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登陸東方大陸

1

伊爾彌等人搭乘出海的船隻，是璽洛瑪耶侯爵爲他們準備的。

那是艘全長六十公尺的大船，結合了蒸氣機關和船帆，速度可高達九節。

那是世界上最快的客船，僅需三週便可自西方大陸航行至東方大陸，是工業技術發展下的璀璨結晶。

在現代，都市地區皆已設立瓦斯燈，像伊爾彌這樣的人也可將相機入手了。雅玫麗安也爲WDG加利熙罕支部終於引進打字機而相當開心，近來市場上流通的各種商品品質也確實提高不少。

隨着生產能力的提升，一般市民的力量也會跟着提高，而王侯貴族的力量便會相對衰減吧。璽洛瑪耶侯爵是這麼說的。

當然，究竟這句話是否真的會實現，當時誰都無從得知。

「好厲害！這就是東方大陸！有好多和咲夜穿着同樣衣服的人！」

「嘰嘰嘰！」

登陸東方大陸的銀髮少女卡蘿蕾娜，一邊在港口東張西望，一邊興奮地讚歎道。

攀在她頭上的綠色幼龍亞修忒，也以嗚叫聲表達同意。

天氣這麼熱，他們還這麼有精神啊。伊爾彌在心中感到佩服。

船隻從西方大陸出海，跨越了赤道來到此處，因此季節已經逆轉，此處正值盛夏。伊爾彌的身體一時之間還無法適應如此劇烈的溫度變化，但卡蘿蕾娜和亞修忒卻似乎毫不在意。

「昨天的極光也好漂亮喔！果然到遠方旅行就是可以看見很多有趣的東西，很開心呢！對吧，伊爾彌？」

「嗯嗯，極光的確是很漂亮。不過……」

所以才顯得異常。本來在那樣低緯度的海面上，是不可能會出現極光的。

現在回想起來，出海前也的確聽到了許多奇怪的傳聞。

比方說赤道一帶下雪了。比方說終年積雪的地方氣溫上升，融雪導致雪崩。或是鯨魚在海岸邊擱淺、候鳥迷路、雞生不了蛋等等。

然後是極光。

極光，是本來應該只能在北極或南極附近纔看得到的光之簾帷。若只是安分地生活，是一生也見不到的景象。卡蘿蕾娜也是直到昨天在伊爾彌告訴她之前，她連那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而這種現象竟然理所當然地發生了。

「那是……我記得我好像在書上讀到過。好像是……一種名叫『漢字』的東方大陸文字喔。雖然現在應該已經沒在使用了。」

「沒什麼呀，就只是站在這邊眺望港口而已。」

少女害羞地搗住腹部，低下頭。

走進港口附近的餐廳之後，不須任何試煉，三人便順利地在椅子上坐下。

「啊嗚……」

她的銀色頭髮不停顫動。

「伊爾彌會念那個漢字嗎？」

伊爾彌雖爲她的表現感到些許困惑，但立刻就理解了。這塊東方大陸可是咲夜的故鄉，她大概是因爲回到這塊久違的土地，而感到開心吧。

「嗚，因爲看起來很好喫嘛！」

「漢字還真是危險的東西……」

「那、那是什麼？」

「你做什麼啦！」

「你一直在監視着我們啊……這可真是奇怪的興趣……」

「呃，喂喂，卡蘿蕾娜小姐。我們應該一直都站在你看得到的地方喔。」

不過，目前除了伊爾彌等人所乘的蒸汽船以外，在此處停泊的都只有當地的漁船而已。

「嗚啊啊啊啊啊！」

「……剛纔的煩惱簡直像笨蛋一樣。」

「好喫嗎？」

然而大約在一千年前，攻略了西方大陸全土的巨大帝國受到慾望驅使，派人搭乘帆船來到東方大陸。帝國以閃電般的奇襲確立。灘頭堡後，便以破竹之勢屢戰屢勝，最後將整個東方大陸化爲自己的殖民地。（編注：登陸戰中在搶灘時所設立的臨時據點。）

卡蘿蕾娜用一種夾雜着不甘與傷心的表情瞪視着伊爾彌，下一刻她的肚子便發出了陣陣聲響。

不知爲何，卡蘿蕾娜很害羞似地開始搔頭。

但卡蘿蕾娜卻明顯地在想像着別的事情。不只是臉龐，她連指尖都變得一片通紅，嘴巴一開一合的，似乎想說些什麼。

「沒問題的啦，卡蘿蕾娜。你那麼想喫鮪魚，鮪魚一定也很想被你喫掉的啦！」

「爲什麼會變成監視啊！」

她一邊大叫，一邊搖晃着咲夜的肩膀。

「那、那那那、那種事情，你們竟然在大白天，在衆人的面前……那、那麼淫、淫淫淫、淫……」

「什麼嘛。真失望。」

「鮪魚？」

「該、該怎麼做呢？只要能喫到鮪魚，要我做什麼都行！」

在卡蘿蕾娜的晃動下，咲夜一邊搖晃着頭，一邊面不改色地回答。咲夜所說出的方法，遠遠超出伊爾彌的想像。

伊爾彌望向卡蘿蕾娜手指的方向，只見樸素的畫框之中裝飾着奇妙的東西。白紙上用黑色顏料描繪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圖案，像是圖畫又像是記號。

卡蘿蕾娜突然發出吼叫並暴跳如雷。原本停在她頭上的亞修忒似乎很感到困擾似地逃走，暫時到伊爾彌肩膀上避難。

正如咲夜所說，卡蘿蕾娜已經帶着亞修忒在碼頭附近跑來跑去了。

「有。」

伊爾彌覺得有些不甘心，於是再次望向牆壁上的漢字，但還是不會念。他雖然看得出『生意興隆』這四個形狀，但實在太過複雜，他根本無法想像那是文字。一想到以前的東方人竟然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這種文字，他就不禁暗自佩服。

咲夜的口中突然發出了不可思議的語音。

板車上載着的魚比伊爾彌還要巨大，少說也有三百公斤吧。

逢魔港邊迴盪着重低音。

「如果放着不管的話，卡蘿蕾娜一定會迷路的。所以趕快走吧。」

「喔，只是突然想到點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可是，仔細想想，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們，你們根本沒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啊！」

「你、你說什麼……？」

咲夜簡短地回答後，卡蘿蕾娜便開始流口水，然後便要朝載着鮪魚的板車追逐而去。

「因爲伊爾彌意外地優柔寡斷，所以我就稍加引導了。」

卡蘿蕾娜依舊錶情嚴肅地說道。

「那的確是很不妙。」

這會不會是什麼不祥的徵兆？伊爾彌不禁如此想着。

「我說『ㄕㄥ　一　ㄒ一ㄥ　ㄌㄨㄥ』，就是那個漢字的念法。這個詞語是用來表達自己要將客人錢包裏的錢掏空的堅定決心。」

「……不，不會。」

咲夜不知爲何一味催促着伊爾彌，聲音中還有些許興奮之情．

這城鎮名爲逢魔，是東方大陸上唯一可以讓大型船隻入港的港口。

「對。逢魔是鮪魚的聖地。」

談話告了一段落，伊爾彌往店內環視了一陣。

「真是的，你們兩個也太慢了吧，到底在做什麼呀？」

「嗚嗚……」

「……不妙。再這樣下去，那隻鮪魚就要被卡蘿蕾娜喫掉了。受害金額將不可計數。」

「只要去那邊的餐廳就行了。」

伊爾彌突然被拉住手臂。轉頭一看，站在一旁的咲夜正用指尖拉着伊爾彌的袖子。

「這樣啊。那麼就快點吧。卡蘿蕾娜他們已經跑到那邊去了。」

伊爾彌原本是抱着就算不行也問問看的心態發問的，想不到咲夜竟意外地迅速給予肯定答覆。

然而，當載着巨大魚類的板車通過卡蘿蕾娜身旁時，她的興趣便從咲夜身上轉移到板車上。

「不行喔，那可是關係到人家漁夫的生計的。」

「伊爾彌和我是兩個人獨處，這隻意味着一件事。」

接着，他們向出現在眼前的爽朗大嬸點了三個人以及一隻龍分量的鮪魚蓋飯後，對方爽快地答應了。

看起來真惹人憐惜，只好想辦法讓她喫喫鮪魚了。伊爾彌如此想道。

服裝也是。方纔前來爲他們點菜的大嬸也穿着與咲夜相似的服裝。那被稱作「和服」，是東方大陸特有的服飾。

「咲夜，你剛剛說什麼？」

聽到這冷靜的答覆，伊爾彌和卡蘿蕾娜都呆住了。

「你纔是吧，你打算做什麼？」

「可是，只喫一點的話……」

兩位少女開始吵架，而伊爾彌和亞修忒則從稍遠處望着這有趣的景象。

但儘管如此，此處的人們爲來往的商人和旅人設立了不少旅店，城鎮也因而變得比從前熱鬧許多。或許今後往來兩塊大陸的船隻數量會繼續增加，這座城鎮的樣貌也會更加不同吧。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了。

