奇花相比，這點錢可能還嫌太少了點。”

“眹、咲夜，我們到那裏去！”

三十來歲卻顯得孩子氣的妮娜此時看來成熟了一點，甚至可以從她身上看見蘿菈的影子。

卡蘿蕾娜手裏抱着亞修忒，喚伊爾彌上路。

“可以的話，我想開間餐廳。我家有個祖傳祕湯，喝過的人都說好喝……卡蘿蕾娜小姐也很喜歡……”

半毀的村莊裏，倖存的村民們神情陰鬱，面色茫然，似乎還提不起力氣收拾遍地殘垣瓦礫。

事情出乎意料順利，妮娜即使困惑還是滿懷欣喜。

“唔……在那之前，我要先向您道謝，感謝您提供地方讓姊姊可以順利安葬，畢竟不能埋在村子裏……”

“……什麼？”突然聽到侯爵這麼說，妮娜不由得心頭一驚。

侯爵點了點頭，依約付了五百萬札雷。“以後有事再拜託你囉，伊爾彌。”她不只付錢，還贈送了句不吉祥的預告。

在離村子還有一公里遠的森林裏，雪龍長老把他們放了下來。

數字無止盡地排列下去，她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龐大的金額。

“我的財力畢竟有限，抱歉，得請你多多包容了。”

妮娜頭昏眼花，根本聽不見侯爵的話。

“……千萬、億……一億？一億札雷？”

“果然還是太少了嗎？哎呀？”

妮娜由於驚嚇過度，連人帶椅往後跌了下去，一頭撞上地板。

“哎呀，好有趣旳人，伊爾彌還真是挖到了一個活寶呢，呵呵呵……”

聲音逐漸模糊，妮娜手裏握着支票，口吐白沫昏了過去。

伊爾彌獨自站在宮殿的庭園裏。

妮娜正與侯爵進行交涉，他擔心錢的事不曉得談不談得攏。侯爵還算是個明事理的人，就算妮娜緊張到口吐白沫昏倒，應該還是會給予援助。不過妮娜想必不會做出那麼丟臉的舉動。

卡蘿蕾娜和亞修忒在庭園裏到處亂跑，咲夜在炎龍身旁發呆。

昨晚咲夜說出自己爲見伊爾彌登上雪山，在見到麻裏後，終於瞭解當初伊爾彌爲什麼會出手搭救，以及自己想救麻裏的事。

“我害得麻裏家破人亡，她就算想殺了我，我也毫無怨言。可是在那之前，我想救她脫離魔掌。”

哄夜說這話時和往常一樣板着臉孔，但隱約可從目光深處窺見她堅定的決心。說到麻裏，也就是那個手持鐮刀殺死雪龍的少女，想要解救她脫離哀傷的心情，伊爾彌也能理解。

“只是我一個人做不到，所以……”

“放心吧，我不會拋下這件事不管。畢竟起因是我和喬斯卡之間的爭鬥，所以我比你更應該負起責任。”

“……謝謝。”

哎夜的雙頰緋紅，伊爾彌懷疑也許是自己多心了，正想再仔細觀察時，哄夜接着說出口的話搞砸了一切。

“你摸了我的胸部，本來就應該盡全力幫我，做爲補償。”

簡直是爆炸性發言。

伊爾彌一說，少女睜大了眼，原本從容不迫的神情馬上變了個樣。

遠處傳來妮娜的呼喚聲，他一口頭，就見到有個女子從宮殿那頭跑了過來。女子跑到半路跌了個跤，滿臉是雪，就這樣跑到伊爾彌身邊。

“這是姊姊織的……”妹妹輕吟，把臉埋在姊姊織的圍巾裏，像是藉此感覺姊姊的氣息。

“你……我們在咖啡廳見過面嗎？”

“拜託你，黑幕小姐。”

侯爵還真是出了天價。只要有這筆錢就能保證一輩子不愁喫穿，難怪妮娜會這麼興奮。

伊爾彌的左手發出銀光，使出渾身力量攻擊。他直接展開攻擊，黑幕小姐卻只是在雪地上翩翩起舞，便輕輕鬆鬆閃了過去。伊爾彌發現她不是閃躲，而是穿過攻擊，不自覺地朝她投去驚愕與猜疑的視線。見到伊爾彌的反應，她嫣然一笑，整個人顯得難以捉摸，彷彿她的存在本身不過是場騙局。

“呵呵呵，伊爾彌先生的餐費負擔也很重呢。”

