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男孩、女孩和咲良田故事

3章 少年與少N

《重啓咲良田》 · 河野裕 · 2.6萬 字

「我喜歡咲良田的能力。最喜歡了。」

隨著電車搖晃的少女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她還不知道有些重要的記憶已經從腦中消失。

在離開咲良田時,人們會遺忘能力的事情。

遺忘了能力的她,不需要懷疑自己是誰。

無論是兩年前的事情,還是這個夏天的事情,都被替換成虛假記憶的她,相信自己只是這世界隨處可見的一名少女。因爲連相信的心情都沒意識到,所以也無從懷疑。

或許這是件幸福的事情也不一定。

就像在夢的世界過著虛假但幸福的生活一樣,是誰也無法責備的事情。

電車緩緩減速,駛進一個小車站。坐在對面的男性起身,走向車門。這站沒有人上車。

──是下一站吧。

少女看向窗外。月臺有座圓形的時鐘。現在是下午四點三十分。

十月下旬的下午四點三十分,已經差不多是傍晚了。雖然距離太陽下山還有一段時間,但從眼前那片顏色宛如香草冰淇淋般的天空飛過的鳥,黑得像道影子。

所有車門一齊關閉。電車重新前進。

廣播響起。預告下一個停靠站。這輛電車正開向一個叫咲良田的城鎮。

電車規律地搖晃。這聲音和時鐘指針前進的聲音很像。不過她完全沒去想當時鐘的指針轉完一圈後,會發生什麼事。

少女想著少年的事情。

明天高中不用上課。因爲星期天是學園祭,所以有補休。少女在思考該怎麼做,才能和少年一起度過眼前的假日。這是個普通、小規模,但對她來說非常迫切的問題。

──雖然不需要特地準備理由。

電車暢快地在直線軌道上加速。

──但還是有藉口會比較方便。

這或許並不是錯覺。或許知情的她,一直沒去正視這件事。淺井惠不會犯錯。除了相信這句話以外,春埼美空不知道其他的生存方式。

1 下午五點──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住手!

原本在看腿上貓咪的野之尾,靜靜抬起視線。纖細的黑髮從她的耳邊滑落。

「正確的東西和喜愛的東西,是完全不同的存在。貓有正確的地方,也有不正確的地方。但我連貓不正確的地方都喜愛。」

「絕對正確的東西,根本就不存在嗎?」

她反射性想大叫,但發不出聲音。

前方沒有任何救贖。

「惠也有錯誤的地方嗎?」

──啊啊。我非常脆弱。

──淺井惠不會犯錯。

「如果他沒有任何不正確的地方,如果他只要一犯錯就會變得不再是淺井惠,那就太悲劇了。像那種不允許任何錯誤的生存方式,我一定無法忍受。」

但其實並非如此。所以白天和索引小姐在一起時,兩人的對話纔會搭不起來。

「對淺井來說是悲劇。」

這種事情,她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她橫躺在座位上。

「首先將想到的東西,都放進A箱裏。」

覺得事情不對勁的乘客走過來向她搭話,但沒有獲得任何回答。少女閉上眼睛,放棄理解傳入耳朵的聲音。

「貓呢?」

電車與少女就這樣越過某條界線。

──對不起,惠。我可以肯定,這一切甚至不是爲了你。

「正確之物?」

少女聽見某樣東西崩壞的聲音。那些無法承受的記憶不斷肆虐,破壞少女的某樣東西。

野之尾盛夏點頭。

野之尾若無其事地點頭。

「我愛它們喔。這是當然的。我愛著動不動就會抓人,任性地忽視我的貓。」

「當然有吧。」

不可能有辦法承受這種記憶。

「對不起。」

──我從一開始就錯了。

少女看向窗外。

睜開眼睛後,春埼看見她的笑容。

外面逐漸變暗。尚未變得漆黑的天空,與電線看起來十分契合。

──這是爲什麼呢?我以前一直認爲正確的東西,會無條件地被喜愛。

野之尾盛夏的聲音響起。

「你到底在說什麼?」

她按住頭。

少女被丟進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接著仔細審視A箱的內容。然後挑出覺得有問題的東西,依序放到B箱裏。」

春埼美空坐在她的旁邊。兩人正坐在一間位於半山腰的祠堂前方。

明天不可能有辦法見他。

「這是很久以前,一位老人告訴我的辨識正確之物的方法。」

少女想起少年。

「哪裏悲劇?」

春埼美空原本想點頭,但未能成功。總覺得自己似乎遺漏了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野之尾在她迷惘的時候說道:

「所以我們應該連正確之物錯誤的地方都一併理解。在知道哪裏有錯的情況下,依然將其當成正確的東西對待。如果不這麼做,無論是再怎麼堅強的東西,都一定會壞掉。」

「至少我沒看過。」

她停止思考。爲了逃離記憶,關閉了意識的開關。

如果不看地圖就不會發現,間隔了咲良田與外側世界的界線。

相麻堇陷入沉睡。

深信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對不起。她只想得到這個。不過,對不起。

費了一段時間後,她總算察覺自己心裏有著非常單純的矛盾。

最好是彼此都知道是藉口的瑣碎理由。最好是無關緊要,但又某種程度上會有需要。

春埼美空用力閉上眼睛。

──住手!拜託!

然後突然就接受了。

宛如下了猛藥般的情報,在腦內肆虐。眼眶滲出淚水。少女一時無法理解流淚的理由。她痛苦地閉上眼睛,馬上就連自己爲何哭泣都忘了。

少女只有輕聲嘟囔一下,那就是最後了。

「它們動不動就會抓人,而且偶爾會無視我,害我感到寂寞。」

無法理解。

「這我就不知道了。你覺得他完全不會犯錯嗎?」

這對春埼而言是個不小的發現。

想起自己和與自己非常相似但在兩年前死去的少女,她想要拯救的受傷的少年。

電車前進的聲音響起。

──淺井惠。

窗外的天空,逐漸染上夕陽的色彩。世界逐漸變得只剩輪廓。

真令人意外。

「我以爲你從貓的耳朵前端到尾巴末端都喜愛。」

她是這麼相信的。

然後野之尾盛夏不悅地皺起眉頭。

春埼將手放在一旁的貓背上,聽野之尾說話。

是這樣嗎?

「如果你認爲淺井沒有任何錯誤的地方,那感覺有點悲劇呢。」

「任何事物都有不正確的部分。首先得了解這點。而在知道有錯的情況下,依然覺得正確的東西,就是真正正確的東西。」

現在是傍晚。她雪白的肌膚,在黯淡的光線下更顯醒目。

這是件令人悲傷的事情。

少女映照在窗戶上的表情變得扭曲。甚至到了看不出是誰的地步。

由於車內比較亮,因此少女的臉清晰地映在窗戶上。少女看著自己熟悉的臉,試著練習擠出笑容。

春埼在腦中重複她的話兩次。

野之尾盛夏溫柔地撫摸腿上的貓。

野之尾說道。

──對不起。

不過這兩件事是一樣的。只是用不同的視點,在看同一件事情。

春埼偏著頭納悶道:

春埼抬頭仰望黃昏的天空。

電車發出搖晃的聲音。肉眼看不見的時鐘指針,毫不猶豫地前進。

──這是怎麼回事?

因爲淺井惠不會犯錯,所以才一直犧牲自己。因爲他想要一直維持正確,所以纔會傷害到自己。

咲良田。能力者的城鎮。自己的能力。兩年前的事情。少女的死。她失去的東西。她未能得到的東西。傷害她的東西。現在依然持續傷害她的東西。

等注意到這點後,春埼覺得自己似乎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件事。

那是記憶。暴力地在少女內心肆虐的記憶。

少女捨棄自我,露出宛如人偶般平靜的表情。

正確與感情是不同的。

天空非常晴朗。雲朵反射黃色與粉紅色的光芒,畫出複雜的層次。過於美麗的天空,總覺得看起來就像贗品。

「到底是哪裏錯了呢?」

然後產生從外觀看不出來,但戲劇性的變化。

這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在聽別人講之前都沒發現。

──他太過犧牲自己了。

例如去買某人的禮物,或是不好意思一個人進去時髦的咖啡廳之類的。少女想藉由這種無關緊要的藉口能讓自己在明天和他見面。

她早已通過預定的終點。

在經過一個大彎道後,電車緩緩減速。

少女向不知名的存在祈求。她本能地理解。某種無法承受的龐大事物,從內側不斷湧出。

同時嘴角也忍不住隱約露出微笑。

少女煩惱地想著。

「春埼,你的臉看起來好像快哭出來了。」

不可思議的是,春埼最近經常想哭。彷佛心裏的某個部分,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脆弱。春埼沒來由地搖頭。

「我有很多必須思考的事情。」

她決定要好好觀察至今沒注意到的事情,以及雖然看見但並未留意的事情。

春埼美空緩緩吐了口氣。雖然沒哭,但她還是用手臂擦了一下眼角。

「我還不知道淺井惠的錯誤之處。」

她想起索引小姐的話。

──只因爲正確就相信對方的一切,果然還是太過頭了。

光是知道正確還不夠。

她打算接下來要尋找自己覺得正確並值得信賴的東西錯誤的地方。

儘管臉上依然帶著笑容,但野之尾盛夏疲憊地嘆了口氣:

「我也一樣。必須冷靜下來好好思考。」

沒錯。

雖然兩人在不知不覺間偏離了原本的話題,但春埼美空原本是爲了說服野之尾盛夏纔來這座祠堂。

原本預定要由惠來說服野之尾盛夏。不過因爲他似乎很忙,所以春埼才代替他來這裏。惠正在和浦地正宗商量一些春埼也不太清楚的事情。

惠認爲只要有坂上央介與野之尾盛夏的能力,或許就能將能力複製到貓身上。然後只要讓加賀谷鎖定正在使用能力的貓,就能讓能力的效果永遠持續。

換句話說,就是能讓目前藉由停止浦地正宗父母的時間構成的境界線──包圍咲良田,讓所有人遺忘與能力有關的記憶的線,改成由貓來維持。這麼一來,浦地正宗的父母就能重新取回時間,以人類的身分生活。

不過這麼做將產生一個重大的問題。

貓將代替人類犧牲。

必須讓野之尾盛夏認同這一點。

她想打個電話給他,告訴他事情辦好了。

一步、兩步,春埼美空在踏出腳步後重新回頭。

──然後,她最後一定會接受我們的提案。

「淺井惠。你不算正義。」

「不過,我有預料到這種情形。」

「野之尾同學。貓的時間不會被永遠停止。惠遲早一定會找出連貓都不必犧牲的方法。」

預料到離開過咲良田的她重新回到這座城鎮時,一定會受到嚴重傷害的事情。他在確信這點的情況下執行了計畫。因爲這是最有效的方法!

聲音很快就在旁邊停了下來。惠抬起頭。

惠本來以爲她會當場開封,但結果並非如此。宇川將盒子放在她與惠中間的沙發上。

這點早已確定。

「是的。我正好要回去。」

感覺糟透了。

預料這個展開的淺井惠,剛剛纔和浦地正宗交涉完畢。去見閉上眼睛的相麻堇的準備,已經全都完成了。

「謝謝。不過我喉嚨很渴。」

「拜託你,春埼。請你協助我。」

「相麻堇的狀況如何?」

看來他想「拜託」的事情非常棘手。

──不過她也不會徹底否定我們這邊的提案。她應該會認真思考這件事。所以今天只要先告訴她這個計畫就行了。

周圍黑暗的濃度,在不知不覺間大幅提升。黃昏的時刻也差不多快結束了。

「辛苦了。話說我有一件事情想拜託你。」

那就像是無法拒絕的命令。

「相麻堇倒下了。我想救她。」

惠回想起重啓前,她在浴室哭泣的那晚。

「她一直在睡。除此之外都不清楚。她纔剛被送來這裏。」

春埼慎重地走在變暗後路況不穩的山路上,掏出手機。現在大約是下午五點三十分。

「對不起。我現在不想喫甜的東西。」

春埼美空知道少年當時露出的笑臉,並非真正的笑容。

「喉嚨渴的話,喝水就好啦。」

雖然知道是誰,但不知爲何還是會想確認。這是她從開始用手機後,就有的習慣。

「嗯。你現在在野之尾同學那裏嗎?」

「既不算善,也不純粹,更不是正義使者。」

淺井惠如此說道。

在遺忘一切變成普通的女孩子後,又突然重新想起一切,不可能還有辦法保持平靜。即使是相麻堇,也不可能輕易接受。

惠姑且以微笑回應。就像按下電源開關一樣。

野之尾盛夏再次抱緊懷裏的貓。雖然掙扎了一會兒,但那隻貓最後還是乖乖讓野之尾抱住。

只能聽見一個人的腳步聲。一陣節奏安定的腳步聲,正朝這裏接近。

春埼從石梯上起身。

她將一個紅色包裝的紙盒遞向惠。

知道讓相麻堇離開咲良田,然後再回來這裏代表什麼意義。

惠的語氣僵硬。

──不。正因爲是相麻堇。

她將手抵在下巴上,看著淺井惠的臉問道:

「吶,宇川小姐。我之前就預料到這種情形了。」

相麻堇想必從一開始就做好在抵達自己設定的終點後,立刻壞掉的覺悟。然後她已經通過那個終點了。

他知道。

──她一定已經到極限了。

這同時也表示他將負起所有的責任。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淺井惠再也無法維持笑容。

說過「再見了」。

淺井惠坐在軟墊已經失去彈性的沙發角落。他放鬆全身的力氣垂下頭。

「其實我也能理解。」

他又想要率先讓自己疲憊。

插圖011

「是你叫人送她過來的嗎?」

「嗯。」

少年開口說道:

春埼美空輕咬嘴脣。

「你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脆弱、容易受傷、但承受著所有痛苦持續前進,彷佛以損壞爲前提般的女孩子。

惠昨晚只是要相麻堇離開咲良田。

「是惠嗎?」

不過他連這些事情都全部無視,任性地想前往她的身邊。他決定即使沒有權力,也要伸出自己的手。

就在她準備打開電話簿時,手機剛好響了。螢幕上顯示出來電人的名字。淺井惠。這就像是微小的奇蹟,比能力還要不可思議,春埼連忙按下通話鍵。

惠很少使用這種詞彙。因爲他知道只要自己開口,春埼絕對不會拒絕。

「我拜託了浦地先生。」

「這樣啊。反應得還真快。」

「一切都如同預定。我按照預定,傷害了相麻堇。所以我必須按照預定拯救她纔行。」

如此宣告。

她在離開惠家之前說過。

她收回紅色紙盒。

「按照預定,我要拯救她。」

「這樣啊。」

這裏是醫院的大廳。現在已經過了接受掛號的時間。

這實在太差勁了。

野之尾用雙手抱起腿上的貓。這對她來說,是非常強硬的行爲。貓像是嚇了一跳般,發出零落的叫聲。

因爲春埼已經幫忙轉達了,所以她的工作就此結束。

爲了讓她逃離浦地,離開咲良田是最好的選擇。因爲只要離開這座城鎮,不管是誰都會遺忘能力的事情,管理局也會變得難以行動。當然這並不表示管理局完全無法干涉咲良田外的事情,但至少能讓相麻逃離浦地。

但他沒看見這個未來。因爲當時光是想改變未來,讓相麻堇順利逃離浦地正宗就已經竭盡全力,所以再更之後的未來,他幾乎都不知道。

宇川沙沙音。她俯瞰這裏一段時間後,坐到和惠同一張沙發的另一側。

手機裏傳出他的聲音。

一點都不正確。

「要喫嗎?」

「不。」

──野之尾同學不可能輕易答應。

「我會再來。」

其實他根本沒有權力拯救相麻堇。

對方應該也看不清楚春埼的臉。春埼本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春埼美空再次轉身,邁出腳步。

淺井惠是全世界傷害相麻堇最深的人。是全世界最無法拯救她的人。

在陰暗中,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淺井惠以偏向冷淡的語氣──

擁有那種特殊到難以形容的悲慘記憶,但還只是個國中二年級生的少女。

惠昨晚只使用了十分鐘預知未來的能力。

彷佛無所不知、優秀到犯規的相麻堇的真面目,就只是個國中二年級的女孩子。

「我要再待一會兒。」

──我早就知道了。

──先傷害,再拯救。

少女再次不悅地皺起眉頭。

淺井惠說過。

──拜託你。

「我知道。」

不過正確的東西和喜愛的東西,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到頭來,我也是人類。犧牲貓來拯救人類,一定是正確的行爲。」

這種事情,他自己也知道。

「不過,你一定算是英雄。」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安慰。

那個聲音,甚至讓人覺得受傷。

即使惠板起臉,她依然接著說道:

「即使如同作夢般的祈求萬能,依然無法成爲萬能。即使知道這點,依然想拯救所有人。無論再怎麼軟弱又殘酷,即使客觀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那樣,你依然也一直是個英雄。」

不對。

「我只是任性而已。」

無法接受現實,任性又膽小的人,只能試著改變現實。只能逃避般的找東西對抗。

「淺井,你知道嗎?人們把那種任性稱做努力。」

隨便怎樣都好。

「叫什麼名字都無所謂。」

他的行動不會改變。

「吶,宇川小姐。如果我不算正義,那你是我的敵人嗎?」

宇川沙沙音以讀不出感情的表情看向惠。

然後揚起兩邊的嘴角說道:

「我怎麼可能和你這種一臉受傷表情的少年敵對呢。」

她的聲音還是一樣平淡。

「我不討厭你。也不可能不認同你。不過只要一觀察你,就會感到非常悲傷。」

惠沒有詢問原因。

「等一切結束後,再喫巧克力吧。疲憊的少年,需要補充巧克力。」

這是她第一次在幫忙時提條件。

雖然疲憊,淺井惠依然露出笑容。

「只是嚇了一跳而已。」

「我錯誤的部分多的是。」

「喔。」

現在冷靜回想,就會覺得十分愚蠢。

當然,即使惠拒絕,她應該還是會幫忙。

「爲什麼?」

那種東西從很久以前,就一直位於胸口內側的最中央。

周圍已經是一片黑暗。春埼快步走著,她按照惠事先下達的指示,推開建築物後方的門。門把比想像中冰冷。

在睜開眼睛觀察他後,如果發現他的錯誤。

──他有可能因此失去價值嗎?