「吶、吶，那邊牆壁上畫的奇怪圖案是什麼啊？」

仰望天空，能見到數只海鷗正翔舞着。熾熱的陽光與溫熱的海風使人頻頻發汗。

聽到這裏，卡蘿蕾娜不禁雙眼閃爍着光輝。

伊爾彌一邊苦笑，一邊跟在已經向前走去的咲夜後面。

「嘰嘰嘰？」

卡蘿蕾娜失望地說道。

建築全都是木造的，這讓人感受到濃厚的東方氛圍。西方大陸當然也有木造建築，但意趣果然還是不同的。

的確，伊爾彌是被咲夜拉着手走到這來的，這用「引導」一詞來表達，並沒什麼不對。

伊爾彌不由自主地苦笑道。

據咲夜所說，逢魔原本就是漁村，這個碼頭是爲了供來往東西方大陸的船隻停靠而特地整修的。不過這樣的大型船隻一個月頂多來訪一次，這種程度還不至於給城鎮帶來什麼太劇烈的變化。

伊爾彌闡述着事實，但咲夜卻故意說出了會讓人誤解的話。

東方大陸受到解放雖說是必然局勢，但當時東方語言已然爲西方的語言所取代了。

卡蘿蕾娜正在遠處朝這邊揮着手。

「伊爾彌，你在想什麼？」

「ㄕㄥ　一　ㄒ一ㄥ　ㄌㄨㄥ。」

伊爾彌如此問道。

周遭的漁夫也暫時停止了工作，很稀奇地望着這幅光景。

的確，他們真的沒想到這個方法。

咲夜如此回答道。不愧是出身於東方大陸，她輕而易舉地就讀出了漢字。伊爾彌感到更加不甘心了。

「不行就是不行。」

「那是鮪魚。」

「我知道了啦，所以你別拉了。」

「淫？淫亂嗎？」

「嗯……還不確定呢！鮪魚一定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喫得到的東酉！我有不好的預感！」

伊爾彌一把抓住那搖來晃去的銀色馬尾。突然被用力拉扯頭皮的卡蘿蕾娜淚眼汪汪地發出慘叫。

「咲夜，現在剛好也是午餐時間，我們有沒有辦法喫到鮪魚啊？」

雖然現在東西方大陸的人們都說着共同的語言，但本來兩方所使用的語言卻大相逕庭。

坐在銀髮上的亞修忒也發出叫聲，似乎也爲剛纔意義不明的騷動感到不可思議。

然而，由於兩地隔着廣闊的海洋，聯絡線拉得太長，政治因而變得粗率隨便。本來光是隻有西方大陸，就已經太過寬廣，難以由一個皇帝來治理了。於是過了不久便內亂頻仍，加上大炮等新型武器的出現導致勢力均衡的崩壞，帝國便隨之瓦解了。

那址僩被稱作「全世界統一帝國」的時代。

「真、真的嗎？」

「那可真是，好喫到會讓人昇天呢。」

「嘰嘰……」

卡蘿蕾娜和亞修忒皺着眉頭低聲說道。

當話題還在進行之際，期盼已久的鮪魚蓋飯終於送來了。

四碗鮪魚蓋飯排在桌上，看起來相當美味。

半球體的深底容器中盛着白飯，白飯上又像小山一般堆疊着魚的紅肉。這就是鮪魚了吧。

「在喫之前，要先淋上醬油。」

「醬油？就是這黑色的東西嗎？這和醬汁不一樣嗎？」

「不一樣。醬油是東方大陸生產的萬能調味料。」

咲夜有些洋洋得意地，在大家的鮪魚蓋飯裏都淋了醬油。

「這就準備齊全了。可以開動了。」

「太好了！我開動了！」

望着興奮喧鬧的卡蘿蕾娜，伊爾彌也準備對自己的鮪魚蓋飯出手。

但——

「這、這是什麼？這要怎麼喫啊？叉子呢？湯匙呢？」

「冷靜一點，卡蘿蕾娜。我以前在書中讀到過喔，這兩根棒子叫『筷子』，就是東方大陸的餐具。要用這個來喫。」

「這要怎麼用啊？」

「呃，這個嘛……」

鮪魚蓋飯出現在眼前了，但他們卻沒辦法大快朵頤。天底下哪有這麼蠢的事情？伊爾彌這才醒悟，西方人的常識在東方大陸根本不管用。這真是太可怕了。

「這樣用。」

咲夜一個人拿起筷子，靈巧地將鮪魚送進口中。

突然背後傳來一聲卡蘿蕾娜的叫聲：「開火！」，伊爾彌的全身便被灼熱的業火所包圍。

伊爾彌無法排解少女這份悔恨，因爲他自己在鮪魚蓋飯面前也顯得相當無力。

沒有人知道神物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但至少在千年以前，東方大陸七大王室就已確認了神物的存在。神物極其危險的魔力與能力，意味着將其入手的人將可支配這塊大陸。換句話說，那就是一股穩定的破壞力。

伊爾彌代替呆愣當場的咲夜，向大嬸發問。

然而，咲夜卻說東方大陸上存在着神物。其根據是僅有王族才得以知曉、被隱蔽已久的傳統。

「可惡，該死的艾莉絲……！」

面對咲夜的指正，伊爾彌轉向一旁，吹着口哨敷衍過去。

「呃……先是這樣，然後這樣……啊！」

「不客氣……話說回來，今天是要在這城鎮住一晚呢，還是喫完鮪魚蓋飯後立刻往秋鳳出發呢？」

「不過……我好想在這住一晚，今天晚上和明天早上也喫鮪魚蓋飯喔……」

但伊爾彌將鮪魚送進口中的瞬間，身體便感受到電流般的衝擊。

「是的。不愧是伊爾彌，真懂我。」

「咲、夜！」

「去死啦，艾莉絲！讓我喫鮪魚蓋飯啦！」

正值花樣年華的十四歲少女竟然要用這種喫法嗎？

伊爾彌也是一樣的心情。

逢魔鎮本來是屬於海蓮國，但海蓮國沒多久就投降了，因此此處現在已成秋鳳轄下。

「這就是……鮪魚蓋飯！」

「……真是的，要是結界張得再晚一點，我就要變成黑炭了！」

那是傳說中的魔法兵器，據說只要將其人手，便能擁有足以毀滅國家的強大力量。

咲夜略顯拘謹地說。

「你們是從西方大陸來的對吧？不會用筷子的話就用湯匙吧。」

咲夜聽了大嬸的話，顯然再也無法冷靜，立刻主張不要在此過夜，應該即刻出發離開逢魔鎮。

卡蘿蕾娜一聲怒吼，咲夜便啪嚏啪嚏地逃了出去，然後從入口外面露出半張臉窺視着這裏。

店裏的大嬸突然向三人搭話。

「咦？……啊，謝謝！」

伊爾彌用手掂了掂掛在腰間的布袋，確認了裏面的堅硬觸感。

天底下竟有這種美味！那口感讓人感受到鮪魚在大海中遨遊的強烈力道。

「你們是要去秋鳳嗎？」

「思……請問有什麼不妥嗎？」

他摸了摸咲夜的頭，而咲夜則雙頰潮紅，嬌羞地向上凝視着伊爾彌。這楚楚可憐的動作，讓伊爾彌一瞬間幾乎着了迷。

剛剛咲夜明明說禁止使用筷子以外的餐具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種事是不被允許的。用筷子以外的東西喫東方料理可是重罪，毋須判決就是唯一死刑。」

