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銀S之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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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經加利熙罕近郊的依瓦基河自古就有不計其數的船隻往來，爲重要的水路航道。伊爾彌在那裏租了一艘蒸汽船，從依瓦基河入海，南下五天終於抵達亞里萊特島。

航行中，卡蘿蕾娜和船員們相處融洽，受到不少疼愛。

“卡蘿蕾娜，你知道香蕉嗎？”

“知道，我知道！”

“那個島上盛產香蕉哦。”

“真的嗎？有多少？”

“數也數不清呢。”

“太棒了！”

卡蘿蕾娜就這樣雀躍地享受起第一次搭船的經驗，以及第一次的南國之旅，一路上顯得興高采烈。

亞里萊特島屬亞熱帶，與地屬寒帶的加利熙地區不同，十一月仍是溫暖宜人，就算想下水游泳也不成問題。在加利熙罕，船員提到的香蕉算是稀有水果，亞里萊特島卻是俯拾皆是。

一望見藍色島嶼，站在甲板上的卡蘿蕾娜立刻高聲歡呼。

“香蕉！”

她大概是運用契諾希裴爾族的驚人視力，發現了大海另一頭的食物。

“去吧，卡蘿蕾娜，盡情喫哦。”

“嗯，謝謝！”

船剛靠岸下錨，她就大叫着香蕉，和亞修忒一起衝了出去。

“香蕉！香蕉！”

海岸邊確實是香蕉樹林立。

卡蘿蕾娜濺起蔚藍海水，在潔白沙灘上留下腳印，一溜煙地直衝向香蕉樹。

她爬上長有大片葉子的香蕉樹，摘下往下垂的金黃果實，剝起了香蕉皮。

那些人還是繼續走近，伊爾彌摟着卡蘿蕾娜的肩膀，冒出一身冷汗。

他說着，臉上是一副無表情的面具。

滿臉皺紋，膚色黝黑的老人家不由分說地命令直。

“不、不會吧。既然這樣你們大可不必說出這些事情，偷偷從背後刺死我們啊。”

伊爾彌訝異低吟。

伊爾彌痛罵一聲，闔上雙眼，扣下扳機。他同時也把卡蘿蕾娜和她抱着的亞修忒揣在懷裏，遮蔽他們的視線。

“等一下，我們搭的船爆炸了，要趕快去救人才行。”

卡蘿蕾娜作勢握住背上長劍，亞修忒也張大了嘴準備噴火，伊爾彌卻伸出手，制止了他們。

銀髮少女嫣然露出天使般笑顏，和幼龍一起大快朵頤，實在是一幅滑稽的景象。伊爾彌在對方渾然不覺的狀態下拍了一張照片，她實在太入迷了。

這些人一樣是面無表情，睜着空洞的目光看向伊爾彌等人。他們沒有表現出歡迎，也感覺不到敵意，什麼感情都沒有，就只是愣愣地站着。

“卡蘿蕾娜，別光顯著喫，我們要先去找島上的居民，那些不可能是野生的香蕉。”

——不對。

“……爲什麼？”

這是伊爾彌能施展出的範圍最大、威力最強的火魔法。

他的視線與眼神空虛的少女交會，從她的眼裏感覺不到半點生氣，確實是不存在世上的人。

“沒事了，已經結束囉。”

“欸，卡蘿蕾娜，你怎麼會知道香蕉？”

“拜託你，卡蘿蕾娜小姐。”

“沒用的，他們全死了。”

“他們說把船弄沉的人是喬斯卡，還是先聽聽他們的說法吧。”

卡蘿蕾娜聽了，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一躍而下。

卡蘿蕾娜在他懷中輕輕動着，憂心忡忡地仰望着他。

“嗯，做得很好。”

利用敵人精神上的弱點，將敵人步步逼進死衚衕。

“我知道。”

少女像是逮住他的弱點，臉上掛起陰險的笑意，手裏握着一根金黃色的香蕉，緩步圍繞在他身邊。

“不是這樣的，卡蘿蕾娜。這些人一定是被命令要說出自己遭到操縱。”

“呵呵，這是你把我當成小孩子耍的懲罰。你要是想喫就得說：‘拜託你，卡蘿蕾娜小姐。’”

“喬斯卡、大人？”

老人家和其他男子的表情沒有半點變化，只是站直了身子，簡直像被屍體包圍一般。

難道是島上居民爲逮住香蕉大盜展開的攻擊嗎？事情發生得太快，令人措手不及，甚至有這樣愚蠢的念頭掠過他的腦海。

他們一開始就死了，殺死他們的人是喬斯卡，自己不需要爲此感到內疚。伊爾彌心裏這麼想，腦子裏卻浮現出師父死去的模樣。

“騙人……”

放眼望去，無人倖存。

“不准你們再前進一步……”

“不可能，我們的重生就是爲了忠實執行喬斯卡人人的命令。”

“我不是這意思，伊爾彌你沒事吧……？你爲了保護我又……”

卡蘿蕾娜不清楚喬斯卡的力量，但已經瞭解到村民聽不進任何話，因此嚇得臉色發青，身子發顫。

亞里萊特島上的人爲什麼會尊稱喬斯卡爲大人？

“大人命令一遇到你們，格殺勿論。”

木槍不斷逼近，再這麼下去，他們恐怕會遭這羣人無情地瘋狂突刺。

“你們是喬斯卡的手下吧！”

現在沒時間管香蕉了。他們衝向船隻，卻被人擋住去路。

“欸，拜託你啦，不要鬧我了。”

只有殲滅這些人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他懇求敵人別讓他大開殺戒，儘管明白這只是白費脣舌。

“別抵抗，安靜地跟我們走。”

卡蘿蕾娜怔怔地杵在原地。剛纔那些在船上和自己談天說笑的船員們，在剎那間化成具具焦屍，要她如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劇變。

“唔……那回程也拜託你們了。”

他揚起微笑，摸了摸卡蘿蕾娜的頭，儘量讓她放心。

“你還這麼年輕，居然會在乎這些小細節。”

“卡蘿蕾娜，不要放開亞修忒。”

“在我們出發前，也給我一根香蕉吧。”

“真的沒事了嗎？]

“伊爾彌！”

“你們被操縱了吧。”

這是駭人而且殘忍的魔法。

“爲什麼？他們弄沉了船耶，而且船員都還在上頭……可是你居然要跟他們走！”

“住手！別管那種人的命令了！”

“沒錯，喬斯卡大人殺了我們，把我們變成任他操縱的人偶，只能依照他的指示行動。”

卡蘿蕾娜挨近了他身邊。當然，目前的狀況實在不適合開她玩笑，而且也難怪她會害怕，即使沒有魔法方面的知識，她還是能以感官察覺不對勁。伊爾彌身爲魔法師，更是正確地把握住現場狀況。

他說的沒錯，那些人前一秒還踩着腳步前進，下一秒已經遭到伊爾彌消滅。他殺死了所有人。

更奇怪的是，他們爲什麼會知道喬斯卡？

這樣的安排非常符合喬斯卡的風格。

伊爾彌下船後，追起卡蘿蕾娜。這地方實在太熱了，就算穿着短袖也覺得熱，要說是酷暑也不爲過。

爲了釐清謎團，他跟着那些人走到他們的村落。村裏到處是看似通風良好的木造房屋。除了圍住他們的男子，另外又出現了三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

“住手，就先跟他們走吧。”

伊爾彌雖然不太甘心，但香甜的滋味一口氣扭轉了他的心情。原來如此，難怪卡蘿蕾娜會不由自主地發出歡聲。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照你的意思做吧……”

要脫離目前的險境，就只有殺死他們一途。

伊爾彌嘆口氣，在無可奈何之下只好聽從她的指示。

他羨慕起卡蘿蕾娜穿着涼快的迷你裙，雖然會露出內褲這點很讓人頭痛。

最後全憑老人家的一句話，讓他下定決心。

閃光溢出地面，吞噬萬物。灼熱火焰在魔法陣裏肆虐，只有施術者伊爾彌及其周圍得以倖免。

“以前姊姊向到村裏的旅人買過香蕉！那滋味實在好喫到讓人難以忘懷……這地方居然到處都有香蕉！難不成是天堂嗎？”

伊爾彌發出最後一聲警告。

突然由男子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兩人都嚇了一跳。

“伊爾彌……”

