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吉拉喀米山的雪N

1

爲因應雪地，侯爵替他們準備的馬車把車輪換成了滑雪板，不過在前頭拉着馬車前進的依然是普通的馬匹，移動方式並未因此有所改變。

“欸，伊爾彌，侯爵說害炎龍生病的是那個叫做克里斯福的人，她說的是真的嗎？”卡蘿蕾娜坐在後座，朝充當車伕的伊爾彌攀談。

“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照侯爵的話看來，其中確實有些蹊蹺，不過既然是協會本部派來的龍醫，背景應該沒什麼問題。侯爵那個人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我勸你還是別當真。”

“這樣啊……”

卡蘿蕾娜一副難以接受的模樣，但倒也聽話沒再多問，和亞修忒開心地玩了起來。

然而，伊爾彌心中其實也有相同疑問。儘管沒根據，那個叫做克里斯福的男子身上的確散發出一股詭異的氣息，只是覺得光憑這理由就懷疑人未免過於草率，再說克里斯福害炎龍生病也得不到什麼好處。

爲了轉換心情，伊爾彌往一旁望了過去。

剛出城鎮時，四周是一片雪白的蘋果田，如今眼前只有一望無際的雪地。抵達吉拉喀米山至少還需要花上兩個小時，就目前的速度看來應該能趕在日落前到達目的地。

這時，伊爾彌發現有個東西擋在前方路上。“……什麼東西？”雖然可以驅車直接從旁邊繞過去，不過他還是忍不住在意，停下了馬車。

“怎麼了？”卡蘿蕾娜從後面探出頭問道，伊爾彌則是定睛凝視雪地上的東西。

“有人倒在雪地上！”伊爾彌驚呼，趕緊跳下馬車，衝了過去。

倒在雪地上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性，面貌可稱得上姣好。伊爾彌搖着女子的肩膀並出聲叫喚，女子總算微微睜開眼皮。

“你還好吧？”

“咦……我……”

女子眼神迷濛地盯着伊爾彌，接着突然間跳了起來，張望起四周環境。

“這裏是什麼地方？你是……咦，奇怪？”

“請你冷靜一點。這裏是來往加利熙罕和吉拉喀米山的路上，你在這裏昏倒了。”

伊爾彌一解釋，女子總算輕撫胸口，平靜了下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所以是你救了我囉？謝謝。”

“不，沒什麼。”

“一個人也沒有嗎？”

村民指向村裏，同時可以聽見小孩子的叫聲此起彼落。

卡蘿蕾娜說得天不怕地不怕，亞修忒聽了連連點頭。

“騙人。”卡蘿蕾娜低聲嘀咕。

“……伊爾彌先生突然傻笑了起來呢。”

“我有個主意。”卡蘿蕾娜用力舉高了手。

“龍跑下山來啦！快抓住它！”

“說吧，卡蘿蕾娜。”

吉拉喀米山裏住着雪龍。由於雪龍棲息在冰天雪地裏，世界龍族保護協會幾乎無法對其進行研究，因此生態成謎。

不用說，伊爾彌根本沒有半途打道回府的意思。

“你、你們要去摘艾瑞緹絲花？我沒有嚇唬你們的意思，不過還是勸你們儘快打消這個念頭！”

“這還用說嗎？我身爲當地人都沒見過艾瑞緹絲花呢，那種花不過是謠傳罷了。而且要是真有那麼方便的花，我就用不着特地跑到加利熙罕買藥了！”

他無意間笑了出來，接着，後座傳來竊竊私語聲。

伊爾彌一說，妮娜瞬間身體僵直，隨即厚着瞼皮開口提出請求。

“嗯，時間確實不早了，很感謝您有這份心意願意留我們借宿一晚，不過我擔心卡蘿蕾娜的食量太大，會喫垮整個村子，真的沒關係嗎？”

見到妮娜驚慌失措的模樣，伊爾彌和卡蘿蕾娜只是愣愣地凝視着她，一時說不出話。

“沒問題的，可別小看我們。對吧，亞修忒？”

“咦？”卡蘿蕾娜哀叫，語氣裏聽得出失望。

“既然都這麼晚了，我打算今天晚上就讓他們住在我家……你們願意嗎？”妮娜向伊爾彌徵求同意。

“……真變態。”

“雪龍？”

“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卡蘿蕾娜也不反對吧……欸，你踩到我的腳囉。”

“真是，呣呣，不好意思。我罵你人口販子，呣呣，又喫了你的東西，還麻煩你送我一程……呃。”

“這話是什麼意思？”伊爾彌間。

“這麼點小事用不着在意，倒是那些人今天怎麼辦？天色都暗了，他們該不會接下來還要趕路吧？”村民朝伊爾彌的方向說。

“哪裏……就身高囉，還有胸部啊。”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莫名其妙冒出“當然”兩個字，不過卡蘿蕾娜說得十分神氣。妮娜聽了驚訝地頻頻眨眼，伸手捂住了嘴。

在馬車裏大啃乾麪包的女子因爲麪包梗在喉嚨，痛苦地捶着胸口。伊爾彌回過頭時，卡蘿蕾娜正遞水給女子。

原本伊爾彌就打算在山腳下的村子先住個一晚再入山，因此對妮娜的提議感激在心。只是——

“太、太過分了，我就算一個人也不會有事的啦。”

伊爾彌頓時啞然。他早知道吉拉喀米山山勢險惡，實情卻遠超乎他的想像，怪不得侯爵二話不說，一口氣答應他所提出的五百萬札雷賞金。

“咦﹒這種地方也有人住啊？”

一羣看上去比卡蘿蕾娜小上四歲，也就是和她身高差不多的小孩子，正追着綠色的幼龍到處亂跑。幼龍拚命拍打雙翼，搞不懂這羣人爲何要緊追着自己不放。

“咦，這不是妮娜嗎？你這趟回來得還真快。”路過的村民和妮娜聊了起來。那是個和妮娜年紀相仿，體格健壯的男子。

兩人相隔甚遠，響亮的肚子叫聲還是傳到了伊爾彌耳中。

“嘰嘰嘰。”

“我告訴你，卡蘿蕾娜的個子確實很小，可是我相信沒人能擄走她，我也不是什麼人口販子。”

“吉拉喀米山本來就很冷囉。”妮娜說起話來還是一樣牛頭不對馬嘴。

“你說誰個子小！”

“你真的很小嘛。”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咦？卡蘿蕾娜，亞修忒到哪裏去了？”

“你們如果要找那隻蜥蜴，它跑到那邊去囉。”

“嘰嘰嘰。”

妮娜顯然低估了卡蘿蕾娜的胃口，不過現在這時間，不管要上山還是下山的確都太晚了。

這座村子裏幾乎都是木造房屋，而且家家戶戶有煙囪，整間房子也只有煙囪是以磚瓦蓋成。在這地方少了暖爐想必抵禦不了嚴寒，事實上，此時就算沒有凜冽的北風呼嘯，也有陣陣寒氣逼人。

“……什麼？”伊爾彌張大嘴，搞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哎呀，這樣好嗎？妮娜小姐。我們要是走了，你要怎麼回村子呢？”

吉拉喀米山有一半被針葉林覆蓋，村子就位於森林入口處。

“哈哈哈，別擔心，村裏也有好幾個正在發育的孩子，多一個也不打緊，況且我也想好好謝謝你們送我回來。”

“伊爾彌，沒事吧？”

女子不知道怎麼想到那裏去了，只見她自顧自地出言威脅，在雪地上連跑帶爬，試圖逃離。其實放着她不管也不要緊，但又怕她到處散播奇怪謠言，伊爾彌還是叫住了她。

“咦，你是在說冷笑話嗎？冷死了。”

不過，伊爾彌身爲加利熙罕人，不允許自己因爲這麼一點寒冷就大呼小叫，無聊的自尊支撐着他強忍寒風。

“這個主意不錯。”

“哪裏小了！”

“呵呵，其實是他們送我回來的。”

“呀！龍！還有照顧龍的雪女！”

“對，我們這些當地人也只敢在山腳下打獵，而且從小就被嚴厲禁止上到高於山腰的地方……”

“唔，人家這麼擔心你們……算了，你們就讓雪龍喫進肚子裏好了……”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卡蘿蕾娜這時也下車追了過來。

“我們可以先送妮娜小姐回村裏，接着上山採艾瑞緹絲花後再回去。”

女子名爲妮娜·艾爾利，碰巧住在伊爾彌等人正要前往的吉拉喀米山山腳下的一個小村莊。據她所言，她這趟出門是爲了到加利熙罕幫母親買藥，結果回程因爲飢餓過度，纔會昏倒在半路上。

“我們可沒那麼傻呢。”

女子又兀自激動大叫，如脫兔般跑了起來。伊爾彌懶得追上去，只是望着女子的背影愈逃愈遠。不過女子才跑沒幾步，就整個人摔倒在雪地上。

“別逞強了，你們還是趁現在趕快掉頭回去吧。”

2

卡蘿蕾娜不客氣地脫口說出內心感想。伊爾彌心裏也有同樣的念頭，又覺得南方人要是到了加利熙罕，肯定也是一樣的想法。

“踩你個大頭鬼。”卡蘿蕾娜垂下嘴角，氣呼呼地甩過頭。

“難得你這趟沒迷路，還找得到路回來。”