“最後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我的名字是艾莉絲·芬恩·諾瑪斯，聰明的伊爾彌應該能從這個提示找出我到底是誰吧？那就再見囉，拜拜。”

“呵呵，你怎麼知道是我呢？”

“不，這條圍巾給你，我想這麼做蘿菈小姐應該也會很高興。”

“雪地裏雖然冷，總比吉拉喀米山溫暖得多。請忍耐一下，春天很快就來了。”

“伊爾彌，你這人真好，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一時間，他們全愣住了，那確實是蘿菈的聲音。

伊爾彌茫然凝視少女。

“卡蘿蕾娜和咲夜提過她們遇到了一個老是呵呵笑的金髮少女，那人指的就是你吧？”

不過，妮娜恐怕是毫不猶豫地捐了出去吧。“伊爾彌先生，等餐廳開了之後，你一定要來捧場哦。”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後悔。

“……你還好吧？”

一億札雷，要是自己拿到了這筆錢，不只不再需要擔心卡蘿蕾娜的伙食費，還能買一臺新相機，甚至可以看也不看價格就買下大量古書。

“呵呵，你還記得啊，伊爾彌。你可以叫我黑幕小姐哦。”

她的美貌既妖豔又可愛，說是絕世美女想必也不會有人反對。那雙深紅色的眼瞳令人一望便把意識拋到九霄雲外，不過伊爾彌沒有受到多大影響。

“呃……我反倒覺得妮娜小姐更慷慨呢。”

“呵呵，不愧是喬斯卡的弟弟，從那張漂亮的臉蛋完全看不出來手腳這麼快，讓我忍不住心動了一下呢。那麼我就破例告訴你吧，把麻裏帶離亞里萊特島並且進行改造的人是我；讓璽洛瑪耶家的炎龍罹患安卓森病的人是我；鼓吹蘿菈起而反抗，讓她喝下藥水引出潛在魔力的人也是我；接下來發生在菲黎亞的一切事件，幕後黑手都是我。”

說完，黑幕小姐艾莉絲也隨之消失。

“再叫一次！”

“謝謝，呃，這條圍巾借我沒關係嗎？”

“那是蘿菈小姐親手織的圍巾。”

“對了，你見到喬斯卡了吧？他說了什麼有意思的事嗎？”

香甜的氣味飄散，輕柔的微風吹拂，黑布在眼前飛舞，一個金髮紅眼的少女身穿漆黑洋裝，在寒冬中卻腳踩輕便的皮鞋，與雪花一同輕盈飄落在十字架上。

黑幕小姐拉了下裙襬行禮，優雅地下了戰帖。

“姊姊，你等着瞧吧，我一定會做出比姊姊更美味的湯。”妮娜對着十字架立下誓言。

自稱黑幕的少女臉上浮現淘氣的笑容，舉起食指輕觸嘴角。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十字架。難不成是幻聽嗎？也許吧。不過，既然不確定實情如何，抱持着不同於現實的想法反而比較幸福。蘿菈的靈魂在返回菲黎亞前，特地前來鼓勵自己的妹妹，這麼想不是浪漫多了嗎？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這隻左手也是一樣。左手這時雖然聽話，其實在這五年來，無時不存在着失控的危機。不過，一旦不再逃避，解決方法其實意外簡單。要是一開始就這麼做，師父或許也不用慘死在自己手下，後悔莫及的事怎麼說也說不完。

“……什麼？”

“呵呵，我會向你們收錢的。”

“對啊，她出了一億札雷呢！”

“可以請你下來嗎？別踏在死者身上。”

“一、一億……”

“好啊，那非得把卡蘿蕾娜也一起叫來，要那傢伙喫多少都不成問題。”

黑幕小姐這番肯定，等於宣告自己正是伊爾彌的敵人。

“我就說不能講了嘛。”

“真無情啊。”

相較於拿到一億札雷，這帶給伊爾彌的衝擊更加強烈。

“我就算手上有一億札雷也不知道該怎麼花用……而且侯爵大人似乎打算爲老人家蓋個新設施，到時候這筆錢就能派上用場了，畢竟媽媽有一天可能也會用到嘛。”

幕後黑手宣稱所有事情都是在自己的主導下發生，顯得志得意滿又平心靜氣到可怕的地步。同樣是壞人，她的類型與喬斯卡大不相同。

“不行，就算是伊爾彌我也不能透露更多，因爲我是邪惡祕密組織裏的人嘛。”

自己挑起話題又讓人乾着急，接着還模糊焦點，真是個惡劣的女人。

她咯咯笑着，像是對伊爾彌的反應滿意極了。

“伊爾彌先生！”

