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珠世界與糖果抗體

「那是屬於你的美麗事物。

是僅存於你心中、

極度美麗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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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睛。想象你覺得最美麗的事物。」

老師如此說道。

年幼的她很喜歡那位老師。

於是她非常順從地閉上眼睛，想象她覺得最美麗的事物。那是一個又圓又閃閃發光、不知爲何物的某種東西。

老師接著開口：

「那是屬於你的美麗事物。是僅存於你心中，極度美麗的事物。」

確實有那種東西。

她認爲有。

「浮現在你腦海中的事物，肯定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老師說的應該沒錯。她閉著眼睛，擺動嬌小的下巴輕輕點頭。

「不過這世上，還是有許多和那一樣美麗的事物喔。」

老師說道。

「那些東西在哪裏？」

她問道。

瞬間，頸部失去支撐力，頭也跟著往下墜。

少女緩緩睜開眼睛。

照理說，老師應該拿著糖果在她面前微笑，但結果並非如此。映入眼簾的，只有不太乾淨的柏油路。

公車穿過上下顛倒的世界。

她蹲下身子撿起彈珠。

將手伸進口袋，她的指尖碰到一個硬物。裏面放了一根草莓口味的棒棒糖。

春埼看見並排的入社申請單後，滿意地點點頭，坐到惠的旁邊。

「是嗎？」

「不，是男的。你也見過他。」

但是，那樣的東西根本就不存在。至少在她的周圍，完全找不到。

在一椿和名叫 MARI 的少女有關的事件中，春埼比惠還更早見過那個人。

津島走進房間，在關上門並瞥了惠和春埼一眼後開口：

惠搖頭回答：

穿著新制服坐在公車站的她，握緊今天開始要用的季票。國小和國中都是走路上學，所以不習慣這種搭交通工具去學校的環境。雖然全新的季票也不是完全沒讓她覺得興奮。

「只要加入服務社，就能獲得和能力有關的情報。」

「恭喜你們入學。」

那讓人覺得有點暢快。她隔著彈珠觀看天空，然後看向對街與公車站。

「理由一籮筐。最淺顯易懂的，是不加入會很麻煩。」

惠看向時鐘，想著午餐還是喫鬆餅好了。他肚子餓了。現在已經下午一點，他今天早上困到沒心情好好喫早餐。

「惠爲什麼要加入服務社呢？」

惠接著說道：

惠不是在等春埼，但他知道少女會來這個房間。她和惠都收到級任導師的指示。由於出教室時，春埼還在和出席開學典禮的雙親說話，因此只有惠先來這房間。

那只是混合砂糖、澱粉糖漿和香料製成的簡單甜食，但此刻卻帶有完全不同的意義。這單純的棒棒糖，會替她破壞至今的一切。

蘆原橋高中的開學典禮，是在四月十日的星期一舉行。

他有無論如何都想利用能力完成的事情。即使扣除這個目的，累積各種能力的知識，也不會是徒勞無功。只要有適當的能力，便可以解決許多平常只能選擇放棄的問題。

然而，當兩人的能力湊在一起時，便可以發揮十分強力的效果。所以惠和春埼才被命令一同參加服務社。

映照在彈珠內的景色呈上下顛倒。

「是女性嗎？」

惠搖頭回答：

惠用抵在腿上的手托腮。

這個城鎮 —— 咲良田的居民，約半數都擁有某種特殊的能力。種類千差萬別，大部分都違反物理法則的能力。

老師說道。

「真過分。我可是真心這麼想的。」

能力由一個稱爲「管理局」的公家機關管理。遭管理局判斷擁有特別危險能力的學生，會被半強制地加入服務社。而參加服務社的學生們，將被分配處理各種和能力有關的工作。

—— 蘆原橋高中，服務社。

—— 我從今天開始就是高中生了。

惠微笑地回答：

開門者是一位頭髮亂翹、眼神倦怠的男子。他是名叫津島信太郎的數學老師。

「爲什麼？」

1

「不會。」

「老師嗎？」

「話說回來，對方還真趕呢。居然叫我們開學典禮結束就馬上交出入社申請單。」

「而且，真要說起來，我原本就想加入服務社。」

「謝謝。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這點你也一樣。如果只看我們其中一方的能力，根本沒什麼價值。」

「如果你加入服務社，那我也要參加。」

—— 反正過一個星期就會習慣。

她自己也不清楚剛纔究竟是做夢，還是單純想起以前的事情。感覺好睏。無論是在公車站的長椅上睡著，或是漫不經心的想起古老的記憶，都非常有可能。

「可是，要是沒有我的能力，你就不用加入服務社了。」

正前方的水泥牆底下，有某種東西正在發光。

那是又圓又閃閃發光、類似糖果的某種東西。

從前天開始下的雨，到今天早上已經停了。

雖然不自覺地收下了，但入社申請單這種東西，一般應該是要交給擔任顧問的老師或社長。

她問道。

兩人目前就待在這個社團的社辦裏。

瞄了一眼冰冷的鐵門後，惠說道：

「啊，嗯，謝謝。」

扭曲、模糊，全部相反的世界。

這肯定有什麼理由。

儘管春埼的聲音平淡如昔，惠卻察覺當中摻雜些微的情感。若用最簡單的話來形容，應該是罪惡感。

現在不是回憶過去的時候。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春埼以不變的表情問道。一副她沒什麼興趣，但還是姑且問一下的態度。

不過，擔任顧問的老師應該就快來了，所以也沒必要刻意退縮。惠將春埼的入社申請單放到桌上，順便把自己的入社申請單從書包裏拿出來擺在一起。

—— 那些東西在哪裏？

惠本來想針對那件事加以說明，卻又作罷。因爲對方晚點就會來到這裏。

室內除了惠以外，沒有其他人。他在班會結束後，遵守級任導師的指示來到這裏，但房間內空無一人。

按照惠的說法，他想知道更多與能力有關的事。

她聽見引擎聲而看向對街。原本以爲是公車來了，但那只是宅配業者的貨車。

來人留著短髮，有張缺乏表情的臉，而那匆忙的動作，總讓人覺得有點孩子氣。少女的名字叫春埼美空。

帶著遷怒的心情，略微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後，她抬頭望向天空。映入模糊視野中的，是一片晴空萬里。

春埼美空輕輕點頭。惠也不太瞭解她究竟在想什麼。不過，總覺得她是在想相麻堇的事 —— 惠之所以想獲得關於能力的知識，最大的理由就是她 —— 惠決定轉移話題。

大概是附近的小孩掉的吧。雖然不覺得那是全世界最美麗的東西，但她還是沒來由的感到懷念。

「除此之外，我也想和擔任顧問的老師打好關係。」

「這是入社申請單。」

她在內心嘟囔著。

視線一往下移，就看見貼在馬路上的櫻花花瓣，讓人感到憂鬱。她產生了自己不被任何人祝福的被害妄想。

他說話的聲音帶著類似睡意的倦怠感，聽起來完全沒有祝福之意。

春埼直接走向惠，將一張影印紙遞給他。

第一次遇見他，是兩年前的事。

她再度想起以前的事情。

津島不耐煩地坐到對面的沙發，將整個身體靠到椅背上。

社辦的門再度被打開，是下午一點三十分左右。

當天，升上高中的淺井惠，坐在校內某個房間的沙發上。那是個空間只有教室一半大小的房間。

不過，那場雨讓櫻花散落大半。

少女從公車站的長椅上起身，走向那裏。她馬上就發現那東西的真面目。那是顆帶著些微藍色的透明彈珠。

想必一切都和國中時一樣，只多了上下學要搭公車而已。她將重複和過去相同的生活，被人用相同的綽號稱呼。

粉碎從小學就一直相信老師說詞的她，讓她蛻變擁有一般人的精明能幹。

—— 可是，這樣不行。

「嗯。我還滿喜歡那個人的。」

擔任服務社社團顧問的老師，同時兼任管理局職員。蘆原橋高中管理局的顧問，是從去年春天開始成爲老師的。在那之前，那個人只是普通的管理局職員。惠曾經在那段時期見過對方。