“不好意思，老是麻煩你……”妮娜低頭表示歉意。

原因吧？”

“……你們可以送我到家後再回去！”

“可是我聽說艾瑞緹絲花生長在吉拉喀米山深處，妮娜小姐沒見過那種花，也許就是這個

伊爾彌忍不住苦笑，心想妮娜這個人雖無惡意，就是太冒失了點。

“真沒禮貌，住久了皇宮還不如這裏舒服呢。我反而不習慣加利熙罕那種人多的地方，一不小心就可能迷路……”

“啊，我也有同感！”在加利熙罕住了三個月還記不起路的少女壓抑不住激動情緒，贊同妮娜的想法。

“呵呵呵……”

爲了治好住在宮殿裏的炎龍，無論如何都得找到艾瑞緹絲花。

“喂，這是真的龍耶！”

伊爾彌他們走的大道筆直通向鄰國，不過爲了到吉拉喀米山，他們在中途轉入一條小岔路，過沒多久就到了妮娜居住的村莊。

“纔不是呢！”

伊爾彌聞聲回過神來，沒加以反應，只是若無其事地握緊繮繩，故作平靜地驅車朝吉拉喀米山前進。

這同時也是個大好機會，可以一口氣賺得卡蘿蕾娜的伙食費，更何況就算要他做白工，他也絕不會推辭。龍就是得具有壓倒性的強大力量，伊爾彌打從心底如此認爲。

“唔……對了，我媽媽還好嗎？”

“你那是貓嚇阻敵人的聲音吧……我說你啊，在這種時候爲了這麼點小事生氣，只會讓事情愈變愈複雜……唔，哇啊啊啊啊！”

伊爾彌一說出這句話，卡蘿蕾娜馬上氣得火冒三丈，橫眉怒目，露出犬齒威嚇伊爾彌。

騙人。伊爾彌在心裏嘟囔。

“我就知道是這麼一回事，光憑你一個人，一定會不小心闖進別的國家，否則就是肚子餓得昏倒在路上。”

聽見這陌生的名字，卡蘿蕾娜眨了眨眼。

“話也不能這麼說，之前有很多人爲了艾瑞緹絲花入山，但沒有一個人活着回來。假設真有那種花，拿不到手和不存在又有什麼兩樣！”

“吼吼吼，喵！”

那會是什麼樣的龍呢？伊爾彌光想像就覺得全身熱血沸騰，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拍到幾張照片。這一趟首要任務是採艾瑞緹絲花，不過路上也很有可能巧遇雪龍。

“噢，我剛回來。”

“你帶着這麼可愛的小女孩在邊境上趕路，鐵定是人口販子！就、就算你把我擄走，也不會有人願意出價……”

卡蘿蕾娜手裏的亞修忒一如往常，張大了嘴朝伊爾彌噴出熊熊烈焰。也許是近來不常受到火焰攻擊，伊爾彌一時沒反應過來，火焰就這麼直接撲上他的身體。他全身着火，連忙在雪地上打滾。

“你們這羣死小孩！別想對亞修忒動手！”卡蘿蕾娜尖聲喝斥，高舉起手，往那羣小孩子衝了過去。

“呼……謝謝你。你們對我這麼親切，實在感激不盡……對了，卡蘿蕾娜小姐和伊爾彌先生，你們爲什麼要到吉拉喀米山呢？”

“那當然是爲了採能治百病的艾瑞緹絲花啊！”

“還、還好吧？”卡蘿蕾娜輕輕拍打妮娜的背。

在他們蠢話連篇的時候，亞修忒不知何時失去了蹤影。

“那是住在吉拉喀米山裏的龍，聽說強得嚇人呢！”

而且上山者無人歸來，更顯得此行路途艱險。他能理解其中有很多人是因爲輸給雪山，在山裏斷送性命，不過居然沒有人在中途放棄下山實在匪夷所思。

“因爲你不在家，她看起來很落寞呢。”

“人口販子！”女子盯着卡蘿蕾娜，忽然睜大了眼，大叫了起來。

“哇啊，那傢伙是怎麼搞的，難不成是雪女嗎？”

“打倒她！”

雪球接二連三砸中卡蘿蕾娜，身爲契諾希裴爾族人，她當然不可能乖乖捱打，馬上動手還擊。雪仗就此展開，再也沒人理會亞修忒。

“外頭這麼冷，我們還是先到你家吧，何況我也得向令堂打聲招呼。”伊爾彌望着卡蘿蕾娜的背影，向妮娜說道。

“咦？可是卡蘿蕾娜小姐她……”

“反正她還會再玩上一會兒，等晚餐準備好再來接她就行了。”

“這……這樣啊。”

妮娜一臉困惑地望向卡蘿蕾娜，接着握緊裝藥的袋子，跨出了腳步。

3

“好好玩哦！餓死我了。”

“嘰嘰嘰。”

伊爾彌料想的沒錯，卡蘿蕾娜和村裏的孩子們玩得不亦樂乎，一直到他去接人的時候，才笑容滿面地抱着亞修忒走向妮娜家。

“我要是不去接你，你肯定玩到天亮還不想回家。妮娜小姐準備了一大鍋湯哦。”

“湯？太好了！”

卡蘿蕾娜在玄關開心地蹦蹦跳跳，伊爾彌見狀心想，這個小女孩每次一聽到食物就這麼興奮，大概只要能下肚，不管什麼都會喫得很高興吧。

“啊，伊爾彌先生，卡蘿蕾娜小姐，歡迎回來。湯剛煮好呢。”

妮娜把一個大鍋子擺在桌上，順道歡迎兩人回來。

乍看之下，這一鍋湯的量多得嚇人，其實是伊爾彌說明卡蘿蕾娜的驚人食慾，說服妮娜再多煮一點，硬要她煮出這麼一大鍋湯。事實上，這一鍋湯頂多只能讓卡蘿蕾娜喫到八分飽。

熬燉的肉和蔬菜飄散出誘人香氣。桌邊坐着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妮娜的母親。自從伊爾彌他們一踏進家門，她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看上去十分和藹可親。

“哎呀，有客人來啦？請坐，別客氣。妮娜，快煮湯招待客人。”

“你在說什麼啊，媽媽。你剛纔不是已經見過伊爾彌先生了嗎，他旁邊那一位是卡蘿蕾娜小姐。”

“不然你睡地上囉？”

“這是真的嗎？伊爾彌先生。”

“哼。”

“嗚啊，怎麼突然打起我來了？”

每天不忘練習實在令人佩服，伊爾彌心想，但又有一句多餘的話梗在喉嚨，不吐不快。只是礙於亞修忒在面前監視自己，這話一出，恐怕馬上會有烈火纏身。明知危險，身爲一個男人還是有不得不開口的時候。

“這還用得着你說！”卡蘿蕾娜沒好氣地說着，連頭都蓋上了棉被。

“真、真不敢相信，伊爾彌先生看似變態，但是沒想到變態到這種程度……”

“……無人生還的雪山……冰凍……殺死……雪女。”黑暗中，伊爾彌幽怨地喃喃吐出話語。

卡蘿蕾娜獨自煩悶，伊爾彌打定主意充耳不聞，沉沉墜入夢鄉。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她的嗓音聽起來像在發抖。

聽了妮娜的話，卡蘿蕾娜忍不住渾身發抖，抓緊了伊爾彌的衣服。

房間相當整潔，只是在妮娜離開之後，卡蘿蕾娜指出了一個重要關鍵。

他望向窗外，發現卡蘿蕾娜手握長劍，口中吐出縷縷白煙，正在進行日常的揮劍練習。她揮劍的姿勢優美，每每令他望得出神。

“雪女。”他小聲說着。

“你居然要我說出口，這個混帳！”

雪女。雪山確實不乏這樣的靈異怪談，伊爾彌就聽過好幾個類似的故事。之前他聽見這樣的故事都是一笑置之，當真正需要面對這樣的事情，他只覺得有些膽怯，尤其聽說沒有生還者之後更是雪上加霜。

“這裏現在是我的陣地。佔領、壓制、先到先贏！你就認輸睡地上吧！”

“這裏只有一張牀！”

“哼……你剛纔偷看到我的內褲了吧！”

伊爾彌打開窗，探頭伸出窗外。

伊爾彌摸了下卡蘿蕾娜的小腦袋，趕緊鑽進被窩。

“爛掉最好，這個死變態！”

“原來是這麼回事，可是你的姊姊爲什麼要上山呢？她當時不是隻有十歲嗎？”伊爾彌輕摸卡蘿蕾娜的頭，安撫她的情緒，一邊問道。

“抱歉，跟你們胡扯一通。今天就先睡了吧。我和媽媽睡同一間房，你們可以睡在我的房間。”說完，妮娜把他們帶到自己的房間。

“內什麼？”

正如伊爾彌所說，卡蘿蕾娜幾乎一個人喝完一大鍋湯，喫完後還一副沒喫飽的模樣，着實讓妮娜驚訝不已。

“對……這件事流傳很久了，傳說吉拉喀米山裏住着雪女，是雪龍的手下，闖進深山裏的人都會被她冰凍後殺死。我說過進山採艾瑞緹絲花的人沒一個生還，對吧？村民相信，他們一定是遭到雪女痛下毒手。”