卡蘿蕾娜緊咬着脣，放下手中長劍，把飛在空中的亞修忒緊緊抱在懷裏。

“你也想喫嗎？”

“難道是你們……？”

約有十個服裝鮮豔的男子團團圍住伊爾彌一行人，他們手持用木頭削成的簡陋長槍，朝他們投來不甚友善的目光。這些人是島上的居民。伊爾彌等人還來不及感到驚訝，其中年紀最大的一位老人家已經跨步向前。

伊爾彌在書上看過這種水果，但對居住在國內本土的人來說，這畢竟不是一般水果。爲什麼她不認識虹螣龍，卻知道香蕉呢？

“伊爾彌……”

“他們要是從背後攻擊，你肯定會不顧一切反擊。可是你一旦知道他們是‘遭人操縱’、‘受命要殺了我們’，你還有辦法攻擊他們嗎？”

“……求求你，殺了我們。”

伊爾彌提醒着，但其實他也很想嚐嚐香蕉的滋味。在觸手可及的實物面前，書上得來的知識不只無意義，更想像不出味道。

“不是我們，這是喬斯卡人人的力量。”

老人點頭，喜怒哀樂完全沒寫在臉上。

人們和木造房屋在瞬間燒燬，他們曾經居住在此的痕跡同時灰飛煙滅。

再喫一根也不會有人發現，伊爾彌屈服於毒品般的誘惑，一心只想立刻加入強奪香蕉的行列。就在這時，他們搭乘的蒸汽船爆炸了。事情活生生地發生在他們眼前。

卡蘿蕾娜不管老人家怎麼說，照樣衝向前去，伊爾彌和亞修忒也隨後追上。擺脫島上居民後，他們衝到海岸邊，望見船身崩毀，燃起熊熊烈焰。

伊爾彌在腳邊展開紅色的五芒星魔法陣，並且急速擴展範圍，涵蓋整座村莊，所有敵人全被納入攻擊範圍內。

這些香蕉應該是由島上的居民種植的吧，伊爾彌心想。亞修忒還不需要擔心，倒是卡蘿蕾娜一個人就可能喫光島上所有的香蕉。

少女壓抑怒火，硬是低聲擠出這麼一句話。伊爾彌明白她的心情，只是這個島嶼的情形實在很不尋常。

村民們縮小了包圍範圍，從四面八方把伊爾彌一行人困在無處可逃的包圍網中。其中不乏和卡蘿蕾娜年紀相仿的少年少女，不，在他們後面還有些更年幼的孩子。

事實上，伊爾彌也真的對這些村民束手無策。

假使攻擊船的人是喬斯卡，他們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假設他們服從喬斯卡的指示，那又是基於什麼理由？

“我們早就死了，不畏懼死亡，喬斯卡大人的命令就是一切。”

即使明白這些人全是屍體，伊爾彌還是無法輕易痛下毒手。

“啊啊，那會不會是島上居民種的啊，要是惹他們生氣就不好了。”

“你自己瞧吧，這裏只剩下空蕩蕩的平地了。”

伊爾彌轉頭，詢問隨後跟來的那羣男子。

卡蘿蕾娜剝下香蕉皮，把香蕉塞進伊爾彌口中。

“可惡……！”

卡蘿蕾娜哭喪着臉，一臉擔心。伊爾彌看着她這樣子，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那頭銀髮彷彿能將光芒傳進人們心中。

伊爾彌打從心底感謝，幸好有卡蘿蕾娜陪在自己身邊。

“你在說什麼，暴露在危險之中的人不只你，亞修忒和我也是一樣。何況……他們本來就死了。”

“嗯……那個老人家最後要你殺了他呢，這麼做他應該也能安息了。”

卡蘿蕾娜說道，像是要說服自己接受這個說法。

不過，伊爾彌自己很清楚，就連最後那句話也是喬斯卡設下的陷阱。喬斯卡的操縱就連這點也設想得非常周到。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他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要讓伊爾彌殺了他們。

“滿有一套的嘛，伊爾彌。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不管外表再怎麼懦弱還是不可小覷嗎？”

空中傳來話聲，以及不可能聽錯的邪惡冷笑。

抬頭一望，黑衣魔法師就在眼前。他沒有翅膀卻浮在半空中，腳下沒有地面卻昂然挺立。他把手插進口袋，悠閒地施展飄浮這類高級魔法，身邊則是跟着一頭桃發的櫻咲夜。

“喬斯卡！”

“噢噢，生氣啦，看來我準備的開胃菜還合你的胃口。”

喬斯卡如墮天使般無聲落下。

他的左眼閃爍紫光，表示他正處於最佳狀態。

一看見那道紫光，伊爾彌的左手便開始蠢動。他用右手緊握左臂，努力壓抑衝動。

這五年來，伊爾彌傾全力抑制左臂的狂暴，也成功了。不過，自從與喬斯卡重逢之後，他的左臂又開始蠢蠢欲動。

這明顯是對喬斯卡產生的反應。

就像是終於發現一個有獵殺價值的獵物。

“那就開始吧。”

那道光很危險，他難道打算連自己的夥伴咲夜也一起消滅嗎？其實喬斯卡本來就沒有夥伴的觀念也說不定。

虹螣龍放出的光芒可不像普通火焰，那是燒盡世上萬物的等離子光束。

“我真搞不懂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如果是想逗我笑，那可真是相當成功……欸，你現在才說這話未免太可笑了，你的設定是有良心的大好人，不殺我可就麻煩了。我殺了師父，殺了支部長，殺了島上的人……你就趕快放馬過來吧。”

不可能，不過這麼點小事難不倒喬斯卡。他操縱了虹螣龍，就像那些村民一樣。他先殺了他們，再進而支配他們。

“換句話說，你還沒想起那時候發生的事。真是的，我承認自己太天真了。這種程度的舞臺還是沒辦法讓你這膽小鬼滿意，提起幹勁吧。可是居然連臭小鬼也沒有印象，實在太好笑了……”

宛如太陽墜落般，耀眼光芒直接衝擊大地。他闔上眼，低着頭，也能感受到熱氣襲來。他不知道身邊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全力鞏固結界。至少得保護好亞修忒，否則卡蘿蕾娜肯定會發飆。

喬斯卡說的沒錯，伊爾彌心想。自己到底是爲什麼來到這座島呢？

“喂喂，別那麼害怕嘛，我是在幫你們耶……不管你有沒有忘記十年前的事情，就讓我來喚醒你殺人的渴望吧。”

“你用不着那麼消沉，要不是我的左眼有特殊能力，可能早就被你削去一層皮了呢。再來啊，我就陪你好好玩一下，臭小鬼。”

扭曲變形的大地上遍尋不着卡蘿蕾娜的身影，只發現在地上打滾的亞修忒。

伊爾彌還來不及阻止，卡蘿蕾娜已經再次展開突擊。

她鼓起勇氣大喊。

“喬斯卡！放開卡蘿蕾娜！”

虹螣龍一在森林降落，卡蘿蕾娜立刻從頭上被丟了出去。她摔得屁股發疼，喬斯卡從龍的頭上走到她面前。

伊爾彌抱起亞修忒狂奔，撲到咲夜身上。

喬斯卡步步走近，臉上帶着一成不變的輕蔑笑意。他一派輕鬆，沒有擺出任何架勢，像是要喂鴿子似地逐步靠近，全身都是破綻。即便如此，卡蘿蕾娜並沒有輕舉妄動。

令人不敢置信的是，他光用兩根手指頭就把卡蘿蕾娜彈了出去。她飛在空中，還是伊爾彌趕在她落地前接住了她嬌小的身軀。

哄夜面無表情地往後退了一步，喬斯卡像是就此忘記她的存在，雙眼緊瞪着伊爾彌與卡蘿蕾娜。

是應雅玫麗安的請求，還是爲了保護虹螣龍？這些都是自己來這地方的理由，不過不管找再多藉口，最重要的還是因爲喬斯卡在這裏。儘管如此，見到喬斯卡後要怎麼辦，他還沒有下定決心。

伊爾彌衝了出去，咲夜在前方擋住他的去路。

就在喬斯卡爲了踢卡蘿蕾娜而單腳站立的瞬間，伊爾彌發動追擊。

“放心吧，我不會讓它對付你。不過你要是打倒虹螣龍，也許有機會挽回契諾希裴爾族的聲譽呢。”