津島的手指穿過亂翹的頭髮，用指甲抓搔頭皮。

「這句話從你口中說出來，感覺還蠻諷刺的。」

惠的能力並不強大，春埼的能力也沒威脅性。只有單獨一人的話，幾乎毫無意義。

那個又圓又閃閃發光、類似糖果卻有更加美麗的某種東西。那個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全世界最美麗的東西。

春埼搖頭。

少女昨晚睡得很差。只要是大活動的前夕，她都會這樣。

然後，她發現了。

惠回答。等很久是事實，但他沒辦法抱怨什麼。

惠輕輕微笑，轉而問道：

春埼筆直地看向這裏。

—— 不過這世上，還是有許多和那一樣美麗的事物喔。

少女將視線移回原處，看向遍佈櫻花花瓣的柏油路。

「你不想加入服務社嗎？」

她輕輕地「啊」了一聲。

就在他想像大量楓糖漿滲進鮮奶油松餅裏的場景時，某人敲了房間的門。輕輕響起兩道敲門聲後，一名少女開門現身。

津島拿起桌上的兩張入社申請單，快速瀏覽一遍。

「你名字的正式寫法是片假名嗎？」

「嗯。我都是這樣寫的。」

「這樣寫的？」

「還是有漢字的寫法。」

一旦寫成漢字，通常都會被唸錯。而且這種時候，肯定連性別都會被誤會。要一一訂正也很麻煩，所以惠從四年前開始就這麼寫。

（譯註：主角的名字在日文版是標示「ケイ（KEYI）」，而「惠」的日文發音一般念「めぐみ（MEGUMI）」，是女性常見的名字。）

「算了。總之我收下了。」

津島鬆手讓兩張入社申請單飄落桌上，然後揚起兩端的嘴角笑道：

「惠，春埼，歡迎加入蘆原橋高中服務社。」

「津島老師，你的笑法很像反派喔。」

「嗯。只要有你們的能力，感覺什麼壞事都能辦得成。」

「這種話不應該從一個老師的嘴裏說出來吧？」

「唉。別在大人物的面前說，就不會有問題啦。」

惠因爲上次見到津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感覺他的言行比當高中老師前要開朗一些。或許是因爲前後的狀況不同。惠過去和津島見面時，兩人是處於敵對的立場。

「那麼，津島老師。爲什麼你要我們在開學典禮結束後就馬上交出入社申請單呢？」

津島輕輕縮了一下脖子回答：

「當然是要你們趕快入社啊。」

「爲了派服務社的工作給我們？」

「嗯。」

「不過，這次的狀況算是服務社活動的一環，應該沒關係。」

「那女孩就是倒在校門口前面的學生。」

彈珠裏有位上下顛倒的少女，正開心地含著草莓口味的加倍佳。惠心想，這真是幅奇妙的景象。呈現在眼前的，是尺寸可以放在手掌上的幻想。

「一件一件就好，可以請你照順序回想看看嘛？」

世良點頭。

咲良田的能力，只會在使用者希望的時候發動。

「不好意思，只有我們在喫。」

「沒錯。其中一位家長髮現後，馬上將她帶到保健室。她和你們一樣，預定在今天成爲蘆原橋高中的學生，可是她沒參加開學典禮。」

惠有點驚訝。

這樣一問後，少女的肩膀輕輕震了一下。接著，她戰戰兢兢的開口：

「和我嗎？」

淺井惠、春埼美空，以及彈珠內的少女，位於一間距離蘆原橋高中步行約五分鐘的咖啡廳。店門口擺了白色的桌椅，讓客人也能在那裏用餐。惠他們坐在戶外的位子。今天的天氣非常好。

舉例來說，春埼如果沒有事先存檔，就無法發揮重啓的效果；只要重啓一次，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都無法重新存檔；還有存檔在經過七十二小時後，就會自動失效等等。

在那景色中，有位女孩站在津島的旁邊。那是年齡看起來和惠相仿的長髮少女。她身上穿著蘆原橋高中的制服。

「高中生放學後，可以直接跑來咖啡廳嗎？」

她的能力被稱爲「重啓」。能復原過去的某個瞬間 —— 簡單來說，就是類似將時光倒流，是極爲強大的能力。

「嗯。喜歡很久了，甜甜的很棒呢。」

以上下顛倒的姿態映照於彈珠內的世良佐和子點頭。她嘴裏含著加倍佳，白色棒子則露在嘴外。

2

「我正常換衣服，喫早餐 …… 需要連喫什麼都一併講嗎？」

「對不起。我不知道。等我回過神時，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根據文件的記載，「世良佐和子是潛意識地使用能力」。那項能力的開關與主動的思考無關，而是來自內心深處。

