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漆黑歸來

1

伊爾彌等人在森林裏度過一夜，天一亮立刻啓程。

伊爾彌像是在一天內增加了兩件行李，幸虧卡蘿蕾娜的身材雖然嬌小，腳步卻很輕快，一路撥開野草，不管原本在前方帶路的伊爾彌，自顧自前進。亞修忒也不愧是野生動物，寸步不離地緊跟在母親背後。

多麼溫馨的一幕啊，伊爾彌自然而然地放鬆神情。

但是他每一看見卡蘿蕾娜搖曳的銀髮和背上的劍，就忍不住想起歷史上記載的一件小事。

曾經存在的契諾希裴爾族。她本人沒提，伊爾彌也不打算追問，不過卡蘿蕾娜肯定是契諾希裴爾族的後裔。

他們是一羣隱居在山谷深處的少數民族，銀髮與絕世美貌便是他們的特徵。

不過，契諾希裴爾族並非以外表名聞遐邇，他們真正令人驚恐的是祖傳的劍術，以及超合金金屬瓦德里亞的精煉法。這兩項只有族人能習得，絕不外傳。

儘管如此，他們從未與世隔絕。契諾希裴爾族以擔任傭兵維生。

據傳，契諾希裴爾族不滿百人的戰力可與一萬騎兵匹敵，甚至還流傳着屠龍的傳說。兩國之間的爭鬥若有一方能得到契諾希裴爾族協助，必定能贏取勝利。

十年前，契諾希裴爾族的神話無預警告終。村子慘遭屠殺，不論男女老幼，無一倖免，而且所有人的心臟都被挖了出來。

屍體共有八十七具，幾天後，瓦德里亞制的長劍流入黑市，共有八十七把。

人們於是如此評斷，他們終究是人類，屠龍不過只是傳說。

殺害契諾希裴爾族的真兇至今尚未水落石出。

卡蘿蕾娜爲何會獨自在森林裏徘徊，伊爾彌認爲答案很簡單。她打算以劍屠龍，向世人證明契諾希裴爾族的力量不可小覷。

這樣的舉動實在過於魯莽，尤其卡蘿蕾娜的身材嬌小，儘管她宣稱自己年滿十四，還是太矮小了點。她想打贏霸龍，最大的問題不在劍術，而是體型。

況且她那身打扮也不適合在森林裏冒險。她身上的白色薄衫早已破爛不堪，那件露出大腿的百褶裙則明顯表現出小看森林危險的心態。她顯然沒有事先經過調查，只憑着一股鬥志就貿然闖入森林。

她年僅十四，與其罵她愚蠢，伊爾彌反倒想稱讚她勇氣可嘉，儘管她的勇氣害得自己殺死一頭霸龍，只是怪她也無濟於事，何況他更爲自己不夠成熟感到懊悔，居然非得殺死霸龍才能擺脫危機。

“哇啊！”

伊爾彌正在內心讚賞卡蘿蕾娜時，聽見了她慌張的慘叫聲。卡蘿蕾娜絆到木頭，狠狠跌了一大跤。

“好痛……”

世界龍族保護協會的活動範圍橫跨世界各地，在每個人口超過一萬的大城市幾乎都設有支世界龍族保護協會，簡稱WDG（World Dragon Guild1;。

卡蘿蕾娜欲言又止，一副有口難言的模樣。

“嗯！”

“簡直是在虐待兒童嘛！”

“啊啊，好啦，我知道了，你要買多少儘量買吧。”

卡蘿蕾娜讓大嬸在紙袋裏裝滿蘋果，和亞修忒一起衝到伊爾彌身邊。她笑逐顏開，像是由衷感到喜悅，伊爾彌也就說服自己別計較太多了。

“呼，實在太危險——”

“好了，走囉。蘋果就邊走邊喫吧。”

“你回去跟她和好不就得了。”

伊爾彌走進小巷子裏，少女和幼龍則是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背後，津津有味地嚼着蘋果。

“哎呀，真可憐，不過是顆蘋果嘛，買給她不就得了嗎？”

“唔唔唔。”

“那應該沒差吧。”

卡蘿蕾娜抱起亞修忒不停誇獎，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可是，真的可以嗎？我可能會待很久哦。”

卡蘿蕾娜連忙壓緊裙襬，跳起來瞪視伊爾彌。她的臉比火山口還要火紅，再次淚眼怒斥伊爾彌。

銀髮少女高抬起纖纖玉腿，往上踢向伊爾彌的臉。可惜他們的身高差距太大，她不只是根本踢不到，還失去平衡，就這麼往後摔倒。

既然如此，必須先讓卡蘿蕾娜在某種程度上學會如何照顧幼龍纔行。

他怕一旦反對，又會遭亞修忒噴火，那可就麻煩了。

“不，我對小孩子沒興趣。”

逮捕盜獵者便是其中之一。

“什麼？我纔不是小孩子！”

“嘰嘰嘰……”

敞開的門扉深處，果然呈現一副監獄景象。

自從兩人相遇以來，這是伊爾彌從卡蘿蕾娜口中聽到最誠懇的一聲感謝。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蘿蕾娜睜圓了眼，一臉詫異。伊爾彌心想，當初是她要求自己教她飼養幼龍，應該不需要如此喫驚，否則她是打算在哪裏學會這些事情呢？

卡蘿蕾娜的臉頰被蘋果塞得鼓鼓的，抒發出自己的感想。

“蘿莉控？你剛纔不是說自己不是小孩子嗎？”

伊爾彌從小到大都在喫加利熙罕的蘋果，並不覺得滋味有多特別。不過每次當他一喫到其他地方的蘋果，總覺得索然無味，深感納悶，看來加利熙罕的蘋果真是人間美味。

“你邀女孩子進家裏，該不會是在打什麼鬼主意吧……”

中央大道的攤位上擠滿了當地居民和外地來的商人，他們全都在挑選品質優良的蘋果。隨着時節變遷，又會有不同的品種收成，這股蘋果熱一般會持續延燒到十一月。

卡蘿蕾娜的口水流了出來，渴望地仰望伊爾彌。

協會的規模龐大，一般民衆卻不太瞭解協會的活動內容。一般認爲協會的成立目的爲管理龍族，事實上並非如此。正確來說，應該是管理人類，以免龍族的生活受到干擾。

“小妹妹，你要來一個嗎？我可以算你便宜一點哦。”

“不要，我不要住在這裏！”

伊爾彌驚訝地望向四周，不知不覺中，路上行人紛紛朝他投來充滿敵意的目光。

“嗯？什麼地方？”

時序進入九月，市場上隨處可見剛採收下來的蘋果。

“你看見了嗎，這位太太？那個小女孩肚子餓了，可是什麼都喫不到……”

“真的嗎？謝謝！”

“不行就是不行。”

“你先走啦！”

“欸，你總不可能住在這裏吧。離開森林之後，你有地方可以回去嗎？”

由達比沙瓦往東徒步兩天便能抵達這座城市，約有五萬人居住於此。

“我要是把龍帶回去一定會嚇到她……而且我是在大吵一架後逃家的。”

2

“可是？”

“唔，我……是有個姊姊在我小時候收留了我，可是……”

剎那問，竊竊私語聲四起。

“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原來你的字典裏還有客氣兩個字啊，真是嚇到我了。”

“世界龍族保護協會。”

他本想表現出從容的一面，冷不防一旁竄出一團火啖。

爲什麼呢，他自忖沒做什麼壞事，卻被當成了個大壞蛋。

亞修忒把臉埋在母親胸口，痛苦地不斷咳嗽，伊爾彌見狀才隱約察覺到這個家不太正常。

露出來的是件直條紋的內褲。

她捂着鼻子仰起頭。因爲實在太痛，她無暇分心注意其他事情，伊爾彌迫於無奈，只好出言提醒。

“哼。”

“嘰嘰機。”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我才離家一個星期，就這麼跑回去有點太早了……”

伊爾彌沒見過卡蘿蕾娜的姊姊所以不清楚，但她應該一直在等卡蘿蕾娜回家吧。他明白就這麼回家有多難，而要那個家接受亞修忒也不容易。

在這城市，蘋果樹是精神上，同時也是經濟上的象徵。

“好啦，待會兒我們再一起整理。先別說這些了，我們接下來要去一個飼養龍不能不造訪的地方。”

“啊嗚。”

“你的內褲露出來囉。”

“她說我絕對打不倒龍……我就離家出走了。”

伊爾彌身爲屋主，不費吹灰之力就從混亂中找出空隙，輕快地跳過書堆，收拾出擺放揹包的位置。他動作頻頻，屋內灰塵紛飛，訪客呼吸困難的情形也跟着益發嚴重。

“好髒……”

卡蘿蕾娜一聽，馬上露出哀傷的神色，宛如一隻食物在眼前被搶走的小狗，眼眸裏還泛着淚光。

“你跟我抱怨也沒用，我又沒什麼私人豪華別墅。”

卡蘿古娜在蘋果攤前發出怪聲，抱在她懷中的亞修忒也一臉稀奇地盯着蘋果。

卡蘿蕾娜也明白自己理虧，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緊緊拉着裙襬。其實她大可不必這麼做，因爲她只要站起來就不會露出裙底風光，而且他也沒有特別想看。

“你別露出那種眼神，我身上也沒什麼錢。”

伊爾彌終究還是輸了。他交出錢包，卡蘿蕾娜立刻目光一亮。

“就算這樣我還是不要，應該是說這種地方根本沒辦法住人！”