“剛纔那些斬擊和魔法簡直像扮家家酒一樣……你們真的有心殺我嗎？”

喬斯卡扛東西似地把銀髮少女背在肩上。她的身體不停亂動，可見她確實活着，不過要讓她安靜下來，對喬斯卡來說和捏死蟲子一樣簡單。

“我是來阻止你的，不準對虹螣龍動手。”

然而，聳立的冰柱上沒有血跡，而且隨即粉碎。

不過，有個東西更引起他的注意。

“喂，咲夜，你要我說幾次才聽得懂，別多管閒事。”

喬斯卡垂下肩膀，嘆了一人口氣。

他還沒有殺了喬斯卡的決心。

“什麼？”

“……什麼？”

“你……你在胡說什麼？伊爾彌是屠殺契諾希裴爾人的兇手……這怎麼可能？”

十年前，又是那件事。夢境的延續。

“啊。”

喬斯卡朝站在身邊的咲夜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命令。

“你、你操縱了它吧？就像操縱村裏的人那樣……你要是不照做，我可不會放過你！”

“喬斯卡，這和我們當初的約定不符。”

他垂下頭，顯得萬分遺憾。

虹螣龍。

身長約四十……不對，應該有五十公尺。虹螣龍以沒有羽翼的身軀翱翔天際，俯視伊爾彌，喬斯卡和咲夜就站在它頭上。

然後，喬斯卡抬起頭，臉上再度浮現野獸般的笑容。

連伊爾彌也懷疑自己在胡說八道些什麼，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來阻止喬斯卡什麼行動。

咲夜站在喬斯卡身邊，手持符籙，設下魔力結界，保護了喬斯卡。

“好啦，我這就去準備一個更華麗的舞臺，你再等一會兒吧，伊爾彌。我讓咲夜陪你玩玩，你要是敢小看她可是會送命的哦，哈哈哈！”

喬斯卡像是忍不住笑意，噗哧笑了一聲後，彎下身子大笑不止，笑到痛昔地喘不過氣。

卡蘿蕾娜站了起來，高聲怒罵，亞修忒則像只守護獸站在她前方。

她揮出能貫穿大樹的超高速一擊，既看不見動作，也聽不見聲音，是出手後才發現劍已揮出的高超劍術。

儘管不甘心，她不得不承認喬斯卡的力量超越自己的想像。她光是站在喬斯卡面前，身體就止不住顫抖，甚至比對付亞修忒的父親時更加恐懼。

卡蘿蕾娜放下亞修忒，拔出長劍展開突擊。一道銀色閃光狠狠地朝喬斯卡揮了下去。

“少囉唆，你一心求死，被誰殺了又有什麼差別。萬一你殺了伊爾彌，我再來讓你死得屍骨無存。”

兩者的力量差距過大，卡蘿蕾娜扭曲着臉，使出一記大動作的揮斬，喬斯卡順勢踢了她的肚子一腳，劍士立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飛了出去。

而且，伊爾彌不在她身邊。她目睹在下方的伊爾彌遭到光束攻擊，一動也不動。他死了嗎？不會吧。他一定會馬上起身，趕來這裏找人。

伊爾彌的話讓喬斯卡訝異地罵了一聲。

話雖如此，伊爾彌和卡蘿蕾娜之間其實也只相隔了一小段距離。

伊爾彌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收到命令的人反而看不出半分驚訝。

“卡蘿蕾娜！”

“咲夜，你下去當一下伊爾彌的對手，就算被他殺死也行，這樣應該能幫他想起一些往事……好，就這麼辦，你去讓伊爾彌殺了。”

他想到這裏，察覺有一點不對勁。此時的天色較地震發生前灰暗許多，剛纔還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難道是天空瞬間烏雲密佈嗎？

“亞修忒，發生什麼事了。你不是跟在卡蘿蕾娜身邊嗎！”

“快放了虹螣龍！”

伊爾彌和卡蘿蕾娜兩眼直盯着喬斯卡，對他的話完全摸不着頭緒，也不曉得他接下來打算怎麼對付他們。

“混帳！放開我，可惡，伊爾彌！”

黑衣男子只用兩隻手指頭就擋下了攻勢。

有什麼事發生了。

大地震動、隆起﹒彷彿有龐然大物從地底逼近，搖晃愈趨劇烈。

伊爾彌的左臂像是在回應他的要求，力量逐漸增強，隨時可能失去控制。他的腦內不斷有叫聲迴響，怒吼着快殺了對手。不過，他剋制住了。

他伸出手想揪起咲夜的胸口，卻被無形的結界彈了開來。

平常隱居在人類無法到達的地底深處，龍族中最稀有的物種，現正載着人類飛行。

“因爲我閒着沒事做，不小心就動手了。”

“臭小鬼，你倒是幹勁十足嘛。”

“你爲什麼要救我？”

在衝擊中，他的意識愈來愈朦朧。

少女掩不住懊悔，低聲罵着。

伴隨一聲短促慘叫，咲夜掉落，撞上地面。她微微彈起，接着一動也不動。

“唉……我知道了。”

卡蘿蕾娜慌忙站起，舉起了長劍，但是喬斯卡背後的虹螣龍目光兇狠地瞪着她，她不禁僵直了身子，像只被蛇瞪着的青蛙。

“讓開！”

喬斯卡的正下方出現水藍色光芒，同時有冰柱伸向天際。超過三公尺的冰槍擁有刀刃般的銳利，再配合速度，要把人劈成兩半可說是輕而易舉。

“沒錯……喬斯卡。十年前我們都還只是小孩子啊，又和師父住在一起，怎麼可能滅了契諾希裴爾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伊爾彌……你是認真的嗎？你可以阻止我，然後呢？難道你想讓我洗心革面當個老好人，跟你玩兄弟情深的遊戲嗎？”

“唔……怎麼會……”

伊爾彌抱起幼龍。

“廢話少說，這都得怪你不認真，我就來幫你一把吧。”

爲什麼？真是個蠢問題，他現在根本沒有餘力回答。

她從上往下揮，再由下往上砍，一下又橫向劈去，不時交雜假動作，接連擊出各種斬擊。喬斯卡閃開了所有攻擊，手始終插在口袋裏，臉上泛着輕蔑笑意。

他自認不該在意這預感，尤其是卡蘿蕾娜這位證人也和自己抱持相同意見。

她突然消失，難道是捙進地底了嗎？

左臂也跟着一點一點膨脹。

“誰說我是來殺你的……？”

“伊爾彌，你快覺醒吧。十年前屠殺契諾希裴爾族時，你簡直是殺紅了眼，我很想和那時候的你一較高下呢。”

喬斯卡往咲夜的肚子踢了一腳，把她從虹螣龍身上踢了下去。儘管地面土質鬆軟，從那樣的高空落下也不可能毫髮無傷，不過喬斯卡一點也不猶豫。

喬斯卡朝卡蘿蕾娜勾了勾手指。

2

大地出現裂痕，揚起塵土，一道彩虹直衝天際。

然而，覆蓋在頭頂的是一道彩虹，一條虹色的螣。

她使出契諾希裴爾人的蠻力掙扎，喬斯卡還是不動如山。儘管站在飛龍頭上，腳下不甚平穩，他還是一副輕鬆自在的模樣。

隨之而來的猛烈衝擊讓他差點站不住腳。

虹螣龍張嘴，喉嚨深處閃現光粒，密度逐漸升高。

咲夜和他的眼神交會，眼神裏充滿納悶。

喬斯卡歡迎似地敞開雙手，衝上前去的卻不是伊爾彌。

所以在伊爾彌趕到前，她必須挺身而出，代替伊爾彌表達意見。

他相信自己的主張正確，只是腦海深處隱隱刺痛。

喬斯卡臉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失望。

他張起半圓形的魔法結界防禦，只是毫無擋下這一擊的自信。

卡蘿蕾娜咆哮大吼，喬斯卡聽着忍不住笑了出來。

“——哈哈哈！你都自身難保了還在乎這條小蛇，你瘋了嗎？還是伊爾彌教你這麼說的？你真是個很有趣的臭小鬼呢。”

懾人目光投來，卡蘿蕾娜更加用力握緊長劍。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想做什麼？你不是伊爾彌的親哥哥嗎？爲什麼要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情……你們明明就是一家人啊！”