現在負責管理神物的，就是秋鳳國的國王。

當然，每個國家使用的貨幣是不同的。

雖然在他們接過寶石時，璽洛瑪耶侯爵似乎說了些「算你十天一成」這種意義不明的話，但伊爾彌決定當作沒聽到。這些寶石是侯爵出於善意提供的，絕對不是借來的，因此伊爾彌當然也不打算付十天一成的高額利息。

「卡蘿蕾娜，你怎麼了？怎麼一副領悟了真理的表情——」

其存在本身就頗令人懷疑，過去大家都將之視爲虛構的事物。

伊爾彌如此提醒後，卡蘿蕾娜發出了一陣相當可愛的呻吟聲。

辦不到——伊爾彌舉白旗投降了。東方人爲什麼會發展出用這種複雜詭異的道具喫飯的文化啊？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剛纔只是開個小玩笑。」

「就是嘛……都是艾莉絲的錯……」

「哼哼。」

伊爾彌和卡蘿蕾娜的無端遷怒不斷升溫。

伊爾彌聽過這個名字。

面對卡蘿蕾娜尖銳的吐槽，咲夜很傷心似地低下了頭。

「咦，那是怎樣啊！你手指是怎麼動的？」

一行人剛換來的錢買了兩匹馬和一可久放的糧食。由於卡蘿蕾娜不會騎馬，因此便與伊爾彌同乘，從背後抱住抓着繮繩的伊爾彌。亞修忒則一如往常地待在它的固定位置，也就是卡蘿蕾娜的銀髮上。

但不管怎麼說，「生意興隆」的精神還真不是浪得虛名。雖然寶石尚有不少，但因爲不知道接下來還會遇到什麼事，所以資金還是得好好珍惜纔好。

果然想喫鮪魚蓋飯還是非用筷子不可嗎？

亞修忒正用前腳壓着碗，把臉埋到碗裏面狼吞虎嚥。

這何止是齒頰留香，香味都要在整張臉上亂竄了。

原來如此。這個行爲確實和種物沒有關係，也並非打倒艾莉絲的必要程序。

伊爾彌不知該對她說什麼。

伊爾彌等人之所以會來東方大陸，就是爲了尋找神物。

「呃，這又不是咲夜你自己釣來做的！」

「也不是不妥……只是從半年前，這座城鎮就已經歸秋鳳所有了，難道你們不知道嗎？」

兩人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眼前正實際上演的動作，那遠遠超出了伊爾彌和卡蘿蕾娜所能理解的範圍。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將那動作評論爲「詭異」。

「湯匙！東方大陸應該也有湯匙吧！」

這些祕密僅有王族得以知曉，一般庶民是連傳聞都無從聽聞的。

「搞什麼嘛，咲夜就會用一本正經的臉亂開玩笑……嗚！嗚嗚嗚！這是……？」

「應該要住一晚纔好。這時間出發的話，晚上就得露宿野外了。」

「這全都是艾莉絲的錯！就是因爲有那傢伙在，我們纔會爲了收集神物而跑來東方大陸！如果不是因爲艾莉絲，我們也不用爲鮪魚蓋飯這麼痛苦了！」

據大嬸的說法，去年秋鳳發生了政變，導致政權交替。其後，新國王便驅使神物的力量，將周遭各國陸續併吞。

因此，七位王者對神物施加了魔法封印，其封印的解除術式便由歷代王室傳承了下來。所以若想使用神物，就必須獲得全部七個王室的同意纔行。

伊爾彌忍不住苦笑道：

伊爾彌終於找到當鋪，將一部分寶石換成銅錢。這裏似乎也已在使用秋鳳的貨幣了。

這消息對伊爾彌而言也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但最受衝擊的應該是咲夜吧。她動用了平常幾乎不使用的臉部表情肌肉，瞪大了眼睛。

咲夜點頭如搗蒜，然後注視着伊爾彌。

「這樣啊。」

「真是的！」

「唔……」

「好啊，走吧。」

「怎麼會……那我學亞修忒這樣喫就行了吧！」

事實上，即便是千年前受到西方大陸的侵略之時，神物的祕密也未曾泄漏。

與此同時，一滴淚落到地上，在木質地板上滲了開來。

那是大約在一百年前，隻身潛入WDG本部，並將其破壞至嚴重損毀的魔法師。他的動機至今依舊不明，但WDG從前就已有許多魔法師頻繁出入，而他竟孤身一人與那麼多魔法師爲敵展開戰鬥，其技術與膽量至今依舊爲人傳誦。

這些寶石是從加利熙罕出發前，從璽洛瑪耶侯爵那兒拿到的東西。

但是，難道她真的認爲因爲這樣就會被拒絕嗎？

店裏的大嬸似乎看不下去，拿着湯匙出現了。

首先，「神物」這個詞語竟然出自一個餐廳大嬸的口中，這點就夠讓人驚訝了；其次是，那位秋鳳的新國王竟然能獨力將神物的封印解除。

「卡蘿蕾娜，不管怎麼說這也太不成體統囉。」

事情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覺得那與其說是被原諒，不如說是被敲詐了比較恰當。」

「嗚……爲什麼……我只是想喫鮪魚蓋飯而已，爲什麼……這麼……嗚咕……我好餓喔……嗚嗚……」

「就這樣啊。」

若是西方大陸的貨幣還好說，但要取得東方大陸的貨幣，就連璽洛瑪耶侯爵也是辦不到的。因此他們才帶了能在旅途中隨時換成現金的寶石。

2

本來理想上是希望能找到古代美術品商人或是寶石的專門店面來兌換的，不過在這個小城鎮也不能強求太多。

卡蘿蕾娜一邊瞪着咲夜，一邊用湯匙將鮪魚往嘴裏送。

「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此時伊爾彌發現咲夜正用一種渴求的眼神望着卡蘿蕾娜。正當他還在思考那眼神的含意時，卡蘿蕾娜突然發出「哼哼！」這種勝利般的笑聲。雖然伊爾彌仍然摸不着頭緒，但由於咲夜隨即表現出一副很懊惱的樣子，因此可知兩人之間似乎明白彼此所要傳達的意思。

咲夜是這塊東方大陸上曾存在過的淡櫻國的公主。伊爾彌對東方大陸可說是一無所知，全都要倚靠咲夜帶路了。

鮪魚的紅肉、醬油，以及白飯。這三個要素完全渾然一體，共奏着奇蹟般的和聲。

卡蘿蕾娜拼命地模仿咲夜的動作，但還是不行。筷子從手中滑落，悲慘地掉到了地上。

看到熟悉的鐵製餐具出現在眼前，卡蘿蕾娜目瞪口呆地接過。

那位新國王名爲「現世防人」。

「唉呀算了啦，咲夜也只是想炫耀自己家鄉的美食而已吧。」

其次，神物每十年會由一位王者交到另一位王者手上，而收下的王者便負有在十年之間嚴密管理神物的義務。

伊爾彌從餐廳出來後，開始找尋可以將寶石一類的東西換成錢的店家。

「據說以前淡櫻國的那塊土地，現在也已經被秋鳳所佔領了呢……不過管他誰當王，只要我們的生活不受影響就行了……」

「那種小事……？唉，算了。不過我們真應該在進入餐廳前就先換好錢的呢。差點就不小心喫霸王餐了。幸好用一顆紅寶石對方就原諒我們了。」

「那種小事有什麼關係啊！」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到淡櫻走一趟。雖然這和神物沒有關係，但因爲剛好順路，所以……」