“好、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許看，你這個大笨蛋！”

“咦……你家？”

賣蘋果的大嬸親切笑着，把一顆鮮紅蘋果遞到卡蘿蕾娜面前。

“嗯，還沒進到屋子裏，說話就這麼不客氣，果然很失禮。”

“你們爲什麼吵架？”

看着比自己矮兩個頭的卡蘿蕾娜，伊爾彌覺得自己好像多了個妹妹，有趣極了。

“到啦，這裏就是我家。我想用不着我提醒，不過還是不用客氣，進來吧。”

抓狂的劍士也沒有拔劍出鞘，抓起背上的劍就揍了過去，伊爾彌在差點被擊中時趕緊握住長劍。

另一方面，這地方在冬天是著名的豪雪地帶。每到冬天，不論農民、商人、士兵還是官員，沒有一個不爲了剷雪而四處奔走。

卡蘿蕾娜氣呼呼地跟在伊爾彌後面。

郊外有一片廣大的蘋果田，面積約有城市的五倍之大。蘋果不只是加利熙罕，更是整個加利熙地區的主要產業，由蘋果製成的氣泡酒甚至還外銷至國外。

“你這個變態！偷窺狂！蘿莉控！”

卡蘿蕾娜說着，柳眉倒豎，緊接着又轉爲不安，忐忑地低聲問道：

“唔……那是兩回事！”

“卡蘿蕾娜，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太好了！做得好，亞修忒！”

組織據說起源於兩千年前的迪亞馬特教。迪亞馬特教爲把龍當成神聖生物崇拜的宗教，如今早已從歷史上消失。消失原因不明，不過繼承迪亞馬特教思想的世界龍族保護協會至今依然存在。

“你的內褲又露出來囉，難道你是個暴露狂嗎？”

城市建築在平緩的盆地裏，夏季涼爽宜人。

領土蟲洛瑪耶侯爵的宮殿就矗立在市中心，四周有護城河圍繞，街道以此爲中心，呈放射狀向外分佈。

遭到女孩和幼龍同時瞪視，伊爾彌的內心不禁動搖。

“你要來我家嗎？”

房間已經夠狹窄了，地板上還擺滿了書。一踏進去，黴菌味和灰塵立刻撲上前來，惹得卡蘿蕾娜和亞修忒咳嗽連連。

“什麼怎麼辦？”

那是棟以石灰建成的白色雙層建築物，形狀爲方形，沒有庭院，附近一帶到處都是同樣的建築物。

其次爲龍族的生態研究，伊爾彌在做的就是這件事。

榭藍德王國加利熙地區的首都，加利熙罕。

“這裏好像關窮人的地方哦。”

而在協會負責的業務中，最常有機會與民衆接觸的便是飼主的登記與監視。

協會在原則上禁止濫捕龍族，但就是有些龍會緊黏着人類不放。遇到這種情形，通常會以滿足龍的需求爲最優先考量，核發飼養許可。

“也就是說，你必須先取得許可纔行。”

伊爾彌仰望協會所在的大樓解釋道。一旁的卡蘿蕾娜抱着亞修忒，神色顯得相當緊張。

那是一棟位於商業區外，平凡無奇而且狹小的四層樓建築物。小雖小，總是比伊爾彌家大多了，屋頂上還有個飛龍形狀的風向儀。

走進大樓後，一樓是大廳，大廳右手邊是櫃檯，牆上貼有各種龍的照片，以及寫有簡介的小牌子。

好幾位紳士坐在沙發上聊天，似乎在分享龍鱗有多麼美麗，眼瞳又是多麼可愛。他們是龍族愛好家，也就是龍迷。

紳士們見到伊爾彌紛紛投以微笑，點頭致意，伊爾彌也同樣微笑致意，卡蘿蕾娜則是慢了一拍才輕輕點了個頭。

“伊爾彌。”

成年女性的聲音傳來。那是戴着眼鏡的櫃檯小姐。

“嗨，雅玫麗安，你看起來心情不錯耶。”

“因爲很久沒見到你了嘛，大概有兩個月了吧？”

“唔，差不多吧。”

“不過你居然帶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回來，這讓我有點嫉妒哦。”

說着，雅玫麗安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瞄了卡蘿蕾娜一眼。

“咦？”

卡蘿蕾娜突然遭人嫉妒，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是頻頻眨眼。

“太好了呢，她在稱讚你可愛哦。”

伊爾彌把雅玫麗安的攻勢巧妙地轉移到卡蘿蕾娜身上。

雅玫麗安發現後，把筆抵在脣邊，臉上浮現讓人搞不懂是不是真心感到悲傷的神情，以笑鬧的語氣輕聲嘆了句“太可惜了”。

支部長一一指出難處，卡蘿蕾娜全無退縮之意。

支部長微笑解釋。

別瞧不起我了——她的眼神如此說道。

“這都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亞修忒的家人，所以由我來說。”

“……嗯，我知道了。我相信伊爾彌，卡蘿蕾娜看起來又不像壞孩子。總之，你們先在沙發上坐下吧。”

卡蘿蕾娜嚇了一跳，摔跌在地。兩隻爬蟲類又開始你追我跑，它們衝過沙發上方，鑽進桌子底下，繞着房間跑了好幾圈。

支部長顯得有些激動，可見他十分厭惡殺害野生龍族的行爲，不輸伊爾彌。

世界龍族保護協會由於是公家機關，在營運上要求特別嚴格，必須依規定提交申請表，卡蘿蕾娜和亞修忒的關係纔會獲得認可。

“老實說，我們是爲亞修忒來的……”

十年前，她的故鄉遭到襲擊，只有她活了下來。一名女性收留了她，將她撫養長大。她爲了證明部族的力量，大膽挑戰龍族，完全沒考慮過進入森林需要穿戴什麼樣的裝備，龍族又是什麼樣的生物，害得伊爾彌不得不出手殺死霸龍。

同樣是爬蟲類，這隻蜥蜴缺乏亞修忒的正派神情，一般女孩子都會覺得噁心。卡蘿蕾娜滿嘴抱怨，趕緊躲到伊爾彌背後。

這次是蜥蜴沿着卡蘿蕾娜的腿往上爬，用四隻小腳抱住了她的大腿。

儘管緊張，回答得還算彬彬有禮。原來這小女孩還滿有禮貌的嘛，伊爾彌忍不住讚歎。不過既然都十四歲了，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應對應該不成問題。

伊爾彌纔開口，就有個聲音打岔。

“你不用那麼擔心，我是爲了你和亞修忒着想，纔會提出這些條件。”

“你就把它抱起來吧，卡蘿蕾娜。它想坐在你的腿上呢。”

她說到最後嗚嗚咽嚥了起來，痛哭失聲，藏不住滾滾而下的淚水。

那是隻蜥蜴，大小和亞修忒差不多，黑皮膚上佈滿紫色斑點，身體因爲體液顯得黏滑。它伸出細長的舌頭，不停舔舐卡蘿蕾娜的腳。

“美……美麗的小姐？”

“他們跑進去的地方正好是會客室，詳細情形就到裏面再談吧。”

一陣興奮過後，她才發現到一旁兩人微笑着注視自己，於是漲紅了臉，趕緊就座。

支部長低頭致歉，臉上帶着微笑。

“契諾希裴爾……？”

談話到此看似告一段落，其實接下來纔是正式申請。

“這個……我一進來就沒看到了。”

卡蘿蕾娜聽見後，臉色一沉，像是被潑了桶冷水。

卡蘿蕾娜聽從支部長的話，抱起亞修忒，讓它坐在自己腿上。亞修忒一坐上去，馬上安心地闔起雙眼，蜷縮着身體進入夢鄉。

他們一走上二樓，卡蘿蕾娜突然驚叫一聲。她的腳下有個影子正在亂動。

伊爾彌和支部長進入會客室後，發現銀髮少女和綠色霸龍正蹲在壁爐前面。

“我大致明白了。獵捕野生龍族原本屬於嚴厲禁止的行爲……你雖然有錯，但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何況亞修忒也離不開你，這次就當成特例處理吧。”

關於卡蘿蕾娜，支部長也許和伊爾彌抱持同樣印象。

“伊爾彌是真心喜歡龍，都是因爲我……是我害得伊爾彌留下痛苦的回憶，讓亞修忒失去家人……可是亞修忒居然把我當成母親…………所以，現在我只能代替它的母親好好照顧它，做爲補償……可是那樣等於是騙了亞修忒……我不知道這麼做到底是不是爲了亞修忒好，可是……我想和亞修忒在一起……嗚！”

“現在才九月就生火，不會太早了嗎？”

“飼育家？龍蛋可以買賣嗎？”

伊爾彌和卡蘿蕾娜坐在看似昂貴的沙發上，隔着一張桌子與支部長面對面。兩頭龍也不再追逐，而是緊貼在一起打鬧，看起來像在吵架，不過又非常開心。

淚珠滾落面頰，打在她的大腿上。她緊閉雙眼，垂下了頭。

“好。”

“它在這團火中舒服地躺着呢，吶，你再看仔細一點。”

伊爾彌正想開口解釋，冷不防被搶先一步。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家出現在他們面前。從他臉上的皺紋看來，年紀應爲六十來歲，只是走路的姿勢完全感覺不出老態。