「不過,你非得回想起來不可嗎?」

幾張沙發以背對這裏的方向並排在一起。淺井惠坐在最前面一張。春埼用雙手好好關上鐵門後,趕向那裏。

「爲了讓我能夠理解你。」

她推開那扇沉重的門。

「她正趕來這裏。」

惠搖頭。

雖然入口旁邊有一間警衛室,但裏面沒人。緊急出口的綠色指示燈,照亮陰暗的走廊。春埼美空往裏面走,發出響亮的腳步聲。

春埼也笑著回答:

「坂上學長應該也快到了。」

然而春埼美空從以前到現在,從來沒想過要改變對淺井惠的認識。不只如此,她甚至害怕這麼做。

仔細想想,這兩年來,春埼美空的目的就一直是這個。

一旁響起宇川沙沙音起身離開的腳步聲。

明明擁有能回想起所有事物的能力,他卻理解能夠遺忘,對人類來說是一種救贖。

這種臺詞不能用其他的表情說。

他知道記憶會傷害人。

他想起一件事。第一次見到宇川沙沙音時,她給惠的也是KitKat。

那間醫院位於七坂中學附近,在一座小公園的旁邊。

「這是你第二次說喜歡我。」

「春埼呢?」

明明想要了解他,卻完全沒做出任何具體的行動。只滿足於一如往常的對話,以及一如往常的表情。

只要讓坂上覆制惠的能力,就能實現這件事。

宇川沙沙音笑道。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如果你肯答應,我就協助你。

「嗯?」

──請讓我想起認識你後的所有事情。

春埼收起下巴,稍微垂下視線。

走廊前方有一扇被漆成白色的鐵門。門縫隱約透出光芒。

所謂的瞭解,就是改變認識。

她對他的事情實在太過無知,以至於有許多事情無法理解。

她長時間在沒有發現這點的情況下,被不知名的混亂囚禁。就像害怕衣櫃內或牀底下的陰暗處,是否潛藏著怪物一般。就像年幼的孩子,害怕不可能存在的東西一樣。

「惠。我害怕最喜歡的你,看起來變得不同。」

他害羞地笑道。

「在我內心的某處,希望你不會改變。」

「你好,惠。」

「這次有點不同。」

完全不可能。絕對。這是比衣櫃裏的怪物還要缺乏現實感的事情。

這樣稱不上是真正的信賴。

她筆直凝視他的眼睛。

「不──」

但純粹的正義使者接著說道:

她坐到他的旁邊。

「她真溫柔呢。」

──我信賴淺井惠。

春埼美空如此說道。

門後是被日光燈照亮的大廳。刺眼的光線讓她眯起眼睛。

不曉得是注意到腳步聲還是門開關的聲音。淺井惠轉過頭。

「我想回想起你的一切。在回想起來後,如果你有錯誤的地方,我想理解你的那部分。」

認爲他是絕對不會產生變化,永遠正確,宛如真理般的存在。並對此感到安心。

「但我全都不知道。」

淺井惠拿起紙盒,收進口袋。

春埼疑惑地問道。

KitKat的紅色紙盒被留在沙發上。

他笑道。

她對他的價值抱持的確信,勝過其他一切。

──然而我卻不瞭解淺井惠。

──我只是感到混亂而已。

「對不起,說了任性的話。」

像是抬起重物般,春埼美空用力抬起視線。

「是的。一定要。」

──她早已對他產生了信賴。

春埼用力點頭。

春埼剛纔在電話裏說了。

可以好好地、直率地看他。

在電話裏說明一切時。

「她果然無論何時都是站在你那邊。」

「真不可思議。我們明明在一起這麼久了。」

他害臊似的彎曲嘴角。

不過春埼也知道他絕對不會拒絕。

下午六點時,春埼美空抵達醫院。

淺井惠露出記憶中很少出現過的表情。

她希望能回想起包含因爲重啓失去的時間在內,所有和淺井惠共度的一切。她現在想重新看一次他講過的每一句話,以及每一個表情。

在與相麻堇見面前。

然後低頭看向惠。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如果你肯答應,我就協助你。

像是驚訝,又像是困惑,如果講得極端一點甚至可以說是害怕。這種看起來不怎麼冷靜的表情,對他來說非常難得。

幫淺井惠揹負部分的責任。

「惠,怎麼了嗎?」

所謂請求報酬,換句話說就是揹負責任。

惠將手靠在腿上,託著下巴。

「我至今一定沒有真正試著瞭解你過。」

她想再一次思考關於淺井惠的事情。

她認爲淺井惠不會改變。

「她這次對我提了一個條件。」

「我……」

差不多可以醒來了。

「不管是保護你,還是拯救你的人,都不是我。應該保護你,應該拯救你的人,早就已經決定好了。我明明一直想成爲當事人,但你連這點都不允許。」

「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被她保護。」

「嗨,春埼。」

「是啊。非常溫柔。」

她從沙發起身。

宇川低聲補了一句「簡直就像是我的正義被否定了一樣」。

沒想到他會被這種事嚇到,這也算是一個新發現。

「第一次是什麼時候?」

雖然遺憾,但她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你馬上就會想起那天的事情。」

惠只有如此回答,沒告訴她正確答案。

兩人接下來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最近看的書、有興趣的電影,或是假日最幸福的過法。

那是宛如平凡的日常般,充實的時間。

十五分後,坂上來了。他推開沉重的門,帶著像是在害怕什麼般的表情出現在大廳。惠正常地和坂上寒暄了一下,然後看向春埼。

「準備好了嗎?」

春埼美空點頭。

「嗯。拜託了。」

站在兩人背後的坂上,將手放在惠與春埼的背上。他擁有將別人的能力複製到另一個人身上的能力。只要惠在這個狀態下使用能力,春埼也會受到相同的效果。只要有他的能力,春埼甚至能回想起被重啓消除的時間。

「那麼,開始囉。」

惠如此說道。

記憶在腦中爆發。

想起來了。

所有的一切。

春埼美空閉上眼睛,雙手抱頭。

急速膨脹的記憶就像是疼痛一樣。

在回想起與淺井惠有關的所有事情的同時,她也回想起那個頂樓,然後她睜開眼睛。

──對我來說,他的平衡是最好的。

──我一定是喜歡你。

「因爲你認爲自己很優秀,所以纔會覺得什麼事情都是自己的責任。」

「我,就是討厭你這一點。你一定認爲自己比周圍的其他人都優秀吧?認爲全部的事情都由自己來處理最有效率對吧?」

他漂亮,又讓人覺得舒服。

因爲他未來打算管理咲良田的所有能力。

惠重新坐到沙發上,坂上站在他的旁邊。

「謝謝你。淺井學弟。」

「不過即使無法做得像你那麼好,即使效率很差,甚至連一個人行動的勇氣也沒有。我也一樣想幫助相麻學妹,希望大家能夠獲得幸福。」

「兩年前,在南校舍的頂樓,你親吻我的時候──」

他想要像神一樣,守護周圍所有人的幸福。

那果然是一種傲慢。

「只是有點困而已。因爲我昨晚幾乎沒睡。」

──當時的我,無知到連這種事情都不曉得。

坂上央介說道。

「其實我很高興。」

她現在重新回想起淺井惠了。

溫柔又殘酷。聰明又愚笨。大膽又纖細。堅強又軟弱。

春埼美空向他表達好感。

光是爲了正確理解自己的一種感情,就需要花費這麼長的時間。

雖然這一定是正確的眼淚,但也不能一直哭泣。有時候需要的並非模糊扭曲的視野,而是更加直率的視線。

在輕輕吸了口氣後,繼續說道:

無法理解這句話含意的惠,抬頭看向坂上。

一臉不安的淺井惠,出現在因爲眼淚而變得模糊的視野中。

坂上以無力的表情笑道。

她想起自己曾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傳達瞭如此脆弱的話語。

「這樣啊。」

「我發現了一個你的錯誤。」

不過她覺得那同時也是兩人的錯誤。

感覺能夠籠統地喜歡他的某個部分。

在約兩年半的時間裏,從遇見淺井惠到現在,他所有的話語、行動、表情、呼吸、體溫,以及其他所有的一切,她都回想起來了。

「不過,我也認爲比起交給其他人,還是由我來做比較有效率。」

惠搖頭。

他的一言一行,以及每一個想法,都美麗到殘酷的地步。

春埼美空離開後,大廳只剩下淺井惠和坂上央介。

就和其他的所有人一樣。每個人都和淺井惠一樣,宛如由各種矛盾的東西建立而成。

坂上雙手用力握拳,露出凝重的表情。

完全無法抵達自己的理想。

並在接吻後輕聲說「我不知道」的時候。

惠稍微停頓一下。

「這全都是出於我的任性。所以讓我辛苦一點是應該的。不如說我纔是應該道歉的人。這次被我牽扯進來的人,好像有點太多了。」

惠無法反駁。

坂上板起臉。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惠總算逐漸對這個猛一看非常膽小的青年抱持好感。