正當伊爾彌和卡蘿蕾娜感受着這份強烈衝擊時，咲夜不知何時回到了餐桌邊，用頗爲自豪的表情望着兩人。

坐在快馬上的卡蘿蕾娜一面回頭，一面依依不捨地說道。

「你真的是個貪喫鬼耶。」

「什、什麼嘛！伊爾彌你不也津津有味地喫着鮪魚蓋飯嗎？」

「呵，也是啦。要回西方大陸時還會再來這裏的，那時候再喫不就好啦？」

「啊，也對喔！」

接受了這個說法的卡蘿蕾娜，像是把鮪魚蓋飯的事拋到腦後似的，突然變得很聽話。

伊爾彌覺得她那單純的個性十分有趣，因此不自覺地笑了出來。雖然坐在他背後的卡蘿蕾娜看不到他的笑容算是萬幸，但不知爲何亞修忒似乎發現了他的笑容。

「嘰嘰嘰！」

亞修忒發出一陣愉快的叫聲，飛到了伊爾彌的頭上來。

前往淡櫻的途中，一行人來到了一個看似戰場遺址的地方。

折斷的刀劍與長槍、遭丟棄的箭、大炮炮擊的痕跡，而且看來全都很新。

一行人有些在意，向附近農村問了問，果然此處曾發生海蓮和秋鳳的戰爭。

可是，海蓮的國王其實一開始就打算投降，這裏發生的戰爭似乎只是類似義務性質的程序罷了。

也就是說，他們是想製造出『我們曾爲了保護國家而戰，但因爲力量不足所以打輸了』這個事實。若不這麼做的話，那位國王就會成爲賣國賊，在歷史上留下污點。

不過，伊爾彌認爲投降纔是最好的判斷。

面對持有神物的對手，他們根本毫無勝算。

看來東方大陸的其他國王也跟伊爾彌有相同的想法，每一國都在首戰就選擇了投降一途。

因此，秋鳳統一東方大陸，大概只是時間的問題了吧。

但儘管如此，同樣身爲魔法師，伊爾彌對此相當憤怒。整體而雷，魔法師的戰鬥能力比起普通人類要高上許多；且因魔力愈多的人壽命也有愈長的傾向，所以在智慧方面也遠勝一般人。有才能的人打倒沒才能的人，這本是理所當然的事，但魔法師在其中又可說是特例的存在。比如說像喬斯卡那種等級的魔法師，單獨一人便可毀滅一個國家。

正因如此，魔法師一般被認爲不應出現在表而上的歷史。因爲能與魔法師對抗的人類——若不論契諾希裴爾那樣的例外的話——就只有魔法師而已了。魔法師光是存在於歷史的舞臺就已算是卑鄙，何況竟還有魔法師爲了自身利益與慾望，利用暴力企圖支配無力的他者……這是無法饒恕的。

3

咲夜用視線追蹤着那團浮現於黑色瓦礫之中的鮮褐色身影。

艾莉絲並沒有過來秋鳳，所以現在只有他們兩人在這裏。真的沒問題嗎？麻裏不由得這麼想着。

那是被關進地下室之前，咲夜還在和同歲數的朋友四處遊玩的時候。他們曾在森林裏撿到一隻受傷的小狐狸。

然而就在此時，一種怪異的感覺貫穿了咲夜的身體。彷彿有什麼東西從自己的體內跳了出去。

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那九條尾巴延伸而來，圍繞住咲夜的四周。在每條尾巴的前端，都有眼睛和嘴巴。那簡直就像是一條條大蛇——不，就像是龍一樣。

咲夜爲自身的深重罪孽感到絕望。若有人能剛好在此時給予自己懲罰，那將會多麼輕鬆呀。

不過，在東方大陸，即便是像這樣的大都市，瓦斯燈依舊尚未普及。一到深夜，所有人都會沉於睡眠之中，連蠟燭的光芒都不會流泄而出。

夕陽早已西沉，夜晚已然降臨，四周暗得就連腳邊也看不清。

對誰的復仇？——想當然爾，就是淡櫻的王族。這是對咲夜家代代祖先所進行的種種惡行的定罪。

當她望着自己的故鄉時，腦中究竟在想着什麼呢？

那吼聲愈來愈多，聲音也愈來愈大。

而喬斯卡現身於淡櫻，一夜之間將其毀滅，則是三年前的事。當咲夜來到外面時，城鎮已全被烈焰所包圍。

國王所住的宮城矗立於北邊內部，其入口也有一座大門。當然，宮城比起其他建築物都要寬廣巨大許多。以大規模的建築物來展示統治者的威勢，似乎是不論東西方皆然的做法。

從空中眺望便可一目瞭然，秋鳳的首都——紅舞憐整座城的形狀是完全的正方形。

我就要在這裏被殺了——咲夜如此確信着。但她對這件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他們一直在等待，等着咲夜回到淡櫻。他們一直在等着這個明明祖國已經滅亡了，卻仍一個人厚着臉皮活了下來，還在異國過着悠哉生活的差勁王族。

接着開始大吼。

幸好那隻狐狸似乎對靠近的士兵們毫無興趣。所以現在除了逃跑，沒別的選擇了。

直到幾個月以前，咲夜都還一心渴求着死亡、憧憬着死亡。所以她才絲毫不想念死者。

擁有九條尾巴的巨大狐狸。

而現在就是那樣的深夜時分。

許多種情感在一瞬之間朝咲夜拋擲而來。那是人類所具備的各種負面情緒的集合。

這是對死者的褻瀆。

瀏海因汗水而緊緊貼住前額。咲夜勉強抬起頭仰望九尾狐。

一陣躊躇之後，兩人相視點頭，然後把那桃色頭髮的少女扛上了馬。

我要殺了你、詛咒你、怨恨你，毀滅你、降災於你——

咲夜無法承受這些負面情緒，因而吐出了胃液。

如果在此選擇逃跑，那就表示任務失敗；但就算前去搶奪，也幾乎可以確定會打輸。

本來自己該是命中註定被母親關在地下室拷打一輩子的，但卻因喬斯卡的襲擊而獲得解放。她可說是以淡櫻國的毀滅作爲墊腳石，才能生存至今。

夕照之下的這片光景，實在令人難以聯想此處曾有人生活。

兩人被迫進行二選一的選擇，而兩種選項不論何者都是下下籤。不過，其中一個選項幾乎必死無疑，而另一個選項卻還有生存的可能。

雖說是門，但其實並不是單純只有門板而已，而是已經和雄偉的建築物化爲一體了。表面上看來似乎是雙層的建築物，但其實只是把外觀整修得很宏偉而已，二樓似乎並沒有房間。這讓她有些失望。

若生者的記憶已然消逝，那麼在淡櫻死去的死者們，又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因此就算只有咲夜也好，她必須牢牢記住纔行。