“其實那時候我只有兩歲……完全不記得姊姊失蹤的經過。我真是無情啊，只記得姊姊曾經陪我一起玩耍。姊姊和我不一樣，長得可愛，頭腦又好……不過我也只是隱隱約約有這樣的印象就是了。”妮娜自嘲。

“什麼顏色？”

“卡蘿蕾娜，喫飯囉。”

“不要，地上很冷耶。”

“水！快給我水！”

妮娜望着伊爾彌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一個無可救藥的變態。

“沒事，我已經習慣了。”伊爾彌故作平靜，儘量擺出從容自若的神情。

知道事實真相後，卡蘿蕾娜氣呼呼地噘起了嘴。

“好啦，我知道了。我認輸，別把亞修忒的頭對着我，要是燒掉別人家可就不好玩了。”

“咦，什麼？”

“嗚，妮娜小姐，伊爾彌、伊爾彌是個大變態！”

卡蘿蕾娜莫名其妙被當成蘿菈，驚訝得花容失色，朝伊爾彌投去求助的視線。只是伊爾彌也同樣一頭霧水，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妮娜一說，老婆婆又回覆原本的模樣，臉上浮現溫和笑容。

“咦？這我知道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聽了卡蘿蕾娜的哭訴，妮娜驚訝地張大了嘴，看向伊爾彌。

“裙子被風吹得內褲都跑出來囉。”

“好痛，爛掉了啦，我的臉快被你踩爛啦！”

伊爾彌在火中衝出房門，正好撞上提着裝滿水的水桶進屋的妮娜，看樣子是剛從井裏汲水回來。

“蘿菈？”

伊爾彌也熄了燈，躺到地上。只是地上實在冷得要命。剛纔只是在鬧着玩，他現在倒是認真想睡在溫暖的棉被裏頭。話雖這麼說，要是強行鑽上牀，他可以想見勢必會有一團怒火從亞修忒口中噴向自己。因此，他決定要點小詭計，要讓卡蘿蕾娜主動答應讓自己睡牀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蘿蕾娜揮着劍鞘，從旁重擊伊爾彌的頭。伊爾彌往後一倒，撞上牆壁，大量積雪因爲震動而從屋頂上頭砸了下來，壓在他身上，讓他一下子喘不過氣。他急忙從雪裏探出頭，卡蘿蕾娜則是看準時機，一腳踩在他臉上。

“是是。”

“你終於回來啦，蘿菈。大家都很擔心你呢。爸爸爲了找你跑進山裏，你沒見到他嗎？”

“你們在吵什麼？”

“啊，伊、伊爾彌先生？這是怎麼回事，你全身都在冒火呢！”

“仔、仔細一想，你要是感冒也很麻煩……！只有我睡牀上總覺得過意不去……所以你要是想睡牀上，我也不反對！”

“哎呀，我認錯人了嗎？原來是我認錯啦……”老婆婆面露哀傷，靜靜地坐着，之後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那就好……早餐快準備好了，可以麻煩你叫卡蘿蕾娜小姐進來嗎？她好像在外頭練劍。”

卡蘿蕾娜一邊問，嘴裏一邊還喫着從馬車拿下來的餅乾，似乎沒想到那是因爲自己的外表看起來只有十歲。

“那就你陣地上吧。”

4

“是是，我知道。”

“我們見過面了嗎？我記不得了，快把湯拿出來。”

三分鐘過後，牀上的棉被突然彈了起來，銀髮少女睜着怒目，月光映出她眼角的淚珠。在這關鍵時刻，理應是守護獸的亞修忒早就自顧自地呼呼大睡了。

“不過，那時候你才兩歲，也難怪你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

“你說……什麼？”

“呃……你們也看見媽媽那老糊塗的德性了……她只要一看到十歲左右的女孩子，就會把那人當成蘿菈。”

卡蘿蕾娜目光警戒地盯着伊爾彌好一會兒，接着解下發帶，匆匆鑽進被窩。

“咦，好！我知道了！”

卡蘿蕾娜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踢得非常專注，看來是真的生氣了。

“沒事。”

“就、就是那個內、內……”

“不要緊，你這麼小一隻，兩個人還擠得下。”

他一說，棉被輕輕震了一下，接着卡蘿蕾娜在被子裏扭動身體，探頭看向伊爾彌。

卡蘿蕾娜說的沒錯，房裏只有一張單人牀，他們卻有兩個人和一頭龍。

“沒什麼，我只是在自言自語。明天得早起上山，你還是早點睡吧。”

妮娜把桶子裏的水潑到伊爾彌身上，這麼一來火是滅了，只是冷水也凍得他渾身打顫。

“請問你還好嗎？有沒有燙傷什麼的……”妮娜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打量起毫髮無傷的伊爾彌。

他把綠色幼龍抱到一旁，正準備離開被窩時，聽見了窗外傳來劃破空氣的聲響。他起先以爲是鳥叫聲，後來纔想到應該沒有鳥棲息在如此寒冷的雪山中。

“沒關係嗎？那我就遵命啦。”

“真的……”

卡蘿蕾娜連忙壓緊裙襬，亞修忒則是迫不及待地張大嘴，將伊爾彌燒成一個大火球。

妮娜悠哉地問着。一看見妮娜出現，卡蘿蕾娜馬上撲向妮娜的胸口，嚎啕大哭了起來。

“咦？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你要搞清楚！我可不是害怕什麼雪女哦！”

“你還敢問！你、你剛纔對我做出那種事……”

“蘿菈在三十年前……十歲時進入吉拉喀米山後從此下落不明，是我的姊姊。”

“媽媽，她是卡蘿蕾娜小姐，不是姊姊。”

“喫飯？太好了……唔唔唔唔唔，伊爾彌！”卡蘿蕾娜突然滿臉通紅，用劍鞘揍起伊爾彌。

“好，我這就去叫她。”伊爾彌爲了叫卡蘿蕾娜走出屋外。

因爲有卡蘿蕾娜和亞修忒的體溫暖被，被窩裏非常溫暖。他閉上眼，正準備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時，一旁傳來了細碎的嘀咕聲。

“你說什麼？我纔不要跟你睡同一張牀！”卡蘿蕾娜氣得橫眉豎目，扯開喉嚨大罵。

在那之後又過了半個小時，服侍母親就寢後，妮娜回到餐桌旁，解釋起剛纔的突發狀況。

隔天一大早，伊爾彌就被肚子上的重物壓醒。他起身一瞧，原來是亞修忒在棉被上頭打滾。

“真的沒事嗎……？”

妮娜的母親高聲驚叫，令人懷疑那瘦小的身軀是從哪裏擠出的力氣。

“妮娜小姐的姊姊？不過，你母親爲什麼會把我誤認成你的姊姊呢？”

“我只不過是捉弄她一下，沒什麼色心……”

因爲妮娜的獨自，現場氣氛頓時變得陰鬱沉重。倒是“雪女”這個字眼吸引了伊爾彌的注意力，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次聽到有人提起雪女。

“妮娜小姐，請問那個雪女到底是指什麼？我們在路上救了你的時候，你提過一次，村裏的孩子們也把卡蘿蕾娜當成雪女，那是這個村子裏的傳說嗎？”

“是這樣嗎？謝謝你的安慰。不過，對我爸媽來說情形又不一樣了，他們始終忘不了姊姊……爸爸甚至進到吉米喀拉山裏找過好幾次，結果也在去年失蹤，再也沒有回來……我想他一定是誤闖進雪女的領域了。”

“我在練劍的時候，伊爾彌跑來偷看我的內褲……我正想教訓個兩句，他又要我說出內褲顏色……嗚，真是丟臉死了……嗚嗚嗚！”

“孤男寡女睡在同一張牀上，我還是沒辦法接受，這是種不健全的行爲，唔，太難爲情了……”

伊爾彌這話聽得卡蘿蕾娜一臉啞然，張着嘴半晌說不出話。然後，她搖了搖頭，撞飛伊爾彌，抱着亞修忒跳上牀。

“那種事？你不說清楚，我哪搞得懂你在氣什麼。”

妮娜在回答之餘，幫母親整理了一下披肩。這個家裏只住了兩個人，看起來生活得非常幸福。不過，妮娜的母親在見到卡蘿蕾娜後，盯着她的臉打量了好一會兒，接着一雙眼睜得老大。

“別、別過來！惹女孩子哭的男人最差勁了！”

接着，妮娜帶卡蘿蕾娜進屋，門關上時，伊爾彌聽見了大門上鎖的喀嚓聲。

“妮娜小姐，讓我進去吧。這麼冷的天氣你忍心把我關在外頭嗎？我沒穿上禦寒的衣服，恐怕一下子就會凍死在外頭了。爲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做錯了什麼事嗎？”

“你、你一點自覺也沒有嗎？”屋子裏傳來妮娜的驚呼聲，之後再也沒傳出任何聲響。

伊爾彌抱緊膝蓋，蜷縮着身體坐在門前。冷風颼颼，意識逐漸稀薄，自己該不會就這麼冷死吧……這個妄想瞬間掠過腦海。

這時，門緩緩開啓，門裏是擺着一張臭臉的卡蘿蕾娜。

“欸……早餐準備好了，快進來吧，飯菜都要涼掉了。”