「嗯，我想向你請教一些事情。」

如果沒有重啓前的記憶，她的能力就不具任何價值。即使能夠將時間倒回，結果還是會重複相同的行動。

只要是以服務社的名義活動，大部分的事情都能當成社團活動的一環處理。進餐廳這種程度的事情不但不會被罵，如果有拿收據，還能向社團請款。

世良佐和子沒辦法主動操縱自身能力。不管是使用或解除，她都無法自主。

「你說的照順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因爲她擁有那種能力。」

少女擁有隻讓意識進入映照於鏡子或玻璃碎片上景色的能力。與其說她在彈珠裏面，不如說她是進入映照於彈珠上的景色比較貼切。

「總覺得沒什麼真實感。」

津島表示自己得參加教師會議，將彈珠和一疊影印紙塞給惠後，就要他們離開服務社的社辦。於是惠等人只好無奈的來到這間咖啡廳。他打算好歹先喫個午餐。

春埼問道。

「總之，先和世良同學談談吧。」

世良佐和子以前曾經使用過兩次能力。大約是兩年一次的頻率。文件上整理出當時得知的情報。

「這是發生在兩小時前的事情。上午十一點三十分，一位女學生被人發現倒在校門口前面。」

「我從以前就這樣。我是那種只要有遠足或者運動會等活動，就會因爲太早起而睡眠不足，無法好好享受參與樂趣的類型。」

惠也安心地將切好的鬆餅送進口中。他一邊咀嚼，一邊放下刀叉，將視線移向津島給他的文件。

然而，這項能力有幾個限制。

少女握住白色棒子，拿出嘴巴里的加倍佳。

「怎麼了嗎？」

惠想在重啓前，釐清事情的原因。

「草莓口味的加倍佳。」

「你還真早起呢。」

「爲什麼她會跑進彈珠裏面呢？」

津島將彈珠遞向惠。

這時候，她的身體會陷入睡眠狀態。進入彈珠內的終究只有意識。她的身體，目前正安置在蘆原橋高中保健室的牀上。

津島將手伸進口袋，拿出某樣物品。

「大概？」

「…… 原來如此。」

「嗯，大概。」

「真快呢。」

津島給的文件上，也有像是理由的記錄。

少女從放在桌子正中央的彈珠裏面凝視惠。在沾滿楓糖漿的鬆餅面前握著刀叉的惠，對著彈珠說道：

惠念出文件內容。

惠用叉子舀起鮮奶油加到鬆餅上，同時回答：

世良佐和子，十五歲。從今天開始成爲蘆原橋高中的學生，卻沒參加開學典禮的少女。

少女舔著加倍佳，再度緊盯惠。惠試著切了一塊鬆餅，卻尷尬的難以入口。

津島，應該說管理局的指示，是要他們立刻重啓回到過去，在問題發生前向管理局報告世良的事情。若單純遵照這項指示，惠他們大可在喫鬆餅前進行重啓。

世良佐和子一定是在某個時間點，想要使用能力。即使是出於潛意識，她依然想進去彈珠裏面。

「剛好是開學典禮結束的時候呢。」

「只要重啓就行了嗎？」

彈珠裏的世良看向惠。

用紙巾擦掉嘴邊肉醬的春埼問道：

坐在對面的春埼，正用叉子捲起肉醬義大利麪。

他對著桌上的彈珠問道：

「咦，真的嗎？」

而最大的問題點，還是使用重啓後，使用者本人 —— 春埼自己的記憶也會迴歸過去的狀態。她不會記得自己使用過能力。

「今天是因爲有開學典禮嗎？」

「這樣啊。」

「惠、春埼，這是你們作爲本社社員的第一份工作。」

爲了解決這個問題，惠的能力不可或缺。惠的能力是確實回想起過去的記憶。絕對的記憶保持。只有惠在重啓之後，依然能夠回想起重啓前的事情。

「做些什麼是指？」

「嗯，上層是這麼指示的。我也打算晚點請你使用重啓。」

那應該是管理局送來的資料本。上面簡單記載了這位跑進彈珠內的少女資料，以及和她能力有關的詳情。

「這東西就掉在旁邊。你拿去看看。」

男子閉上一隻眼睛，凝視彈珠繼續說道：

「大致是這樣沒錯吧？」

少女放心地鬆了口氣。

「你喜歡加倍佳嗎？」

「初次見面，你好。」

少女從制服口袋裏拿出棒棒糖給惠看。

世良佐和子的能力是在潛意識中發動。即使明白這點，惠還是試著問道：

「…… 果然是這樣嗎？」

「因爲你們最適任。」

少女勉強自己用愉快的語氣回答，同時撕開包裝紙。

惠接過彈珠，往裏面看。

配合津島的解釋，彈珠內的少女低頭行禮。

眼前的津島和他周圍的景色，在彈珠內是呈上下顛倒的狀態。隔著彈珠看過去的世界，上下左右都是相反的。

「這個嘛。就從今天早上起牀開始就好了。」

「但是在那之前，感覺似乎能再多做些什麼。」

彈珠內的世良佐和子仍舊維持上下顛倒的樣子。如今這個世界在她眼裏，究竟是以什麼樣的方式呈現呢？惠有點在意。

「那麼五點三十分起牀後呢？」

若一切都是在潛意識下進行—— 使用者自己也沒有使用過的感覺，那也難怪她會對自己的能力缺乏真實感。

某處傳來講話有點結巴的少女聲音。

少女看向天空。

那是個一握拳，就能輕易藏在手裏的球體 —— 帶著些微藍色的小彈珠。

「呃，嗯，不用在意我。我有這個。」

「呃，我記得今天是五點半起牀。」

「嗯。大概。」

惠問道。

將白色小陶瓶內的楓糖漿淋在剛烤好的鮮奶油松餅上，惠認爲這瞬間是高潮所在。之後用刀叉將鬆餅送到嘴巴里，則是類似收場的行爲。

彈珠內的少女慌張地點頭。

「你當初爲何使用能力呢？」

「嗯，感覺像是會被校規禁止的事項。」

「嗯。我和春埼從國中就開始參加服務社，所以這方面的規定是這樣沒錯。」

「還是麻煩你說明一下。」

惠按照順序問出世良從今天早上開始的行動。

她悠閒地在趕得上開學典禮的時間離開家，在公車站撿到彈珠，然後公車就在她觀察彈珠的時候開走了。

「所以開學典禮才遲到嗎？」

惠問道。

世良再度含起棒棒糖，輕輕搖頭。

「呃，沒搭上公車算是契機吧。其實搭其他班公車也來得及喔。不過，我突然覺得無所謂了。」

「覺得即使開學典禮遲到也無所謂嗎？」

世良點頭。

「我想說翹掉一個開學典禮也沒差。就算參加典禮，也只會再一次聽到一些似曾相識的話對吧？既然如此，還是到商店街閒晃比較划算。」

在開學典禮聽見的話，確實不怎麼有趣。就連之後的班會，也只是分發課表和學生手冊而已。這種事情，就算等明天再做也不會有影響。

「可是，你最後還是到學校門口了。」

「嗯。總覺得自己很沒用，明明直接翹掉就好了。我國中時算是認真的學生，所以不太習慣偷懶。」

她的語氣聽起來比之前含糊。可能是因爲嘴巴里含著棒棒糖，或是有其他的理由也不一定。

少女稍微加快說話速度：

「然後，我不自覺地在校門口前面看彈珠，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惠問道：

「你喜歡彈珠嗎？」

「咦？嗯。還算喜歡。」

「具體來說，是喜歡彈珠的哪個部分？」

津島問道。

津島在服務社社辦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春埼上次存檔是兩天前的中午。在明天中午之前，她都能進行重啓。」

若真的只要重啓，並將後續的事情交給管理局處理，津島根本不必給惠這麼多的情報。只需告訴惠，有個叫世良佐和子的學生，於今天上午十一點三十分在校門口前使用能力引發問題，再下令他們重啓就好。

對國小三年級的世良而言，這位老師的外表已經像個老婆婆。但她的實際年齡應該沒那麼大，至少還不到六十歲纔對。

當時的級任導師問道。

「知道了又能怎樣呢？」

世良將花瓶放到固定位置 —— 黑板的右側，從那裏看向窗外。操場那裏有幾名正準備回家的學生。那些學生當中，也參雜了同學的身影。

雖然明白老師是指替花瓶換水的事，世良卻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 請給我世良同學就讀同所國中的學生名單。」

惠起身，他大致猜到是誰打來的。在離開座位的同時，他按下通話鍵。

結果對方不但看穿這邊的想法，還願意遵照行動。這擺明沒得測試了。

老師似乎笑了。儘管沒看對方的臉而無法確定，但她有這種感覺。

「你認爲管理局的做法錯了嗎？」

津島原本要道別掛斷電話，但惠叫住他。

「既然如此，爲什麼你們還不使用重啓？」

「那就沒問題了。」

津島拿起放在桌上的入社申請單。

津島沉默了好一會兒。

只要使用重啓，便會重現存檔時的世界。無論現在立刻使用重啓，或是等明天中午再使用，重啓的時間都一樣。 既然如此，那還是在重啓前儘量多蒐集一點情報比較好。

惠回答。

—— 不對，應該說是如同預期，他完全領悟所有一切。

這裏是服務社的社辦。像這種社員幾乎不會使用的社辦，正好適合一個人獨處。

—— 因爲你們最適任。

取而代之的，是她幾乎無意識的情況下，重新想起的古老記憶。

「你難道不回家嗎？」

津島在電話的另一端笑了。

在說了聲「晚點來教職員室拿」後，津島掛斷電話。

「怎麼可能。我也認爲管理局是正確的。」

「要是沒有美麗的事物，怎麼會知道什麼叫美麗呢？就是因爲你的心裏裝了美麗的事物，所以才能發現美麗的事物，並喜歡上那些東西喔。」

惠輕輕嘆了口氣，但還是將剛纔打來的電話號碼，用「津島老師」的名字加進通訊錄裏。

然而，津島卻把詳細資料給了惠，並安排他與世良佐和子見面。津島甚至沒見證春埼使用重啓，就讓他們離開服務社的社辦。

就在惠喫完鬆餅，打算走出咖啡廳時，他的手機響了。

「在你的心中，保有非常美麗的事物呢。」

老師說道。

—— 我原本只是想測試，他的行動會符合我的預期到什麼程度。

世良無奈地低下頭。

津島必須判斷，惠是否能以和管理局不同的形式解決問題。

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地說道：

淺井惠。

「美麗的事物？」

「…… 這點小事，馬上就能查到。」

沒錯，特別是在換完花瓶的水後，她不想和其他人見面。換水並不是世良的工作，但她自動自發的做了。要是問世良爲何這麼做，她不認爲自己有辦法好好回答。

一將手機抵到耳邊，裏面便傳出聲音：

「嗯~大概是它敷衍的部分吧。」

「請等一下，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因此，管理局不看個人。他們的目的終究只有解決能力引發的問題，根本不在意世良佐和子的幸福。