第三隻也跟着跑了進去……看在伊爾彌的眼裏，這三隻的智商沒多大分別。

第二，不能輕易拋棄亞修忒。

亞修忒不知何時跑到卡蘿蕾娜腳邊，緊黏在卡蘿蕾娜身旁，像是在鼓勵她。龍族的智商高，也許剛出生的亞修忒已經能理解人類的感情變化。

伊爾彌認識這位老人家，他就是世界龍族保護協會在加利熙罕的負責人。

支部長當然也很清楚發生在契諾希裴爾族身上的慘劇，多虧卡蘿蕾娜信口說出自己的姓氏，他大概理解了事情始末。不過他沒多說什麼，只是把他們當成一般的賓客對待，伊爾彌心中十分感激。

“嘰嘰。”

光憑一句話就能澆熄卡蘿蕾娜的怒火，姜果然還是老的辣，不像伊爾彌又是被踢，又被火噴，總落得悽慘下場。不過，有時確實是他故意要惹卡蘿蕾娜生氣，他無法否認這一點。

“那是沙拉曼達啊，它的翅膀小看不清楚，不過也是一頭貨真價實的龍哦。”

哭得滿臉通紅的卡蘿蕾娜面露微笑，凝望自己的孩子，指尖在它背上輕撫。

伊爾彌從她的話中感覺到自己也需要負責。他並非對屠龍一事毫不在意，但他也沒有責怪卡蘿蕾娜的意思。

“呃，我是卡蘿蕾娜·契諾希裴爾，這孩子是亞修忒。”

接着，卡蘿蕾娜娓娓道來，其中不乏伊爾彌從未聽過的事實。

“沙拉曼達？”

這個小女孩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可靠，她就是給人這樣的感覺。

卡蘿蕾娜依言又再往壁爐看去，亞修忒也學她轉過了頭。這麼一瞧，一隻黑色蜥蜴立刻輕巧地從火焰深處跳了出來。

卡蘿蕾娜不是在對支部長主張自己的遭遇，或是試圖說服他，她所說的一字一句都是懺悔。

“……支部長也殺了沙拉曼達的父母嗎？”

伊爾彌沒有事先預約，櫃檯小姐就直接放行，果然很喫得開。

“我想見支部長，他現在有空嗎？”

“對啊，卡蘿蕾娜，你剛纔和亞修忒追沙拉曼達追進了這個房間，那麼它跑到哪裏去了呢？”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測試你，還請見諒。”

伊爾彌正要說出來訪目的，一旁又響起了尖叫聲。

卡蘿蕾娜驚慌失措，亞修忒就這麼從她的手上掉了下來。

“不過，我有個條件。”

卡蘿蕾娜的語氣嚴肅，話聲輕顫，身體打着哆嗦，兩手緊緊抓着裙襬。即使如此，她始終雙眼直盯着支部長。

“對，在這世上有不少飼養龍族的人，取得方式全都是透過協會登記立案的飼育家或畜牧場，除此以外皆屬違法行爲。你和亞修忒不是這樣的嗎？”

“你要找我爸爸嗎？沒問題，他人在二樓，你直接上去就行了。”

“這樣啊，歡迎來到這裏，卡蘿蕾娜，還有亞修忒也是。你們今天找我有什麼事嗎？”

這些條件看似簡單，實際上卻是困難重重。西疆霸龍不僅會噴火，壽命也比人類長上許多，而且將來有一天，它的體型勢必會大到塞不進屋內。

“這全是爲了沙拉曼達哦。”

伊爾彌聽了大感驚訝。他一直把身材嬌小的卡蘿蕾娜當成小孩子，其實她還是有十四歲的心智年齡，如果再把她以一把劍單挑霸龍的膽量算進去，她也許比同齡的小孩更加堅強。

“沒問題！”

支部長的臉上出現困惑。沒有劈頭直接逼問是他的個性使然，不過他也沒辦法假裝視而不見。私自把野生龍族帶回人類社會屬於犯罪行爲，這是迪亞馬特條約的規定，大多數國家都已簽署同意，加利熙罕所屬的榭藍德王國也不例外。

“德斯蒙特支部長您好，好久不見了。”

“關於卡蘿蕾娜和亞修忒……”

他沒注意到，少女看似膽大妄爲，原來心中存在如此深的悔恨。

她篤定地大喊一聲，看起來甚至有些生氣。

“哎呀，這不是伊爾彌嗎？我聽說你又跑去流浪了，這趟有什麼收穫嗎？”

“咦？”

“啊啊，亞修忒！等一下！”

“支部長，我就是爲了這件事來找您商量，可以先聽我解釋嗎？”

“當然沒有，波基……噢，波基是它的名字。波基的蛋是一個正統的飼育家讓給我的，我絕不可能做出殺龍搶蛋這種殘忍的行爲。”

支部長朝伊爾彌使了個眼色，伊爾彌無言微微點了下頭。

“呵呵，兩個都很可愛呢。”

“你是說……”

卡蘿蕾娜歪着頭，一臉納悶，支部長於是指了下壁爐。

它在火焰中怡然自得，事實上，它本來就喜歡火焰。它原本棲息在火山口附近，在火焰中產卵，儘管本身沒有噴火能力，依然不辱龍的稱號。

“我也不曉得這算不算收穫，我撿到了一頭西疆霸龍的幼龍和一個人類的小孩。”

卡蘿蕾娜坐在地上，目光哀傷地望向支部長。

“這、這隻蜥蜴是怎麼回事！”

如同卡蘿蕾娜所說，赤紅火焰在壁爐裏騰騰燃燒。加利熙罕雖屬寒帶，九月中旬就生火仍稍嫌太早了點。會客室的窗戶沒一扇關着，熱氣都散到外頭去了。

“它是沙拉曼達。”

支部長露出溫和的表情瞧着卡蘿蕾娜，被當成小孩子看待的卡蘿蕾娜顯得不太開心。

“啊！”

儘管她個子小，年紀也輕，關鍵可能在於契諾希裴爾族的血統吧。

“它就在你眼前哦。”

在目前爲止發現的龍族當中，沙拉曼達是體型最小的一種。它的體型和幼龍亞修忒相近，不過已經是隻成年的龍，乍看之下很難分辨出那到底是蜥蜴還是龍。

“它是我二十年的老朋友了，從孵化就一直和我在一起，簡直像我的兒子一樣。”

“我來說吧。”

亞修忒在空中轉了一圈後着地，緊接着撲向蜥蜴，打了下它的尾巴。蜥蜴跳開後，睜着一雙不停轉動的大眼，在地面上爬行，四處竄逃。亞修忒立刻跟上，先後跑進了附近的房間。

第一，必須學會獨力照顧亞修忒。

“你好，美麗的小姐。我是這裏的負責人德斯蒙特·衛斯理。”（吐槽：這個姓讓咱淚流滿面）

首先是龍的名字，品種、性別、出生年月日。申請表上原本還需要填入亞修忒父母的名字和買來的店家，這次由於是以特例處理，特別通融不需填寫。在養育場所這一欄，她填入伊爾彌家的住址，最後是附上亞修忒的照片，需要正面和側面照共兩張。

卡蘿蕾娜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呆愣半晌，然後像是打開了開關，顯得異常興奮。她先是臉上綻放光芒，接着緊緊抱住亞修忒，又站起來不停轉圈。

“那是什麼東西啊！”

“你可以和亞修忒在一起。”

寫到這裏，卡蘿蕾娜總算能喘一口氣，不過她其實才寫了一半。

第二張的內容與剛纔一樣，填入的對象則換成卡蘿蕾娜。伊爾彌於是幫她照相，只見她全身僵硬，神色緊張。

“你的魂魄不會被吸走啦。”

“少、少囉唆，我知道啦。”

“哼……支部長，我這幾天會把相片洗出來，可以之後再補交嗎？”

“好，沒問題。”

第三張需填寫卡蘿蕾娜和亞修忒相遇的經過，她毫不隱瞞，沒半點虛僞，照實寫出事情經過。

“呼……總算寫完了。”

等她填完整份申請表，太陽也快下山了。

伊爾彌不經意地瞄了一眼申請表，發現有一點不對勁。卡蘿蕾娜的出生年月日是十四年前的十一月，現在則是九月，換句話說，她的生日還沒到。

“你才十三歲嘛。”

“就、就快要十四歲了啊！”

卡蘿蕾娜連忙搶過申請表，用兩手抱住，藏在懷裏。

“可是你只有十三歲啊。你這樣是謊報年齡，難道你是詐婚集團嗎？”

“我騙你幹嘛！”

“你真的騙人啦。”

“唔、唔……”

她咬着牙，吊起眼角，露出銳利目光瞪視伊爾彌。那張臉因爲不甘心而漲得通紅，又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看來玩笑又開過頭了，不過她的反應那麼有趣，總讓人忍不住想捉弄，實在很難拿捏分寸。

“啊啊，好啦，對不起。我向你道歉，你不要哭啦。”

“謝謝你幫了這麼多忙。”

“哇！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有這麼厲害的建築物。”

“喂，咲夜，你別多管閒事。”

在卡蘿蕾娜怒吼的同時，原本站在喬斯卡後方的桃發少女一躍向前。她一手在空中比劃，隨即有個細薄的東西朝卡蘿蕾娜飛來。

“伊爾彌……怎麼了？”

支部長出聲喝止，可惜爲時已晚。

在男子坐着的沙發後方，站着一個髮色桃紅，陌生的美麗少女。然而，伊爾彌現在根本無暇分心注意。

桃紅色的頭髮，年約十六、七歲，容貌姣好，臉上不帶任何感情。即使是雕刻品，作品本身也會自然流露出情感，在她身上甚至連這一點情感也找不到。她只是動也不動地站在喬斯卡面前，渾身散發出要保護對方的明確意志。