在伊爾彌眼裏，此時要他進屋裏的卡蘿蕾娜簡直是女神的化身。

“謝謝你，卡蘿蕾娜！”

“不、不用謝我……是妮娜小姐要我來叫你，我不得已才……”

不過，妮娜說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要記得感謝卡蘿蕾娜小姐，她哭着說伊爾彌先生會凍死在門外，求我原諒你……不過畢竟被偷看內褲的人不是我，決定原諒你，是卡羅蕾娜小姐自己的意思。”

“妮娜小姐！我們不是說好這件事要保密了嘛！”

卡蘿蕾娜高聲喝止，妮娜只是在一旁咯咯竊笑。伊爾彌又忍不住想捉弄卡蘿蕾娜，可惜腳下傳來“嘰嘰嘰”的叫聲，他只好剋制住這股衝動。

早餐是烤全鹿，看來是在被卡蘿蕾娜的驚人食量嚇倒後，妮娜特地從獵人那裏拿來的。

契諾希裴爾族的少女沒理會妮娜的母親悠然輕呼了聲“哎呀”，以刀叉朝烤鹿使出銳利的斬擊，把一塊又一塊肉接連送進胃裏。

從她那副模樣完全看不出剛纔哭成了個淚人兒。果然一看到食物，除了食慾以外的情感全被她拋到腦後，就連亞修忒也是一臉驚愕。

卡蘿蕾娜毫不費力地解決掉一整頭鹿。

“……我輸了！”妮娜不知爲何大受打擊，舉白旗投降。

“哼哼！”卡蘿蕾娜不知爲何擺出了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

“我纔不想聽一個大男人解釋褲襪的厚度！”

伊爾彌雙手緊貼地面，犬喝一聲。緊接着，雪地隆起，形成一堵包圍雪龍的雪牆。雪牆表面反射光線，宛如一面面光亮的鏡子。

“不準看！”

“怎麼辦，伊爾彌！”

卡蘿蕾娜輕聲嘆息，跟隨起這兩個腳印。和亞修忒走了一會兒後，終於發現伊爾彌手拿相機躲在大樹後頭。卡蘿蕾娜躡手躡腳地悄聲走上前去，壓低了嗓音開口問道：

“可是……特地把這種東西帶在身上，實在太變態了……！”

銀髮少女往雪龍的頭一踹，跳離雪鏡防壁。接着，伊爾彌在手中生出光球，往雪龍拋了過去。光球在雪龍眼前炸裂，爆發一陣強光。雪鏡反射刺眼閃光，令雪龍一時目眩，昏迷倒地，雪鏡接着崩毀。

尤其在穿上前，褲襪一直放在伊爾彌懷裏，一想到褲襪上的這股溫暖來自伊爾彌的體溫，她就忍不住漲紅了臉。不對，即使上頭有伊爾彌的體溫，自己又有什麼好害羞的。對了，是因爲討厭，臉紅是一種抗拒的反應。

她這纔想起，之前好像聽說過吉拉喀米山裏住着雪龍，再仔細一瞧，腳印旁還有一排人類的腳印。

“奇怪？”

她朝前方投去羨慕的目光，一頭綠色的幼龍在雪地上活蹦亂跳，甚至不時把頭鑽進雪裏。

伊爾彌往懷裏一掏，掏出了溫熱的一百六十※丹黑色褲襪。（編注：指纖維的丹尼數，丹尼數愈高則緊實度愈強，也愈保暖。）

只要與龍扯上一點關係，就能讓那個男人瞬間失去理智。

他頭一低，正好發現前方地面有個巨大的腳印，而且那明顯不是人類的腳印，熊的腳印在相形之下也顯得微不足道。在他所知的生物中，和這腳印最接近的是西疆霸龍，不過兩者又有些細微的不同。

伊爾彌反射性地展開紅色五芒星陣，形成烈焰。在此同時，雪龍口中吐出絕對零度的氣息，使得正負能量衝撞，相互抵消。

常有人把龍稱作蜥蜴，但其實龍大部分是恆溫動物，因此即使身處在寒冷的環境裏，它們的動作也不至於變得太過遲緩，更不用說亞修忒原本就有用不完的活力。

“呀啊啊啊啊啊冷死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愈深入山裏氣溫愈低，卡蘿蕾娜過不了多久肯定會冷得受不了，伊爾彌早猜想到會有這樣的情形，預先做好了準備。而伊爾彌一片好心，只換來卡蘿蕾娜像在看髒東西的眼神，冷冷罵了他一聲：“……變態。”不同於過去的玩笑話，她這次罵得像是打從心底感到蔑視。

5

卡蘿蕾娜的聲音喚得他回過神來，雪龍正在眼前張大了嘴，喉嚨深處閃耀藍光，他可以感覺到裏頭蘊藏着一股巨大魔力。

“你在這裏做什麼？”

“嘰嘰。”

“話是這麼說，不過做得到嗎？”

兩人走在吉拉喀米山的山路上，周圍不知何時飄起了雪。

“唉，我早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幸好我把這東西帶來了。”

“欸，你在發什麼呆啊！”

妮娜神色凝重地盯着伊爾彌。這次要是能成功活着下山，恐怕也會被當成亡靈對待吧，伊爾彌不禁心想。

“亞、亞亞亞亞修忒真、真真真真好好啊啊啊啊！一、一點也不怕怕怕怕冷……！”

四周就連林間小徑也披上一層雪白絨毯，光是走在上頭就耗足了體力，陡峭的斜坡和嚴寒低溫更是使這趟路途艱困難行。由於有樹木遮蔽，還不至於直接遭受風雪吹襲，但即使是穿上厚重外套，還是抵擋不住寒氣刺骨。

“糟糕！”

“我沒事……！”卡蘿蕾娜抱着亞修忒，同樣躲過了攻擊。

“當然要，快拿來！”

不發出一點聲音。但這麼默默坐在雪地裏，實在讓她冷得受不了。褲襪的禦寒能力畢竟有限，冰冷的寒意直刺入肌膚。她於是抱起亞修忒，試圖增添一點暖意……可惜只是徒勞無功。

“成功了！伊爾彌，太厲害了！”

“……對不起。”

他嘴上這麼說，心裏卻很明白，三十年前失蹤的人還存活在這世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即使雙眸含淚，卡蘿蕾娜還是拚了命地穿上褲襪，完美的雙腿線條讓伊爾彌看得心頭一楞。

“這樣啊……我阻止過你們囉，拜託變成鬼後別來找我算帳。”

雪龍逼近摔倒在地的卡蘿蕾娜，亞修忒連忙從旁噴出火焰，分散雪龍的注意力。卡蘿蕾娜便抓緊機會往上一躍，揮出劍鞘刺向雪龍前額。

看來在妮娜心中，伊爾彌他們的死亡已成定局。

“嗯，我馬上過去。妮娜小姐，非常感謝你的招待。”

不同於剛纔的攻擊，她這次讓全身重量集中在劍鞘尖端，而且還是攻擊臉部要害。遭受到這樣的攻擊，即便是雪龍也忍不住慘叫，身軀猛烈搖晃。

“喝！”

“噓！你看，那裏有一頭純白色的龍。”

“打昏它不就得了？”

伊爾彌的聲音輕細，語氣裏聽得出他異常興奮。他忙着連按快門，簡直像個剛拿到新玩具的小孩。

妮娜哭喪着臉說着。因爲實在過意不去，伊爾彌偷偷在架上放了五萬札雷。

明明是爲了讓卡蘿蕾娜暖和一點才準備褲襪，怎麼因此變成了人人喊打的對象啊？伊爾彌轉身後，忍不住垂頭嘆氣。

“從外型看來是翼龍的一種，肯定是雪龍沒錯……”

即使是在戰鬥當中，左臂也沒有失控的跡象。伊爾彌總算放心了。不過，對方既然會飛，再怎麼逃也只是浪費體力，這麼一來，剩下的方法就只有在不危害性命的情況下，讓它無法動彈。

臨走時，伊爾彌認真擔心起這個問題。卡蘿蕾娜居然在別人家裏解決掉一整頭鹿，他想都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

“對，我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來。”

卡蘿蕾娜放開亞修忒，同時伸手取劍，連劍帶鞘握在手中，擺出戰鬥姿勢。亞修忒展開雙翼，在空中守護飼主展開突襲的背影。

見到伊爾彌這副模樣，卡蘿蕾娜也忘了生氣，只是爲了避免打擾到他，儘可能縮起身體，

她朝伊爾彌大叫，只是到處都找不到那個變態魔法師的身影。

“唔……我每年這個時候都會爲你們祈禱。”

伊爾彌往上一跳，在差點撞上的前一刻避開雪龍，只是猛烈的衝擊力道依然使得木屑四散，雪塊漫天飛舞。

“……好，如果看見他們，我一定會幫您轉告。”

“居然這麼說……所以你不要這條褲襪嗎？”

“怎麼了，亞修忒？不要再拉了，褲襪快被扯破啦。”