但惠現在知道即使是她,也有脆弱的部分。

在繞了好大一圈後,才總算發現近在身邊的東西。

這一定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你的確很厲害。簡直就像魔法師一樣。」

「你不僅優秀,還對自己的優秀有所自覺。你因爲了解自己的特別,所以就算能夠原諒周圍的失敗與軟弱,也無法原諒自己的失敗與軟弱。那樣非常傲慢。」

雖然相麻果然堅強又優秀,

因爲已經回想起淺井惠的一切,所以不需要迷惘了。

淺井惠的能力。那裏只包含了絕對的真實。

春埼美空起身。

等回過神時,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坂上的視線落在比惠還低的位置,他看著地板的角落說道:

春埼美空再次自覺到這點。

然而在那時候,她還沒自覺到那個感情。

淺井惠嘆了口氣。

坂上央介猛然抬起頭。

「我就是討厭你這點。」

因爲坂上的樣子看起來實在太膽小,惠覺得自己不能對他說謊。

春埼沒有擦掉臉上的淚水,直接笑道:

坂上央介露出懦弱的笑容。

「怎麼樣?」

「說到繞遠路,我也不遑多讓。」

「如果我或其他人也跟你一樣那麼堅強,你應該就不必這麼累了吧。如果大家都很優秀,就不必將所有事情都推到你身上了。」

惠搖頭。

啊啊,就是這樣沒錯。

「然後我們就去見相麻堇吧。」

「唯一的例外,就只有相麻而已。能讓我覺得比我還要優秀的人,就只有她而已。不過,現在變得有點不一樣。」

然而不管哪一件事,都是現實。

坂上低著頭說道。他明明站著,卻看向比惠還要低的場所。

「我也很累。聽完難以置信的話後,馬上就和管理局糾纏,這次又換相麻學妹倒下。從昨晚到現在發生的事情,感覺都不像是現實。」

爲了讓周圍的所有人都能獲得幸福,她打算去見相麻堇。

太輕率了。這實在是思慮不周。

不過。

春埼美空覺得他簡直就像是由各種矛盾的東西建立起來的存在。

所以他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他的聲音顫抖到令人憐憫。就像是在寒冷夜晚中孤身一人的孩子。他以一點都不清晰的軟弱語氣說道:

「淺井學弟。」

真要說起來,那其實是春埼美空的錯誤。

那樣的說法,的確是過度傲慢。

「你看起來好像很累。」

他以責備般的視線看向這裏。

然後春埼美空仔細地觀看過去的點點滴滴。

──只是對我來說,淺井惠是特別的。

「對不起。是我錯了。」

然後,春埼美空找到了。

「你看。你又像這樣道歉了。」

那份眼淚類似純粹的感動,但又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就像如果將色彩的三原色混在一起會變成黑色,將光的三原色混在一起會變成白色般。將性質強烈的東西混合在一起時,偶爾看起來會顯得非常純粹。

「我去洗把臉。」

自己應該還有更多、更多能做到的事情纔對。

「淺井同學。坦白講,我──」

動不動就想放棄的她,比誰都要軟弱。

不同的只有混合的比例,大家的原料都一樣。

「我對自己感到不滿。我缺乏的東西太多。離完美差得實在太遠了。」

「所以,我想說的是,我好歹也算是自主參與這次的行動。請你別把我說得好像是被捲進來。」

連一點因爲先入爲主的觀念而記錯的記憶都沒有。即使只是眼角稍微掃到的東西也不會看錯。能夠單純地直接想起實際發生的過去。

兩年前,在南校舍的頂樓。第一次向他表達好感的時間。

「這表示我太過膽小,多繞了不少遠路吧。」

明明在不久之前,她甚至不懂得哭泣,但最近動不動就開始哭。

沒有任何混濁或模糊,也沒有任何謊言或敷衍。

──啊啊,從他的眼裏看見的過去,是如此地清澈。

「我之後要去見相麻。」

「嗯。」

「坂上學長。你打算怎麼辦?」

這是非常單純的質問。惠覺得如果他想一起去,那也沒關係。

但坂上搖頭回答:

「我就算了。」

惠對這個答案有點意外。

他原本以爲只要是爲了相麻,坂上什麼都願意做,不管哪裏都會跟去。

坂上以比剛纔要冷靜一點的語氣接著說道:

「相麻學妹想見的人,應該是你。我就算去了也沒用。故事的高潮,就讓給主角吧。」

惠在聽見坂上使用「主角」這個詞後嚇了一跳。

那是相麻愛用的詞彙。

惠點頭回答:

「我知道了。」

坂上筆直看向惠的眼睛,然後露出偏向友善的笑容。

「騙你的。」

「咦?」

「我只是覺得就算現在見到相麻學妹,也不曉得該跟她說什麼而已。」

這句一定是用來隱藏害羞的臺詞,讓惠忍不住露出微笑。

坂上央介既軟弱又膽小,但擁有淺井惠不知道的正確。

「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應該不止一個吧。

不過即使如此,她想要的東西和想去的地方,就只有一個。

從椅子上起身的她,表情看起來有點彆扭。

「好久不見。」

雖然其實有一點不同,但他就像神一樣,幾乎無所不能。

不可以讓事情變成這樣。他現在還需要這股內心的疼痛。他應該帶著這份心痛,站在相麻堇面前。

已經不想再受傷了。無論是悲傷,還是痛苦,都讓她感到害怕。

「我會盡可能小心。」

「嗯,好久不見。」

「除了管理局人員以外,你們是唯一來過這裏兩次的人。」

「吶。奇爾奇爾。你願意聽我的願望嗎?」

其中三張上面沒有人。只有一張靠近右側窗戶的牀,牀簾是拉起來的。

「是這樣嗎?」

病房裏有四張大牀。

高處傳來一道聲音。

在身材高大的醫生帶領下,惠與春埼一起在走廊上前進。這裏是醫院的最上層,是平常被禁止進入的樓層。

「我又發現一個你錯誤的地方了。」

惠納悶地問道:

──想要光芒。想要溫暖的熱度。

「惠。」

「真的嗎?你真的什麼都願意替我實現嗎?」

相麻堇看向藍色小鳥。她突然想到一個疑問。這個在黑暗中只反射月光的顏色,真的是藍色嗎?

春埼美空。她不知何時來到惠的正後方,抬頭看向他。

可以的話,最好是類似他體溫的熱度。

某人從背後呼喚他。

即使如此,她依然像是依偎著月光般,眺望南方的天空。

「小堇。」

惠朝春埼美空微笑。

如果他有這麼做,就一定能在她死過一次之前,在她的自我受到致命性的巨大傷害之前,看出重要的端倪。

再過不久,就是下午七點。

變得什麼都辦得到。

「相麻一直在讓自己疲憊和受傷。然後在超過某個界限後,終於變得連周圍的人都看得見了。」

「早安。在夢裏打這種招呼,感覺有點奇妙呢。」

惠朝房門的方向喊了聲「請進」後,一位護理師走了進來。那是一位看起來快三十歲的女性。她端著一個銀色托盤,上面放了水壺、兩個玻璃杯與四顆白色的藥。雖然那些藥只是安眠藥,但看起來像是作用更加特別的藥物。

真的一言難盡。想做出能讓人完全信服的說明,非常困難。因此惠只能無奈地隨便用笑容敷衍過去。

只要吞下安眠藥,應該就能見到相麻堇。

「我本來以爲你會更常來看我。」

「怎麼說?」

變得什麼地方都能去。

惠原本想呼喚她的名字,但最後還是作罷。

米琪兒。創造夢世界的片桐穗乃歌,在這裏的姿態。

惠穿上鞋子,從牀上起身,稍微伸了個懶腰。

所以要是他更加敏感,更加纖細地觀察過她,應該在兩年前就會發現些什麼。

「早安,惠。」

「我很膽小,所以只會在能夠挽回的範圍內讓自己受傷。」

「一言難盡。」

那樣當然比較好。

病房角落有張摺疊椅。那裏坐了一名少女。

淺井惠起身環視周圍。春埼美空坐在隔壁的牀上。入睡前還看得見相麻堇的病牀,現在已經變得空蕩蕩。惠因此理解到這裏是夢的世界。

少女笑道:

2 下午七點五十分──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不會像相麻堇那樣踏入自己無力挽回的領域。

惠走向那裏。惠知道春埼美空在病房入口停下腳步,但他依然繼續前進。

一隻藍色的小鳥,在夜晚的天空與月光中飛舞。

稍微行了一禮後,惠拉開房門。醫生在背後說了聲「那我就先告辭了」。

「你對傷害自己這件事,太過乾脆了。」

「沒錯。這是和相麻堇一樣的缺點。」

和以前一樣。

她眺望著南方的天空。

相麻堇笑道:

只要碰觸她,惠心中的傷口應該就會痊癒。血會止住,疼痛會消失,最後會緩緩地隨著時間經過消失得無影無蹤。

被這麼一說,惠開始反省。

他原本想朝她伸出手,然後忍不住抱緊她,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但惠姑且還是試著反駁:

相麻堇將手伸向藍色小鳥。那原本是無法觸及的高度。但藍色小鳥輕輕落下,停在她的手背上。

「小堇,你怎麼了?爲什麼一臉悲傷的樣子。」

「開玩笑的啦。不過,還是儘可能找時間過來吧。我會請你喫美味的蛋糕。」

這是真的。他打算以後在能力範圍內多注意一點。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不過我也知道他會傷害我。