例如這次，管理局之所以想利用重啓的效果，重現世良使用能力前的狀況，其中的理由也非常明顯。

「我是覺得沒那種含意。」

「…… 我的意圖？」

「我想先好好了解世良同學。確實找出她的問題點，以及使用能力的理由。」

「無論怎麼想，都只能認爲你希望我們進行詳細的調查。」

然而，光是優秀毫無意義。

「我會按照津島老師的意圖行動。」

管理局想要的，是能在問題發生前笑出問題的能力 —— 重啓。

「等你滿意後，就會使用重啓吧？」

「嗯？什麼事？」

他對外螢幕上顯示的號碼沒有印象。雖然從前三碼就知道是手機號碼。

她不知道被別人道謝時應該如何反應。要回答「不客氣」嗎？可是，這句話感覺很傲慢，她不太喜歡。

那是發生在她國小三年級時的事情。

「如果真的希望我們立刻重啓，津島老師的行動未免也太奇怪了。既沒有必要讓我們和世良同學見面，也沒必要交給我們關於能力的詳細資料。」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馬上重啓？」

「我晚一點就回去。」

*

津島再度問道：

思及此處，津島笑了。

「用適合世良同學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惠希望儘可能在讓某人獲得幸福的情況下使用重啓。這並非爲了誰，就連這次也不是爲了世良佐和子。若情況允許，他希望儘可能這麼做，而這一定是基於非常利己的理由。

「嗯。彈珠裏的景色既扭曲又方向相反，感覺好像瞧不起這個世界。」

兩年前，還是國中二年級生的淺井惠就曾經正面槓上管理局。他並沒有被當成單純的問題處理掉，而是明確地和管理局產生衝突。津島從一開始就沒懷疑過他的優秀。

管理局並非爲了世良，而是爲了消除能力產生的問題纔行動。

否則靠管理局就夠了。

不想再繼續討論下去的惠，吐了口氣說道：

「爲什麼你們沒重啓？」

少女靜靜地俯瞰天空，如此說道。

老師開口，彷彿花瓣的溫柔聲音響起：

3

他肯定是在電話的另一端，強忍笑聲或者嘆氣吧 —— 在自覺到這段對話的愚蠢後。

世良和老師在放學後的教室。這裏沒有其他人。同學們都在世良替花瓶換水時回家了。

「嗯，我知道。」

她含糊地回答。

「謝謝你。」

這是他的真心話。管理局是正確的。他們確實完成自己能力範圍內的事情，是個非常優秀的組織。

「總之，我就是喜歡那種感覺。」

世良在高中開學典禮這個時間點使用能力，對管理局而言，問題起始處在一開始的目擊者是家長。簡單來講，就是這個和能力者有關的問題，吸引太多人的目光。

那是津島的聲音。因爲惠在入社申請單上有填寫自己的手機號碼，所以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你們的工作，就只有重啓，並向過去的我報告這次的事而已。不需要多管閒事。」

惠在心裏面嘆了口氣。

世良佐和子獨自在陰暗的場所閉上眼睛。

反正什麼都看不見，她也懶得睜開眼皮。不過即使想睡，也無法順利入眠。

「沒錯。喜歡美麗事物的孩子心中，都存有美麗的事物。」

「…… 爲什麼？」

掛點電話後，津島信太郎將身體靠到沙發的椅背上。

「你想忤逆管理局的決定嗎？」

世良並不討厭同學，也有幾位經常聊天的對象，甚至還在放學後和他們一起玩過。可是她總覺得自己無法融入。感覺同學們發出笑聲的時間點，以及覺得重要的事物，都和自己有著些微的落差。

「敷衍？」

他們必須在某些地方偷工減料。將問題單純化，套用特定形式，以強硬手段處理。

「這不算什麼。我只是比較喜歡乾淨的水。」

世良回答。

「是的。我可以保證。」

津島的聲音聽起來，隱約帶有定罪的語氣。應該是他故意裝出那種聲音。

咲良田的能力千差萬別又荒誕無稽，什麼能力都有可能存在。既然半數的居民都擁有能力，那數量自然非常龐大。光靠區區一個公家機關，是不可能有辦法進行全面管理。

或許還有同學在鞋櫃那裏。總覺得和他們碰面很尷尬。

「不，我認爲他們是正確的。」

「是基於自我滿足的因素。」

完全聽不懂。

世良一保持沉默，老師便接著說道：

「好比說，會知道火很燙，是因爲心裏有炙熱的火焰；會知道冰很冷，是因爲心裏有寒冷的冰塊。人類本來就只能理解存在於內心的事物。」

是這樣嗎？炙熱的火焰，寒冷的冰塊，人的內心裏真的有那些東西嗎？

「我來證明給你看吧。證明你心裏究竟裝了多麼美麗的事物/」

「證明？」

老師點頭。

「閉上眼睛。想象你覺得最美麗的事物。」

年幼的世良很喜歡那位老師。

雖然老師笑的時間點，以及覺得重要的事物，同樣和自己有些微的落差。但是，她能夠坦率接受這點。她從來沒有爲了那些差異感到煩惱。

於是她非常順從地閉上眼睛，想象她覺得最美麗的事物。那是一個又圓又閃閃發光、不知爲何物的某種東西。

老師接著開口：

「那是屬於你的美麗事物。是僅存於你心中、極度美麗的事物。」

確實有那種東西。

她認爲有。

「浮現在你腦海中的事物，肯定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老師說道。

接著，眼皮的對面忽然變亮。

世良知道這表示周圍不再陰暗。隔著眼皮看見的光，呈現無數閃亮的光點，並帶著些許的紅色。

世良睜開眼睛。

感覺腦袋愈來愈混亂。世良決定先接受這個現象，不再繼續思考彈珠內外的事情。

·

「我是有點緊張。不過，總覺得沒什麼現實感。」

「在彈珠裏面。您以顛倒的方式，站在上下顛倒的房間裏。」

「爲什麼您想捨棄那個綽號呢？」

奇怪的綽號、心中美麗的事物，以及棒棒糖的棒子。

「…… 什麼意思？」

雖說是彈珠內的世界，但從世良的角度來看，周圍並沒有被球形的玻璃包袱。她既不覺得上下左右顛倒，自己的身體也沒縮小。

「不會。」

世良再度閉上眼睛。

—— 大概是因爲一切都顛倒了。

「不過，你們奇怪的地方感覺還不錯。讓人有種特別的感覺。」

果然沒什麼現實感。意識有點輕飄飄的，就像身在夢中一般。自己是否被帶到別人家裏，她根本沒力氣去一一理會。

「我剛纔是在試著模仿惠。他經常，這樣和我說話。」

世良恍然大悟的點頭。

世良這麼想。

世良笑著回答：

「吶，在你眼裏，我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春埼問道。

她被囚禁在這美麗又廉價的場所，無法逃離。

世良晃動叼在嘴巴里的白色棒子，然後用右手取下並接著說道：

可是春埼一臉認真地筆直看向這裏。總覺得有點好笑。

「奇怪不是本來就代表特別嗎？」

世良依然笑個不停。這已經不是講話結巴的問題了。

「你和淺井同學感覺有點怪呢。」

世良以爲這是某種玩笑。

「因爲不需要啊。即使奇怪，沒有價值就不算特別。」

世良有些困惑地回答：

「好比說，我們不是同年級嗎？一般講話時，不會這麼有禮貌吧？」

「那就這麼辦吧。」

「這樣啊。」

「有什麼奇怪的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該怎麼說，大概是你的想法不普通。」

「嗯~舉例來說，你們兩個的距離感很怪。」

「我不覺得麻煩。」

世良其實打算在學校喫這根棒棒糖。她應該讓這美麗的圓形物體在口中融化、消散，然後就此獲得解放。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感覺你們並不普通。」