“家人……啊啊，我們是一家人呢。我很喜歡伊爾彌，他真的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弟弟，就是因爲他太優秀了，搞得我每次一想到要殺了他，就興奮得要命。”

喬斯卡訴說着回憶，開心的神情裏沒有一絲虛假。

卡蘿蕾娜又往後退了一步。

她心裏只想着儘量遠離這個男人。

他是未知的生物，不曾看過、聽過的異次元生物。

他連腦的構造也和一般人大相逕庭。

卡蘿蕾娜認爲邪惡的事物，看在他眼裏卻是純潔無瑕。

她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所以啦，你不用害怕，你這個樣子真是太讓我傷心了。我們交個朋友吧，後面那些東西隨便你愛喫多少都無所謂。”

“後面？你以爲在這種狀況下我會往後看嗎……？”

大敵當前，正常人絕不會輕易轉移視線。

可是，卡蘿曹娜被後面有什麼東西勾起了好奇心，總覺得非得看上一眼纔行，何況她也不可認爲喬斯卡會故意賣弄玄虛。

微風帶着刺鼻的腐臭味，輕吟着要卡蘿蕾娜看向後方。她戰戰兢兢地轉過頭，看到了一堆肉。

樹上吊着屍體。年輕女子的屍體被吊在藤蔓上，滿山遍野，全沒了性命。

“——啊！”

卡蘿蕾娜發出淒厲慘叫，不只如此，她全身癱軟，雙膝跪地，即使想撐着劍起身也沒力氣，渾身顫抖不止。

“你爲什麼要救我？”

他打算像應付卡蘿蕾娜一樣，隨便敷衍過去。

自己是怎麼逃出村子，活了下來，又是怎麼被姊姊收留的？

“嘰嘰嘰。”

她想知道伊爾彌的想法。

“……你明明就摸了我的胸部。”

爲什麼只有自己一人倖免於難？

咲夜放出血龍，纏住伊爾彌左臂，以自己的魔力壓制魔物，並在伊爾彌張起的結界上再築起一層結界。

就是他沒錯。

“我已經醒啦，亞修忒……”

“現在纔想起來也太慢了吧。”

“幫助人需要理由嗎？”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自己居然也活了下來。他不認爲自己設下的結界足以阻擋光束攻擊，可是連衣服都是完好如初，爲什麼呢？

“你、你那時候已經醒啦？”

她問道，雙眼緊盯着伊爾彌。

“那是不小心的。”

十年前和此時，他都在卡蘿蕾娜面前喫下了心臟。

卡蘿蕾娜緊抓住裙襬。

“呵，你和伊爾彌真讓人羨慕呢。一有討厭的回憶就忘得一乾二淨，連自己忘記了也沒發現。那個時候我和師父還有伊爾彌，都差點死在你手裏哦，臭小鬼。”

“啊。”

“什麼……你對我做了什麼……！”

咲夜眯細了眼，伊爾彌全身冷汗直冒，亞修忒則是歪着頭，來回看着他們。

“呵……你終於要覺醒啦，和十年前一樣呢。”

他望向沉睡中的咲夜。

（咦？）

這是因爲害怕嗎？不，不只是這樣。

個子小小的幼龍展開雙翅，在伊爾彌周圍盤旋，看來是安然無恙。

有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在體內抓狂，試圖衝出體外。

但是，咲夜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好奇心。

喬斯卡把卡蘿蕾娜踢飛了出去。她蜷縮成一團，顫抖着身子，喬斯卡硬是扳開她的四肢，讓她仰躺在地，並且坐在她身上，一把扯開她上衣的扣子。

“怎麼活下來……”

“……我是你的敵人。”

體內的火熱感觸讓卡蘿蕾娜不由自主地弓起身體，叫不出聲音。

他的手指刺進卡蘿蕾娜胸口，粉碎她的肋骨，握住她的心臟。

“嗯，謝謝你救了我。”

“咲夜。”

“是嗎？”

3

她半眯着眼，睡眼惺忪地瞧着伊爾彌。

爲此，必須保住伊爾彌的性命。

卡蘿蕾娜則是被帶走了。

虹螣龍發出的光束威力實在強大，四周空蕩蕩的一片，只留下一個村子大的巨大坑洞。

她同時感覺到伊爾彌的體內存在強大魔力，來自和喬斯卡相同的魔物。那魔物會吸取魂魄，引起陣陣痛苦，最後甚至奪去宿主性命。

卡蘿蕾娜·契諾希裴爾思忖着。

她感覺到全身火熱，從未體驗過的感受在她體內四竄，令她渾身瑟縮，無法呼吸。

咲夜的臉上不帶感情。

在那之後呢？

咲夜無法理解伊爾彌的舉動。

眼前的景象和十年前重疊。

“事實就是事實，你要是不想事情傳出去就快說，變態。”

卡蘿蕾娜吐了。

“你活下來啦？”

喬斯卡沒有反擊，卡蘿蕾娜卻當場倒地。

“變、變態……”

怎麼活下來，我是怎麼活下來的……想不起來。

他抬起頭，一個桃發少女正在沉睡。是咲夜。

伊爾彌輕輕搖了下咲夜的身體。

來不及了。咲夜如此判斷，使盡餘力張開防禦結界，包圍自己和伊爾彌以及西疆霸龍。她一口氣用掉三千張符籙，自信即使太陽落下也能抵抗。

他心中感謝，又不懂咲夜既是喬斯卡的夥伴，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伊爾彌趕緊抽離放在咲夜胸部上的手，回想起昏倒前的情形。

他承受不住垮下身子，一臉貼上了個軟綿綿的物體。他不解地用手去摸，發現有兩個觸感像是棉花糖一樣的東西。（吐槽：摔倒必摸胸麼）

總之他先站了起來，接着拉起咲夜。

虹螣龍的等離子光束帶着強光逼近，伊爾彌張開了結界，但絕對防禦不了這麼猛烈的攻擊。

莫非是這個少女幫自己補強了結界？

族人們支離破碎的屍體。被掏出的心臟。喫心臟的人。

原來是亞修忒用尾巴猛打他的臉，難怪他覺得臉上疼痛不已。

數萬度熱光直擊，結界迅速崩毀。

“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她倒臥在男子的身子底下，陷入昏迷。

“亞修忒，你沒事吧？”

好燙。

喬斯卡。

“快回答我的問題，否則我殺了你。”

“咦？”

是他殺死了弟弟，殺死了所有族人。

“不用謝我，我只是有事想問你而已。”

喬斯卡非常清楚表示，伊爾彌一死，他就會殺了咲夜。

“因爲實在太下流，我就醒了。”

她發現自己誤判了，因爲用盡力氣，意識愈來愈模糊。

她全身氣力盡失，痙攣似地顫抖着身子。

她知道，他試圖保護自己免於遭受虹螣龍攻擊，只是不懂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十年前的慘劇歷歷在目，燃燒的村莊，遍地的屍體，死去的弟弟，哭喊大叫的自己……昔日種種浮現腦海，恍如昨日。

他隨意把手伸向其中一具屍體，握住滴着鮮紅汁液的果實，送進嘴裏。

說着，他又被打了一下。他努力想撐起疲憊的身軀，卻感覺到電流般的衝擊竄遍全身，甚至讓他忘記臉上遭到鞭打的疼痛。

“莫非是……”

“這實在不是女孩子該講的話呢。”

卡蘿蕾娜在強烈恨意的驅使下往前一躍，沒有考慮到防禦和閃躲，手持長劍直劈向眼前的惡魔。當然，她這劍沒有擊中目標。

伊爾彌撲在咲夜身上，一動也不動，此時要殺他易如反掌。

“哎呀！”

伊爾彌的聲音嘶啞。

“不知道？我問你，你……十年前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也可以在你覺醒後，跟你拚個你死我活，不過現在最重要的還是伊爾彌……所以呢，爲了讓那個膽小鬼提起幹勁，你就配合一下吧，臭小鬼。”

她的口吻聽不出是高興還是遺憾。

“是你……你殺了大家！”

伊爾彌因爲臉頰遭到強烈拍打，醒了過來。

自己爲了保護她，撲在她身上。

他看着自己的左臂，發現膚色已變成一片焦黑，另外還有條血龍纏繞在上頭，剋制住左臂的狂暴。

“嘰嘰！”

“你想問我什麼？”