“真是抱歉，不只麻煩你一讓我們借宿一晚，還喫掉一百人份左右的食物……呃，村裏的儲糧還夠嗎？”

“我穿好啦！”

“冷、冷死我啦！”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一得到這個結論，伊爾彌馬上握緊掛在脖子上的相機，追着腳印跑了起來。

伊爾彌朝老婆婆微微一笑，接着打開大門。

卡蘿蕾娜扔出雪球，正中伊爾彌的臉。他想頂嘴斥責卡蘿蕾娜無理取鬧的舉動，又看見亞修忒在一旁張嘴準備噴火，只好默默低頭轉過身去。

“哈……哈啾！”

“交給我吧！”

暴怒的雪龍衝破樹木與風雪，朝兩人筆直面了過來。

“啊……”伊爾彌一時說不出話。那可是新買的相機啊。

“少廢話！你要是真的不知道爲什麼，那你就是沒有自覺的超級大變態！”

“……雪龍？”

“咦，爲什麼？你不是快冷死了嗎？我是怕你着涼才——”

卡蘿蕾娜總算穿好褲襪，纖維包覆至腰際，確實讓雙腿暖和了點。

卡蘿蕾娜的噴嚏聲響徹整片森林，就連鼻水也一起噴了出去。伊爾彌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接着雪龍與她四目相交。

“……伊爾彌那個變態！”

6

難道是因爲自己滿嘴罵個不停，把他給罵跑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還是該向他道歉吧。不，可是伊爾彌事實上就是個變態，自己根本沒有爲此道歉的必要。

“卡蘿蕾娜，快離開那裏！”

那裏確實有一頭與雪同色的白龍，全身約有十公尺長，和以往見過的龍相比體型較小，但依然不是一般人類可以與之抗衡的對手。那頭龍沒有前腳，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巨大的羽翼。龍用雙腳站立，在針葉樹林裏悠然漫步。

銀髮翻飛，契諾希裴爾族的長劍往雪龍的頸項用力一擊，可惜遭堅硬的鱗片彈了開來，上前攻擊的卡蘿蕾娜也被彈飛了出去，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她攻擊的速度再快，畢竟兩者體型相差甚遠，這一點攻擊根本傷害不了雪龍。如果她拔刀揮出斬擊還有贏的機會，只是這麼一來就失去當初發動攻擊的意義了。

伊爾彌豎起食指要卡蘿蕾娜安靜，同時以眼神示意。卡蘿蕾娜也蹲了下來，循着他的視線望去。

就在卡蘿蕾娜苦惱不已時，亞修忒咬住她的褲襪，不停地往外拉。

“除了逃，還能怎麼……”

“伊爾彌先生，你如果在山上遇見蘿菈和她父親，可以麻煩你叫他們趕快回家嗎？他們一直沒回來，不曉得在山上做什麼呢。”

“伊爾彌，快點走吧。”卡蘿蕾娜讓亞修忒坐在自己頭上，在窗外大聲呼喚。

這時，雪龍回頭，再度往他們的方向瞪視，看來沒有放過他們的意思。但畢竟是自己誤闖在先，即使雪龍有意置他們於死地，伊爾彌也不願殺龍以求自保。

“卡蘿蕾娜！”他大叫着找人。

她循着亞修忒指的方向望去，發現前方有個巨大腳印。

“可是這有一百六十丹哦？”

道別後，伊爾彌正準備轉身離開時，妮娜的母親開口叫住他。

在卡蘿蕾娜三歲時，父親教過她如何測量比例，因此光看腳印，她便能推測出這人的身高約一百八十五公分。

此時即使道歉也無濟於事。

“倒是你們真的要上山嗎……？”

她的語氣沉穩，似乎相信兩人總有一天會回家。

“嘰嘰嘰。”

“所以我才勸你別穿那麼短的裙子上山囉。”（吐槽：要風度不要溫度）

“可可可、可是我沒想到居然會這麼冷啊啊啊啊啊啊啊！”冷風呼嘯而過，卡蘿蕾娜凍得牙關打顫，全身直髮抖。

身處在這樣的環境，卡蘿蕾娜則是使力用手摩擦被凍得通紅的雙腳。她上半身還有圍巾和外套可以禦寒，下半身卻和往常一樣連大腿都露了出來。

在卡蘿蕾娜和亞修忒聯手攻擊，配合得天衣無縫時，伊爾彌也準備好做出最後一擊。

“咦，這是龍的腳印嗎？”

伊爾彌搞不懂卡蘿蕾娜到底在氣什麼，只見她粗魯地一把搶過自己手上的褲襪，脫下腳上的靴子，赤裸着雙腳直接踩在雪地上，冷得尖聲哀叫。

說到一半，伊爾彌察覺原本拿在手上的相機不見了。他急忙往剛纔的藏身處望去，發現地上只剩下相機的殘骸。爲了閃避雪龍的攻擊，他在一時情急之下鬆手，結果相機就這麼被雪龍踩得粉碎。

“唔……別擔心，這附近有很多動物……而且每個月會有商隊來這裏一次……應該撐得下去……”

少女與幼龍同時往伊爾彌跑了過去。

伊爾彌揮了揮手，故作從容，想表現出這不過是小意思，只是這時理應倒地不起的雪龍居然發出了呻吟聲。就在他心想不可能的瞬間，雪色白龍怒聲咆哮，隨即站了起來。

“這、怎麼可能……！”

遭到那樣的光芒直接命中，不可能還站得起來。不，就算勉強站起來，眼睛應該也看不見。從伊爾彌等人明明近在眼前，雪龍卻轉向別處便能證明這點。然而，失去視力並未削弱雪龍的怒氣，只見它扯着喉嚨嘶聲怒吼，轉動着脖頸四下打探。

“快逃！”

伊爾彌還沒來得及出聲警告，雪龍已經隨處胡亂吐出絕對零度的氣息，使天寒地凍的吉拉喀米山頓時成了足以致人於死的冰雪世界。空氣中的水分凍結，落下冰珠，雪龍的氣息形成冰冷狂風。酷寒麻痹了知覺，只有陣陣刺痛傳進身體各處。

“伊、伊爾彌……我的眼睛睜不開了……！”

卡蘿蕾娜耐不住劇烈疼痛，用手擋住了曝露在外的臉龐，把亞修忒抱在懷裏，整個人蹲了下來。流出的淚水瞬間結成冰珠，凍住了眼皮。

伊爾彌連忙趕到卡蘿蕾娜身邊，用外套藏起她嬌小的身軀，再運用火系魔法讓周圍的溫度上升，以對抗絕對零度的酷寒。

然而，這一招正是弄巧成拙。雪龍似乎因此察覺伊爾彌的魔力，筆直朝他們衝了過去，而且方向正確無誤，彷彿視力恢復原狀。這下該如何應對纔好？

伊爾彌懷裏抱着卡蘿蕾娜和亞修忒無法迅速採取行動，讓雪龍暫時失明也失去了意義。

——只能殺了它嗎？

就像當初殺了亞修忒的父親，這回又得重蹈覆轍了嗎？

幸好，伊爾彌沒有下這決定的必要。在他痛下決心前，意外有人幫了他一把。

“快住手，柴德勒！”

年輕女子的聲音響起，令人驚訝的是，光這麼一喝，雪龍立即停止攻擊。

聲音從樹上傳了下來。伊爾彌循聲仰望，發現在橙紅暮色中，站着一位美麗的修女。

7

那位修女從樹上跳了下來，修道服隨風翻飛，翩翩落在雪龍身旁。雪龍沒有因此狂怒，反而朝修女垂下頭，乖巧地任憑修女撫摸。

修女稱讚了一下雪龍，然後將目光轉向伊爾彌等人。

伊爾彌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氣。修女年約二十，是個目光銳利如冰的美人。只是他不免懷疑這地方爲什麼會有穿着修道服的女性，而且從光憑聲音就能讓雪龍安靜下來這一點判斷，眼前的修女肯定不是普通人。

“欸，卡蘿蕾娜，你忘記妮娜小姐說過什麼話了嗎？她那個下落不明的姊姊就叫蘿菈啊。”

年幼時，她在地下室受盡折磨，早已習慣各種苦痛，吉拉喀米山的環境對她來說算不上嚴苛，只是情形還是一樣棘手。

“那個……請問怎麼了嗎？”

“不……真的很豐滿……簡直豐滿過頭了……”

“那就走吧，GoGo！亞修忒也一起來！”

“沒那回事！很好喫呢！”

進入針葉樹林後，黑暗中浮現一團白色影子，以迅如子彈的速度從她身旁飛了過去。突然有物體從身邊飛過，即使平時處變不驚的咲夜也忍不住驚訝，猛地回過了頭。

卡蘿蕾娜嫌用湯匙舀湯太慢，直接用湯勺喝了起來。伊爾彌要她注意一下禮節，她也沒閒工夫裏會。

“一起？可是……”

“加利熙罕啊，這個主意也不錯……這湯其實是我家的祖傳料理哦。”

走沒多久，他們透過針葉樹林的隙縫間望見了正在冒煙的煙囪。那是一間小教堂。教堂裏頭有個狹小的禮拜室，其餘全是房間。

“對……”

“不，倒也不是……”

看見亞修忒如此溫馴，伊爾彌稍稍放下了警覺。

“呀！”