「很奇怪啊。你那是什麼說話方式。」

春埼點頭。

明明世良只覺得景色扭曲，春埼卻覺得是上下顛倒。兩者看見的景象不同。

不對。

但是，世良的動作對周圍不會造成任何影響。無論她怎麼走，看見的景色也不會變，就像是原地踏步一樣。而且，她也摸不到東西。即使想要把手放在桌上，也會直接穿透過去。

之後她就陷入沉默。

春埼問道。

春埼不帶情感的眼神看向這裏，納悶地問道：

雖然世良不是真的在意那種事情。

一張扭曲的少女臉蛋，正凝視著這裏。

世良如此回答。春埼點頭說道：

「咦？」

「嗯，那樣會比較輕鬆。」

覺得觀察周圍太久有失禮貌的世良，將視線移回春埼身上。

「我，對我說話方式沒什麼堅持喔。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世良不時觀察四周。與其說是在眺望春埼的房間，不如說她只是單純對彈珠內的世界感興趣。前兩次透過能力進入的場所是玻璃碎片，這是她第一次進入彈珠裏。

「您說的距離感是指？」

「是這樣嗎？」

只不過，她就是覺得兩人並不普通。他們給人的印象和一般的高中一年級生 —— 而且還是今天剛參加開學典禮的學生 —— 感覺大相徑庭。

「…… 這樣啊。」

世良擦掉眼角因大笑而流出的淚水。

「所謂的奇怪，是用來形容稀少的事物。我覺得只要有很多，就一定會變得普通，而稀少的東西，一定都很特別。」

「可是，有陌生人在家裏，你不會感到討厭嗎？」

春埼維持嚴肅的表情說道：

世良含住原本單手拿著的白色棒子。那本來是棒棒糖的一部分。因爲沒地方丟，所以一直拿在手上。

「到底是哪裏不普通呢？」

春埼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世良搖頭。

春埼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放在世良的旁邊 —— 也就是書桌上。春埼的手機有個貓咪吊飾。她正用指尖戳著那隻貓。

或許是因爲不習慣，春埼斷斷續續的補充。

可是，糖果喫完了。

春埼將視線從貓咪吊飾移向這裏。

世良環視四周，發現這裏是個女孩子的房間。大概是春埼的房間吧。整潔的房內，有許多和貓有關的小東西。

「算了，你還是用敬語吧。這樣感覺很不自然，有點恐怖。」

「我的說話方式有那麼奇怪嗎？」

春埼維持不帶情感的表情點頭，恢復原本的語調。

世良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您覺得麻煩嗎？」

拉出椅子，坐到桌前的春埼回答：

但或許就是這些瑣碎的事情加總起來，才讓春埼看起來並不普通。少女的每個小動作和用詞遣句，都讓人覺得有哪裏怪怪的。

「您說的奇怪，是什麼意思？」

世良向身影扭曲的春埼問道：

「嗯。畢竟我突然就跑到彈珠裏。現在哪有什麼閒功夫去在意呆在陌生人家的事。」

另一個與現實不同的地方，就是她無法自由行動。不對，這樣的表現並不正確。世良能夠搔頭，也能拿出糖果拆開包裝紙。只要活動雙腳，甚至還能走路給別人看。

「我國中時，一直都被人用奇怪的綽號稱呼。但是，那綽號對我來說，一點都不特別。我想盡早捨棄掉那個綽號。」

不過，人在彈珠外的春埼沒有顛倒，所以這裏看在她的眼裏，確實是顛倒的。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感覺變成幽靈似的。世良和世界的聯繫被明確地切斷。兩者在彼此斷絕後，便毫無接點。

「咦？」

「現實感嗎？」

「您正在陌生人的家裏。」

在奇怪的事物中，只有具備價值的事物是特別的。世良認爲所謂的特別，就是用來表示價值的詞彙。

「你果然不普通。」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在這個含在嘴裏是不會融化的球形物體裏面。

世良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是她的真心話。

「嗯~舉例來說 ……」

彈珠內的世良佐和子，想起自己剛纔被放進春埼美空的口袋裏移動。淺井惠在走出咖啡廳後，馬上就去了別的地方。

世良浮在這個空間的正中央。她的腳並沒有站在地板上。宛如被一條隱形絲線吊在空中，連自己的重量都感覺不到。

「我明白了。」

—— 而我，在彈珠裏面。

「不用敬語比較好嗎？」

世良在不知不覺中進到彈珠裏。雖然知道自己擁有那種能力，但這還只是她的第三次體驗。這現象每隔幾年纔會發生一次，感覺更像是一種天災或疾病。

唯一的變化，就只有周圍的景色顯得扭曲。彷彿一張正中央拉長，兩段壓縮的照片。房間周邊的地板和天花板，看起來是連在一起的。

「不對。我可能有點怪，但一點都不特別。」

—— 我顛倒過來，看著以相反方向映在彈珠上的房間。當一切都顛倒時，就不算是顛倒了。

世良漫不經心的看著那幅景象，不自覺的嘟囔道：

4

翌日 —— 四月十一日，星期二。

當天早上，淺井惠站在校門前面。

蘆原橋高中的學生們通過惠的身邊。再過十分鐘左右，早上的班會就要開始了。

昨天在那之後，惠打電話給世良的國中同學，詢問世良佐和子是個什麼用的學生。透過電話訪談，他隱約理解世良爲何使用能力。

早晨總是讓人想睡。惠忍著哈欠看向校舍。

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面前比出一個兩公分的空隙，想像那裏放了一顆彈珠。他在腦內重現世良佐和子使用能力前看見的景色。

無論天空、樹木、操場、校舍、裝在牆壁上的時鐘，還是窗戶，一切看起來都顯得扭曲並上下顛倒。就是那樣的景色。

—— 應該沒錯。

就在惠這麼想著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早安，惠。」

他回過頭，看見將彈珠放在手掌上的春埼美空。

惠微笑道：

「早安。你和世良同學處得好嗎？」

春埼點頭回答：

「算不錯吧。」

惠納悶地問道：

「你改變說話方式了？」

「嗯。昨天世良同學說，對同年級的人用敬語很奇怪。」

「喔，原來如此。」

改變措辭的春埼，感覺既新鮮又有趣。

「纔開學典禮的隔天，不會怎樣啦。」

世良進入的彈珠，放在惠的掌心上。少女用自言自語般的輕微音量對惠說道：

「我是不覺得奇怪。那是在模仿我嗎？」

惠煩惱了一會兒後回答：

「那還真了不起。」

「當然有 …… 例如我念國中時，從來沒向學校請假，也從來沒有遲到過。」

惠微笑地搖頭。

少女以尖銳的聲音喊道。接著她在輕聲道歉後繼續說明：

「那樣開心嗎？」

接下來有一段時間，世良什麼也沒回答。

「真令人遺憾。」

這一定是和倫理觀念有關的話題。

惠也想過這個可能性。

「不去學校。」

少女搖頭。

春埼點頭。

「爲什麼要這麼在意學校？你明明就翹掉開學典禮了。」

「…… 然後呢？」

「那是惠決定的事。」

「不像嗎？」

而且只要使用重啓，就能達到類似時光倒流的效果。到時候再乖乖去上學就行了。現在得集中精神處理世良的問題。

惠認爲那位老師，以學校老師的身份，對國小三年級的學生說了該說的話。

「嗯。我國小三年級時的級任導師。」

「這樣沒關係嗎？」

那並非焦躁或憤怒的動態情感，而是接近悲傷或寂寞的靜態情感。

「那樣有什麼問題嗎？」

上下顛倒的她看向天空。

·

彈珠內的少女終於放棄掙扎，將視線投向惠。

「我知道了。那就改回來。」

「我昨天訪問過世良同學的國中同學。」

「我的老師曾經說過，喜歡美麗事物的孩子心中，都存有美麗的事物。」

「這是我們自己決定的事，跟你無關。但是，我們的確是爲了你纔沒去學校。」

春埼點了一下頭，接著說道：

「我認爲不是這樣。」

「沒搭上公車是偶然。可是，那件事讓我知道，不去學校會有什麼後果。於是我去公園看看，到商店街閒晃。」

惠點頭。

「不。我認爲自己做不了美麗的事，還產生強烈的罪惡感。我不喜歡那樣。我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加隨興過活。」