然而，喬斯卡並未感謝她這樣的舉動。

在他轉換心情時，他感覺到大廳一下子暗了下來。

男子年約二十歲，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從質料看起來不像便宜貨，不過由於使用頻繁，整件大衣顯得破破爛爛。他蹺着二郎腿，張開雙臂搭在沙發上，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

他挖出左眼，把眼球遞到卡蘿蕾娜面前。

乾脆殺掉他算了，伊爾彌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什麼？你怎麼可以叫我別再出現了呢，伊爾彌。一般應該是就算死也要把我找出來吧？否則怎麼慰師父在天之靈呢。何況我都特地來這裏找你了……別忍耐啦，你已經壓抑夠久了，快來殺了我吧。”

咲夜依言後退，喬斯卡沿着她讓開的路往前走向伊爾彌。

喬斯卡豎起食指，放在傷疤劃過的左眼前。接着，他出乎意料地把手刺進眼窩，惹得在場所有人瞠目結舌。

此時，亞修忒抓準時機，迅速噴出火焰，朝虐待孩童的惡毒魔法師揮下正義的鐵錘。

“呼……呼……”

喬斯卡也在同時拔出劍來。

聽見卡蘿蕾娜這麼說，伊爾彌才放下心。亞修忒也自行落地，朝他們跑了過來。

卡蘿蕾娜納悶不解，伊爾彌卻很清楚原因。

3

“嘰嘰。”

即使不論這些，男子本身的樣貌就很不尋常。

“你的膽子還滿大的嘛，居然敢挑釁我……真是有趣。”

伊爾彌有種不祥的預感，更用力按緊了放在卡蘿蕾娜肩上的手。

“唔，嗯，我沒事……”

最後一句話成了關鍵性的一擊，原先止住的淚水紛紛化成水珠四濺。

“這樣的大樓在全世界只有兩棟，分別是龍族保護協會卡利熙罕支部，也就是這裏，以及璽洛瑪耶侯爵的城堡，這些都是由伊爾彌的師父安卓森——”

“不用謝了。”

在燒焦的伊爾彌身邊，支部長滿是敬佩地瞧着亞修忒，亞修忒則是乖乖坐在地上。

“嗨，伊爾彌……好久不見啦。”

支部長說到一半，突然住口，連忙把衝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喬斯卡站起身，走到伊爾彌面前，完全不把那些人的目光看在眼裏。他比伊爾彌高出了一個額頭。

站在支部長肩上的沙拉曼達不停吐舌望向亞修忒，抱在卡蘿蕾娜懷裏的亞修忒也朝新朋友的方向伸出手，卡蘿蕾娜的臉色則顯得有些僵硬。

伊爾彌凝神注視寫在紙上的符號，他從未看過這種文字……不，他認出自己其實在書上讀過，那是通行於東方大陸的咒文。

他咬牙吐出一字一句，深怕自己會壓抑不住大喊“去死”。不對，不只是口頭上，他很有可能會當場在這地方大開殺戒。

卡蘿蕾娜像是對這個老人家完全敞開心胸，笑着朝他道謝。

“很厲害吧！它纔剛出生就會噴火了呢。”

伊爾彌打量起擲出紙片的少女，她使用的是在東方魔法中運用的符籙。

不只有伊爾彌感受到喬斯卡散發出的邪氣，龍族愛好家也紛紛朝喬斯卡投去譴責的目光。

卡蘿蕾娜嚇了一跳，飛快地拔出劍，把朝自己飛來的物體砍成兩半，一張紙片隨之落地。

“那是傳說中的龍，據說是統治所有龍族之王，不過從來沒有人見過就是了。對吧，伊爾彌。”

卡蘿蕾娜一喊，把伊爾彌困惑的思緒拉回了現實。她手上依然抱着亞修忒，大膽闖進伊爾彌與喬斯卡之間，怒目瞪視喬斯卡。

“卡蘿蕾娜，快逃，要爆炸了！”

支部長點頭，一臉嚴肅地看向卡蘿蕾娜。

來不及了。紙片迸裂，巨大轟聲響遍大廳。卡蘿蕾娜先是拋開亞修忒，讓它逃離爆炸範圍，接着自己也往後跳開，避開爆風直擊。儘管如此，她仍是不敵風壓，還是靠伊爾彌接住了她。

幼龍也跟着點頭，表示同意。

“沒問題，它不會朝伊爾彌以外的人噴火。對吧，亞修忒？”卡蘿蕾娜一聽，滿臉得意地說。

“伊爾彌說的沒錯，你必須負起責任，教它不能隨便噴火。”

喬斯卡好奇地瞄着卡蘿蕾娜，嘲笑說道：

栽培伊爾彌成爲魔法師的師父被殺了，早已不存在這世上。

卡蘿蕾娜往後跳了一大步，拉開距離。她沒有助跑，一躍就跳了五公尺遠，體能實在驚人，雖然她是用以做爲逃脫的手段。

伊爾彌作勢讓卡蘿蕾娜退到自己背後，改由他來當喬斯卡的對手。可惜，他遲了一步。

“咦？”

“喂，你認真點啊。你該不會以爲這樣能殺了我吧，還是你根本沒有意思要殺我呢？那麼，小鬼……就由我來殺了你吧。”

“我纔沒哭呢！”

“我沒哭啦。”

每次一想起，伊爾彌就覺得心情低落。他深呼吸一口氣，緩緩抬頭。

就在他湧起這念頭的那一瞬間，左臂出現劇痛，他趕緊以另一隻手牢牢壓住。令他憎惡的回憶甦醒。事情都過了五年，在那之後，他的左臂一直處在控制良好的狀態下，爲什麼會在這時候又痛了起來。

伊爾彌見狀也覺得開心。支部長也喜歡卡蘿蕾娜，兩人能打好關係他就放心了，而且發現卡蘿蕾娜擅長與人來往也算不小的收穫。

“別這麼說，如果還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歡迎隨時帶亞修忒來，波基好像跟它變成好朋友了呢。”

“呵……別用那麼可怕的眼神看我嘛，我們的關係沒這麼差吧。五年不見，我們來敘敘舊吧。”

他朝卡蘿蕾娜散發出猛烈殺氣，殺氣之盛甚至連伊爾彌也感覺得到。一股令人不禁屏息的壓迫感，甚至引人頭暈目眩。

相對之下，伊爾彌握緊拳頭，緊咬雙脣，盡力剋制身體的顫抖。他的反應既不是出自害怕，也不是憤怒，而是更具攻擊性、兇惡且滿懷殺意的負面情緒。這大概是所有情緒當中，伊爾彌最厭惡的一種，而這種情緒正在他體內沸騰。

“不，你哭了。”

支部長的官階高，大可傲慢地坐在椅子上不送，然而他隨和的個性卻不允許他這麼做。

他的右眼是鮮豔的綠色，受傷的左眼則散發出紫光。光這樣就已經夠駭人了，他的眼神和嘴角狂妄的笑意更令人誤以爲自己正和一頭野獸對峙。

“說的也是……我真是太失禮了。”

“快退下！”

她沒有以刀刃，而是以刀背朝喬斯卡的臉揮下手中長劍。她的動作迅速俐落，連伊爾彌也盯得很喫力，看在普通人眼裏應該只剩下殘像吧。

“別開玩笑了……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快滾，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噢，不愧是與龍之主血緣最相近的西疆霸龍，其他龍族在小時候可是噴不出這麼猛烈的火焰哦。”

喬斯卡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沒事吧，卡蘿蕾娜？”

不過，這一擊的結果是卡蘿蕾娜慘敗。她高舉揮下的長劍被喬斯卡單手握住，但她仍是一臉傲氣，毫無做作。

“龍之主？”

卡蘿蕾娜發揮天生的蠻力掙脫伊爾彌的手臂，以極快的速度衝向喬斯卡，伊爾彌根本來不及阻止。

“哎呀，你注意到啦。其實那是因爲卡利熙罕這地方在冬天會降下大量的雪，而那些雪全存到地底下去了。雪散發出的冷氣透過牆壁裏的冷氣管傳送到建築物裏，讓這棟大樓在夏天可以隨時保持涼爽舒適。”

伊爾彌對喬斯卡可說是恨之入骨。

卡蘿蕾娜被伊爾彌抱在懷裏，仍不忘朝喬斯卡投去尖銳的目光，以及強烈的敵意。

臨走時，支部長一路送他們到一樓大廳。

伊爾彌正用毛巾擦去滿臉煤灰。他在千鈞一髮之際佈下防禦結界，勉強逃過一劫，否則一般來說，剛纔的火焰可能早燒得他體無完膚。

“什麼不用？我警告你，不許再多管閒事。”

他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瞧，沙發上坐着一個男子。

沒錯，伊爾彌認識眼前的男子——喬斯卡。

支部長意有所指地朝伊爾彌使了個眼色。

喬斯卡的態度輕蔑，而他蔑視的對象正是伊爾彌。

“哎呀，真漂亮的火焰，精神很飽滿呢。”

“支部長，您其實不用那麼在意，都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伊爾彌原本以爲亞修忒在對付卡蘿蕾娜以外的人時毫不留情，現在看來，會讓它燃起敵意的對象只有自己。

“德斯蒙特支部長，亞修忒這樣的行爲大有問題吧，它要是在街上到處亂噴火就糟了。”