「來這裏其實還滿困難的。不過我以後會注意。」

她希望少年能馬上來這裏。

過不久,敲門聲響起。

「你見過相麻堇了嗎?」

說完後,醫生停在一間病房前面。

醫生驚訝地說道:

「那麼,奇爾奇爾。請你把我變得跟你一樣。」

「嗯。我也想實現別人的願望一次看看。」

「那麼,我們出發吧。」

她開口說道:

「我沒見到她。不過奇爾奇爾有跟她見面。」

這裏只有她一個人。孤獨讓人感到寒冷。太陽已經下山。即使仰望南方的天空,也看不見溫暖的光芒。只有宛如結冰的湖面般,閃耀著冰冷光芒的月亮。

藍色小鳥以充滿人味的動作點頭。

如果是在她的夢世界,應該就能見到失去意識的相麻堇。

「謝謝你。」

米琪兒收起笑臉,垂下視線。

閉著眼睛的她,看起來比惠對她的印象還要年幼許多。就好像用某種沒有重量的素材製造的仿冒品。

相麻堇面無表情地沉睡。她的膚色比印象中還要白。嘴脣的形狀看起來也有點不同。淺井惠凝視著相麻堇。

從窗戶照進來的月光,灑在沉睡的相麻堇身上。

「可以的話,我不希望你受傷。」

「把我變得跟你一樣什麼都辦得到,什麼地方都能去。讓我變得比在天空飛翔還要自由。」

「那當然。你儘管說吧。」

春埼說道。

「我們到了。」

他在這個世界,是跟神一樣的存在。

那還真令人期待。惠點點頭後,開口問道:

想見失去意識的相麻堇,只有一個方法。

觀察她消耗至此的身影,讓他感到心痛。那裏有道至今依然流出新血,化膿惡化的傷口。

相麻對傷害自己這件事確實毫不猶豫,這是很大的缺點。

他抓住牀簾,用力拉開。

片桐穗乃歌的能力,是在夢裏創造出另一個世界。只要有人在她的附近入睡,意識就會被招待到那個世界。

爲了這個目的,淺井惠拜託浦地正宗,將相麻堇移送到這間醫院。移到片桐穗乃歌所在的這間醫院。

「然後呢?你這次是來救她?」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

「你以爲自己是誰?該不會是英雄吧?」

「不。我是相麻堇的朋友。」

米琪兒嘆了口氣。

「那就沒辦法了。」

沒錯。真的是無可奈何。

「所以,我要去跟她見個面。」

「你知道她在哪裏嗎?」

「大概知道。」

關於相麻堇目前的所在地,惠只想得到一個地方。

米琪兒皺起眉頭。

「對不起。我有件事必須向你道歉。」

惠偏著頭納悶道:

「什麼事?」

「奇爾奇爾賦予了小堇和他同等的力量。」

米琪兒和奇爾奇爾在夢世界,是接近神的存在。兩人幾乎可以說是無所不能。

「這不是你的錯。一定是相麻拜託奇爾奇爾的吧?」

「嗯。不過,下達許可的人是我。」

米琪兒以嚴肅但稚氣的表情說道:

「要是有兩個你,答案就非常簡單了。」

因爲前方有他希望的結局。

「我什麼都沒想。」

「這種事,根本就不可能知道。」

淺井惠搖頭。

惠從比一步前略高的位置眺望咲良田,並繼續爬樓梯。

「你真是個過分的人。」

兩人身處一楝規模不大的公寓。

他果然不會犯錯。

一定誰也無法確定。

「吶,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惠和她一起做了咖哩。

「不過在這當中,還是有著優先順位。比起未曾謀面的人,我更希望認識的人幸福。比起單純認識的人,我更希望朋友幸福。」

「好的。我出發了。」

即使被討厭或是背叛,某種程度上也是無可奈何。

那是他們早已看慣、真的平凡無奇淺井惠的房間所在的公寓。

「這樣啊。」

「沒錯。我既過分,又任性。」

所以他只好無奈地當個過分又任性的人。

一旁的春埼美空輕聲問道:

「沒錯。」

雖然這一切都被重啓消除,她應該也已經不記得這些體驗。

「我和她共通的回憶,就只有這裏。」

「是要去讓小堇當第一名嗎?」

「是這裏嗎?」

「你要去救小堇對吧?」

都讓我感到如此害怕。

惠以接近無意識的動作,爬上他每天都在走的樓梯。

──啊啊,我好怕他。

──就算有兩個我,也只是讓想和你在一起的人變成兩個而已。

所以相麻堇還是像神比較好。

「要怎麼做,才能拯救相麻堇呢?」

「那種假設沒有意義。」

即使不存在正確答案,也要找出最接近的答案。

宛如夜晚。宛如早晨。世界總是在靜寂中改變。

「你上個月爲什麼要救我?那和救小堇的理由一樣嗎?」

他絕對會想拯救她。

「舉例來說,重啓前的我,和重啓後的我,是同一個人嗎?在晚上睡著的我,和隔天早上醒來時的我,真的是同一個人嗎?這些我都不知道。」

「那麼,路上小心。」

惠也不知道答案。

惠搖頭。

「你認爲接下來將見到的相麻堇,和兩年前的相麻堇是同一人嗎?」

「你──」

結果已經確定了。

他也不曉得該怎麼辦。

她知道淺井惠正逐漸接近這裏。

「什麼事?」

淺井惠毫不猶豫地筆直朝這裏前進。

春埼美空以極爲節制,彷佛隱藏在腳步聲裏的聲音問道。

「正確來說,雖然我有在想,但什麼都想不到。」

「不過,春埼,無論答案是哪一邊都一樣。」

「要我把小堇變回來嗎?」

相麻堇原本以爲他會先去消波塊那裏。不然就是去南校舍的頂樓。

淺井惠不是神,因此無法平等地對待所有人。

他邊前進邊說道:

就算累一點,或是受一點傷也沒關係。

米琪兒如此說道。

淺井惠邁出腳步。春埼美空緊跟在他的後方。

淺井惠再次搖頭。

相麻堇就是害怕這個。

能夠從過去眺望未來的相麻堇,就連被重啓消除的時間都很早就知道了。

米琪兒輕聲笑道:

他必須找出不會對人敞開心胸,宛如野貓般的相麻堇。

「是要去讓她接受當第二名。」

這裏沒有光。什麼都看不見。不過她知道淺井惠在這個世界。在夢的世界變得像神那樣萬能的相麻堇,能知道任何想知道的事情。

「相麻堇,不認爲自己是相麻堇。」

雖然七坂中學南校舍的頂樓與河邊的那堆消波塊,都是回憶的場所。但那些都是兩年前的相麻堇的回憶。不屬於現在的她。

「一樣嗎?」

──只有他理解我。

「真的嗎?」

「我想不到其他地方。如果弄錯了,就只能去街上慢慢找了。」

結果還是隻能相信而已。除了相信以外,不存在任何正確答案。

淺井惠點頭。

他平靜的腳步聲,正逐漸朝這裏靠近。

他該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邁向幸福的結局。

惠原本想回答一樣,但最後還是作罷。因爲果然還是不一樣。

米琪兒露出似笑似怒的複雜表情。

惠不討厭樓梯。

──但她還是知道。

他一定會溫柔地伸出手。

惠點頭。

夜空下響起兩人份的腳步聲。兩道聲音的節奏非常相似,但又有點不同。

──這是爲什麼呢?就連被拯救……

她在浴室哭泣,然後兩人一起享用咖哩。

「我想跟最任性的她對話。」

「我希望儘可能讓多一點人幸福。爲了這個目的,就算辛苦一點也沒關係。」

春埼美空的聲音,摻雜些微的嘆息。

米琪兒凝視著惠的眼睛說道:

「那種排行榜,只要不是第一就沒有意義吧。就是因爲第二名沒意義,小堇纔會一個人蹲著躲起來。」

「在全世界的人當中,相麻堇是我第二希望幸福的人。」

不過她錯了。

春埼開口問道:

他與這個夏天從相片裏現身、現在的相麻堇的回憶,就只有這些。

「不過我必須去見她。我只能儘可能以誠摯的心情和她見面,並持續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每前進一步,就會抵達高一階的地方。能穩定上升相同的距離,這種確實的成果讓人感到放心。

「無論接下來要見到的相麻堇,是從兩年前延續到現在的相麻。還是在這個夏天,另外因爲能力而誕生的相麻。我該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

惠笑著搖頭。

事情一定就是如此。

相麻堇獨自蹲在某個陰暗的場所。

有時候無論如何都必須排出順序。

「爲什麼?」

「不。這樣正好。相麻還是萬能一點比較好。」

雖然他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

樓梯已經走完了。相麻堇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惠邊眺望咲良田邊穿過走廊。他希望儘可能表現得和平常一樣。但根本不可能做到。那麼,就將意識切換成要去見朋友的高中一年級生吧。看,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跟平常一樣美麗的月亮。