唯有咲夜一人，從整個淡櫻國的過去被切割出來，存在於此處。

那隻狐狸的樣貌與她幼年時期的記憶交疊。

鼓膜的震動劇烈得使人疼痛。

因爲什麼都沒有，所以可以清楚眺望四周。但映入眼簾的只有焦黑碳化的瓦礫而已。

爲什麼如此毫無價值的自己活下來了，但他們卻非死不可？

開始被母親幽禁並不論晝夜嚴加拷打，是十年前的事。在那之後，咲夜就沒再看過淡櫻的街景了。

接着，兩隻狐狸的身影交疊；下一瞬間，它們放出一陣耀眼強光。

咲夜怎麼也想不起故鄉的樣貌。明明小時候曾那樣到處跑來跑去，明明曾日復一日將那些景色盡收眼簾。

首都周圍環繞着城牆，南邊建造着一座大門。城內大路宛如棋盤格子般整齊劃一，交織出無數的十字路口。

但出現在眼前的，是剛纔那隻小狐狸。它背向咲夜驅馳而去。

到達淡櫻國首都曾經存在的地點時，已是從逢魔出發後隔日的黃昏了。

面對卡蘿蕾娜的疑問，咲夜沉默地點點頭。

不用說，他們的目的地自然是秋鳳的首都——紅舞憐。

歷史、文化、記憶、生活、人類，全都毀滅得不留一點痕跡。此處沒有任何事物得以傳承給後世。

「這裏……就是咲夜的故鄉嗎？」

她用盡全力，忘我地奔馳。但畢竟人類的雙足是追不上獸類的，不久後她就追丟了。她氣喘吁吁地止住腳步，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站在森林深處。

由於秋鳳的士兵是奉行少數菁英主義，因此他們必然也擁有相當程度的本領，但前提是對手爲人類的情況下。和那種怪物戰鬥，是魔法師的職責，自己實在沒必要涉足那種不該侵犯的領域。

「嗯。那個……咲夜，你還好嗎？」

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狐狸依舊沒有回來；而目標的少女就躺在眼前。

該不會是秋鳳的士兵仍在附近徘徊吧？咲夜進入警戒狀態。

無數的怨念在九尾狐中蠢動着。那是靈魂的殘滓。肉體與靈魂皆已毀滅，唯有怨念仍殘留於此地，發誓要對昔日虐殺自己的人進行復仇。

面積大約與加利熙罕相當吧。

由於東方大陸的建築多爲木造，因此讓火燒過一次就再也難保原形。遭喬斯卡肆虐過的地區更是如此。

咲夜朝着替自己擔心的卡蘿蕾娜和亞修忒輕輕地點點頭，然後轉過身去，消失於廢墟堆中。

士兵們下廠這個不光彩的決定。然而，這個決定卻白費了。

它光是踏出前腳，就撼動了整座大地。

記憶蒙上了一層霧。

在九尾狐所放出的殺意之中，咲夜的意識逐漸模糊。

由於聲音的數量實在太多，並且又互相混合交雜，咲夜完全聽不清楚它們究竟在說些什麼。但是咲夜明白它們正在朝着自己說話；而且咲夜也能感受到，那都是充滿怨念的語言。

那目標現在就倒在九尾狐的眼前。

周遭像極了完全的黑暗。在這種時間還外出的人，大抵上不會是什麼好人吧。

發生了什麼事？咲夜還無暇思考，眼前就已經立着一隻異形的龐然大物，擋住她的去路。

它的頭部位置起碼有咲夜的兩倍高，黑暗中的剪影仍是狐狸的形狀，但給人的印象更像是一頭龍。

身後的長尾一共九條。

是錯覺吧——正當她這麼想時，在視線的一角，有個東西動了一下。

腐朽殆盡的人造物品，不知爲何總會給予觀者一種淒涼感。但是，看到這種整個國家都化爲廢墟的景象，根本讓人無法從容地爲其哀悼。望着延伸至視線盡頭的都市殘骸，伊爾彌本能地感覺到恐懼。

這也太倒楣了吧。

眼前這片景象，只能用「焦土」一詞來形容了。

一雙如冰般的瞳孔回望着自己。隱藏在那雙眼瞳中的，是相當冷靜，卻也相當確實的殺意。

咲夜望向伊爾彌和卡蘿蕾娜。

不過，咲夜的身體已經動不了了；過了不久後，就連思考也停止了。

麻裏。

正當兩人如此判斷之時，卻意外地發現了國王要求自己帶回的目標。

然而，不管如何徘徊張望，咲夜卻只能喚回模糊的記憶。就連那些記憶是否正確，咲夜也毫無信心。

但，一位紅髮少女的身影突然在她腦中浮現。

——已然毀滅的國家。

「嘰嘰？」

「九尾……狐？」

「思，反正不管怎樣今晚都得在這露宿了。雖然這樣講有點奇怪，但……你就慢慢來吧，我們在這裏等你。」

那是一片曾遭火焰肆虐的原野，周遭被森林所包圍。

咲夜輸給了那龐大的壓力而跪了下來。她感到呼吸困難，心臟幾乎要爆炸了。

——麻裏蹲在南門下方，如此想着。

那是一隻小狐狸。

也就是說，這隻九尾狐即是咲夜母親等人所虐殺的人民的集合體。

而現在，麻裏抬頭望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克里斯福。

那隻巨大的狐狸低下身來，將視線的高度調整爲與咲夜同高。

眼前這隻狐狸和當時那隻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是自己記錯了嗎？或許是記錯了吧。小，應該是記錯了——雖然咲夜如此想着，但仍追着那隻小狐狸而去，理由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我想……一個人稍微走走。可以嗎？」

4

但現在不同了。

若是死了，就再也見不到她了。一思及此，她就恐懼到有種想大叫的衝動。

那隻小狐狸跑開的方向前方，有另一隻狐狸。那或許是小狐狸的父母吧。但它爲何會用一種如冰般凜冽的眼神瞪着咲夜呢？咲夜下意識地繃緊了身子。

是咒怨。

果然還是逃跑吧。

受了國王現世防人之命，被派遣到淡櫻來的兩名士兵，在森林裏遇到了怪物。

想當然爾，兩人在當場呆立了好一陣子，懷疑會不會是什麼陷阱。

九尾狐突然之間像陣霧一般地消失了。

若是和它戰鬥，應該會被一擊打飛吧？兩人一看到那怪物：心中立刻就浮現出這個結論。九尾狐帶給人的壓力就是如此巨大。

差不多該回伊爾彌那邊去了。正當她這麼想時，突然從周遭樹叢裏傳來無數嗓音。

「麻裏，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克里斯福大人。」

如此潛伏於暗夜之中的兩人，正伺機要搶奪秋鳳國王所持的神物。大概沒有比他們更危險的人物了吧。的確不是什麼好人呢！麻裏如此想着，然後不禁笑了出來。

話說回來，自己現在竟然身處東方大陸，還真是不可思議。

本來還以爲自己會在亞里萊特島終老一生的。不，應該說，對過去的麻裏而雷，故鄉的島嶼就是全世界。而島嶼之外的世界樣貌，麻裏連想都沒想像過。

——咲夜姊姊也會來嗎？

這個想法閃現過麻裏腦中，但她隨即搖了搖頭。

自己已經選擇了艾莉絲，在圖書館村時麻裏已經清楚地對咲夜說過了。麻裏甚至還把咲夜的頭部打碎，把她的身體交給了艾莉絲。若是一般人，早就立刻命喪當場了。都做到這種地步了，想必咲夜也早已厭惡起麻裏了吧。

所以，咲夜一定不會來找麻裏。麻裏不必擔心自己殺人的樣子被她看到。這樣就可以放心地爲艾莉絲虐殺他人，可以放心地幹壞事，可以放心地——

不過不知爲何，一想到咲夜不會來阻止自己，心中便充斥着不安。

自己究竟想怎麼做呢？麻裏完全不明白。

「……不過愛麗兒也太慢了吧。我們應該約好在凌晨零點會合的。」

克里斯福從懷中掏出懷錶，確認了現在的時間。

「吶，克里斯福大人，愛麗兒是怎麼樣的人呢？」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我實在有點不願意把那稱作是人呢，畢竟愛麗兒在被艾莉絲大人撿走之前似乎就已經發狂了。不過因爲身爲童女，所以外表上和麻裏年齡差不多喔。不過，雖然愛麗兒會說人話，但最好還是不要認爲彼此有辦法對話。在談笑之間突然就被挖走心臟，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我們要和那麼可怕的人一起戰鬥嗎？」