他留着較一般男子長的及肩藍髮，年輕又勻稱的五官應該能吸引到不少女孩子的注意力，可惜左眼上一大道撕裂傷，毀了他的容貌。

她手裏握劍，緊盯着敵人，呼吸愈來愈急促。她不過揮了一劍，照理不會消耗如此多的體力，其實她耗盡的是精神。

突如其來的叫喚聲傳進耳中。

伊爾彌人吼，展現出露骨敵意。

事發突然，卡蘿蕾娜不安地仰起小臉。

“欸，你這傢伙！”

“對了，支部長，剛纔那間房間的壁爐雖然點起了火，可是不怎麼熱耶……爲什麼呢？”

他的手插在口袋裏，毫無戒心地走近手握長劍的卡蘿蕾娜。

“確實如此。”

“……開玩笑的。我不會再出手。”

剛纔還發出紫光的眼珠不知何時變成了灰色。

“喬斯卡！”

這位叫做咲夜的少女不論表情還是說話的語氣都很平淡，沒什麼特色。不過，不同於她給人的乖巧印象，她和喬斯卡說起話來毫不客氣。

“惡……！”

聽見卡蘿蕾娜驚恐的聲音，喬斯卡滿足地低聲笑着。

“別怕，這不是我的眼珠，是別人的。”

說着，他把灰色眼球放進嘴裏咀嚼，就像嚼番茄一樣，從嘴裏飛濺出透明液體。然後，他把眼球吞了下去。

獨眼的喬斯卡一臉愉悅，望着面色慘白的卡蘿蕾娜。

“喂，喬斯卡！”

伊爾彌叫着。他高舉右手，朝喬斯卡展開五芒星魔法陣，並填充可對準目標發射的電擊能量，接着扣下扳機即可發動攻擊。

咲夜稍微動了一下，喬斯卡的笑聲制止了她的行動。

“哈，我真是太高興了，你終於有意要殺我了……我很想這麼說，可是你別裝腔作勢了。你要是真在這裏打起來，那個小鬼一樣是死路一條。”

他說的沒錯。伊爾彌只是在做做樣子。喬斯卡選在這種地方挑起爭端，伊爾彌根本沒有勝算。再說，真要一對一打起來，他也沒有把握能贏。

“呵……真嚇人啊。你還是一點也沒變，伊爾彌。伸出你的左手吧，那是師父留下的遺物吧。”

“……唔。”

伊爾彌的腦中閃過五年前的景象。師父的身體被從中切成兩半，自己則全身是血。他不願回想起的記憶在腦海浮沉。

他的左臂又開始蠢蠢欲動，甚至比先前更狂暴，仔細一瞧，還可以看見他的手臂由膚色逐漸轉變爲黑色。簡直和五年前的情形一模一樣。伊爾彌拉下袖子藏起手臂，集中全部魔力，鎮住左臂的躁動。

“可以請你離開嗎？”

在一旁默默觀看的支部長開了口，不過他應該沒有察覺到伊爾彌不太對勁。

“什麼？臭老頭，這不關你的事，你還是乖乖玩龍就好了。”

“……請離開，喬斯卡！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支部長堅決不退讓。

兩人彼此互瞪，令人意外的是，先選擇讓步的人是喬斯卡。

“欸，伊爾彌……剛纔那個人是誰？他的表情爲什麼那麼兇狠？”

伊爾彌也跟着伸出了手，輕撫她銀色的頭髮。

“色鬼！”

卡蘿蕾娜叫住已經邁開步伐的背影。

“不、纔不是呢。”

“欸，伊爾彌。”

那顯然是由於剛纔在協會里遇見的男子引起的變化，那個叫做喬斯卡的男人確實模樣陰森。卡蘿蕾娜只要手中有劍，就有不會輸給任何人的自信。但她先是輸給霸龍，接着又敗在喬斯卡手下。坦白說，她光想到這些事情就止不住渾身發顫。

他們接下來要住在一起。

換句話說，年輕男女同住在一個屋檐下，過起一般世人所稱的同居生活，也就是說，這是非常令人難爲情的一件事。

鄉間村落此時已籠罩在黑夜之中，但在高科技的眷顧下，城市裏有瓦斯燈綻放光亮，帶來安全感，儘管還不至於到可以形容成“像白天一樣”的地步。

亞修忒在卡蘿蕾娜懷裏睡得香甜，伊爾彌走在前方，一路上不發一語，卡蘿蕾娜只能愣愣望着他落寞的背影。

卡蘿蕾娜再次全身僵直。激烈跳動的心臟此時如湖水般平靜無波，紅潤雙頰逐漸冰冷，眼神也像刀子一樣銳利。

“彆氣啦。對了，我的口袋裏還有一顆蘋果，蘋果給你，你就消消氣吧。”

她的攻擊被伊爾彌輕易閃過，說不定內褲又被看見了。

伊爾彌走向附近廣場，在廣場中央的噴水池旁和卡蘿蕾娜並肩坐了下來。

伊爾彌摸了下卡蘿蕾娜的頭。

她的語聲輕細，伊爾彌差點沒聽到這句話。實際上，除了伊爾彌，沒人注意到她開口說話。不過，她確實這麼說了。

“你，你幹嘛突然說這些話？”

“你真是個好孩子。老愛生氣，可是其實很容易害羞，行爲莽撞，不過又很貼心。不知道爲什麼，和你在一起讓我覺得很安心，我是說真的哦。”

“嗯，畢竟我們接下來就要住在一起了嘛，總是得多瞭解對方一點。我也會說一下自己以前的事情。”

伊爾彌盡力揚起嘴角。

“……最近世界龍族保護協會本部的動作頻頻，而且火藥味十足，再加上喬斯卡回來……真讓人心情沉重啊。”

伊爾彌應該在說謊，卡蘿蕾娜心想。

滿月高掛夜空，由於空氣清澈，星辰爭相綻放耀眼光芒，她一不小心就望得出神。

“月、月亮好美哦！”

“以前的事情？”

“快讓喬斯卡殺了你吧。”

“伊爾彌。”

“什麼？”

伊爾彌的記憶裏沒有這個女孩子。她爲什麼會和喬斯卡共同行動？她待在殺人和呼吸一樣稀鬆平常的喬斯卡身邊，爲什麼沒有被殺？

原本熱鬧的中央大道上人煙寂寥，攤位全收了起來。

“真的很抱歉，不過已經沒事了。”

“因爲你剛剛纔喫下那麼多蘋果啊。你的個子這麼小，食物都裝到哪裏去啦？”

“嗯……不過伊爾彌露出那樣的表情更恐怖。”

“怎麼了？”

她氣得朝伊爾彌飛踢一腳。

支部長說着，臉上浮現一個刻意的假笑。伊爾彌還是覺得介意，本想再問一次，但是卡蘿蕾娜拉了下他的衣服，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4

喬斯卡最後像是要壓抑自己的情感，露出陰森笑容。在他離開大樓，消失在門的另一頭後，大樓裏好一會兒仍是沒有半點動靜。

說到這，她注意到重要的一點。

“笑什麼！”

有個問題一直纏繞在她心底。

“真是嚇了我一跳，我的身體一直在發抖呢。喬斯卡回來這件事雖然讓人在意，不過他那股氣魄是怎麼回事？五年前的他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回家吧。”

伊爾彌的臉上掛着和往常一樣的溫柔笑意，笑容看起來卻很勉強。

畢竟他是安卓森的頭號弟子，伊爾彌的哥哥。

她想知道的其實是喬斯卡究竟是誰，但她明白那對伊爾彌來說是一段痛苦的回憶，也許就和自己在十年前的遭遇一樣痛苦難耐。

支部長肩膀低垂，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厭倦。支部長難得會擺出這樣的態度，但他說的話更令伊爾彌在意。

他在那之後經過修練，提升魔力，原以爲已經能夠控制左手的行動，要不是聽見卡蘿蕾娜和支部長的聲音，現在不知道又是怎麼樣的一番局面。

伊爾彌望向左手，依自己的意思動了一下。他剛纔險些無法控制左手，一旦左手失控，五年前的慘劇肯定會再度上演。

“嗯，對啊。”

儘管她點了頭，伊爾彌認爲自己肯定沒瞞混過去，沒事是什麼意思，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

卡蘿蕾娜這次表現出來的不是靦腆，她全身僵硬，寒毛直豎，肺裏渴望氧氣，卻遲遲張不開嘴，只好以鼻子深呼吸。

她正在發呆時，伊爾彌突然單刀直入問道．

“告訴我你以前的事情好嗎？”

“這還難不倒我。你沒問出口是因爲顧慮到我的感受吧，謝謝。”

咲夜回頭往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明顯對準了伊爾彌。

“好啦，我知道了。我們畢竟是老交情了，看在你這條‘命’的份上，我今天就先走一步，德斯蒙特支部長。”

日已西沉，明月與星辰於夜空閃耀。

她本想賭氣說別想用這種東西敷衍我，卻不自覺地接下蘋果，大口咬了起來。真是奇妙。

卡蘿蕾娜脣色鐵青，仰望伊爾彌的眼神裏充滿恐懼。亞修忒在她腳下蹦蹦跳着，伊爾彌於是將它抱了起來，交給卡蘿蕾娜。

“對不起，嚇到你了吧。”

這一聲讓她毫無辯解的餘地。

伊爾彌坦率道謝，卡蘿蕾娜臉上一紅，顯得有些害臊。

他看起來相當愉快。

喬斯卡轉過身去，直到最後都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態度。咲夜靜靜追了上去，跟在他後面離開。