淺井惠在每次回家時,都會看見的門前面停下腳步。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春埼。

「等全部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後,一起喫KitKat吧。」

惠的口袋裏還放著從宇川沙沙音那裏拿到的紅色紙盒。

「KitKat嗎?」

惠笑道。

「喫甜甜的巧克力休息一下,順便討論做咖哩的計畫吧。」

春埼美空表情嚴肅地點頭。

「來做全世界最好喫的咖哩吧。」

「嗯。」

這一定是隻要一起站在廚房,就能輕易達成的目標。

惠看向手錶。下午七點十五分。時間正好。

「春埼──」

他解開錶帶,開口說道:

「存檔。」

距離透過重啓從能力消失的咲良田回到過去後,才只經過二十四小時。真是令人疲憊的二十四小時。就這層意義來看,從七月開始的四個月,和從那個夏天開始的兩年也一樣。

──不過,這一切一定包含了無可取代的意義。

硬是想要導出一個人無法獲得的答案,但又爲此感到害怕。

他一直在介意這些事情。

「這裏是我的房間。我當然會回來。」

就像她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堅強的相麻堇,能夠拯救軟弱的淺井惠。

只有這種方法,才能接近不存在的正確答案。

相麻堇低著頭動也不動。

「根本就沒必要特地跑來夢的世界吧。」

「那我就消除你心裏的眼淚。」

這些話並不符合邏輯。但仍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雖然這臺詞好像有點太過耍帥,但他是真的想這麼做。

她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你能夠讓我幸福。」

即使沒有權力,他還是要做出決定。即使沒辦法負責,他還是要前進。他不能因此停下腳步。

「不過你能夠拯救我。」

惠走到相麻堇旁邊,就地坐下。

如果一切都要用道理來解決,那隻要說最低限度的話就夠了。或許只要在記事本上記下幾條重點就夠了也不一定。

「我也用思考整個世界的規模,在思考你的事情。雖然世界這個詞聽起來有點太誇張,缺乏現實感,但真的是這樣。」

只要一思考能力和相麻堇的事情,就不由得變成這樣。

「你找到答案了嗎?」

──如果你想單獨和我見面,那也沒關係。

她頭也沒抬,專注地凝視自己的膝蓋。

在選擇其中一方,換句話說就是捨棄另外一方的情況下,持續前進。

惠站在廚房說道:

「不過現在還不同。我可以像思考世界那樣來思考你的事情。」

不能就這樣放著低頭的女孩子不管。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管對象是誰,我都沒有任何權力。無法負責的失敗,根本就無法可解。但我還是必須前進。」

淺井惠將意識集中到自己胸口中央的疼痛。集中到依然持續流血,現在也仍在惡化的傷口。

臉上的淚水只要擦掉就好,但內心的眼淚,只能像魔法一樣消除。

舒適的寧靜。惠喜歡安靜。

真沒辦法。

淺井惠一如往常地打開門鎖,轉動門把。

從出生時就擁有。到死都不會放手。

等門打開時,一旁的春埼美空已經消失了。

他要對無法回答的問題,提出答案。

惠凝視低著頭的少女。

「我之後一定會變成大人。變得理解各種事物的差異,並且不再懷疑這些事。」

「你爲什麼要來?」

藉由那些光,他看見有人像捲成一團的毛毯般蹲在牀邊。

──所以我一定一點都不正確。

她維持低頭的姿勢回答。

周圍非常安靜。即使仔細傾聽,也只能聽見日光燈低沉的聲音,和她細微的呼吸聲。

若想管理咲良田的能力,無論如何都會需要這種變化。

惠拿起電熱水壺,然而──

無論如何都無法拯救。

相麻堇之所以不幸福,可以說都是淺井惠的錯。

「我有唯一一個強大的權力。唯一一個能夠決定所有事情的東西。」

惠不擅長應付低著頭的女孩子。那副看起來像是在哭的樣子,讓他感到心痛。

「你相信嗎?光是思考一個女孩子的事情,就讓我不得不想像一個彷佛完全看不清全貌、巨大得不得了的構造。」

惠脫掉鞋子,走進房間。房間裏非常陰暗。雖然窗外應該有漂亮的月亮,但窗簾被拉了下來。只能從空隙隱約看見些微月光。

「如果想定義別人的幸福,我到底需要多大的權力,必須任性到什麼地步纔行?面對無法負責的事情,要是我不慎犯了錯,又該怎麼辦纔好?或許因爲害怕失敗而裹足不前,纔是正確的選擇也不一定。」

「由我來定義你的幸福。」

接著他手上的電熱水壺突然消失,徹底變得無影無蹤。慢了一拍後,就連重量在手上殘留的感覺也逐漸煙消雲散。

「不可能。」

所以淺井惠纔會在這裏。

她再次搖頭。

惠輕輕聳肩。

「惠。那樣就和什麼也沒回答是一樣的。」

她凝視著自己的膝蓋說道。

但他必須破壞這份寧靜。

她的聲音聽起來,甚至像是無情的判決。

惠尋找能訴說關於一個女孩子,或是一個世界的話語。

傷害相麻堇最深的人,就是淺井惠。

像決定要讓這座城鎮保留能力時那樣。

「不需要。」

因爲一切到頭來都還是由感情決定,所以才無法這麼做。感覺就算有一百萬句話也不夠。甚至讓人懷疑起字典的意思,希望能直接將感情化爲聲音。

「總之先來泡咖啡吧。我家其他什麼也沒有。」

「我最近想了很多事。就像因爲睡不著而忍不住熬夜一樣,我一直反覆在想一些沒有答案的事情。」

就像即使回答的人是惠,一切依然要由她的問題來決定般。

即使面對的是無從回答的問題,依然必須給出答案。

惠對這個聲音有印象。兩年前,少女也曾在下雨的公車站發出一樣的聲音。

即使在某個場面硬是將自己的行動定義爲答案,等冷靜下來後,又會再爲相同的問題煩惱。

所謂的正確,就是這種東西。

他相信世界至少準備了這樣的救贖。

──我是全世界最無法救她的人。

即使這麼做很天真,但人也有被允許這麼做的時期。

「我懂。」

儘管沒有流淚,她依然以哭聲說道。

惠按下位於房間入口附近的電燈開關。

淺井惠並不驚訝。應該是變得跟奇爾奇爾一樣接近無所不能的相麻堇如此希望吧。

相麻堇首次稍微搖了搖頭。

「即使知道沒有答案,我還是隻能選擇不放棄,繼續尋找答案。」

如果是聰明的大人,應該瞭解個人與世界的差別,並用簡單的算式來說明吧。

相麻低喃道。

「對不起。我想拯救你。我希望你能幸福。但我知道,我傷害了你。」

他偶爾,不如說經常會搞不清楚傷害某人,與傷害更大集團的差異。一定是感情扭曲了他的認識。讓他變得不認爲感情與扭曲的認識是錯誤的東西。

「一面懷疑,一面相信。在不放棄任何東西的情況下思考。在迷惘中前進,即使偶爾裹足不前,還是要繼續踏出腳步。」

「那我們走吧。」

燈一亮,感覺就像眼前出現了新的空間。相麻堇抱著雙腿,將嬌小的身體縮成一團。宛如雨天的野貓。

啊啊,原來問題是出在這裏。

「是這樣嗎?」

──我們都在煩惱相同的事情。

「我又沒哭。」

思考一個女孩子的事情,和思考整個世界的事情,應該沒有太大的差別。

淺井惠輕輕吸了口氣。

他一定無法選擇其他的生活方式。

「我一定無法拯救你。」

「明明開個燈也不會怎樣。」

說得沒錯。

「對不起,惠。我傷害了你。」

「下午七點十五分,二十秒。」

「就是這樣。」

爲了對話,爲了讓聲音傳達給彼此,淺井惠開口說道:

「按照智樹的說法。消除女孩子的眼淚,似乎是我的工作。」

淺井惠將脫下的手錶放進口袋裏。時間已經不重要了。

單手拿著手機的春埼美空如此說道。

──我的感情,只有我自己能決定。

唯獨這點他能感到自豪。

「你至今一直都在拯救我,而且做得比誰都好。」

吶,相麻堇。

──雖然我的心還在痛。

雖然那份疼痛每秒都在加劇,但是……

「我可以確定。你替我製造的幸福,對我來說是真正的幸福。」

──儘管只是這麼簡單的事情,我們依然無法相信。

即使看在旁人眼裏非常愚蠢,但我們依然痛切地持續煩惱。

淺井惠用力閉上眼睛。他沒有哭,但像是在拚命忍耐淚水。

「那真的,是純正的,我的幸福。」

全世界最沒資格拯救她的淺井惠。

比全世界的任何人都肯定她的作爲。

「謝謝你。」

他突然找到該對她說的話。

那就位於淺井惠的中心。

──怎麼會有這麼任性的事情。

惠找到的,是他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東西。並非爲了相麻堇。在比遇見她還要更早以前,在抵達這座城鎮以前,淺井惠就一直在找這個。

他想追求的,一定就只有一樣東西。

而他現在總算正確地捕捉到自己一直在找的東西的全貌。

此時房間的照明突然消失。

英雄在拯救某人時,一定也拯救了自己。

「真耀眼。」

她拉開門。

「你想要我的未來怎樣?」

就算不必這麼誇張。生日禮物也好、早上的招呼也好、握手也好。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淚溼面頰的女孩子。