蘿菈帶他們進入其中一間房間，暖爐烘得整間房暖呼呼的。蘿菈在木杯裏倒入紅茶，端到桌上。

卡蘿蕾娜說的對，妮娜的姊姊如果活着也已經四十歲，而眼前的蘿菈看上去只有二十歲左右。不管她和妮娜的姊姊有沒有關係，肯定不會是同一個人。

“你一直都是一個人住嗎？住了多久？”

在寬廣的浴池裏，蘿菈慘叫着四處竄逃，卡蘿蕾娜緊迫在後，活像個夢遊病患。

卡蘿蕾娜牽起蘿菈的手臂，半強迫地拉着她走向浴池，並且在途中一度回頭，指着伊爾彌發出警告。

“……請兩位先去洗澡吧，我還要收拾一下碗盤。”

“卡蘿蕾娜，別太過分囉……我要生氣了，呀，不、不行，不能摸那裏，真的不行，伊爾彌先生會聽見的。啊、呀……不……！”

“蘿菈小姐，柴德勒和你是什麼關係呢？”

“蘿菈小姐，你一個人住在這裏嗎？”

卡蘿蕾娜愈想愈氣，使勁地搓揉蘿菈的胸部。

“咦，可以嗎？”卡蘿蕾娜打從心底高興了起來。

“這樣啊，真了不起呢。”說着，蘿菈微微一笑，輕摸了下亞修忒的額頭。

“……我從那孩子還是頭幼龍的時候就在照顧它了，幫它取名柴德勒的人也是我。”

“抓到你啦。”

卡蘿蕾娜泡在浴池裏，眺望一旁的宏偉山脈。蘿菈的胸圍遠比雅玫麗安豐滿，看上去相當具有震撼力。她猛盯着蘿菈的胸部，惹得蘿菈難爲情地用手臂遮住胸前。

“原來是這麼回事，不過那應該只是碰巧同名同姓而已吧？你想想看，妮娜小姐的姊姊在三十年前失蹤，可是這位蘿菈小姐再怎麼看，頂多都只有二十來歲哦。”

“沒、沒什麼！”

她舉起燈照向身後，發現一頭雪白的龍。龍的身長約十公尺，身形看來屬於翼龍的一種，正全身流血，倒地不起。

“你還喜歡嗎？”

蘿菈朝雪龍下完指示，便率先走在前頭，帶領伊爾彌等人進入森林深處。

然而，他實在沒辦法說服自己這只是巧合。

反正說謊也沒好處，伊爾彌於是老實回答，並且暗自期許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得到協助。

在卡蘿蕾娜等人泡溫泉的同一時刻，桃發少女櫻咲夜一手提着燈，在雪地上前進。至於她爲何出現在此，那當然是爲了見伊爾彌·祕維克。在亞里萊特島上時，那個男人始終沒有明確回答救了自己的理由。

伊爾彌一提到艾瑞緹絲花，雪龍又激動地把頭抬了起來，還是蘿菈輕撫雪龍的身體，才讓它恢復平靜。

蘿菈說得平靜，伊爾彌不由得一愣。她沒有刻意刁難，直接了當地把這件事告訴他們。雖然不確定情報真僞，不過他從蘿菈身上依舊感覺不到一絲敵意。

“……而且還摸了我的胸部。”

她原先打算在加利熙罕解決這件事情，因此隨時監視伊爾彌，只是他和銀髮少女總是形影不離，根本找不到機會接近。接着，伊爾彌等人驅車出城，她一路跟蹤，結果跟到了這麼一個天寒地凍的地方。

“不準偷看！”

“哇，圓滾滾、軟綿綿，好光滑又好有彈性哦！”

真是沒禮貌的傢伙，卡蘿蕾娜忿忿地想。居然對身邊這麼一個美少女的裸體完全不爲所動，其實就算動了點色心也無所謂……想到這裏，她兀自臉紅了起來。

“我知道了……我是蘿菈·艾爾利。你們爲什麼會進入這座山？”

嗯，她應該不是壞人。

伊爾彌坐在椅子上，嘴角泛起嘲諷的笑意。

卡蘿蕾娜把手從背後繞到蘿菈胸前，一把抓住沉甸甸地晃個不停的豪乳。

“我是……伊爾彌·祕維克，這個女孩子是卡蘿蕾娜。”

“我們受瑪爾維娜·璽洛瑪耶侯爵所託，爲採艾瑞緹絲花醫治宮殿裏的龍而來。”

如果有男性目睹這場面，肯定會當場噴鼻血致死。

“怎麼啦？”

“不，說真的，這湯好喝到可以開店了。蘿菈小姐，你就來加利熙罕開餐廳嘛，我一定天天去捧場！”

“不過今天已經很晚了，這裏位於吉拉喀米山的山腰，還要走上一段很長的距離才能到山頂，今天你們就先在我所屬的教會住個一晚吧？”

“不過……蘿菈小姐，你的胸部好豐滿……”

要是在這種嚴寒的環境裏露宿野外，用不着懷疑，一定會被凍死。他原本預定找個洞穴，或是動手挖個洞穴，以確保有地方可睡，不過既然可以睡在屋子裏，肯定會比找洞睡更舒服。而且他依然對蘿菈的真實身分耿耿於懷，爲了確認這一點，即使明知可能有詐，還是得冒上這個險。何況能受到蘿菈這樣的美女邀約，他高興都來不及了。

而且兩人的姓還同樣都是艾爾利。

一大鍋湯在不知不覺中喝得一滴不剩，雖然只有八分飽，爲了健康着想，就這麼打住可以說是剛好。只是，爲什麼蘿菈會用那麼驚訝的表情看着自己呢？卡蘿蕾娜百思不解。

“……你們是什麼人？”修女問。

“好喫嗎？我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住，這十年來還沒人喝過我煮的湯……謝謝你的讚賞。”

卡蘿蕾娜一聽，雙眸頓時閃閃發亮。

這湯讓卡蘿蕾娜大飽口福。

“那麼請跟我來……柴德勒就乖乖待在這裏。”

伊爾彌和卡蘿蕾娜竊竊私語，惹來蘿菈訝異的目光，而亞修忒正在她的膝蓋上睡得香甜。

她慌慌張張地隨口應了一聲，趕緊衝向浴池，這麼一來即使臉紅，也可以推託說是因爲泡溫泉熱到紅了臉。

蘿菈眼泛淚光，嬌喘聲響遍整間浴室。

她甚至覺得自己可以在這裏面泡上好幾個小時。

“這怎麼可能，咦，卡蘿蕾娜你該不會是泡昏頭了吧？呀！”

“真是的，伊爾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別亂挖別人的隱私！”

晚餐由蘿菈準備了以熊肉及蔬菜熬煮燉成的湯，和昨天在妮娜家喝到的湯類似，味道則是更勝一籌。

蘿菈沒有回答。

“不好意思……如果在夏天，我可以準備更豐富的食材招待你們，這時候只拿得出儲藏在雪地底下的食物……”

一進到溫泉，她只感覺舒服得像是全身都融化了。“呼……”家裏的浴室根本比不上這溫泉。身體裏的力氣逐漸流失，她就像只水母般漂流在水中。

原來這就是溫泉啊。

“我待會兒再幫你洗碗嘛，還是說你不願意和我一起泡溫泉？”

“也就是吉拉喀米山的神祕佳餚囉！”

就在這個時候，意想不到的突發狀況發生。前方森林裏傳來刺耳的尖聲哀鳴，叫得響徹雲霄，音量之響亮絕非人類可以比擬。她本想充耳不聞，但礙於疑似伊爾彌和卡蘿蕾娜的腳印直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於是她只好硬着頭皮前進。

“廢、廢話少說！”

吵鬧聲中，亞修忒獨自仰躺在水面上，如水獺般悠閒地浮游着。

“這話真妙，我之前偷看過你洗澡嗎？每次都是你主動跑來讓我看的哦。”

卡蘿蕾娜做出自己也不明所以的評論，要求再添一碗。蘿菈笑着幫她又盛了一碗湯，看來很高興自己煮的湯得到來自他人的讚賞。

“呀，卡蘿蕾娜，你在摸哪……啊。”

“只要有地方住就很不錯了！欸，伊爾彌，我們走吧！”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據傳艾瑞緹絲花可治百病，你們如果無論如何一定得拿到那種花，可以到山頂上，艾瑞緹絲花就生長在那裏。”

“這隻能算普通吧。”

“咦？”

據蘿菈說，這問教堂底下蘊藏溫泉，泉水直接引至浴池以供洗浴。卡蘿蕾娜沒泡過溫泉，整個人雀躍不已。

卡蘿蕾娜怒氣衝衝地幫蘿菈說話，完全放下了戒心。伊爾彌於是招了下手，把卡蘿蕾娜拉到房間角落說起悄悄話。

“當然，只是粗茶淡飯沒什麼好招待就是了。”

蘿菈的神情沒變，只是回答得吞吞吐吐。

“嗯……很舒服…………”

自稱蘿菈的女性語氣尖銳，簡直像在質問他們。卡蘿蕾娜不高興地沉吟一聲，伊爾彌倒覺得不能連自己也動了火氣，何況對方出手相助，應該沒有敵意。

“嗯，一讓我想想……”