“噢，沒有，這只是我的直覺，還不到可以在這裏說清楚的地步。”

令人在意的還有他的左臂。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有一瞬間，他的手臂變得烏黑，看上去不太尋常，非常不祥。

卡蘿蕾娜點了下頭。

等她喫完蘋果後，伊爾彌這麼說。

卡蘿蕾娜嚇了一跳，仰望伊爾彌。

卡蘿蕾娜這才記起來，眼前的男子是她這輩子遇過最沒禮貌的傢伙。他老嘲笑自己是個小孩子，體型嬌小，是個愛哭鬼。

“呼……”

“唔。”

所以她在妥協過後，發出了這樣的疑問。

“你爲什麼知道……？”

支部長的嘆息率先打破沉默。

“你想問的其實是喬斯卡的事情吧？”

亞修忒伸手摸向她的臉頰，像是在安慰母親。

“哎呀，好險。”

這麼一坐下來，卡蘿蕾娜反而想問也下不了決心，毫不相干的話語就這麼脫口說了出來。

“本部的動作充滿火藥味嗎？”

四周到處有人低聲批評剛纔離去的男子實在無禮，然而無禮兩個字還不足以形容喬斯卡的言行舉止。

“啊，不，沒什麼，什麼事情也沒有！”

卡蘿蕾娜一行人就在這樣的街道上，踏上歸途。

伊爾彌停下腳步，轉過了頭。卡蘿蕾娜則是羞紅了臉，壓住自己的肚子。

支部長此時才滲出汗水，癱軟無力地坐在沙發上。

伊爾彌噗哧笑了出來。

（那個女孩子……是怎麼回事？）

“嗯……”

“伊爾彌……下次見面時要認真點啊，不過不管怎樣我都會逼你提起幹勁就是了。”

說無禮實在太小看他了，他根本就是個殺人魔。

他嘴裏說沒事，神情卻很悲傷。連她也看得出來，可見伊爾彌的心裏有多痛苦。可是他絕口不提，卡蘿蕾娜不禁猜想，他是不想向剛認識不久的自己訴苦，亦或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沒錯，就是這樣，我就是覺得你這種害羞的反應很可愛，纔會忍不住一直欺負你。”

結束一天工作的人們聚集在酒館裏，愉快地高聲談笑，好不熱鬧。

她想安慰伊爾彌，儘管不瞭解狀況，應該還是能幫他提振起精神。她轉動小小的腦袋，拚了命地思考，結果沒想出什麼法子，倒是肚子不識時務地叫了一聲。

她在做出沒有主詞的否定後，肚子又叫了一聲。

伊爾彌接着摸了摸她的頭，她於是抬眼瞪視對方。不過，她其實不知何時起喜歡這樣被摸頭，只是怕一旦面露喜色又會遭到捉弄，因此故作厭惡。

說着，卡蘿蕾娜垂下了頭，用力抱緊亞修忒。

從月亮上看向這顆星星，會看到什麼樣的景象呢？

喬斯卡殺了魔法大師安卓森，至少正式記錄上如此指稱。不過，沒有人逮捕他，就像沒有人會想嘗試徒手逮龍一樣。喬斯卡和一般人之間的力量差距過於懸殊，即使是同樣身爲魔法師的伊爾彌也難以匹敵。

她險些暴露出腦子裏的妄想，趕緊隨口掩飾。

“我明白了……你把我當成玩具，我很清楚地明白了……之前那個心跳不已的自己簡直像個白癡。”

不過，讓伊爾彌意志消沉的原因應該沒有卡蘿蕾娜這麼單純。他和喬斯卡像是相識已久，他們之間也許有外人意想不到的淵源。

“不過，這個主意確實不錯，我們就到別的地方聊一下吧。”

“咦，你誤會啦，卡蘿蕾娜，我是真的喜歡你，所以拜託你別用真劍攻過來，用劍鞘就好啦。”

“住嘴！你老是把我當成小孩子！”

“冷靜一點，你要是當真在這個距離下打過來可不是好玩的……”

卡蘿蕾娜的右手拔出長劍，無視伊爾彌的狼狽模樣。刀身比她的身子還長，在月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她以單手輕巧地舉起長劍，朝邪惡的化身一劍劈了下去。

這時，她左臂抱着的亞修忒突然在懷裏一陣亂動，惹得她心頭一驚，失去平衡。

“唔，亞修忒，很癢耶……啊，咦，哇啊啊啊。”

她一時無力，而這一瞬間就足以讓她致命。她的身體因爲長劍的重量往後傾，噴水池就在後方等着她。

拯救她免於在秋夜裏寒泳的是伊爾彌的手臂。伊爾彌在千鈞一髮之際抱住她，把她傾斜的身體扶直。

“剛纔真是好險。”

儘管受人幫助，必須答謝，但追根究柢，是伊爾彌害得她差點掉進噴水池，她實在不想老實道謝。於是她決定和伊爾彌拉開距離，瞪着他說出感謝。

“你別這樣看我，我會害羞的。”

“你、別、臭、美、啦！”

兩人坐回原本的位置，終於切入主題。

“喬斯卡是我的哥哥。”

“哥哥？他是你的大哥嗎？”

兩人一點也不像，她本來想這麼說，卻又改變心意。

他們給人的壓迫感完全不同。她可以安心待在伊爾彌身邊，但是隻要一見到喬斯卡就緊張得忍不住想吐。不過仔細一瞧，他們的體格和五官類似，髮色也一樣是深藍色。

“大哥啊，我以前也這麼叫過呢。”

伊爾彌悄悄闔上雙眼，也許是在回顧昔目的點點滴滴。那是卡蘿蕾娜見不到的景象，伊爾彌也同樣看不見她的過往。

“你知道安卓森病嗎？”

她拔出契諾希裴爾族流傳的瓦德里亞長劍。契諾希裴爾族人一出生便會獲得專屬於自己的長劍，而且劍在人在，劍斷人亡。她拔出的就是這麼一把珍貴的寶劍。

“嗯，我剛纔看到你的左手變成奇怪的顏色，覺得有點在意，也有可能是我看錯了……”

她揮舞手中長劍，以伊爾彌的驚慌失措爲樂。

“也很可愛。”

“好痛哦。”

卡蘿蕾娜不太清楚伊爾彌的左臂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確實十分苦惱，甚至試圖遠離帶着亞修忒的卡蘿蕾娜。

卡蘿蕾娜捏着伊爾彌的雙頰，用力往兩邊扯，伊爾彌也難得做出反擊。

伊爾彌感動地頻頻點頭，接着注視卡蘿蕾娜的雙眼說道：

伊爾彌爲什麼會出現這種情緒變化呢？

“龍之主？支部長也提過對吧，我記得是龍族裏的王。”

“沒錯，城裏的死者逐漸增加，健康的人因爲逃不掉，總有一天還是會被傳染，處境陷入絕望。就在這個時候，救世主出現了，有個魔法師做出了特效藥。”

說到一半，卡蘿蕾娜慌忙閉上了嘴。

不過，卡蘿蕾娜不禁猜想着。

“唔唔唔……有！我之前就很在意了，你爲什麼那麼喜歡龍呢？”

“抱歉抱歉，我是故意說的，可是沒有惡意哦。”

“咦，那是說沒有人看過囉？”

伊爾彌興奮得像個孩子似的，他急促喘氣，講起龍之主的雄偉。

“可是這麼一來，待在加利熙罕的人就只能等死啦。”

“對，他死了。”

“不，你不用道歉。不過，師父不是被喬斯卡殺死的。”

“唔，好是好……可是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伊爾彌突然啞着嗓子叫了一聲，卡蘿蕾娜心頭一驚，停下了手中長劍。

“欸，伊爾彌，喬斯卡後來怎麼了？”

“真的，龍之主也是這樣像鏡子般的銀白色。打從第一次見面，我就覺得在哪裏見過你，原來是因爲髮色和龍之主一樣啊。”

卡蘿蕾娜睜大眼盯着他的手臂，沒發現什麼異狀，也沒瞧見剛纔的烏黑色澤。

“可惡！你的廢話太多啦！”

伊爾彌笑說。那不是顧慮他人的微笑、苦笑，或是假笑，而是由衷爲自己的夢想而笑。看着他的笑容，卡蘿蕾娜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

“十二年前，在我五歲，喬斯卡七歲的時候，這座城市發生不明原因的傳染病，高燒、頭痛，目眩、嘔吐、發寒、腹瀉、發炎……引發了各種症狀。一旦遭到感染，必死無疑。在短短兩個月的時間內，加利熙罕的人口減少三成，旅人害怕遭到傳染，不敢再踏進加利熙罕一步，不僅如此，國王更下令禁止人民離開加利熙罕，要是發現有人私自竄逃，可當場處以死刑。爲了控制受害範圍，這方法還算妥當。”

“這樣啊。”

“一定可以的，對了，你也來幫忙吧。”

“咦？”

“沒錯！它是世上最帥氣的龍！”

伊爾彌的話中有話，卡蘿蕾娜因此並末深入追究。

他朝卡蘿蕾娜的臉頰伸出隨時可能失控的左手，用手指掐住她軟綿綿的臉頰，使力向外捏。

伊爾彌放開了手，卡蘿蕾娜還是覺得臉頰隱隱刺痛，臉型說不定都變了，好狠毒的手段。

“大概是在十年前吧，我夢到了龍之主。當然在那之前，我已經在各種不同的文獻中看過龍之主，不過那些都沒有真正的龍之上來得威風凜凜。龍之主雖然出現在夢中，身影卻是栩栩如生。它有着比西疆霸龍還要大上好幾倍的龐大身軀，外骨骼銀白如鏡。它低頭俯視着我，因爲它的身體實在太大了，一眼根本看不清楚全身，不過那樣反而顯得魄力十足。儘管恐怖，它美麗的身影還是讓我望得出神，就算醒了還是覺得自己仍在夢中……腦子裏全是龍之主。在那之後我就下定決心，這輩子我非得親眼看過真正的龍之主不可！”