“……你這麼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畢竟被救的人其實是我。”

屍體的視線全往她的方向集中，其中將近一半的左眼和心臟都被挖空了。

其實他也沒什麼好回答的，他會這麼做根本沒有明確的理由，所以再怎麼追問也答不出個所以然。

她自認是伊爾彌的敵人，難道對方不這麼認爲嗎？

喬斯卡好奇地俯視縮着身子的卡蘿蕾娜。

不過，咲夜可沒那麼容易應付。

伊爾彌並未與咲夜結仇，他無法以咲夜和喬斯卡是同一夥人爲理由，就把這個年幼的少女視爲仇敵。

“不是嗎？喬斯卡一心只想殺了你呢。”

“可是你不想殺我吧？”

“我倒是想被殺。”

“那我們就不是敵人啦。”

伊爾彌笑着摸了摸咲夜的頭。

看來這個東方少女不是什麼壞人。她爲了尋死這個奇怪的目的，與喬斯卡共同行動，纔會造成兩人刀劍相向的局面，要說彼此是敵人，氣勢未免稍嫌不足。

咲夜頻頻眨眼，用手摸着剛纔被伊爾彌摸過的地方，顯得有些茫然。（吐槽：神技再展奇效）

就在伊爾彌趁機催着亞修忒一起去找卡蘿蕾娜時，咲夜在背後叫住了他。

“最後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

“你有殺死喬斯卡的覺悟嗎？”

伊爾彌停下腳步。

當然有，他想這麼回答，他以爲自己可以做出這樣的回答，可是他怎麼也說不出那三個字。

“不知道。”

事到如今，他居然還下不了決心。

“……是嗎？”

哄夜說着，解開纏在伊爾彌左臂上的血龍，收回術者體內。

“我只要讓贏的人殺了我就行了，你就盡力而爲吧。”

“你要我殺了你嗎？”

伊爾彌和喬斯卡打了起來。狂風、雷電、烈火肆虐，天空降下冰雹，大地搖撼不止。魔法師之間的廝殺都這麼激烈嗎？

“去死吧，喬斯卡……”

不過，這份心意沒有傳達到伊爾彌心中。

他以奇蹟般的集中力抵達島嶼中心，眼前出現一大片肉林。

她死了。

“喲，來得真快。”

（龍之主啊……）

說完，伊爾彌的意識也隨之消失。

就算地面隆起，亞修忒遭受波及，也沒有人在意。

……對了。

現在的伊爾彌是破壞的化身，是魔法大師安卓森製造出的最強大也是最失敗的作品。

喬斯卡充分運用了師父生前最後進行的人體改造，能死在自己的作品手上，師父應該也死得心滿意足了。

十隻要將喬斯卡捏碎的手指不約而同襲上天際。

“這實在是……讓人鬥志高昂啊……左眼纔不過幾秒就耗盡魔力了。”

喬斯卡在空中往下俯瞰，不過他那副氣定神閒的架子也擺不了多久了。

所以身體纔會不聽使喚。

聽見聲音了。它還活着，就在自己腳下。

這些話，他一直埋在心底。

“所謂爲了讚揚消滅疾病的安卓森而取名的安卓森病，其實是安卓森親手製造的人工細菌造成的啊。他表面上收容孤兒，卻依自己的喜好把兩個孩子當成實驗品，又爲了測試實驗結果前去挑釁契諾希裴爾人。這麼說來，我們就是在那個村子拿到龍之主的細胞。傳說中的龍族突然出現，就連師父也慌了手腳……真有趣呢。我衷心感謝師父，是他栽培了我……可是伊爾彌，你幾乎不記得師父的教誨，師父有你這樣的弟子實在太不幸了！”

一旦追上喬斯卡，就不能再猶豫。不能原諒那個男人，非殺了他不可，就像五年前殺掉師父一樣。

她沒有望見人影，只有亞修忒緊抱着她。

卡蘿蕾娜也在裏頭。

喬斯卡喫下心臟，快速增加魔力，左眼則以更快的速度吞噬他的靈魂。

“你該不會知道卡蘿蕾娜被帶去哪裏吧？”

喬斯卡見狀，放聲笑了起來。

在百分之一秒的攻防戰中，喬斯卡佔了優勢。這樣的局面一閃即逝，左臂隨即發動隱藏的第十一根手指，抓住喬斯卡。

他愈往前走，腐肉的氣味愈重。

他使出了比伊爾彌燒燬村莊時更強大的魔法，而伊爾彌只是左臂輕輕一揮，便滅了迎面而來的烈焰。

伊爾彌的左臂揍上它巨大的下顎﹒它就像條繩子般扭曲身軀，彈了回去。

在此同時，一旁的虹螣龍以人類無法比擬的重量，夾帶雷霆萬鈞的氣勢撞了過來。

該說什麼纔好呢？不管說什麼都是藉口，不過有句話還是不得不說。

“哈哈哈哈哈！終於出現了！我大概十年沒看見你這樣子啦……不，你不是那時候的伊爾彌，應該是五年前殺死師父的傢伙吧？不管是誰都好，就讓我來殺掉使出全力的你吧。好了，正式開始吧！”

漆黑左臂膨脹了一倍，血管激烈跳動。

“哈哈哈！這五年來我殺了不少人，你果然是最有挑戰性的一個！早知道我就不繞那麼一大圈，一開始就來殺你了！”

要是沒有喬斯卡這個人——不對，要是自己再早一步——

伊爾彌的腦子裏浮現卡蘿蕾娜出現過的各種表情。微笑、靦腆、生氣、哭泣。眼前的她露出的卻是截然不同的表情。

（以亞修忒爲媒介……？你是誰？）

（我藉由您取名爲亞修忒的幼龍爲媒介，和您對話。我只能以這個方法涉入塵世，還請見諒。）

4

他隨手從吊在樹上的屍體取下一顆眼珠，埋進自己的眼窩。

“我呢……世人把我當成瘋子，不過他們其實都搞錯了。我和一般人差不多，卻被搞成了這副模樣。”

這番話不過是白費脣舌，伊爾彌的左臂根本不受控制。

憎惡與悔恨交雜，衍生出無法控制的負面情感。

伊爾彌進入森林，往森林深處走去。

五年前，他這隻手在轉眼間殺死師父，要是自己失去意識，只剩下左臂渴望破壞的衝動，後果勢必不堪設想。

這是他與最愛的弟弟團聚的一刻，絕不允許干擾破壞。

它只是在摧毀有毀滅價值的東西罷了。

左臂膚色變黑，形狀宛如異形，逐漸化爲過去虐殺師父的怪物手臂。

他全身的神經向大腦怒吼着疼痛，但他一概無視，冷笑着虐待自己的肉體。

緊接着，他的左手臂傳來劇烈疼痛。在壓制力量的血龍消失後，他的左臂再次變得兇暴。

這是怎麼回事？身體動彈不得。

亞修忒拍打翅膀，像個嚮導般指引伊爾彌前進。伊爾彌在後面追着，一面對抗令人陷入瘋狂的痛楚，以及隨時要衝出左臂的狂暴魔力。

亞修忒全身傷痕累累，龍鱗剝落，血跡斑斑，翅膀破裂，角也被折斷。遍體鱗傷的它死命拍打雙翅，飛向卡蘿蕾娜胸口。

伊爾彌感到全身虛脫無力，站也站不好，喉嚨乾啞發不出聲。

左眼的光芒消退，混濁如灰，這表示他魔力全失，必須儘快換一顆新的眼球。

好熱。全身上下只有胸口感到寒冷，像是開了一個洞。

“不錯嘛……不過還可以再猛烈一點哦。”

得趕快抱起那孩子，不能讓它陷入危險。

她想出聲叫喚，卻叫不出聲。

他吐出鮮血，沉醉在高漲的興奮感中。

在森林裏的衝突。亞修忒的父親。換句話說，它是因爲卡蘿蕾娜，慘遭伊爾彌殺害的那頭西疆霸龍。

這是喬斯卡表達兄弟情的方式，愛到恨不得殺了他。

在生命之火熄滅前，他所剩的時間不多。

“唔……”

亞修忒停下動作，睜着渙散的雙瞳仰望卡蘿蕾娜，宛如一具石像。

伊爾彌的左臂往地上重擊一拳，捲起塵土。他的魔力在地底炸裂，隨着土龍蜿蜒前進，冒出地面的土柱逐漸逼近喬斯卡。如岩石般堅硬的土層化成無數根針，襲向喬斯卡。由於攻擊範圍廣，喬斯卡只能往空中竄逃。