「嗯……因爲把愛麗兒召集到秋鳳的是艾莉絲大人。艾莉絲大人似乎很喜歡愛麗兒，而且愛麗兒的戰鬥能力在童女之中又是最高階的。只要好好操控，應該會成爲不錯的助力。」

聽起來不確定性相當高呢——麻裏這麼想，並望着克里斯福的臉。不過由於克里斯福表現得很有自信，因此麻裏不禁感到些許疑惑。如果是平常的他，應該早就失去冷靜了吧。

想必是因爲從艾莉絲那兒拿到了神物，所以就表現得比較強硬了吧。

他說不定是想着：只要證明就算艾莉絲不在身旁，自己也可以獨自戰鬥，就不會再被說成是廢物了。不，他一定是這樣想的。克里斯福非常討厭被艾莉絲看到自己沒出息的樣子，總是拼命地想表現出自己好的一面給她看。

「真漂亮……」

「嗯，愛麗兒不管做什麼事都相當我行我素呢。究竟只是單純地遲到了呢，還是擅自更改了集合地點呢，又或者是根本無視了艾莉絲大人的命令……不過最近紅舞憐到處都傳出少女失蹤事件，也發現了不少被虐殺的屍體……愛麗兒現在就在這座城裏，這點應該錯不了。」

少女與鐮刀互相撞擊的聲音由於間隔過短，互相連接形成了一個連續的長音，火花也絲毫沒有停止的瞬間，持續不斷地噴發而出。

就跟預料中的一樣，一見面就會突然開始戰鬥。

根據調查，紅舞憐這一星期來發生了許多少女失蹤事件，這是愛麗兒的吸血衝動處於活性化狀態的證據。

愛麗兒什麼武器都沒拿，赤手空拳和麻裏的大鐮刀兵刃相接了。

「你就是……愛麗兒？」

接着便出現了鎖鏈。無數的鎖鏈從空無一物的虛空中伸展而出，束縛了愛麗兒昀四肢。即使是以驚人速度移動的愛麗兒，那鎖鏈依舊輕而易舉地將少女捕獲了。

愛麗兒就那樣被鎖在半空中，彷彿凍結了般無法動彈。

好快。但並不只是這樣。愛麗兒直到展開攻擊前的那一瞬間，還很親切地對麻裏說着話。那親切的話語聽起來不像是謊言，所以麻裏纔沒能覺察其氣息，導致反應慢了半拍。

愛麗兒如此說道，並從屋頂上將那位「朋友」推下來。

既然如此，就不單只是內臟，只要讓全部都停止下來就好了。克里斯福從艾莉絲那兒得到的，正是對『行動』此一概念進行破壞的力量。

雖說愛麗兒只要恢復任何一部分的自由都足以令人膽怯，但因爲手腳都還束縛着，所以應該沒問題吧？克里斯福如此判斷。

愛麗兒抓着那位「朋友」的頭顱，在麻裏面前着地。

這就是麻裏對愛麗兒的印象。

被大鐮刀彈開的愛麗兒在空中翻了一圈，在大門的牆上着地，維持着無視重力的姿勢，向腳下一踢。

迎風飛舞的白色洋裝是西方的風格，胸口的地方彷彿打翻了番茄醬般染得一片通紅，嘴角還微微淌着血液。她的喫相大概不怎麼好，或許是沒好好受父母管教的關係吧。

麻裏用手去擦拭，發現那液體帶有黏性。是血。而且還是剛流出不久的。

「唉呀，被躲開了。你的動作也很快呢。你是想玩捉迷藏對吧？那麼，就讓我們好好享受吧——直到吸乾你的血爲止。」

力量順利連接上了。在那瞬間，大量的魔力從克里斯福的靈魂湧現出來。由於那並不是自己的力量，因而伴隨着一股只要稍有差池就會被完全蓋過的壓力。他拼命地壓抑那股力量，企圖控制它，然後鎖定目標。

「快閃開！」

無視克里斯福的疑惑，麻裏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

最不可思議的是，明明部變得這樣支離破碎，卻幾乎連一滴血都沒流。

「這是……克里斯福大人……做的嗎？」

「這孩子非常美味呢。不過……已經沒有血了。雖然很可惜，但……」

激烈的火花噴散而出，照亮黑夜。

「那麼，我們來玩遊戲吧——」

「就、就算你這樣說——」

容貌極爲可愛，洋裝、衣服的綴飾和蝴蝶結都與她非常搭調。但或許是左眼戴着眼罩的關係吧，讓人看不出情緒。

刀刃與肉互相碰撞時，一般而言應該是刀刃能成功將肉撕碎。但愛麗兒可不適用於這個常理。

愛麗兒凝視着麻裏。

打從一開始就已經壞掉的東西，是沒辦法破壞的。

她的父母應該沒教過她，用餐時要有優雅的喫相。

「……？」

「快逃，麻裏。愛麗兒由我來阻止！」

直到克里斯福出聲叫喚，麻裏的身體才總算開始行動。她往地面一踢，跳向後方。

「是的。薩克魯託耶·阿南西。正如你所見，其能力是使對象停止並將其束縛。」

「吶，你啊，也想和我玩對吧？」

克里斯福所擔心的事情果然成真了。

伴隨着一陣破裂聲，牆壁猛然碎裂，愛麗兒則朝向麻裏一直線衝去。

「呃，我什麼也沒說喔。」

啊啊，沒錯——她的確是喫了。

若真是如此，爲什麼這樣的人會爬到大門的屋頂上呢？而且是在這樣的深夜裏，還在屋頂上任憑血液淌落而下。

愛麗兒的指甲撕裂空氣，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

「嗯，沒錯唷。讓我想想，你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呢？……噢，我知道了。你是想成爲我的朋友對吧？那正好呢，因爲這邊這位朋友，已經吸得乾乾淨淨了唷。」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已經不用擔心了，我阻止愛麗兒了。真是千鈞一髮。」

「……真是怪人。」

「愛麗兒……死掉了嗎？」

麻裏只能不斷防禦。大鐮刀迴旋的力道足以將十個人一併斬裂，但那對愛麗兒卻絲毫無效。當兩者短兵相接，反倒是麻裏被愛麗兒壓制着。

接着，她抬頭望向天空。今天的星空沒有半點雲霧遮掩，十分美麗。

現在克里斯福瞄準的是愛麗兒的心臟與肺。他將這兩個器官凍結了。

說起來，愛麗兒的口吻和行動根本不一致。少女同時散發着沉穩的氣息，以及令人想逃跑的殺氣。

但——

接着，她和那聲音的主人目光相接。不過麻裏有兩隻眼睛，而對方只有單眼。

只是個擁有人類形體的其他東西。是用肉做的人偶。

而事實上，少女也笑着展開攻擊了。

「——！？」

「你說了什麼嗎？」

麻裏慌張地敷衍道，並將臉轉向一旁。接着又偷偷地笑了出來。

「您貴安呀。」

接着，她便用雙手手掌將那頭顱壓碎。頭顱內的東西噴濺出來，腦漿啪答啪答地滴落，眼球四處滾動着。

不。愛麗兒即便是在攻擊之時，甚至是攻擊落空的現在，也依舊傳達着友愛的態度。與此同時，也散發着一股非比尋常的殺意。好奇心、憎惡感、哀愁、恐懼、怨恨、悲傷——所有的感情，此刻都存在於少女身上。

戴着眼罩的少女發出非常優雅的嗓音，令人覺得她的確是良家的千金小姐。她與艾莉絲看似相似，但卻相當不同。她那悠閒傭懶的語氣讓人有種與世隔絕已久的印象，簡單來說就是不諳世事，是個在成長過程中從未看過任何骯髒事物的溫室花朵。

「這樣啊……」

「這就是，神物……？」

他詠唱了神物的名字。

而且它優越的地方在於，它在一瞬間便綁住了克里斯福希望能阻止的對象，完全感覺不到時差。至少對克里斯福來說，那是在他認知以外的剎那之間所發生的事。也就是說，這股強制停止的力量是無法迴避的。