“就是這樣，謠言倒是滿天飛。譬如我以前在書上讀過，龍之主是異世界的生物，有變身成其他生物的能力，掰得天花亂墜。畢竟沒人目睹過，自然有無限的想像空間，所以我纔想成爲第一個拍下龍之主照片的人。”

“嗯？”

“對，那個人就是魔法師安卓森。人們爲了紀念他消滅了傳染病，於是將病名取爲安卓森病。師父把藥做成香，在加利熙罕各處點燃，煙霧瞬間瀰漫整個城市，輕鬆解決了加利熙罕史上最嚴重的存亡危機。那一天過後，再也沒有人遭到傳染，病人們也慢慢恢復健康，加利熙罕因他得以免於滅亡。”

“……對不起。”

卡蘿蕾娜把亞修忒放在腳邊，緩緩起身。

“況且也沒有龍之主的目擊案例被正式記錄下來。”

說者先製造一個高潮，接着把聽者的情緒打落谷底。卡蘿蕾娜驚訝地望向伊爾彌，他的臉上沒有悲慼，只是以平淡的口吻娓娓道來。她怕自己一旦表現出擔心，反而惹來對方顧慮，於是決定沉默不語。

在協會里遇見喬斯卡時，伊爾彌的身上確實散發出敵意。他在面對霸龍攻擊和少女的任性時都沒動過怒，但光是和喬斯卡正面相對就能讓他怒火攻心。

龍迷突然恢復冷靜，坐回原本的位置。

那時，卡蘿蕾娜清楚看見伊爾彌緊握拳頭，身體在剎那間閃過輕顫。

“沒、沒問題的！我很強，要是你的左手抓狂，就由我來制止！我會陪在你身邊……”

“希望你能成功。”

“噢……那你看過龍之主了嗎……？”

那個動作非常微小，不見一絲表情和聲調上的變化。

“嗯……這麼說來，我從小就喜歡龍了，不過是在夢到龍之主後，才真心想研究龍。”

“噢，被你看到啦。”

“你的髮色和龍之主好像。”

“不，沒什麼。”

男子挨近少女的臉龐，滔滔不絕地熱情分享，從理智的魔法師搖身一變，變成單純的龍迷，甚至沒注意到對方臉上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真的很體貼呢，我有點心動了。”

伊爾彌以偉大形容自己的師父。魔法師本來就是這世上不過數百人的菁英，在這些人當中足以稱上偉大，可見是一位相當厲害的魔法師。

“安卓森病……？不知道。咦，不過……我最近好像在哪裏聽過安卓森這個名字。”

沉默半晌過後，伊爾彌捲起袖子，露出左臂。

“啊！”

“你的師父是怎麼死的呢？該不會是被喬斯卡殺了……”

我在亂說什麼呢，剛纔還那麼謹慎，不知怎地居然逼問起他來了——她不禁自責。

“當然囉，你的個子小，雖然冒失，可是劍術一流，這可是你的長處呢。”

說着，伊爾彌用指尖輕撫亞修忒的角。亞修忒如果醒着，他恐怕一摸就會被咬，但睡夢中的亞修忒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幸福地呼呼大睡。

“哇啊哇嗚哇哇（你不要亂拉啦）。”

“嗯，支部長提過這個名字，他是我和喬斯卡的師父，一位偉大的魔法師。”

“你剛纔說的那些話都沒提到喬斯卡。你們不是一起被師父收留，也住在一起嗎？喬斯卡現在卻沒有和你在一起。師父死了之後，喬斯卡後來怎麼了？”

“我知道了……你欠揍是吧，不對，你是欠人用劍砍個幾刀。我雖然遲鈍，不過還分辨得出來。等一下，我現在就完成你的心願。”

“……爲什麼這麼問？”

“這我知道，不過就只有這樣嗎？”

“等、等一下，你冷靜點，有話慢慢說嘛。”

“啊，好柔軟哦。”

卡蘿蕾娜身歷其境似地安心吁了口氣，儘管事隔久遠，如今纔在這裏爲他們擔心也沒有意義。

“我贏啦。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沒有，我還沒看過。”

“真難看呢，你就閉上嘴乖乖等着被砍吧！”

“不過我的雙親因爲那場病相繼過世，他們沒能趕上治療。”

“抓狂？就算你不動，你的手也會自己動嗎？”

“你還滿敏銳的嘛。”

卡蘿蕾娜的臉像麻糬一樣被拉扯，變成了奇怪的形狀。

“咦？沒有啊，我是真心的，好痛。”

“……你的意思是？”

“我纔不會哭呢。”

“咦，我嗎？”

“對，這幾年來我都努力控制住了，可是……剛纔差點就要失控。欸，你跟我住在一起說不定會有生命危險，現在才這麼說或許太遲，不過我們還是別一起住好了。其實不一定要找我，只要拜託支部長或雅玫麗安，他們也會教你養育亞修忒的方法。而且我……”

她趕緊閉嘴，伊爾彌卻朝她笑了笑。

“一般來說，家裏只要有一個人染病，全家人都難逃一死。可是不曉得是幸還是不幸，我和喬斯卡沒生病，家裏只有我們活了下來。就在我們煩惱不知該怎麼活下去時，正是英雄安卓森收留了我們。就這樣，我們成爲魔法師的徒弟，儘管稚嫩，還是繼承了他的魔法。師父雖然是魔法師，其安就像個在山裏砍樹的老頭，外表看起來很恐怖，說不定你看到他還會哭出來哦。”

“你又在捉弄我了！”

儘管其他地方的人因此不需擔心受怕，但她就是沒辦法接受這種爲拯救多數人性命，即使犧牲少數人也在所不惜的方式。這樣的決定就算是出於下策，她還是覺得不快。

“我還有個問題，你的左手臂沒有哪裏怪怪的嗎？”

“啊，那就是你的師父嗎？”

“嗯，那倒也是。師父雖然長相兇狠，個性卻很溫柔。他在五年前過世，對我們兄弟視如己出。”

說出這話的伊爾彌顯得虛幻，彷彿隨時都會消失。

“怎、怎麼突然……”

“師父在我和喬斯卡身上做了個小實驗，那東西偶爾會擅自抓狂呢。”

卡蘿蕾娜盡力想安慰伊爾彌，沒想到難爲情的話就這麼脫口說了出來。

“笑什麼啦？”

“答案很簡單啊，龍很帥氣呢。”

伊爾彌沒有追問過她，即使知道她是契諾希裴爾族人，也沒有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揭開她的過往，自己卻做出了這種事情。

伊爾彌一副打從心底感到愉悅的模樣。

“……他死了嗎？”

“很漂亮哦，卡蘿蕾娜。”

“嗯，我都協助你飼養亞修忒了嘛，你幫我個忙做爲回報也不至於太過分吧。而且旅行很有趣哦，旅費當然全部都由我出。”

而且，卡蘿蕾娜聽得出來，他的話裏有所隱瞞。儘管如此，她也不願多問。再問下去，就好像光着腳胡亂踐踏他的內心。

伊爾彌出其不意地提出建議，惹得卡蘿蕾娜困惑不已。

被捏得發紅的雙頰此時又因爲染上潮紅，變得像顆熟透的蘋果。

“唔，你突然這麼誇我，很讓人難爲情耶……不過聽到有人這麼稱讚我的頭髮，我還是覺得很高興……”

“這樣啊。”

“嗯……契諾希裴爾族人每個都是銀髮，只有我有些不太一樣。大家的髮色偏灰，只有我的閃閃發亮，就像你說的和鏡子一樣……這算是我的一點小小驕傲吧。”

“噢，可是真的很漂亮哦。”

在一句又一句的讚美下，卡蘿蕾娜害羞了起來，心情大好，可惜這樣的好心情沒有維持多久。

“你別以爲這樣就能混過去！”

“我沒有！我是真心覺得漂亮。”

“少囉唆，別逃！”

伊爾彌使盡全力奔逃，卡蘿蕾娜則揮劍在後面追趕。

亞修忒被卡蘿蕾娜的叫聲吵醒，板起臭臉，睜開了眼睛，接着抬頭仰望夜空。

在一片像是要被吸進去的漆黑夜空中，閃耀青白光芒的銀河蜿蜒，滿月坐鎮其中。亞修忒雖說不出如撒滿寶石的夜空這類陳腔濫調的形容，倒也渾然忘我地凝神注視。然後，它攀上噴水池邊，努力往上跳，想要抓住月亮。它試着展翅飛翔，只是一浮在半空中，馬上就掉了下來。

在噴水池周圍，兩個人影你追我跑不停追逐，直到被附近鄰居怒罵爲止。

5

伊爾彌他們在噴水池邊遭人責罵的同一時間。

在世界龍族保護協會卡利熙罕支部的屋頂上，桃發少女靜靜佇立。她正是喬斯卡的隨從，櫻咲夜。

在她的視線前方，有兩個身影。

一個在動，另一個靜止。

他們渾身被鮮血染紅。

其中在動的身影是魔法師，喬斯卡·祕維克。

另一個一動也不動的身影是世界龍族保護協會支部長，德斯蒙特·衛斯理。

“看在你這條‘命’的份上，我今天就先走一步，德斯蒙特支部長。”