對不起。

一個不曾聽過的低沉嗓音在她腦中響起。

在一決勝負之前，喬斯卡難得流露出感傷。

好幾副女性屍體被吊在樹上，有些還能保留全屍，有些被挖去了左眼和心臟，也有些血肉模糊的屍體，其中——

他壓着左臂，使出全副力氣與魔力加以遏制，稍有差池都可能在瞬間遭到趁虛而入。

伊爾彌的左臂變得更加龐大，以超越音速的速度朝喬斯卡衝了過去。

那麼，這股火熱的感覺又是從何而來。要是死了，不是應該聽不見也看不見嗎？

他冒着冷汗，亞修忒咬住他的襯衫，用力拉着他。

亞修忒跑去哪裏了？

火焰撲向伊爾彌，由於過於高溫，儘管是出自紅色的魔法陣，卻噴出了青藍烈焰。

5

（是誰？）

“！”

即使那個人是他唯一的親兄弟。

喬斯卡在眼前劃出紅色六芒星。

抑制左臂的精神力蕩然無存，他甚至認爲就讓左臂爲所欲爲也無所謂。

“嘰嘰。”

喬斯卡的行動受阻，左臂又揮來一拳，粉碎結界，把喬斯卡打飛了出去。他撞斷三棵樹，在撞上第四棵樹時停了下來。

“哈哈哈！因爲過度使用魔力，我的頭都昏了呢！你呢，伊爾彌，應該感覺不到疼痛了吧？我快死了……在那之前，我要先殺死你，除非你殺了我！”

亞修忒爲什麼要哭呢？自己爲什麼會流這麼呢？

“嘰！”

她憶起那次慘痛的經驗，要是身體能動，她恨不得以死謝罪。同時她也注意到，這份深痛的罪惡感早已隨時間日漸消逝。

這正是他追求的目標。儘管知道自己拿出真本事還是可能會輸，不過那個樣子纔是真正的伊爾彌，不只擁有令他欽羨的強大魔力，還有安卓森另外裝上的左臂。

它不停拖着伊爾彌，眼神望着固定方向。

喬斯卡正吞下一顆心臟。那會是誰的心臟呢？想也沒用，不用想也知道。

五十公尺的巨龍被他空手打昏，而他使出的不過是渺小人類的一拳。

虹螣龍捱了一拳，動也不動地躺在一旁。

“……怎麼了？”

隆起的土層再次變形，出現一雙土手。

他打算用盡各種手段殺了伊爾彌，光憑想像就讓他熱血沸騰。

這驚險的狀況令他興奮不已。

喬斯卡即使在這一擊中斃命也不足爲奇，但他不會如此輕易送命。他的左眼發光，追蹤手指動向，解析控制動作的術式，逆向推算並且解除，讓土手迴歸塵土。

“嘰……”

它流淚哭泣，拚命舔舐從卡蘿蕾娜胸口流出的鮮血。

伊爾彌回頭一瞧，咲夜已經不見身影。

（我曾在達比沙瓦的森林裏攻擊您，我是亞修忒的父親。）

五芒星爲象徵這世界五種元素的穩定力量，相對之下，六芒星操縱的則是與這世界的法則相異的不穩定力量。

她的手腕被綁起，以雙手高舉的姿勢被吊在一棵大樹上。在她的胸口正中央，開了一個大洞。

自己被喬斯卡殺了。

就算亞修忒不知情，伊爾彌選擇原諒，死者的憤怒還是不會平息。卡蘿蕾娜面臨的正是這樣的制裁。

（我對你……對龍族一無所知，滿腦子只想着自己……結果讓伊爾彌痛苦，讓你喪命，讓亞修忒失去親人。）

她不可能原諒自己。

她動不了，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眼前是西疆霸龍，要來定她的罪。

會出現這樣的狀況也是無可奈何。

但是，回答她的聲音意外地平穩。

（……人類真是有趣。那時我與您是在對等的條件下戰鬥，論體格，您甚至處於壓倒性的劣勢，儘管如此，您卻單方面地抱持着罪惡感。不只如此，您還撫養了我的孩子，試圖以此贖罪。那個魔法師也是猶豫着不想殺我，事後還向我道歉。真是不可思議。）

（唔……因爲我是爲了打倒你纔會……）

（這種事情在自然界裏稀鬆平常，不過我也是死了纔有辦法冷靜看待這件事情，當時的我可是氣昏頭了呢。）

霸龍自嘲着。

卡蘿蕾娜驚訝到說不出話。她本已做好償命的準備，霸龍的笑意讓她摸不清頭緒。

（話說回來，您雖然有人類的外形，卻不是人類。要是早知道這點，我也不會攻擊您了。真要說起來，我得爲自己的失禮向您——最強的龍之主致上歉意纔行。）

（我是龍之主？你在說什麼……我是契諾希裴爾族的卡蘿蕾娜啊。）

（那是依您的期望所假造的記憶，真實的記憶應該沉睡在您的內心深處，您如果做好接受事實的覺悟，原本的力量也會跟着回到體內吧。）

真實。十年前的事實真相。

答案會是龍之主嗎？

不，其實她自己早就發現了。打從被喬斯卡貫穿胸口，還能像這樣無聲交談的時候開始，她就隱隱約約察覺到自己的身分。

族人全是灰髮，只有自己是銀髮的原因。

只有自己倖存的原因。

（十年前……我見過伊爾彌……）

她突然出現在喬斯卡面前，往他的臉揍了一拳，把他揍飛出去。喬斯卡的鼻樑骨斷裂，身體飛了十幾公尺遠。

西疆霸龍依卡蘿蕾娜的指示，放開了虹螣龍。

銀光閃耀，光柱包圍卡蘿蕾娜和亞修忒，直射入天際。

喬斯卡設下結界，保護自己與伊爾彌。伊爾彌必須死在自己手中，怎能讓區區一頭蜥蜴加以殺害。

他逼使紫色左眸分析眼前怪物。他必須在轉瞬間看出對方的真面目，否則就是死路一條，

“你也該清醒了吧。你不是這座島的島主嗎？到底要讓喬斯卡操控到什麼時候！”

逼近喬斯卡的異形烏黑巨臂又改變了形狀。

師父移植到他們身上的器官正好成了兩人的象徵。

（亞修忒嗎……？）

“西疆霸龍？爲什麼西疆霸龍會出現在這裏！”

霸龍說完，聲音隨即消失，只留下呆滯的亞修忒，茫然不知父親剛纔附身在自己身上。

他施展不出魔法。

不過，喬斯卡沒有退縮。

喬斯卡拖着蹣跚步履前進。

他完全看不見敵人的動作，要是左眼還能用，也用不着落得這副悽慘的下場。

龍之主。

可是，答案早在兩個月前就已經確定。

儘管不出聲，幼龍還是能懂。沒錯，自己本來就能做到這樣的事情。

醜陋的肉塊飛散，黑色殘骸化成霧氣，從原本的手臂處伸出一道如劍似槍的扭曲黑影。儘管黑，卻耀眼到令人無法直視。

黑劍一失去由宿主提供的魔力，瞬間恢復成左臂原有的形狀。情形正如喬斯卡所料，他踹了伊爾彌的肚子一腳，把他踩在地上。

“嘰嘰？”

那是頭銀白色的龍，身軀龐大，約有百餘公尺，長有四隻腳和一雙翅膀，身形最爲貼近傳說中的龍。

自己是龍之主，是寄宿在契諾希裴爾人胎兒體內的飛天巨獸。

他展開六芒星，形成十萬度的大火球，朝糾纏不休的西疆霸龍發射。他只用了十分之一秒的時間便完成這一連串動作，技巧之純熟甚至超越師父安卓森。

亞修忒聽了，開心地點了下頭。

（亞修忒、亞修忒……）

空中正在進行激烈的肉搏戰，長有四隻腳的西疆霸龍佔壓倒性優勢。它把虹螣龍從背上甩了出去，狠狠拋到地上。這麼一點小動作已足以震動大地。這兩頭都是全長數十公尺的巨獸，看在人類眼裏，它們光是存在本身就如同天災。