“就是說啊。”

然後，他們聽見了不可能聽見的聲音。

我得抓住她，逼她把事實真相全說出來。

“你是……什麼人，你身上有安卓森病的病菌嗎？”

“……姊姊。”

她突然現身，盡情地要弄伊爾彌一番後，又心滿意足地兀自離去。

自己果然還是太嫩了，充其量不過是個小鬼頭。

此時，伊爾彌站在一座十字架前，上頭刻着蘿菈·艾爾利的名字。

“你、你剛纔叫我黑幕小姐嗎？”

“當然，我幾乎全捐出去了嘛。”

伊爾彌和妮娜離開了蘿菈的墓地。

“呼……呼……成功了，伊爾彌先生！侯爵大人答應出錢幫我開餐廳！”

這時，一陣寒風吹過。

聽妮娜這麼一說，伊爾彌想起自己也聽說過這件事。

“提示？”

伊爾彌想救那位美麗的修女，卻無計可施，反而害她命喪黃泉。

黑幕小姐的身影宛如冰雪融化，逐漸融入天際。

妮娜咯咯笑着，伊爾彌也被她逗得跟着笑了起來。

“蘿菈小姐，到目前爲止，我看過很多人干涉龍族，破壞了大自然，你的行爲卻和那些人完全相反。真是的……我自以爲看遍人生百態，現在反而喪失自信了……”

這座城市的醫療技術較其他地方先進，平均年齡也高，因此年老後無依無靠又沒人照料的老人家非常多。在加利熙罕以外的地方，這些老人大概只能流落街頭等死，但那位侯爵可不會坐視這問題不管。

少女聽了微微一笑，輕飄飄地飛了下來，髮梢撫過伊爾彌的臉頰。

“抱歉囉，伊爾彌。不過反正你們會捲入事件的中心，等時候到了，你自然會知道我的真實身分，在那之前你就慢慢期待吧。”

“是你要我這麼叫的吧。”

艾莉絲佩戴的臂章上繪有古代神龍迪亞馬特，而在神話中，打倒迪亞馬特的月之惡魔就叫做諾瑪斯。

“其實也沒什麼事，我只是來見你一面而已。”黑幕小姐的神情看不出真實，也看不出虛假，而且她看上去頂多十來歲，實在讓人摸不着底細。

“多謝你的誇獎。黑幕小姐你來這裏有什麼事？”

“呵呵，呵呵呵。”黑幕小姐眉開眼笑，輕盈地轉了個圈。裙襬飛舞，露出一雙美腿。

等春天到了，再來這裏獻花吧。

“這樣你還要開餐廳嗎？”

“你爲什麼知道這件事！那個空間到底是什麼？”

“哈啾。”

“討厭啦，別套我話嘛！”黑幕小姐跳了起來，浮在半空中。

“沒錯，那個人就是我。”

伊爾彌取下圍巾，圍到妮娜的脖子上。

在一旁聽見這話的卡蘿蕾娜氣得怒發直豎，接着亞修忒一如往常噴出火焰，把伊爾彌燒得全身焦黑。咲夜則是機靈地躲到陰影裏，惹得伊爾彌無言以對。不過，隔天早上卡蘿蕾娜又恢復平時的模樣，照常露出盈盈笑臉。伊爾彌心裏滿是感激，最近只要一天不見她的笑容，就覺得整個人提不起勁。

“好了，我們走吧，伊爾彌先生。我接下來要進行煮湯的特訓，你當然會幫我試喫吧。除了湯，我還得做上幾道其他料理，否則開不了餐廳。”

“你還真閒呢。不過你就是在背後指使蘿菈小姐的幕後黑手，對吧？”

“……黑幕小姐。”

“抱歉，剛好落在那地方。”她的嗓音如長笛般美妙悅耳。

“好，不過您也知道卡蘿蕾娜的食量有多嚇人……”

“所以呢，黑幕小姐找我有事嗎？”

“妮娜，加油哦。”

“啊，還有，侯爵大人很慷慨呢。我一說要把錢捐出去，她馬上答應母親今後的醫藥費都由她來支付，做爲謝禮，真是親切的人啊！”

“姊姊嗎？”妮娜驚訝地眨了下眼。

“完全搞不懂……”伊爾彌頭一次遇到艾莉絲這種人。不，那真的是人類嗎？她的身影消失後，甜甜的糖果香味依然隱約可聞。

“呵呵，你在嘆什麼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