相麻堇用看起來絕對不像笑容的表情笑道:

聲音從感覺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傳來。

美麗,又悲傷。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只要能正確喊出我的名字,就是你贏了。」

──啊啊,果然如此。

「什麼條件?只要我做得到都沒問題。」

若是已經流下的眼淚,就能夠擦得掉。

「只要你贏了這場遊戲,我就聽你的話。這樣在不遠的未來,我應該就會露出自然的笑容吧。」

「看吧。你果然在哭。」

「你做的那些事情拯救了我。我對你的一切都心存感激。沒錯。你的所有話語,以及你的所有努力,爲我帶來了確實的幸福。」

淺井惠還是要任性地、利己地說出對自己有利的未來。

在美麗的月光照耀下,相麻堇的眼角閃耀著晶瑩的光芒。

「看我的未來吧。」

「吶,惠。只要你如此希望,未來一定會變成那樣。不過我害怕那個未來。害怕明明沒有得到你,卻依然笑得出來的未來。你懂嗎?」

他嘆了口氣,同時點頭回答:

這種事情,不應該由遊戲來決定。

變暗之後,她總算抬起頭。

「很簡單。我想和你玩一個遊戲。」

她以沙啞的聲音低喃道。

相麻堇維持那副奇妙又美麗的笑容,讓淚水在臉頰上閃耀。

她以細微又不安定的聲音說道。

淺井惠起身。

月光從窗戶照了進來。

至今一直位於淺井惠的中心,如今總算找到的那個細微的事物,是有價值的。

淺井惠短暫停止了呼吸。

條件。

只要對方笑了,就能獲得滿足。

宛如魔女。宛如勉強做出虛僞的表情。

這個充滿悲傷的世界,也有少許救贖。

她那如果不特別挑選形容詞,可以說是詭異的表情雖然矛盾,但非常美麗。

好長一段時間,她都凝視著惠的眼睛。

惠勉強自己笑道:

他在思考她的意圖。儘管無法確信,但還是想到了非常接近的答案。

惠放開捧著她臉頰的手。

相麻堇。從相片現身的,她的複製品。宛如sman的少女。人造物般的少女。第二代魔女。第二代的無名系統。

寒色系的顏色。類似寧靜哭聲的顏色。

裏面似乎沒開燈。不過房間隱約漏出微弱的亮光。她脫下鞋子走進房間。

只有眼睛完全沒變,但笑容消失了。就像顏色被從世界偷走般,她的表情失去了色彩。

不要害怕,看吧。

「所以,拜託你。接下來也繼續幫助我。」

這下他總算確信她的意圖。

「拜託你,惠。喊我的名字。」

她沒有別過視線。

但也無法否定。

所以這句話終究只對淺井惠有用。這句話的性質太過私人,對其他人來說一點價值也沒有。

「看比你定義的結局還要之後的未來。一個月後、半年後、一年後。在我目所能及的地方,你一定正在笑,所以看那個未來吧。」

──我曾經相信。

不過。

讓人幸福與自己變幸福,也幾乎是同時發生。

雖然他無法像使用魔法般消除心裏的眼淚,不過……

即使沒有任何權力,即使對方是絕對不能擁抱的女孩子,他也相信流下的淚水應該被擦掉。

「好啊。那如果你贏了呢?」

她的聲音還帶有色彩。

她稍微偏著頭納悶。

「惠。你一直都是淺井惠呢。」

門沒鎖。這讓她大概理解自己現在待在這裏的意義。

相麻堇從黑暗的另一端看向惠。

他彎下腰,用右手摸她的臉,並以大拇指輕撫她的眼角。溫暖的臉頰。溫度相同的淚水。

──我打從心底相信相麻堇。

他不曉得懷疑的方法。

爲了呼喚她的名字,淺井惠吸了口氣。

他沒辦法說自己瞭解。

「好吧。到底要玩什麼?」

那雙眼睛離他非常近。

──這個少女,是如此悲傷。

她往前探出身子。惠的手還留在她臉上。

她換了個表情。

然後他的身影就突然消失了。

──我一直在尋找。

所以即使這麼做很狡猾。

「就讓你放棄一切吧。你將變成我的東西。然後在這個夢世界生活。就我們兩個人,過著像石子那樣,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的生活。」

少女美得不像人類。

「不過,好吧。」

「這點讓我痛苦不堪。」

──相麻堇隔離了我和惠。

「只要你願意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照你說的話做。」

「你就要聽我的話。讓我決定你的未來。」

──她一定會因爲和我相同的理由獲救。

拯救與被拯救,其實沒有太大的差別。

春埼美空有點後悔。要是之前有提議和他牽手就好了。

相麻堇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她無奈地握住冰冷的門把。

「多虧了你,我接下來也會持續幸福。」

手中的相麻堇仍在流淚,她彎曲嘴角說道:

周圍的靜寂開始騷動。刺穿鼓膜的靜謐爲耳朵帶來疼痛。

淺井惠看向被月光照亮的她。

「打從你進來這個房間,一次也沒喊過我的名字。你一定是在體貼我吧。這我能理解。不過……」

即使是宛如不存在的樂園,充滿謊言般幸福規則的溫暖場所,也偷偷地被準備好了。

惠不可能答應。

淺井惠摸了門把。

不過他相信。

雖然惠想抱緊她的肩膀,但他辦不到。

淺井惠筆直走向她的身邊。

相信這個世界確實有那種唯獨幸福會持續增加,宛如謊言,就像犯規一樣的場所。

因爲相麻堇對淺井惠的中心思想有所共鳴。

──因爲相麻堇真的肯定了我。

在那道光芒的照耀下,相麻堇坐在牀上。她將雙手緊緊握在胸前,像是在跟神明祈禱一般。

少女看向春埼後,露出美麗到奇妙的笑容。

「你好,春埼。你來得真晚呢。」

春埼在房間入口停下腳步。

「你好,相麻堇。來得真晚是什麼意思?」

「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大概猜到答案的春埼,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她按照惠的指示存檔的時間,是下午七點十五分。雖然感覺那是不到一分鐘前的事情,但螢幕上顯示的時間,已經是七點四十五分。

──我失去了約三十分鐘的意識。

不曉得那是類似睡眠的狀態,還是春埼本身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又或許只是失去了三十分鐘的記憶。

這並不重要。

「你見過惠了嗎?」

「嗯。我們聊了一下。」

「他現在在哪裏?」

「在我的手中。」

當然,這應該是一種比喻。

不過令人在意。相麻堇一直將雙手握在胸前。

「請攤開你的手。」

她帶著笑容,困惑地問道:

「你是認真的嗎?」

害怕擅自使用能力失敗後,會被他討厭。

相麻堇點頭。

不是這種層次的問題。

當時就算沒有他的指示,我也會使用能力。

不過,那看起來也不像人類,宛如徒具人類外表的某種存在。

如果不懂,就只是不想理解而已。只是不想直視自己而已。

「相麻堇。你不可能期望這種事情。」

春埼美空倒抽了一口氣。石子劃出一條平緩的拋物線。

──不要。

春埼像是要抱緊全身般,接住那顆石頭。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變得無法獨自使用能力。

一切都是在相麻堇死後才改變。

春埼美空握緊右手的小石子。然後用左手包住那隻右手。

──即使如此,我依然按照自己的規則使用能力。

「石頭不會睡。只要不睡著,就不會離開夢的世界。他將永遠被囚禁在這裏。」

如果遇到這種場面,惠一定會笑。

「真是愚蠢透頂。光靠這樣,根本就不可能擁有淺井惠吧?你就是因爲知道這點,纔會讓我進來這個房間。」

「我爲我的口不擇言道歉。」

「就是因爲這種東西無法讓你滿足,所以你纔想真正得到淺井惠吧?簡單來講,你在等我把他交出來吧?」

「然後,他輸了。所以他現在在這裏。」

春埼美空抬頭看向相麻堇。

相麻堇搖頭。

一陣笑聲響起。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絕對不想交給她。

「原來如此。這方法的確很有效。」

「相麻堇。你知道嗎?」

絆了一跤的春埼當場跌倒,但依然緊抱著那顆石頭。

「放棄吧。淺井惠已經是我的東西了。」

她交疊雙腳,將手靠在上面托住下巴。

相麻堇彎起嘴角。

「現在的你,有辦法獨自使用重啓嗎?」

「惠和我約好要進行一場比賽,如果他輸了,就要成爲我的東西。」

她緩緩將右手伸向春埼。

春埼絕對不想被全世界最重要的他討厭。

根本沒這個必要。

「這我知道。」

「不可能。」

若相麻堇真的得到了淺井惠。

春埼美空瞪向相麻堇。

相麻堇低頭看向春埼美空。

「簡單來講,你只是在鬧彆扭。以爲只要表現得任性、賭氣,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相麻堇像是真的覺得很有趣般笑道。