（別擔心，我還活着……）

身處在危急的狀況下，反倒使他樂不可支。

黑暗之光。

我得去幫他。

6

“真是的，好歹讓我完成和弟弟的約定吧，這羣混帳……”

因此他選擇正面迎戰，不退也不逃。

喬斯卡警覺，那道黑影相當危險。他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只感覺到十足的壓迫感，彷彿只要稍微擦過，就連魂魄也會蕩然無存。

“你要我放開他？別開玩笑了，竟然自以爲是伊爾彌的同伴！臭小鬼！”

那是卡蘿蕾娜·契諾希裴爾。

他的神經傳來前所未有的疼痛，從大腦傳至全身的指令則是遭到阻斷。他的身體向前傾倒。

心臟被挖了下來還能起死回生，甚至覺醒。就像十年前一樣，她發揮出龍之主的力量，否則不可能擋下喬斯卡的攻擊。

假使看了出來，要是想不出對策也是必死無疑。情勢危急，無路可退。

“快醒過來，這條蠢蛇！”

心臟停止跳動的虹螣龍又動了起來，如彈簧般往地上猛地一拍，撲向西疆霸龍。兩頭龍在空中相撞，發出轟天巨響。

他的左眼也感到興奮不已。這隻左眼和伊爾彌的左手是一對，雙方互相吸引，彼此殘殺。

卡蘿蕾娜見狀，確定了一件事情。

她叫不出聲，但聲音依然傳進了亞修忒心裏。它驚訝地抬頭仰望。

兩者的距離明顯在她的攻擊範圍外，不過對方可是龍之主，不能以人類的常識判斷，就算在無視空間距離的情形下遭到攻擊也不足爲奇。

（我會保護大家。伊爾彌，再等我一下！）

他毫不保留地釋放從他這一生殺害的人們心臟中獲取的魔力，展開迎頭痛擊。

（……你果然還是生氣了？）

與十年前相同的英姿。

（龍之主啊，我知道向身爲龍王的您提出這樣的請求相當失禮，不過這都得怪您殺了我啊。請答應我，我的孩子……亞修忒就拜託您照顧了，您要是膽敢拋棄它，我絕不會饒了您。）

“快放開伊爾彌。”

亞修忒噴火，試圖燒盡飛來的碎片，只是火焰威力不足，火紅的碎片紛紛朝他們狂襲而來。爲了保護母親，幼龍展開雙翅，以自己的身體爲盾。不過，碎片還沒擊中它，便被彈了回去，像是遭到無形的牆阻擋一般。

三頭龍並列，同時開口，朝喬斯卡放出光焰。

（亞修忒，幫我一個忙。我會把自己的力量分給你，拜託你協助伊爾彌。）

他本打算以左眼準確掌握敵人動向。

“臭小鬼……”

他施展術式，解除伊爾彌與左臂之間的連結。那傢伙不該化爲無實體的黑影，儘管提升了攻擊力，卻也因此犧牲了穩定性，要斬斷兩者間的連繫簡直易如反掌。

西疆霸龍頭上站着一個人，銀色長髮飄逸，纖細的手裏握着一把長劍，背上長出一雙翅膀，從身上的衣服穿透而過。

左眼的視野消失，甚至連正常視力也無法發揮。

儘管在與伊爾彌一戰中傷得不輕，要打倒一頭龍還難不倒他。他將魔力集中在掌心，準備迎擊。

但是在他展開結界之前，他的生命就已經準備迎向終點。他每使用一次魔力，就遭左眼一點一滴榨取的性命此時已所剩無幾。

太美妙了。

火球直擊霸龍頭部，將兩頭龍同時燒成灰燼——這類的事情沒有發生。實際上，火球在擊中前爆炸，規模也遠小於原本預期。發生什麼事情了？

（當然。不過如果您接受這個條件，這件事也就一筆勾銷。這個交易應該滿划算的吧，龍之主。）

一個綠色物體穿過喬斯卡剛纔所在的位置，掠過地面，飛上天際，在尖銳的叫聲中轉了個身，準備再度往下俯衝。

終於，他找到了破綻。

伊爾彌不是龍族，即使她是龍之主，也無法讓聲音傳到伊爾彌心裏。

再一擊，他就可以置伊爾彌於死地，此刻的心情究竟是喜悅還是悲傷，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虹螣卷繞綠龍，綠龍齧咬虹螣，火光在極近距離內衝撞，生出巨大火球。紅光燃燒樹木，大地逐漸沸騰。

亞修忒抱住了她的脖子。

真是頭壞心眼的霸龍，卡蘿蕾娜差點忍不住頂嘴。

他的口中溢出鮮血，身體痛得像是全身骨頭都快散了，但還是站了起來，他不怕被殺，不過要是這麼死去，伊爾彌就會被人搶走。他必須親手血刃伊爾彌。

少女頭也不回地怒聲喝斥，虹螣龍的動作戛然而止，等離子的光芒也跟着消失無蹤。

（您實在太小看亞修忒了，它是頭英勇的霸龍，不需要您特別保護，我甚至認爲它能助您一臂之力。）

卡蘿蕾娜揮了下手中長劍，看不清劍尖方向，但喬斯卡的肩膀到腹側同時多了一大道刀傷，直噴出鮮血。

自以爲擁有的無窮魔力迅速流逝，他輸得一塌糊塗，不消一秒便會送命。

卡蘿蕾娜在銀光的圍繞下抱起伊爾彌，光芒四射，巨獸現身其中。

伊爾彌趴倒在地，喬斯卡俯視着他。

亞修忒歪頭不解，卡蘿蕾娜於是出聲叫喚。

“來吧，伊爾彌！”

無論亞修忒的父親如何肯定，這個小東西需要她的保護。不管是西疆霸龍還是虹螣龍，都需要她守護。

（我會保護亞修忒，你不用擔心。）

西疆霸龍無預警出現，發動攻擊，喬斯卡難掩驚訝。

西疆霸龍極速下衝，壓在虹螣龍身上。兩頭龍的勝負已決，動作卻在霎時停止。喬斯卡沒放過這個空隙，即使左眼發揮不了功用，要攻擊靜止的目標仍是輕而易舉，就如俗諺所說的，閉上眼也做得到。

“亞修忒，可以放手了。”

伊爾彌與喬斯卡之間的爭鬥愈來愈激烈，樹木和岩石碎片齊飛，卡蘿蕾娜也難逃被波及。

剎那間，全身骨頭碎裂，血管在體內破裂，身體被撕裂成碎片。他的防禦擋不住攻擊，敵人的魔力就這麼貫穿結界，破壞了他的身體。

但是卻看不見。對方的速度快到他無法捕捉。

“呵……這就是龍王的力量啊，一句話就能讓我的操縱失效，也就是說我得一次殺掉三頭龍纔行囉，這未免太累人了吧。”

不對，那個不是真正的伊爾彌，有別的東西侵入他體內，蠶食他的靈魂。他要是再這麼繼續戰鬥下去，遲早會喪命。

伊爾彌渾身籠罩在黑影中，整個人消失於無形。黑色物體企圖貫穿喬斯卡，一路破壞地面與樹木，逼近喬斯卡。

豈有此理，小鬼居然敢說大話。

（對，那孩子也希望幫上您的忙，爲母親奮戰。我差不多該走了，能遇見龍之主，我感到十分榮幸。）

“啊啊……這樣就結束啦。你變強了呢，伊爾彌。殺死你之後，我這條命也差不多了，我們等到了地獄再繼續盡情較量吧……”

在這原因不明的情形下，喬斯卡立刻展開下一步。

爆炸的火焰散去，他要的答案就在層層熱氣深處。

喬斯卡正想砍斷伊爾彌的脖子時，察覺有東西從空中接近，趕緊翻身躲開。

“我叫你放開他。”

不能用也是應該的，安卓森當初使用龍之主的細胞爲兩位弟子進行改造，如今細胞的主人奪去自己左眼的能力，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火焰在周圍肆虐，她從高處俯瞰，有個少年愣立在底下。村子化爲火海，屍橫遍野，自己則是怪物。她想忘記這一切，龍之主的力量完成了她的心願。