麻裏會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愛麗兒的猛攻現在纔要展開。

只要再慢個一點點，被撕裂的就是麻裏了。

「什、麼？」

愛麗兒將那位朋友的頭提到自己面前，與她互瞪着。

麻裏從門的下方走到外面，看了看附近的道路。附近完全沒有任何人影，連被艾莉絲改造過肉體的麻裏都看不到，可見是真的沒有任何人在吧。

克里斯福懷疑自己看錯了。術式已確實發動了，但愛麗兒竟仍繼續笑着對麻裏展開攻擊，彷彿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心肺功能已經停止了。

「話說回來，愛麗兒真的很慢呢。到底是怎麼了呢？」

麻裏手持鐮刀，揮向愛麗兒不斷向自己伸來的手臂。

「對呀，你真的很漂亮呢。」

愛麗兒行動的軌道全都是直線，而且完全沒有任何假動作，全都是瞄準麻裏的所在位置直撲而來。這種行動模式原本是相當好應付的，在錯身而過的同時就可以砍下對方的頭。

倒在愛麗兒正下方，差點就要被刺穿的麻裏，以恐懼的眼神望着愛麗兒。

即使如此，愛麗兒也並未停下。

那位「朋友」的手腳先落下來，接着胴體才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落到地面。全身四分五裂，不僅被撕裂，連裏頭的內臟都被挖出來了。脖子以上什麼部沒有。

少女的笑聲在黑暗中迴響，如怒濤般洶湧的兵刃相接之聲也被這陣笑聲掩過。

克里斯福用手摸着下巴，陷入了思考。

聲音的主人從門的屋頂上垂着一頭紫色頭髮，用右眼俯視着麻裏，左眼則用白色眼罩覆蓋着。

麻裏這才理解了克里斯福話語的意思。

頭上傳來一陣應答聲。與此同時，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滴到了麻裏的額頭上。

麻裏喃喃自語道，然後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想必會強烈地希望想吸乾她的血吧。

「——薩克魯託耶·阿南西！」

「已經沒有用了。」

肌肉力量與強度皆爲童女中最強等級的愛麗兒，以此爲後盾連續展開的猛衝中沒有半點猶豫。少女絲毫不顧及退路，因此顯得強大無比。

克里斯福出聲叫喚後，愛麗兒緩緩抬起了頭。

眼前這東西，根本就不是個人。

近在咫尺的愛麗兒，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麻裏喃喃自語道。下一刻——

愛麗兒從屋頂跳下來。

愛麗兒向地面、牆壁、天花板借力，引起木屑四散，並在空中自由奔放地穿梭。

「——咦？」

這樣的愛麗兒若是看到麻裏，肯定會展開行動。

「神物·啓動——」

不過，愛麗兒的疾馳卻顛覆了這種常識，達到了瘋狂的速度。

「不，還活着喔……好了，愛麗兒，快點醒來吧。」

瞄準的當然是愛麗兒。

克里斯福爲了救麻裏，發動了安裝在所有童女身上的緊急停止術式，這種術式可以自在地操控她們臟器的機能。

與其說是失常，不如說是兩者混合爲一。與其說無法把握其性格，不如說少女從一開始就沒有實體。

「唉呀唉呀，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玩起了扮演俘虜的遊戲啦？」

愛麗兒一如平常從容地說道。說到底，由於一直都是那麼瘋狂，所以根本不可能動搖。

麻裏見狀，慌張地跑向克里斯福，躲到他的背後。

「是那邊那位先生將我綁起來的嗎？思，這也的確是令人興奮的遊戲呢。不過呢，我現在正和朋友玩捉迷藏呢，你可以放開我嗎？」

「愛麗兒，差不多該恢復正常了吧。不記得我的臉了嗎？」

克里斯福如此說道後，便開始在心中嘲笑着自己話語裏的矛盾。面對打從出生以來就未曾正常過的人，居然要求對方恢復正常，這也太嚴苛了吧。

即使如此，愛麗兒看到克里斯福的臉後，似乎也恢復成接近所謂『正常』的狀態。

「忘……？我和你是在哪裏……啊啊，這不是克里斯福嗎？這樣說來，我好像受艾莉絲委託了什麼事情啊……喔喔，對了，我是爲此纔來這裏的嘛。所以那邊那個女孩也是童女囉？」

愛麗兒眯着單眼，望向麻裏。

克里斯福感覺到背後的麻裏相當恐懼。

「嗯，她叫麻裏，請和她好好相處吧。」

「那是當然，因爲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嘛！我纔不會虐待看起來這麼好喫的女孩呢——」

浮現在少女臉上的笑容使克里斯福打了個哆嗦。

少女所謂的「好喫」正如字面所示，是味覺上的意義。爲了要吸取血液，或許不會虐待麻裏，但肯定會對她痛下殺手吧。

「吶，艾莉絲沒來嗎？那位大人的血比其他任何人都要美味得多呢……我已經好久沒喝到了。」

雖然愛麗兒微笑着，也不代表正在享受着什麼。少女什麼都感覺不到，也不做任何思考，但靈魂的密度卻是最高階的。因此與愛麗兒對峙的人，總無法理解少女那與自身差異過大的精神構造，而會因遭受那混合了所有情感的波動影響，而導致精神錯亂。

話說——據艾莉絲所說，愛麗兒似乎是出生於圖書館村。伊爾彌他們借住的那座位於村子邊緣的宅邸，就是少女出生的家。

愛麗兒的母親想要女孩子，但生下來的愛麗兒卻是個男孩。他遵守母親的吩咐，穿女裝、用女生的說話方式說話、表現出女生的行爲舉止，變得比女生還更像女生。但即使如此依然無法成爲女孩子的愛麗兒，浮現了這樣的想法——

只要喝女生的血，應該就能變成女生了吧？

所以他便殺了宅邸的女僕，喝了她們的血；他也對爲此責罵他的母親痛下毒手，喝了她的血。他覺得自己是爲了遵守母親的吩咐變成女孩才這樣做的，所以即使殺了母親，母親應該也會原諒自己吧。

由於他會將品質良好的龍族暗自出售給捐款者，所以兩者算是對等的互利關係吧。

男人注意到了自己的姿態，趕緊慌忙地用牀單蓋住。

那是管理全世界的龍族以及與龍相關的人類的巨大組織。

「唉呀，你不用那麼恭敬啦。畢竟被你用那種樣子招待，我也會很困擾的。」

當然，在其更深處還隱藏着對誰都不能說的祕密。艾莉絲會出現在此處便是其證據。

聽到這聲音，艾莉絲笑了。

在那裏不受任何人阻撓，與之相親相愛。

「嗯，那是當然的。神物，已經順利入手了。我已經好久沒幹過這種苦活了——」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

在這其中，有人只是單純喜歡龍而購買，有人則是想用其堅固的骨骼來做武器。另外由於龍肉非常美味，在黑市裏也能以很高的價格賣出。某些種類的龍族骨髓具有非常強烈的幻覺作用，對想進行危險遊戲的人而書相當有需求。也有些傳說認爲龍是長生不死藥的材料。

也是長達兩千年的戀情結果之時。

營運資金則是由來自各國的捐款提供。

艾莉絲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門內傳出男性粗鄙的吼叫聲。

雖然持有神物，但克里斯福仍不禁爲今後的發展感到些許不安。

5

艾莉絲便是那時出現在愛麗兒面前的。艾莉絲將噴濺出的腦漿掬起，裝回愛麗兒的腦中，不夠的部分便裝入愛蓮娜的填補。由於愛麗兒的左眼也被打碎了，因此便用愛蓮娜的代替。彷彿拼湊手工製品般，艾莉絲將人類重新組裝，又因爲非常中意，而將愛麗兒作爲童女帶回。