在咲夜的注視下，喬斯卡的左眼發出駭人紫光。

咲夜在手腕上劃了一刀，血蛇隨之竄出。血蛇的身形宛如東方大陸流傳的龍，櫻王室本以血龍進行破壞，哄夜卻不知爲何只能使用在治療，不過，她也因此救了男子一命。

血龍將咲夜的魔力傳入男子體內。男子吸收魔力的速度之快，使得她只要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昏厥。

他空手撕裂身體，折斷肋骨，取出心臟。

咲夜就是迷上他的瘋狂，纔會與他締結契約。

過沒多久，咲夜被監禁在地下室，四肢遭到捆綁，二十四小時都需接受嚴格拷間。

他不快地嘀咕着，繼續肢解屍體。

男子的身體有一半以上遭到啃噬，寄生在他體內的怪物狼吞虎嚥，令他時時劇痛。

喬斯卡認爲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是廢物，對於奪取他人性命這事全無抗拒之意，根本沒有良心可言。

黃昏時，喬斯卡在臨走前拋下這麼一句話。

虐殺爲家傳義務，若做不到這點，女王等同失去存在價值。咲夜的母親因此怒不可遏，爲了栽培王位繼承人，無論是鞭打、拿針刺進指甲與皮膚之間縫隙、用燒紅的鐵燙烙、把她凍到險些呈現壞死狀態、在她身上電擊、下藥，樣樣都來。

見到男子的那一瞬間，她的心底湧起一股衝動。

伊爾彌——她想起白天見到的傢伙。真希望能趕快輪到我，真想現在就去取他性命。爲了剋制這股衝動，她緊壓住手臂，由於力道過大，指甲甚至刺進了肌膚。

“……快恢復精神殺了我吧。”

“搞不懂你在說什麼，走啦。”

以千年歷史爲榮的淡櫻在一夜之間化爲火海，飢餓的人民慘遭屠殺，無一倖免。即便公認無人能敵的咲夜母親也被一擊擊潰，士兵全員陣亡，城堡坍塌，只剩下殘破的瓦礫。

就算把她搗成爛泥，隔天一早她又是毫髮無傷。

喬斯卡輕巧地踹了下地面，身影瞬間消失。

“我就效法師父，享用你的心臟啦。”

寡言的咲夜嚇得說不出話，甚至忘了呼吸。

如果無法實現，我寧願死去。

比起殺法，最好是能連一個細胞都不剩，儘快毀滅我的存在。咲夜暗自期盼。

“俗話說積沙成塔，這可能積成好幾座塔了。就算是小嘍囉也要稍微鍛鍊一下啊。啊啊，好想再嘗一次契諾希裴爾人的滋味……”

喬斯卡喫完支部長的心臟﹒舔舐嘴脣周圍的鮮血，不滿地嘟囔着。

“殺了我。”

“什麼？你這話真有趣。既然國家都毀了，你覺得就算自己一個人活下來也沒意義是吧？不用你說，我也會殺了你，不過……我欣賞你，我就用你喜歡的方法送你上路吧。”

喬斯卡久未與她搭話，她有些喫驚。

看來他的飢餓感還沒獲得充分滿足。

在那之後，又過了三年。

她相信，這個人絕對能殺死自己。

“喂，咲夜，你在做什麼？都流血了呢。”

不過，他不會這麼做，在殺死伊爾彌前，他不會動自己一根寒毛。

只是，即使傷勢痊癒，疼痛的感覺卻不曾隨之消退。咲夜的痛覺仍在正常運作。

“……沒什麼，這是少女的祕密。”

就算撕裂她的肚子，把火紅的鐵灌進體內，她還是能立即復原。

咲夜雪白的肌膚和冰冷的表情沒有半點扭曲，冷冷凝視着喬斯卡肢解支部長的屍體。

“呵，別太自以爲是啦，公主殿下。不是隻有你的國家遭到毀滅，莫非你以爲這個國家有特地破壞的價值嗎？我不過是碰巧經過罷了。”

她想藉由男子的力量，從這世上消失。

剛聽到這件事時，咲夜只覺得太狡猾了。

如果有一般民衆當場目睹這一幕，肯定會爲眼前的慘狀捂住雙眼；如果有魔法師撞見，肯定會爲他喫人心臟以獲取魔力的行爲感到敬畏。

咲夜則是着迷地凝望眼前一幕。

怎麼回事？咲夜連忙把手放在男子背上，探查症狀。

突然間，男子吐出一口鮮血。

喬斯卡的嘴角變形，揚起喜悅的笑意。儘管笑着，也只是徒增他臉上的猙獰。

他們同時也是殺人者，以及被害者。

她衷心爲男子的復原祈禱。

喬斯卡的目的，就是殺死弟弟伊爾彌。

儘管女王熱心教育到了嚴苛的地步，原本就不存在的天分再怎麼逼也是無濟於事。

以男子的破壞力，或許能讓自己灰飛煙滅。

咲夜日以繼夜祈禱，拜託，請賜與我強大的破壞力，賜與我將愚民化爲粉塵的力量。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把別人的眼球塞進自己的眼窩，並不表示能靠這隻眼睛視物，然而這顆變成喬斯卡左眼的眼球，卻像打從一開始就屬於他似的，依照他的意思轉動。

他簡直是殺戮的化身。自己夢寐以求的理想就站在眼前。

她發現了男子體內存在的強大魔力，以及狂暴的怪物。

淡櫻久未與鄰國發生衝突，他們沒有理由進攻，也不見任何動靜。換句話說，外敵的身分不明。

眼球不只在他的眼窩裏轉動，視線更是比一般人清晰許多。在只有明月與星辰以及瓦斯燈散發微弱光芒的黑夜裏，喬斯卡看得比白天還要清楚。無論是飛舞空中的細小塵埃，空氣的流動，或是遠方磚瓦上的損傷，全逃不過那隻惡魔之眼。

然而，母親每次一虐待她，就愈增強她恢復的魔力。到了最後，就算她本人無意，魔力還是會科她自動修復傷口，讓她求死不能。

直到三年前，咲夜都還是東方大陸上的一個小國——“淡櫻”的王室長女。櫻家身爲王族，代代精通攻擊魔法，並以此力量統治人民。由女王專制的統治體制延續長達千年，若有人反抗便會當場遭到撲殺。

男子的話令咲夜渾身戰慄。

在烈焰中，她與敵人相遇。

喬斯卡一口吞下心臟，他對喫人的行爲沒有表現出半點厭惡，反而顯得樂不可支。

“你要是想飛過我眼前，速度就得更快一點，拖拖拉拉的實在煩死人了。”

喬斯卡遲遲沒殺死咲夜。咲夜是他的醫藥箱，讓他殘破不堪的身體繼續苟延殘喘。在目的達成前，他不會捨棄也不會破壞這個醫藥箱。

“等着瞧吧，伊爾彌……我會爲你準備一個最華麗的舞臺，讓你覺醒，你就洗好左手等着吧。”

咲夜也跳過一個又一個屋頂，緊跟在後。

他毫無預警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一隻蝙蝠，一隻直到剛纔都不曾出現在此的蝙蝠。

多迷人的表情啊，咲夜心想。

他來是爲了履行自己的承諾，不管對方是否記得。

女工痛恨起自己的女兒，不擇手段就只爲了折磨她。幸好咲夜的恢復魔法強大，只受一點小傷還不至於喪命，女王更是盡情在女兒身上留下傷疤。

支部長橫躺在地，喬斯卡朝他的臉伸出手，挖出他的左眼。眼球神經碎裂，鮮血不停滴落。喬斯卡把這隻左眼硬是壓進自己的眼窩。

蝙蝠在他手中被火焰包圍，化成灰燼，消散在空中。喬斯卡的手上沒有留下任何燒傷痕跡。

在此同時，淡櫻自建國以來最恐怖的一夜悄悄來臨。外敵入侵，而且還是個魔法師。

伊爾彌這傢伙奪去了自己衷心期盼的願望。他以“弟弟”這種沒什麼大不了的特權搶先一步，讓盼望能死得一乾二淨的咲夜被拋在一旁。

就算用鐵錘從頭頂敲碎她全身，她還是會瞬間恢復原貌。

牢門遭到破壞，相隔數月，咲夜終於能步出監牢。

藍髮與黑衣，野獸般的笑容，閃耀紫光的左眼。身材修長的惡魔正在城裏肆虐。

“……什麼方法都行。”

然而，咲夜身爲下任女王，不知怎地竟欠缺攻擊魔法天賦。不管她再怎麼努力，展現出來的玫擊力還是弱得可憐，要期待她大量虐殺人民簡直是天方夜譚。

既然如此，他其實大可殺了自己，把心臟喫掉，咲夜暗忖。

“只是……不管氣勢再凌人，不過就只是個老頭。像這種快爛透的眼球，撐不了三天就變灰了。”

別開玩笑了，我要殺了他。

支部長支離破碎的屍體被留在現場，鮮血如瀑布流瀉。明天一早，他的女兒雅玫麗安·衛斯理就會發現那灘血泊了吧。

諷刺的是，全國上下只有關在地牢裏的咲夜存活了下來。

只是，喬斯卡希望能親手血刃自己的弟弟，咲夜怕要是自己從旁插手，喬斯卡會憤怒抓狂，不肯殺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