8

她正納悶這是怎麼一回事時，有個嬌小的身影一躍跳了出來。破風的聲音一響，龍的左翼隨即遭到斬斷。接着淒厲的尖叫聲響起，原來先前正是這頭龍在慘叫。更讓咲夜驚愕的是，龍的傷口急速腐爛，落在地面的羽翼更是早已化爲粉塵，在空中紛飛。

“……那孩子是由你撫養的嗎？”

“對！”

“亞修忒這名字也是我取的呢！”

咲夜喃喃自語，感覺臉上發燙，直想擺脫這種煩躁的心情，而這一切全都得怪伊爾彌。

“蘿菈小姐也一起來吧！”

“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唔，可能是我多慮了吧。”

“你的胸部既然這麼大，分一半給我嘛……”

伊爾彌起身，讓卡蘿蕾娜從外套裏走出來。卡蘿蕾娜眨了眨眼，花了點時間瞭解狀況，接着介紹說懷中的幼龍名叫亞修忒。

龍費盡力氣勉強站了起來，一腳踹向襲擊自己的身影。然而，影子以令人看不清的速度迅速移動，斬斷了龍的雙腳。

影子在地上、樹上和龍的身上自在地穿梭，由四面八方攻擊眼前的目標。龍很快變成了一團肉球，發不出聲音，最後連腦袋也飛了出去，只剩下軀體倒臥在雪地，降下一片血雨。

哄夜訝異地睜大了眼，這才發現蹂躪龍的影子原來是個和卡蘿蕾娜差不多高，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她留着一頭紅髮，在左右耳上各紮起一束馬尾，身穿綠色洋裝，原本潔白的圍裙染上血色，手裏拿着一把漆黑的巨型鐮刀，看上去和這地方格格不入。不過那副模樣不管走到哪裏都顯得突兀，咲夜心裏想着，其實自己也是一樣。

“大姊姊，你是誰？”

手握鐮刀的少女站在腐爛的龍身上，低頭俯視咲夜。奇妙的是，即使纔剛以殘酷的手段殺死一頭龍，少女身上竟無一點殺氣，甚至滿懷哀傷。

“我是櫻咲夜，你呢？”

“……我是麻裏。”少女老實報上名字。

咲夜不習慣與人交談，該如何延續話題着實讓她苦惱了一番。因此此時背後冒出說話聲，反倒讓她鬆了口氣。

“哎呀，這不是櫻咲夜小姐嗎？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您，這就叫做命運的安排吧。”

站在身後的是個身穿燕尾服，臉上浮現柔和笑容的男子，哄夜不知爲何只覺心生厭惡。

“唉……請別用那種眼神瞪我，我無意傷害您，反而想與您結識呢。恕我冒昧，我是克里斯福·亞斯洛克，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這是什麼意思，新的搭訕方式嗎？”

“請容我解釋一下，我從以前就注意到您了，櫻咲夜小姐，亡國淡櫻的公主，同時也是喬斯卡·祕維克這個活災厄的侍從。您也許有所不知，其實您頗有名氣呢。”

咲夜在長袍裏握緊符籙，以備克里斯福稍有輕舉妄動，便能立刻展開攻擊。

“所以說呢，請不要擺出那麼嚴肅的表情。麻裏，你也過來打聲招呼吧，沒禮貌的小孩可是會被艾莉絲大人討厭的哦。”

“唔、嗯……”

麻裏猶豫地點了下頭，手中的鐮刀迅速化爲液狀，滲入手腕。由於這個現象與血龍相仿，咲夜不由得嚇了一跳。

麻裏甩動紅色雙馬尾，站到克里斯福背後，並且偷偷探出頭來，從克里斯福身後窺視着咲夜。那宛如小動物的舉動使咲夜大受刺激，無法理解如此幼小的女孩子爲何會殘忍地殺龍，就算渾身濺滿血的麻裏站在自己面前，她還是難以置信。

“哎呀，麻里居然這麼怕生，真傷腦筋。請您別生氣，咲夜小姐，這孩子很乖的呢。”

“……這我不在意，反倒是你讓我更不愉快。”

“麻裏的手也很溫暖。”說着，咲夜握得更緊了。

“是，在伊爾彌先生面前的是最新的墳墓……墓裏埋的是大約三個月前倒在山裏的老人家。雖然不知道這些人的名字，但我希望他們死後至少有個墳墓安葬，不然說不定無法順利抵達星球中心……這就是我在此地的工作。”

“呀啊……”

“千真萬確……不過這就是雪龍，它們在爲數衆多的龍族當中具有極高的智慧與魔力，同時也非常高傲。我身爲魔法師，依然沒有信心能敵過雪龍。伊爾彌先生，你如果遇上雪龍，活下來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先下手爲強。要想保命一定得痛下殺手，否則被殺的就是你。”

美麗的臉龐。

那隻握住長袍的手又更用力了。

說完，克里斯福消失在間夜裏。麻裏獨自留在原地，眼神裏充滿不安，用手抓住咲夜的長袍。

麻裏臉上浮現天真無邪的笑容，一瞭解到她是爲了自己展露笑顏，咲夜一時喘不過氣。她覺得欣喜，同時感到無比痛苦。是自己和喬斯卡毀了這孩子的家鄉。

咲夜回頭，看見麻裏低垂下頭，空下的那隻手抓着裙子，雙脣緊抿。

“伊爾彌先生，你真的打算上山摘艾瑞緹絲花嗎？你瞭解雪龍是一種多麼可怕的龍嗎？”

麻裏聞言，突然停下腳步。她的手握在咲夜掌中，腳卻不肯再前進半步。然後，她喃喃說了一句：“我得……殺了裏頭的熊嗎？”

伊爾彌佇立在墓前，後方忽然有條圍巾圍到他脖子上。他嚇了一跳，轉過頭一看，蘿菈正提着一盞燈站在那裏。

咲夜的心跳加速，咲夜姊姊這個稱呼也讓她不知所措，得讓這孩子安心的念頭在咲夜心中沸騰。該怎麼做才能讓她安心呢？咲夜想起伊爾彌在亞里萊特島上摸過自己的頭，於是有樣學樣，摸了摸麻裏的小腦袋。

“雪山裏的守墓人……這就是雪女的真面目嗎？可是我還是不懂，是什麼理由讓你持續十年都留在這裏爲遇難者建墓呢？”

“……這片墓地是由蘿菈小姐管理的嗎？”他決定先從最容易開口的問題問起。

咲夜猛地抱住麻裏，用力把她抱在懷裏。她沒有經過思考，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在無意識中做出這樣的舉動，但是她並不後悔。

“對，這座山由於終年積雪，很容易迷路，纔不過十年就已經立了這麼多墓碑。”

她的腦子裏一片混亂，這時，一隻溫暖的小手握住了她。握住她手的人是麻裏。一發現咲夜正看着自己，麻裏嚇了一跳，急忙放手。

她問得盛氣凌人。

麻裏輕叫一聲，像貓一樣闔上了眼。因爲她的模樣可愛，咲夜遲遲捨不得放手。

“蘿菈小姐纔是，剛洗完澡就到外面來，不怕感冒嗎？”

咲夜過去也是如此，由於欠缺屠殺的能力，不得母親疼愛。爲了讓人願意撫摸自己，擁抱自己，爲自己梳頭，與自己共枕，疼愛自己，就算必須奉命奪去一條又一條無辜的性命也無所謂。不過在這世界上，也有人願意毫無來由地付出關懷，咲夜在亞里萊特島上就遇見了這麼一個人。

這句話梗在喉間，終究沒說出口。

“……你爲什麼生氣呢？”

“您肯答應真是太好了。我馬上向上司報告這件事情，可以麻煩您幫忙照顧一下麻裏嗎？我明天早上會來接她。這座山裏雖然還有其他人與我們共同行動，可是要等到明天早上過後才能前往會合。”

咲夜默默地把麻裏的小手掛在掌中。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就讓麻裏笑逐顏開。

不過，麻裏是亞里萊特島的倖存者，也就是來自咲夜和喬斯卡所毀滅的那座島嶼。之前她對這件事不以爲意，但聽到麻裏是倖存者，她就一陣心痛，彷彿被長槍狠狠刺穿心臟似的。

“在他回來前，咲夜姊姊會陪我嗎……？”

伊爾彌不經意地陷入沉思。傳說死者的靈魂會墜落至星球中心，喬斯卡是否也是一樣？那個男人依從安排與其他死者一同回到這個星球，那場景實在令他難以想像。

“這些全是蘿菈小姐獨力埋葬的嗎？”

伊爾彌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不住加速。

——我要守護這孩子。不管克里斯福說什麼，她只是單純想這麼做。

那裏是一片墓地，上頭插了十來根木製的簡陋十字架，十字架上不見死者的名字。若是一般教堂，有這麼一片墓地也不足爲奇，﹒不過在這樣的深山裏，這些到底是誰的墳墓？

伊爾彌用力嚥了下口水。蘿菈的目光銳利，話中的矛盾更讓伊爾彌感到混亂。不，她的話不只矛盾，簡直是破綻百出。

聽見麻裏出聲抗議，咲夜總算回過神來。

“我答應你的提議。”咲夜答道。聽到這回答，克里斯福臉上瞬間閃過驚訝，又立刻恢復盈盈笑臉，點了點頭。

“晤……不、不能牽姊姊的手嗎？”