「啊啊，話說回來……父親大人是誰呀？我覺得我好像聽過這個人，但卻想不起他的臉。我是在那裏和他見過面嗎？吶，克里斯福你認識父親大人嗎？告訴我嘛。吶，你爲什麼擺出那種表情呢？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現在在門後的那個男人，大概是正向自己的僕人大呼小叫，藉以滿足自己的支配欲吧。不過艾莉絲在來到這裏的途中就已讓他的僕人全都睡着了，所以沒有人會趕來。

不過，其實不只是信徒，艾莉絲本來就打算將地面上的人類全部喫個精光。但即使如此，艾莉絲也不算說了謊。因爲她可不記得自己曾經說過『信徒以外的人就無法去天國』這種話。

艾莉絲悄無聲息地走在長長的走廊上。

「好了，你還有什麼話想說的嗎？只是聽聽的話是沒問題的喔。」

「喔喔，來了嗎？快進來！應該給我找了個美人吧？」

「艾莉——不，樞機主教猊下！爲、爲什麼您會到這種地方來？若您事前與我聯絡的話，我就能準備東西好好招待您了！」

爲了讓人類不要侵犯龍族的領域，或是讓龍族不要危害到人類。這就是WDG的目的。

但在他還沒說完之前，艾莉絲的手指已經先動了起來。

「神物，啓動——」

那個神的領域、任何人都無法涉足的場所，艾莉絲將會到達。

「好久不見，過得還好嗎？嗯，雖然一看就知道了啦。」

艾莉絲如此說後，男人那充滿痛苦的臉龐總算浮現了安祥。能帶着這樣的表情死去，也算是幸福的人生了吧。艾莉絲有種做了好事的感覺，感到相當滿足。

但是他的身體仍是男生。所以愛麗兒便拜託爸爸用錢買了許多朋友回來。他將那些朋友殺掉，喝下她們的血。他殺了許多人，喝了許多血。

剩下一個。只要集齊五個，就能創造大五芒星。

看來一點也不悲傷，但也不像是因此而感到喜悅。

男人對於艾莉絲的突然來訪只是一味地感到驚訝。而現在，他臉上總算浮現出一絲類似理性的東西。然而，那表情看來像是下了某種奇妙的決心，這讓艾莉絲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很悲慘地，那位父親也讓伊爾彌等人在宅邸過夜，而被歸來的艾莉絲如垃圾般地殺掉了。

他們似乎並不想拯救所有人。他們甚至認爲，自己都付出了那麼高的代價，所以如果除了自己之外還有人得救，反而是件不公平的事。

告訴他這件事時，他究竟會有什麼反應呢？克里斯福出於純粹的好奇心，如此說道。

「啊哈，你在說什麼呀，我完全聽不清楚耶。」

砰的一聲巨響，脂肪與內臟四處飛濺。接着是不斷迴響的慘叫聲。

用綽綽有餘的金錢來購買他人的身體，偶爾也玩弄他人的人生……還真是低俗的興趣。不過，那應該是很開心的吧。這種心情，艾莉絲也懂的。

砰、砰——艾莉絲敲響門屝。

「嗯嗯，你放心吧。雖然你還是會死，但我會把你帶到天國去的。」

最愛的女兒被帶走後，那位父親爲了追逐艾莉絲，從全世界收集來有關迪亞馬特教的資料。

「——！」

男人臉上浮現充滿自信的表情，從牀上站立起來。覆在他身上的牀單因爲這個動作而落下，露出他那醜陋的身軀。

「不不，不用了。因爲我根本沒打算輕易就把這股如此美好的力量交給樞機主教猊下您啊。」

若是知道所謂天國的真面目就是艾莉絲的肚子裏的話，信衆們想必會憤怒抓狂吧。不過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艾莉絲根本不感興趣。雖然支離破碎到了極點，不過因爲這就是艾莉絲的性格，所以她不接受任何人的抱怨。

「對呀。我不是告訴過你，加入迪亞馬特教的人，在菲黎亞滅亡之後都能到天國去嗎？你雖然死得早了點，但我會提早送你去的。」

「啊啊，迪亞馬特陛下……我光是想像，就覺得快受不了了……我會好好地、溫柔地凌辱您的……」

啊啊，原來如此。艾莉絲明白了。這男人，他把神物吸收進自己體內了啊。大概是因爲見識到了神物的力量，而自以爲能勝過艾莉絲了吧。

只是要他交出約定好的貨物而已，他在緊張個什麼勁？

男人如此說道，同時眼裏閃現出敵意。

艾莉絲如此回答後，門後的男人便明顯嚇到說不出話來了。但艾莉絲沒理會他的反應，逕自開門走進房間。

艾莉絲將死去男人的靈魂，連同神物一併吞進體內。

WDG的高層將自己的靈魂賣給新迪亞馬特教。這樣一來，在世界日到來時，唯有自己人能夠得救。

愛麗兒依舊被鎖鏈綁着，爲父親的死嘆息，臉上的微笑卻未曾消失。

反叛之後的下一個瞬間就開始求饒，這人還真是忙碌啊。艾莉絲哀憐地想。

「對了，愛麗兒，你的父親也被艾莉絲大人殺掉了喔。你知道這件事嗎？」

「天……國？」

「啊哈。」

「嗚欸、嗚！嗚喔喔喔喔喔喔！」

「又——又嘔——」

艾莉絲把手貼在耳旁，湊近男人的頭。

這裏是WDG某位高層幹部的住家。作爲活動資金而收到的捐款，大約有九成以上都會變成他的私人財產。

「真是抱歉，我好像讓你誤會了什麼了呢。的確，一個一無所知的人若獲得了神物，就會自以爲無所不能了呢。」

「父親大人？這樣啊，艾莉絲把父親大人給……那還真是過分呢。」

世界龍族保護協會。通稱WDG。

「這、這實在是——」

艾莉絲竟要他們與這東西合力戰鬥，真是壞心。

其中，有一個叫愛蓮娜的朋友說不想讓愛麗兒喝血。愛蓮娜還用鐵棒打裂了愛麗兒的頭，而愛麗兒雖然也將愛蓮娜的頭打裂，但腦漿從傷口中不斷流出，結果兩人都死掉了。

如此一來，艾莉絲體內就有兩個神物了。只要克里斯福在秋鳳好好加油，神物就有四件到手了。

那所謂的天圈，就是艾莉棘的肚子裏。

「喂！女人還沒來嗎？老子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在那一瞬間，突然現出的靈火的藍白色光芒，已經朝男人的腹部剜了下去。

這也就是反叛的響炮。

「那麼，我來這裏的理由，我想也不需要特別說明了吧。拜託你找的東西，找到了對吧？」

玩弄他人真的會使人興奮。

自己竟輕易地想試探愛麗兒的心，實在太蠢了……克里斯福感到後悔不已。即便只是窺見一小部分也令人作嘔。他這才深刻體會到，對方果然是與自己從根本上迥異的存在。

WDG的腐敗，表面上就是這樣一回事。

男人拼命地撿拾掉落出來的腸子，掙扎地試圖塞回自己的肚子中。他在已成爲一片血池的牀上，跳着生涯中最後一支舞蹈。

一箇中老年的肥胖男子全身一絲不掛地仰躺在牀的正中央。那根在他身體中央部位矗立着的棒子，一看到艾莉絲就迅速地萎縮了下去。

「哦？辛苦你啦。怎麼？你是想要什麼獎勵嗎？」

這個菲黎亞將伴隨龍之主的孵化而碎裂爲粉塵——艾莉絲是如此對信徒們說明的。而亡者的靈魂將被龍之主的幼龍喫掉，連投胎轉世都做不到。不過，只要加入迪亞馬特教，就能到天國去，過着幸福的生活。

「嗯？什麼？我聽不見耶。」

艾莉絲如此喃喃自語後，肚子裏就有人從內部亂踢。

「待在裏面的感覺應該滿舒服的吧。對吧，喬斯卡？」

「救救、我……拜託……！」

「啊哈，若我的容貌不合你的胃口，那還真是抱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