「她是位好老師呢。」

少女做了一個深呼吸開口：

「人是因爲心裏裝了美麗的事物，所以才能發現美麗的事物，並喜歡上那些東西。老師曾經說過，只要將眼睛看見的東西或腦中思考的事情，和內心的美麗事物比較，並只挑出美麗的事物，就能持續處在美麗的世界裏。」

惠說道。

惠從她的沉默裏，感覺到某種糾葛。想必是和她內心非常接近的糾葛。

「所以你是爲了變精明，才翹掉開學典禮的嗎？」

春埼微微搖頭。

世良佐和子從彈珠內開口：

「那不一樣。那對我而言，是必要的事情。」

世良佐和子輕輕地「咦」了一聲。

惠他們隨興在街上逛了一圈，來到一座小公園。

「嗯，沒錯。」

彈珠內的世良小聲問道：

「我不是很在意說話方式，不過你們動作是不是快一點比較好？班會就快開始囉？」

這是謊言。惠不是爲了世良才翹課，他只是想了解世良對什麼有罪惡感。

「我相信她的話。從沒懷疑過。所以我成爲非常認真的學生。」

惠聽著兩人的對話，將身體靠到長椅的椅背上。天空一片晴朗。如果都是這種天氣，肯定櫻花也不會凋落了。

「你指哪件事？」

「對不起。我會努力想辦法讓自己離開這裏。淺井同學們還是去學校吧。」

「什麼意思？」

「謝謝。不過是世良同學說，那樣不太自然，讓人覺得恐怖。」

少女猶豫一會，然後搖頭。

「國小老師說的話，只要在念國小時相信就好了。可是我一直到當上國中生，都還相信那位老師說的話。」

「淺井同學們會翹課，果然是因爲我的關係吧？」

彈珠內的世良佐和子有些慌張地說道：

「全勤獎這種東西，不過是一張獎狀而已。再怎麼困都要早起，就算身體不舒服也要勉強自己，最後換來的卻只是一張厚紙。感覺只要有臺電腦，誰都做得出來。這讓我覺得，隨興跟學校請假的人還比較精明。」

世良問道。她不知從何時開始直呼春埼的名字，看來兩人的感情變得不錯。

只要將「美麗」這個單字換成「正確」，就會變得淺顯易懂。做你認爲正確的事情，這是一種隨處可見，卻誰也無法否定的話。

「不，沒關係。」

「爲什麼？」

「你是指春埼說話的方式嗎？」

世良說道：

惠和春埼並肩坐在長椅上。那是一張紅色長椅。以前油漆剝落，在兩年前重新粉刷，現在變得比較漂亮。

按照少女的說法，她認爲和不認真相比，還是認真比較美麗。

「算。」

「我是覺得沒那麼誇張啦，但姑且還是和惠確認一下。」

春埼原本就很缺乏表情，所以適合平淡的措辭。

世良佐和子是因爲討厭認真的自己，纔會爲了逃避而躲進彈珠的可能性。然而 ——

「那算理由嗎？」

「一點都不了不起。別隨便敷衍我。」

「和我平常說話的方式相比，惠覺得哪種比較好？」

「嗯。我大概就是因爲這樣才跑進彈珠的。爲了能夠確實不去學校。進入景色扭曲模糊、全部相反，感覺像是瞧不起這世界的彈珠裏面。」

少女昨天沒有出席蘆原橋高中的開學典禮。

「…… 美空也沒關係嗎？」

「我覺得很適合啊。」

要是待在學校附近，還真會覺得尷尬。若是其他地方，哪裏都無所謂。

「喔。難得你會在意這種事呢。」

「不。真要說起來是有點像。即使措辭相同，只要聲音不一樣，給人的感覺也會跟著改變呢。」

「我試著模仿惠說話的方式。有哪裏奇怪嗎？」

「嗯。這和偉不偉大，或厲不厲害無關。我認爲她應該是位非常正確的國小老師 —— 不過那個人，終究只是個國小老師。」

少女說這些話時，語氣裏參雜了否定。

或許是沒想到自己會被否定，世良微微睜大眼睛。

「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

「老師？」

「嗯~很難取捨，但我比較習慣原來的說話方式。」

世良如此說道。

「呃，淺井同學覺得這樣沒關係嗎？」

「因爲我今天要翹課。」

「…… 真的嗎？」

惠想反駁，但還是作罷。一張獎狀究竟有多少價值，只有收到的本人能夠決定。若本人認爲毫無價值，那就是毫無價值。

惠看著世良回答：

春埼再度點頭。

「爲什麼？」

「我真的覺得，升上國中得學著精明點纔行。」

也還沒開始上課。頂多只會決定班級幹部。

「嗯。」

「咦？」

「如果讓你心情不悅，我向你道歉。但是，我認爲這麼做是有必要的。」

「…… 然後呢？」

「我得到很多資訊。」

惠昨天聽到許多和少女有關的事。

世良佐和子j經常發呆、營養午餐喫得很慢、不擅長英文、偶爾會口齒不清、將來想當保育員、意外地很會彈鋼琴，以及喜歡加倍佳。

一羣人以各式各樣的說法談論她這個人。

但他們一定都會提到一點。那是世良佐和子最大的特徵。

「大家都用相同的方式稱呼世良同學。」

無論親密與否都一樣。

世良以出奇淡然，半放棄的語氣回答：

「嗯。我知道。」

*

風紀股長，這是大家對世良佐和子的稱呼。

簡直像是幹部的名稱。然而她唸的國中，並沒有對應的職位。她是個只有名號的風紀股長。

國中一年級時，班上的某人開始這樣稱呼她。

一開始，世良很喜歡這個綽號。這就好像證明了自己是正確的。

—— 比起違反規則，還是遵守比較美麗。

她認爲當然是這樣沒錯。

世良言行的中心，總是包含這樣的思想。

例如比起外觀凌亂的制服，總是穿戴整齊的制服比較美麗；比起上學遲到，還是準時到校比較美麗。然後在發現有人違規時，比起坐視不管，還是糾正對方比較美麗。

世良在內心嘟囔著。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原本打算在學校喫對吧？」

從校門口往校園的方向看過去，可以看到校舍正面。

世良補充道：「我精明不起來。」

透過彈珠看過去的世界，所有景象都變顛倒。時鐘的盤面也一樣，上下左右會變相反。

惠一問，世良便輕輕點頭。

惠露出微笑。

—— 反正過一個星期就會習慣。

「你昨天沒趕上開學典禮，站在校門口前面時，在彈珠映照出的反轉世界中，看見時鐘指向早上的時間 —— 雖然只是看起來像那樣而已。」

那裏並非她期望的世界。

四月十日 —— 蘆原橋高中開學典禮的日子。

「這裏的一切全都相反。無論學校、時鐘，還是我都一樣。顛倒的我看顛倒的時鐘，那就不再是顛倒的了。」

—— 我明明只是選擇了美麗的事物。

不過，那場雨讓櫻花散落大半。

爲了將一名少女從彈珠裏帶出來。

*

「可是，我不認爲你想讓自己變成那樣。」

另一個同學跟著答腔。

過不久，世良嘆了口氣，無奈地笑道：

「春埼，重啓吧。」

就只是爲了這個目的，世界崩毀。

少女因爲這種理由，被囚禁在彈珠的世界裏。

惠說道。

「嗯。我果然還是遲到了，明明原本希望那樣，但又討厭得不得了。」

「嗯。」

惠也不再開口。

世良點頭。

—— 可是，這樣不行。

就在世良想起以前的事情時，她聽見馬路對面傳來引擎聲。

世良佐和子獨自度過國中生活，就這樣孤單的畢業了。

校舍上面有個大時鐘。

同學回答。

惠說道：

「但是，你最後還是沒喫。」

「那麼，彈珠裏面和外面就沒什麼不同了。」

現在不是回憶過去的時候。

無論時鐘看起來是幾點，上午十一點三十分就是上午十一點三十分。時間不會因此改變。

「世良同學，你必須好好參加開學典禮。」

「你國中時有好幾次都想違反規則，即使最後失敗，你也沒有使用能力。但這次不同。這次和以前完全相反。」

少女輕輕搖頭。

看見有老師在禁菸區抽菸，也會上前糾正。

帶著遷怒的心情，略微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後，她抬頭望向天空。引入模糊視野中的，是一片晴空萬里。