死到臨頭，喬斯卡一點也不覺得恐懼。他打算以結界阻擋，甚至沒考慮過成功的可能性。

他伸出雙臂，與黑劍交鋒。

（伊爾彌，我想起來了……那不是一場夢……）

虹螣龍恢復自由之身後，爲了幫助主人立刻起身，瞄準卡蘿蕾娜背後，張口蓄勢吐出等離子能量。

銀龍驚訝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弟弟就在她的手中，望向自己。

他在哭嗎？

“喬斯卡！”

他懷疑自己幻聽，但他真的聽到了。那是伊爾彌的聲音。

“呵……哭什麼哭，煩死人了。”

喬斯卡最後笑着罵了一句，心臟隨之停止跳動。

屍體倒地前，便在光芒包圍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7

黑暗的房間裏，兩個少年靜靜躺在牀上。房裏有四張牀，卻只睡了兩個人。

其中一個少年輕聲叫着：

“欸，哥哥……”

“怎麼啦，你居然還沒睡啊，伊爾彌。”

另一人翻了個身，看向自己的弟弟。

弟弟的眼神裏充滿不安，無助地盯着哥哥。

“不要拋下我一個人……”

“你在說什麼傻話？我不就在這裏嗎？”

哥哥訝異地答道。

弟弟的恐懼並未因此消失。

“不要拋下我……”

“知道啦，過來！真是的，你今年幾歲啦？不是都五歲了嗎，丟臉死了……”

刺眼的微弱光芒從四面八方照向自己。

“嘰嘰嘰。”

“真是無理取鬧……”

他看向左手，沒有任何異狀，就只是只呈現膚色的普通手臂，也不像隨時會發作。

（伊爾彌……你想起來了嗎……？）

十年前，曾經出現在夢中的龍之主就在眼前。

（伊爾彌，抓緊了。我要降落囉。）

在那之後，所有景象全是一場夢嗎？喬斯卡倒地。雙親過世的那一夜。此時出現在眼前的景象。

不只是這些人，這整個城鎮到處是屍體。不分平民、貴族、醫生還是病患，所有人都死了。兩人儘管現在還在呼吸，明天能否保住小命還是個未知數。

（真的嗎？你不生氣嗎？）

就算安卓森病不再存在，自己也能獨自過活。

“我纔沒哭。”

不過，那是騙人的。

他低聲呼喚，對方沒有回應。

它的身形是頭英挺的霸龍，只是叫聲還有些稚嫩。

“卡蘿蕾娜，我不曉得你爲什麼要道歉，你自己不也說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嗎？我也有同感。我忘記了很多事情，假裝不知道……我很感謝你讓我全想了起來。”

“好啦好啦，睡覺吧。醒着肚子就餓……”

擁有如鏡般光澤的外骨骼，長頸與巨大的下顎。

（我就說不要緊了，況且我也是靠着欺騙大家度日，因爲我根本不是人類……）

“逞強什麼？你的眼淚都流下來啦。”

明天早上醒來，家裏沒有食物，也沒人能保證他們可以活到後天早上。

卡蘿蕾娜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他沒有透過耳朵，卻能將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我這個樣子沒辦法跟你走……）

（對不起……好不容易消除了痛苦的回憶……因爲我封印了你的左手，又讓你想起這些事情……）

在它們的身影消失後，伊爾彌依然愣愣凝望天際。

我纔沒那麼高尚，我爲了不讓自己受傷害，忘記了不愉快的記憶，假裝自己這輩子從沒做過壞事，假裝自己是個好人。卡蘿蕾娜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爸爸和媽媽……都不在了。”

自從遭到左臂支配，他完全喪失意識，失去記憶。在束縛解開之後，他才清楚回想起剛纔發生過的事情。

喬斯卡果然是來履行那時候的約定。

他不允許自己將“一切都是師父的命令”當成藉口，就連不想惹師父討厭的念頭，到頭來也都是爲了自己。

他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理解這話是在向他道歉。

“隔壁還有對面的鄰居也都……”

他自覺躺在如鏡子般堅固的金屬地面。不對，好像不太一樣，地面散發出溫暖的體溫，並且閃閃發光。

儘管自己這麼認爲，喬斯卡又是怎麼想的呢？

兩人默默躺在牀上，最後是弟弟忍不住開了口。

“這樣啊……”

（當然囉。在加利熙罕等我，我一定會回去。）

“我怎麼可能生氣，何況我才……不知道該怎麼向你道歉纔好。”

那裏是兩人初次相遇的地方。

“……你要走了嗎？”

銀龍點頭。

“我還能見到你嗎？”

自己也許死了。這裏會是地獄嗎？地獄還真是明亮。瓦德里亞制的長劍落在身邊，卻不見卡蘿蕾娜的身影。

它是亞修忒沒錯，那麼卡蘿蕾娜又在哪裏呢？

他吁了口氣，明白應該和平常一樣說些話安慰卡蘿蕾娜，儘管自己纔是那個想要表達懺悔的人。

伊爾彌一直想弄清楚龍之主的真相，此時心中卻沒有半點喜悅。

巨大如山的龍如何與人類共同生活？何況還有亞修忒也在。

他難掩臉上寂寞的神情。兩人相遇不過兩個月，和吵鬧的卡蘿蕾娜共度的這段日子充滿了許多回憶。

霸龍飛高了一些，飛到伊爾彌身邊。

卡蘿蕾娜解釋起龍之主的謎樣生態。

龍之主發出少女的聲音，語氣中滿懷歉意。

他記起來了，殘缺的記憶浮現腦海。

他不經意抬頭，一時說不出話。

兩頭龍揮動羽翼，飛上天空。伊爾彌拚命伸長了手，它們卻早已到了遙不可及的地方。

“不對……那不是夢。”

它們本來就是住在不同地方的生物。

“纔沒有呢！”

“對啊，他們都死了。”

他又發現有一頭綠色霸龍在雲海遨遊。那是西疆霸龍，外型和亞修忒的父親如出一轍。

哥哥儘管驚愕，卻沒有堅決拒絕。只要待在這城裏，總有一天會死，那麼也許一起死還比較不孤單。

異世界，和這裏完全不同的世界。

“喬斯卡……”

伊爾彌回到地面，長劍交到了他手中。

（別在意，長輩們也許不會諒解你，可是我不介意，我知道你是個溫柔的人……）

是現實。

“好啦，知道啦。我不會拋下你一個人。再說，我的親人也只剩下你啦。我答應你，我在死之前會殺了你。你在哭什麼啊，煩死人了。”

他的雙眼慢慢習慣周圍光線，看見了五根手指頭，每一根都比自己的身體還要龐大，從指縫間還可望見雲海。這時他才發現，除了自己身邊，四周一片漆黑。夜深了，爲什麼只有這地方顯得明亮呢？

他沒看見哥哥。夢境與現實交雜，他覺得很不舒服。

“都死了……”

過去，伊爾彌等人屠殺契諾希裴爾人時，在正要殺死最後一位少女的瞬間，銀白光芒突然閃現。

（那隻左手是以我的細胞打造而成，由於龍之主有完成人類心願的力量，你希望能遺忘的記憶也就藉由龍之主的細胞消除了……我也是一樣，在不知不覺中忘記了很多事情……不過，畢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伊爾彌也點了下頭。

“因爲……我只剩下哥哥可以依靠了……要是哥哥也死了，我……哥哥，你在要死之前，也把我殺了吧。”

（嗯！）

“卡蘿蕾娜，我……你的族人……”

“我纔不會就這麼死了，你從剛纔開始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啊。”

伊爾彌突然驚醒，身體感覺到微風吹拂。

他主動出擊，慘敗後差點喪命。喬斯卡只要再一擊就能殺死自己，左臂的意識也在同時消失。

龍之主會寄生在其他生物的胎兒體內，模擬其外表，由其撫養長大，並在十四歲左右成年，離開養育的父母。龍之主擁有穿越空間的能力，可以選擇停留在這世界，或是前往其他世界。

“哥哥，你不要死哦。”

“卡蘿蕾娜……”

溫柔？別說蠢話了。

不知道，也就無從後悔。

不過就算她充耳不聞也沒用，伊爾彌全記起來了。

卡蘿蕾娜與亞修忒穿破雲層，降落在森林。

（可以幫我保管嗎？）

弟弟抱着枕頭，戰戰兢兢地鑽進哥哥牀上。

“我會等你回來的。”

“你該不會是亞修忒吧？”

就算這樣還是要一起活下去，兄弟倆下定了決心。

沒這回事，他本來想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