咲夜盯着躲在克里斯福背後的麻裏，麻裏也興致盎然地望着咲夜。

蘿菈突如其來地回答起伊爾彌的疑問。

“請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噢，原來是這件事啊。這在我們那裏確實是很尋常，不過呢……麻裏其實是亞里萊特島的倖存者。反正她一個人活在那座島上也只是等死，所以我的上司出於好意把她帶了回來。只是我那位上司有些特殊癖好，在麻裏身上不曉得做了哪些改造……不過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與家人分離十年，在那之後一直孤伶伶地住在這冰天雪地裏。若蘿菈所言不假——

伊爾彌壓抑不住怒氣，高聲抗議，惹來蘿菈一臉驚愕。

看着這一幕，咲夜對克里斯福更是生出難以言喻的厭惡感，但她沒說出口，也沒表現在臉上。

蘿菈聞言望向伊爾彌，眼裏閃爍冰冷光芒，令伊爾彌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幽微的皁香。

“您的目標是伊爾彌·祕維克，對吧？咲夜小姐。其實我也是爲了某個目的來到這裏，只是這件事很有可能遭到伊爾彌·祕維克阻撓。既然如此，不如就讓我幫助您，大家共同對付伊爾彌·祕維克，不知您意下如何？”

修女自稱雪女，臉上帶着哀愁的微笑。在蘿菈喝止雪龍的行動時，伊爾彌就知道她絕非常人，何況一般人根本不會住在這種嚴寒的深山裏。不過，就算本人如此表示，伊爾彌可沒單純到毫不懷疑就相信對方真是雪女的地步。

近距離接觸。

“多謝關心……卡蘿蕾娜和亞修忒呢？”

“廢話少說，找我有什麼事嗎？我還有急事要忙。”

“……告訴我，那個孩子是怎麼回事？”

“……這話是什麼意思？”

再加上艾瑞緹絲花生長在此，只怕人們明知危險還是會前仆後繼地登上雪山。

必須靠殺人才能得到他人疼愛。

這種事情確實時有耳聞，喬斯卡和伊爾彌自小成了師父的小白老鼠，咲夜也是因爲遭到母親虐待，才能獲得強大的再生能力。大人隨意擺弄孩童，的確不是什麼罕見的情形。

“雪女？這麼說來，山腳下的村民說的雪女……就是蘿菈小姐嗎？”

“十年前，我本來住在山腳下的村莊。父母非常溫柔，我每天過着幸福的日子，兩歲的妹妹也是可愛極了。但是由於我天生擁有強大魔力，能施展魔法，結果引來雪龍覬覦。某一天，它們下山擄走了我，從那之後我就成了吉拉喀米山的守護者，在這裏爲雪龍看守疆界。就算我想下山，也會遭到雪龍設下的結界阻擋。”

“我們去找今晚睡的地方，要是睡在這裏肯定會凍死。”

嬌小的麻裏是如此溫暖又柔軟。

9

“您說話真是直接。”克里斯福苦笑。

“我不想殺熊，其實我誰都不想殺……不管是咖啡廳裏的人還是雪龍……可是艾莉絲姊姊和克里斯福大人要我殺了他們，只要殺了他們，就會有人摸我的頭……”

“……這樣好嗎？我們才見過一面，就把麻裏交給我照顧。”

“他們已經睡着了，大概是剛纔在浴池裏玩累了吧。”

即使克里斯福參與改造，或是有什麼陰謀，帶給麻裏的傷害都遠不及自己。她自覺沒有立場插嘴，心想不知如何才能補償麻裏，沒注意到這足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湧起想要贖罪的心情。

“咲夜姊姊的手好溫暖哦。”

在燈光照亮的黑夜裏，兩人踏着雪地前進。

咲夜說着，想像起兩人相互依偎取暖的情景，不禁有些難爲情。

“……別擔心，因爲我是雪女。”蘿菈悄聲說着。

“那些遇難的人嗎？”

“我只是在幫你拍掉頭上的雪。”

“咲夜姊姊，我們要睡在哪裏呢？”

“好、好癢哦。”

“我們說不定能找到熊冬眠的洞穴，在洞裏可以靠着體溫互相取暖，這麼一來就不用怕凍死了。”

蘿菈不知爲何面色緋紅，撩了下黏在臉頰上的髮絲。

雪山。冰冷的神情。冰藍色的瞳孔。

深夜裏，伊爾彌走到屋外。來到此處時，他偶然瞥見教堂後頭，有件事情令他耿耿於懷。

“麻裏你就算什麼都不殺，我也會摸你的頭。”

“那還用說嗎？蘿菈小姐又沒做什麼壞事，爲什麼非得和家人分離，被迫獨自住在深山裏……你剛纔說的話是真的嗎？”

在修女的頭巾底下，可以窺見蘿菈還是一頭溼答答的長髮。

“你做得很好，艾莉絲大人一定會很高興。”

“小心別感冒了。”

“真的嗎……？我不用殺了熊嗎？”

“這片墓地……埋的都是在這座山裏喪生的人。”

“克里斯福大人：麻裏的表現好嗎？漂亮地解決掉惡龍了嗎？”麻裏抓着克里斯福的衣襬，小心翼翼地仰望着他。

“別裝傻了。這麼小的女孩子，在這種深山裏打倒那麼大的一頭龍。難道對你們來說，這種情形很普通嗎？”

眼前的蘿菈艾爾利，和在村裏聽到的蘿菈．艾爾利之間究竟有何關連？

“是的，我就是他們口中的雪女。”

——正因爲如此，自己現在纔會來到這地方。

“啊，原來是這樣啊，謝謝咲夜姊姊。”

麻裏知道這件事嗎？她望向麻裏，麻裏也睜着渾圓的眼瞳回望。看那樣子她還不知道，希望她永遠不會發現這一點，咲夜心想。不知爲何，咲夜不想被這個女孩子討厭。

——放心吧，麻裏，有我在身邊守護你。

一天到晚和卡蘿蕾娜廝混的伊爾彌，忍不住被眼前女性所散發出的冷冽魅力深深吸引。

咲夜不解，克里斯福是如何知道自己爲伊爾彌而來，她並未向任何人提過這件事。再者，咲夜此時的注意力落在別處，根本不想理會克里斯福。

得到克里斯福的稱讚後，麻裏總算放心地綻放笑顏。

光聽蘿菈這一段話，也許沒有人會懷疑她所言是否屬實。但這話明顯與在村裏聽到的有很大的出入。妹妹妮娜表示，姐姐蘿菈在三十年前失蹤，眼前的蘿菈卻說自己是在十年前遇擄。

“克里斯福大人到哪裏去了？”

“不知道，不過早上就會回來。”

“不要緊，麻裏在不在都不會影響到計劃。”

“這種行爲實在太蠻橫了！”

“沒關係，我保證不會殺熊，我們再另外找別的地方吧。”

咲夜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有這樣的念頭，懷疑自己大概是瘋了，纔會爲不成理由的理由而行動。

蘿菈聽了露出縹緲目光，低聲道來。

“噢，說的也是，那麼我就長話短說吧。”身穿燕尾服的奇怪男子伸手推了下眼鏡。

十年與三十年，這一大段差距究竟從何而來？最讓人難以判斷的是，雙方都不像在說謊。

難道這世上有兩個蘿菈？不可能有這種巧合，但眼前的蘿菈確實相當年輕。由於愈想愈混亂，

他決定還是放棄追究。

“……感謝你的忠告，不過我是所謂的龍迷，除非逼不得已，絕不會動手殺龍。”

“如果卡蘿蕾娜小姐因此遭受池魚之殃呢？”蘿菈露出試探的目光。

“……我就算死，也會保護她的安全。”

“是嗎？抱歉插嘴管這麼多，我只是不想再掘新的墳墓……”

“別在意，我們不會在這地方送命，也不會殺死雪龍，一採到艾瑞緹絲花就會趕緊溜下山。”

伊爾彌微微一笑，然後以天冷爲由催蘿菈進屋。他想趕快鑽進被窩，今晚還有很多事情得仔細思考。

蘿菈注視着伊爾彌走在前頭的背影。

她提出了忠告，心裏期望的卻不是伊爾彌等人平安下山。她希望伊爾彌殺了雪龍，幫伊爾彌圍上的圍巾就是她提供的報酬。伊爾彌是個俊俏的男孩子，卡蘿蕾娜也很可愛，她好久沒像今晚這樣開懷歡笑。不過，只要雪龍在此，她就等於被囚禁在山上。

這十年來，蘿菈殺了所有入山的人，爲他們挖掘墳墓。這纔是守墓人的工作。她的職責是讓入侵雪龍領地的人成爲一具又一具的屍體。

挖掘墳墓不過是僞善，她真正想埋葬的是那些殺害父親的村民，她早就厭倦了這座山。

前幾天，有個佩戴迪亞馬特臂章的少女提供了一個計謀。主要角色全員到齊，她也下定了決心。

這次，自己絕對要脫離這個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