舉例來說，指向十一點三十分的時鐘指針，於彈珠內的世界是還在五點的位置。

少女一會是這麼相信的。

肯定就是這麼點事。

那對世良佐和子而言，是已到潛意識使用能力的強烈願望。

「不過，你覺得那邊的世界比較好對吧？就算那是謊言，你依然想逃到開學典禮還沒開始，你還沒遲到的世界。」

她從那時開始感到不對勁。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麼。

開學典禮結束時，她帶著彈珠來到校門前。

惠搖頭。

大幅遲到、在開學典禮結束時才抵達校門口的世良，一定是透過彈珠看了那個時鐘。

—— 嗯。沒什麼好在意的。

打算變得不認真的她，其實希望維持認真。但是，她卻遲到了。

合計七根。這些是世良不小心帶去學校，交給老師的加倍佳。世良唸的國中，基本上禁止學生帶飲食到校。

「…… 你說的沒錯。可是，已經太遲了。」

崩毀，然後再度重組，產生出過去的世界。

—— 唉，反正是風紀股長說的話。

「待在彈珠裏面舒服嗎？」

他看著彈珠說道：

「我剛纔在你倒下的地方試過了。從校門前透過彈珠，究竟能看見什麼。」

「嗯。所以今後，我要變得不認真。」

世良佐和子緩緩睜開眼睛。

「所以我纔要在高中 ——」

—— 我從今天開始就是高中生了。

「…… 爲什麼？」

世良佐和子不是爲了擺脫認真的自己才使用能力。

短短一個月，風紀股長這個稱呼就被廣爲流傳。等回過神來，已經沒人叫她世良佐和子了。

惠凝視她的彈珠。帶著些微藍色的透明、看起來廉價卻美麗的球狀物體，在反射光線後閃耀不已。

「草莓口味三根，萊姆口味和焦糖口味各兩根。」

既然會痛苦到逃進彈珠裏，那就沒必要捨棄自己內心的美麗事物。惠認爲即使不精明，少女依然可以再任性一點，守護自己的原則。

一切都是相反的。

然後，世良終於察覺風紀股長這個綽號是個蔑稱。

世良當然糾正了那位同學。告訴對方那件 T 恤違反校規。

想必一切都和國中時一樣，只多了上下學要搭公車而已。她將重複和過去相同的生活，被人用相同的綽號稱呼。

「你沒趕上開學典禮。你是因爲違反了規則，才使用能力。」

再來就是加倍佳的事。

視線一往下移，就看見貼在馬路上的櫻花花瓣，讓人感到憂鬱。她產生了自己不被任何人祝福的被害妄想。

一發現有學生違反校規，就毫不保留的報告老師。

從前天開始下的雨，到今天早上已經停了。

「…… 沒錯。因爲不認真的人比較精明。」

某天，世良發現一位同學在制服底下穿了紅色的 T 恤。這樣是不對的。按照校規，學生只能穿白色的 T 恤。

世良還曾經因爲自己的裙子比學校規定得略長，便在取得許可後，一整天穿著運動服上課。

5

只要仔細觀察周遭，就會發現自己非常惹人厭。

不過，她因此理解，除了自己以外，根本沒人追求「美麗的事物」。

休息時間再也沒人找自己聊天，放學後也不再有人邀自己去玩。

世良佐和子說道。

「不。還來得及。」

那只是混合砂糖、澱粉糖漿和香料製成的簡單甜食，但此刻卻帶有完全不同的意義。這單純的棒棒糖，會替她破壞至今的一切。

粉碎從小學就一直相信老師說詞的她，讓她蛻變擁有一般人的精明能幹。

「大概就和你說的一樣吧。」

風紀股長世良佐和子。

少女昨晚睡得很差。只要是大活動的前夕，她都會這樣。

所以世良絕對不會違反規則，也不允許別人這麼做。

將手伸進口袋，她的指尖碰到一個硬物。裏面放了一根草莓口味的棒棒糖。

穿著新制服坐在公車站的世良佐和子，握緊今天開始要用的季票。國小和國中都是走路上學，所以不習慣這種搭交通工具去學校的環境。雖然全新的季票也不是完全沒讓她覺得興奮。

照理說，老師應該拿著糖果在她面前微笑，但結果並非如此。映入眼簾的，只有不太乾淨的柏油路。

那種事情毫無意義。

「你最大的特徵，就是非常認真。所有人都這麼說。」

「我真的聽到不少你的事情。」

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剛纔究竟是作夢，還是單純想起以前的事情。感覺好睏。無論是在公車站的長椅上睡著，或是漫不經心地想起古老的記憶，都非常有可能。

「爲了違反規則？爲了變得不認真？」

惠搖頭。

世良看向聲音來源。原本以爲是公車來了，但那只是宅配業者的貨車。

貨車通過公車站前方。她對這種事沒興趣。在貨車開來的方向，有位少年走在路邊。

—— 他和我同校。

世良心想。她將在今天成爲蘆原橋高中的學生。

那位少年是學長嗎？還是同樣新生呢？

世良儘可能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偷偷觀察少年。如果他也要去蘆原橋高中，應該會跟世良一樣坐公車。是不是該向他搭話比較好？但是，那樣感覺有點難爲情。

少年在公車站前停下腳步，突然蹲下。他到底在幹什麼呢？少年做出撿起某物的動作，等他再度起身時，手上似乎拿著某樣東西。

—— 彈珠？

小小的、圓形的，帶著些微藍色的彈珠。

接著公車就到了。

世良從長椅上起身，走上公車。

公車開往蘆原橋高中的這段期間，世良也一直掛念坐在後面的少年。

不過，隨著車子離學校愈來愈近，世良的注意力開始轉移到其他事上。

「閉上眼睛。想象你覺得最美麗的事物。」

老師如此說道。

年幼的她很喜歡那位老師。

於是她非常順從地閉上眼睛，想象她覺得最美麗的事物。那是一個又圓又閃閃發光、不知爲何物的某種東西。

老師接著開口：

「那是屬於你的美麗事物。是僅存於你心中，極度美麗的事物。」

確實有那種東西。

他開口問道：

「這是你幫花瓶換水的謝禮。」

穿過校門後，世良在遠離人潮的地方停下腳步。

世良佐和子一面思考，一面閉上眼睛。

惠沉著地搖頭。

甚至還拼命想違反根本就不清楚的校規。

那個毒物，是用來融化世良心中那純粹美麗、但毫無價值的事物。

「纔沒有那種東西。」

「你認爲，這樣世良佐和子的問題就解決了嗎？」

世良將手伸向包裝紙。此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 我怎麼這麼笨。

今天將參加高中開學典禮的世良佐和子，輕輕將右手伸進口袋。

這麼做真的正確嗎？

眼前是微笑的老師。她的手上，放了一顆小小的糖果。

「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

周圍充滿和世良一樣穿著全新制服的學生。他們的步伐比世良快，越過她繼續走。

「…… 我是這麼打算的。」

所謂的能力，原本就會發動。無論如何都會被人使用。只要沒有從使用者身上奪走能力的手段。

少年的背影在人羣中消失。

「爲什麼你要哭呢？」

只是因爲國小和國中都禁止在休息時間喫東西，就擅自認爲高中當然也是如此。

找不到答案，至少沒有原先期待的解脫感。

「你一直瞪著那個。」

心裏那個美麗的圓形事物正逐漸融化消失。她只產生那種失落感。

「—— 以上就是事情的始末。」

世良回答。她的語氣變得有點憤怒。

那還用說 —— 差點這樣回答的世良，在內心動搖。

世良帶著想要擺脫對方視線的心情，剝開棒棒糖的包裝紙，將其含到嘴裏。這是用來融化並消除自己過去事物的毒藥。他本來以爲需要更加純粹、壯烈的覺悟，纔有辦法喫下這個。然而現實就如此。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那只是普通的糖果。

—— 只尋求美麗事物的生活方式，應該不算精明。

她搖搖頭 ——

世良將手伸進支付內側的口袋。國中時代，她總是將學生手冊放在那裏。學生手冊有記載校規。

少年納悶地問道：

她問道。

「很難說。或許將來有可能再發生相同的事情。」

「我只是想喫它而已。」

然後如此回答。

津島幸太郎在服務社的社辦，聆聽淺井惠的報告。春埼美空則在惠的身。

指尖居然爲了這種事在顫抖。像個笨蛋一樣。根本不會有人在意。她要變精明，就得舔這根棒棒糖。這麼做是必要的。

但是，與此同時，她也鬆了一口氣。感覺全身不再緊繃，身體突然變輕了。

但是，世良認爲有必要基於自己的意志來違反規定。她必須這麼做纔行。

津島問道：

「這樣會違反校規。」

「有喔。一定有。將你眼睛看見的東西或腦中思考的事情，和內心的美麗事物比較看看吧。這樣一來，你就能持續發現美麗的事物。」

「我是覺得沒什麼差。」

她認爲有。

她大概是希望對方能激動的告訴她，應該要遵守校規。明明不可能發生那種事。

些微的酸味與強烈的甜味在口中擴散。那本來應該是幸福的味道。因爲那和國小三年級時，從老師那裏拿到的糖果味道沒什麼不同。

世良低下頭 —— 我大概是希望這位少年責備我吧 —— 她想。

「不過這世上，還是有許多和那一樣美麗的事物喔。」

可是，她現在卻喫不出味道。

那肯定是類似毒物的東西。

「有必要那麼遵守校規嗎？」

少年以平淡到讓人煩躁的語氣說道：

「那就快點喫吧。」

她從口袋裏拿出棒棒糖。

「…… 咦？」

怎麼辦。好難爲情。世良知道自己的臉正紅的發燙。

「它們無所不在。水窪裏、藍天的角落、風聲中，或是你說的話裏。只要心中仍有美麗的事物，到處都能找到和那一樣美麗的事物。」

世良發現自己的臉頰淌著淚水。

不過，那裏什麼東西都沒有。這也是當然的，她還沒拿到這間高中的學生手冊，而且大概要等到開學典禮結束後纔會發。

那語氣讓人莫名地感到煩躁 —— 根本就沒人知道我在意的問題是什麼。

口袋裏裝了一根棒棒糖。

「還有。我覺得校規這種東西，還是遵守比較好喔。」

「你怎麼了嗎？」

我有辦法變得靜明嗎？

「那要如何才能預防？」

少年指向世良手中的棒棒糖。

老師說的應該沒錯。她閉著眼睛，擺動嬌小的下巴輕輕點頭。頭髮隨之晃動，但她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剛纔究竟想象到什麼了。

「話說回來 ——」

「雖然上課時禁止飲食，但其他時候就沒關係。」

「就算在校內喫糖果，也不會違反校規喔。」

少年從容的回答：

「…… 真的嗎？」

「那些東西在哪裏？」

少年乾脆地點頭。

世良再度看向棒棒糖，然後回答：

世良下公車後，慢步走向學校。

「不可以失去內心的美麗事物喔。只要那個還在，你就能持續發現美麗的事物。」

這是連壞事都稱不上的小小違規。要是有人知道這個計畫，一定會嗤之以鼻。

—— 我的心裏，還留著美麗的事物嗎？

世良一回頭，看見那位在公車站預見的少年。

老師說道。

沒多久，公車就在蘆原橋高中附近的公車站停了下來。

「嗯。來，睜開眼睛。」

用透明小袋子包起來的糖果，看起來又圓又閃閃發光。世良佐和子覺得那和自己剛纔想象的美麗事物很像。

世良佐和子把眼睛睜開。

淺井惠說道。

少年以確信的語氣說明：

世良本來想要叫住對方，但在找到合適的言語之前，少年已經踏出腳步。

這話說的沒錯。

少年問道。

*

老師說道。

糖果在嘴巴里融化。已經不再是毒藥的糖果 —— 那是幸福的味道。她總算能夠這麼想了。

「浮現在你腦海中的事物，肯定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 所以我今天要在學校喫糖果。

津島將視線轉移到小桌子上。那裏放了兩張淺井惠和春埼美空的入社申請單。

「我完全想不出辦法。只要她還擁有能力。」

「那麼，快點喫那個糖果不就好了。」

—— 可是。

只要違反規則，那美麗的事物就會融化消失。世良認爲現在有那麼做的必要。

少年說完遍轉身背對她。

光是這樣，就讓世良嚇得倒抽一口氣。

「咦？」

津島隨意在面前揮揮手。

「唉。我大致瞭解了。你們可以離開囖。」

「好的。那我們先告辭了。」

惠和春埼一同從沙發上起身。

走出房間時，惠回頭說道：

「謝謝你這次願意容許我的任性。」

「任性？」

「嗯。這次我拖到最後時限才使用重啓。」

在道別並說了聲「以後請多指教」後，惠和春埼離開社辦。

確定門關上後，津島再度看向桌上的入社申請單。

淺井惠。

—— 真是個難以理解的傢伙。

他的言辭聽起來像是真心話，卻又像是隨口胡諂。

在能力方面，是春埼美空壓倒性的強大。淺井惠的記憶保持，只不過是重啓的輔助，

然而，在讓淺井惠接觸與能力有關的問題時，站在事件中心的，總是那名少年。他比誰都深深理解各種能力。

這是爲什麼呢？津島不知道原因。淺井惠並沒有比其他學生熟悉能力，他在咲良田定居不過短短四年。

定居一詞，用在少年身上出奇合適。他總是在某處顯得任性，彷彿一切都只在自己心裏做出瞭解，雖然如此，他卻理解別人的能力。把能力換個說法，就是使用者希望、冀求的事物。

淺井惠能夠理解他人，但他自己老是顯得孤獨。

—— 算了。至少世良來學校了。

淺井惠完成了這項工作。他以消除問題根源的方式，交出成果。

老師將自己辦不到的事情推給學生。這樣的構圖實在扭曲。

那是從去年夏天以後，就一次也沒來過學校的學生。雖然形式不同，但她也和世良一樣爲自己的能力所困。

想到這裏，津島又再度笑了。

只要讓她和淺井惠見面，問題應該就會解決吧。

雖然利用世良佐和子來測試少年，讓人覺得過意不去，但這確實是津島期待的成果。

在津島能夠利用的能力者當中，淺井惠是最能準確處理問題的人選。能夠超越管理局的判斷來處理能力問題的高中生，就津島所知只有惠一個人。

必須想辦法讓對方來上學的學生，還有一人。

—— 果然還是依靠這傢伙最好，

思及此處，津島笑了。那是接近自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