即使重新來過,也只是重複相同的事情。因爲無法消除淚水,所以我以爲那是毫無意義的能力。

直到兩年前的夏天爲止,都是如此。

是個連這種程度的勇氣都沒有,膽小的孩子。

春埼美空用指尖捏住石子。

相麻堇稍微板起臉。那表情感覺有點寂寞。

這一定是謊言。

「兩年就是這麼長的時間。」

「只要你這麼做,我就解除對他施加的詛咒。」

「你想問我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嗎?那我就告訴你吧。」

然後,淺井惠受傷了。

「快點。」

使用重啓後,在那之前原本沒死的相麻堇死了。

她愛著淺井惠。

她的肩膀停止顫抖。

「那是因爲你認爲惠絕對不會輸?」

──啊啊,我可以確定。

相麻堇沉默了一會兒。

她的笑法,就好像在哭泣一般。

「我原本是獨自使用能力。」

「既然如此,就把淺井惠給我吧。」

「春埼美空。那真的是淺井惠喔。是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就連說話或伸手都做不到,但內心依然會持續思考,僅擁有淺井惠意識的小石子。」

一想到這裏,春埼就笑了出來。那是隻有彎曲嘴角,和他一樣的笑容。

「真滑稽。既然那顆石頭不是淺井惠,根本就不需要那麼慌張吧?」

春埼美空從地上起身。這次換春埼低頭看向她。

然後輕聲笑了。

她笑著說道:

不希望再發生相同的事情。不希望傷害全世界唯一一個擁有重啓前記憶的他。

「唉,算了。跟我說話不需要顧慮。」

如果她真的像奇爾奇爾那樣萬能,大可將礙事的人直接趕出夢世界。

──你至少應該比我聰明。

──我曾經以爲自己的能力沒有任何價值。

不可能。

「那麼──」

這樣講並不正確。

相麻堇困惑地問道:

她開心地看著手上的小石子。

「然後要是我將他變成像那樣的石頭,春埼美空,你不可能不救他吧?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特別的東西、比起自己更以他爲優先的你,如果是爲了他,應該甚至願意離開他的身邊吧?」

月光下的她,甚至讓人覺得美麗。

否則玄關的門不可能沒上鎖。

爲什麼?

如果真的不希望他因爲重啓而受傷,那就和依照他的指示使用能力矛盾了。要是因此發生問題,只會害他傷得更深。

──不可能會和我見面。

宛如顫抖著肩膀流淚。

「那是什麼?」

「爲什麼?我現在擁有幾乎和奇爾奇爾一樣的力量。將他變成石頭這種事情,根本就難不倒我。」

單純只是膽小。

「前提是我真的是相麻堇。」

──我只是害怕被他討厭。

但她依然維持笑容說道:

「那個春埼美空,變得很像人了呢。」

宛如邪惡的魔女般,帶著笑容說道:

「嗯,這樣的確說得通。我爲他奉獻一切,甚至犧牲了性命,要是我之後變得一蹶不振,那個淺井惠不可能坐視不管吧?想也知道他一定會追到夢的世界,傾聽我的任性吧?」

春埼閉上眼睛,將雙手連同手中的小石子抱在胸前。

春埼美空強烈地否定。

但她還在笑。

──不對。不是這樣。

相麻堇攤開手。

她突然單手握住石子,輕輕甩了一下手臂,將石子丟向這裏。

「相麻堇。」

而且一定遠勝於相麻堇自己。對她來說,淺井惠比自己還重要。

那裏放了一塊黑色的小石子。一塊和被稱做麥高芬的東西很像,普通的小石子。

像是要接住流下來的水般,她將雙手並在一起,掌心朝上。

相麻堇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挑釁。

「可以。」

若是現在,她能夠揹負使用能力的責任。

春埼美空必須揹負起這個一直強加在他身上的負擔。

她對此深信不疑。

──我能使用能力。

能力就像呼吸一樣。不需要向別人學習用法,而是打從一開始就覺得「自己做得到這種事」。

關於能力,只要抱持確信,就能做到。

耳朵深處響起「重啓」的指示,感覺似乎聽見了惠的聲音。

春埼美空睜開眼睛。

就在她打算使用能力的前一個瞬間。

相麻堇的表情──嘴脣扭曲的表情映入眼簾。

「怎麼了?」

相麻堇問道。

春埼內心冷靜的部分發出聲音。

──奇怪?

春埼感覺到一股明顯的不協調感。

在發現疑問的真面目後──

「相麻堇。」

春埼美空總算能夠理解相麻堇。

──然後比起我,他不可能不以你爲優先吧?

「你其實全都是在爲惠著想。」

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

相麻堇閉上眼睛。

相麻忍不住笑了。

──不對。只是對我來說,這樣最好而已。

然後露出笑容。只有彎曲嘴角,和淺井惠一樣的笑容。

至少在他身邊的春埼美空,在使用能力時應該自己負責。

羨慕?

「真是廉價的挑釁。」

春埼美空再次道歉。

「相麻堇。」

「什麼事?」

腳步聲響起。相麻知道春埼美空朝她走了幾步。

而且相麻其實想騙她到最後。

「那應該是我的臺詞。」

能夠坦率哭泣的她,甚至讓人感到羨慕。

扭曲嘴脣的相麻堇的表情,是哭泣的表情。

那依然是用來流淚的表情。

「我太差勁了。居然懷疑這種不該懷疑的事情。」

看破這一切都是無聊的演技。

這石頭只是單純的石頭。相麻只是握著從書桌抽屜裏拿出來的石頭──被稱爲麥高芬的石頭。

如果相麻堇是春埼美空,春埼美空是相麻堇,這樣會比較好嗎?

春埼美空以哭腫的臉搖頭。

啊啊,又想哭了。

她在一旁的牀角坐下。

「和淺井惠共度了兩年的你,不可能沒人性到乾脆地把他交出來吧?要是我擬定了這樣的計畫,那個惠不可能沒想到吧?」

「對不起,相麻堇。」

只是受到感情的擺佈,纔會出現在這裏。

「對不起。」

「他已經醒了。」

「你其實全都是在爲惠著想。」

相麻一直在作這種不可能實現的夢。

「我不希望你在無法爲自己能力負責的情況下,待在他的身邊。」

相麻堇往後倒下。仰躺在牀上。

因爲惠接下來打算揹負咲良田能力的所有責任。

春埼不會使用重啓。

這是類似儀式的東西。

在那之後過了兩年,緩緩受到他影響的春埼美空,現在已經變成如此普通的少女。比起兩年前那個符合自己理想的春埼美空,淺井惠現在更愛這個變成普通少女的春埼美空。

聽聲音就能知道她在哭泣。

「如果調換過來,會比較好嗎?」

相麻想不到其他答案。

她擦了一下眼角,拭去淚痕。

這世界有些地方就是溫柔到能容許這種任性。

「惠在哪裏?」

事情就是如此。

「你果然不可能將惠變成石頭。」

相麻堇知道。

「我總有一天會在惠的身邊,變得像你一樣能幹。如果我能同時獨佔我和你的位子,那任性的我應該也會滿足吧。」

春埼美空已經沒在哭了。

「即使調換過來,我們還是隻會憧憬另一方。」

相麻堇搖頭。

春埼再次確信某件自己早就應該知道的事情。

那當然。那種事情一點意義也沒有。

非常疲憊的她,用右手遮住雙眼。對現在的她來說,就連月光都有點太耀眼。

「你知道我的理想嗎?」

──你根本不需要道歉。因爲這一切都是我的計畫。

「算了啦。畢竟要是沒騙到你,那就沒意義了。」

想讓她使用重啓。

但春埼再次搖頭。

──我們就是如此任性。

實在太可笑了。

「我並沒有厲害到能算計一切的程度。我也是有無可奈何的感情。」

「因爲以工作夥伴來說,我比你還要優秀,所以我不必連這部分都讓給你。」

不過她不想在春埼美空面前哭。

──到最後,她還是會在只差一點點時發現。

雖然不想回答,但相麻還是回答:

「待在惠的身邊。」

「是的。」

「你是爲了我。爲了讓我能基於自己的意志使用能力,纔會撒這種謊吧?」

相麻表情嚴肅地搖頭:

相麻堇移開遮住眼睛的右手,仰望春埼。

相麻堇板起臉。

「我很羨慕你。」

「這不是爲了你。」

雖然那是勉強擠出來的笑容,但有一半是真正的笑容。

春埼美空說道:

即使她的臉並未被淚水沾溼。

「春埼美空。我想變得像你那樣。」

「相麻堇。我想變得像你那樣。」

「你不能總是被他保護。他想要拯救一切,所以只有你,必須是他正確的救贖。」

無論何時,都只是順從那些無法壓抑的東西。

「他剛剛纔拜託我,希望我以後繼續幫助他呢。」

如果不認同春埼美空,相麻接下來就無法前進。

「有點不同。聰明、優秀、隨時都能幫上他的忙。這就是我的理想。」

春埼自己有練習過,所以分辨得出來。

「對不起。」

連這種小事都能成爲救贖。

一直想要得到淺井惠?

這樣殘酷又溫柔的場所,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

「我不可能沒看見這個未來吧。」

因爲相麻堇想守護淺井惠的一切。從他身上奪走什麼的選項,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我想成爲像你這樣能被他喜歡上的普通女孩。

然後春埼凝視相麻堇。

而且恐怕。

並非不能使用。而是不使用。

兩年前的她不用特別假裝什麼,就是淺井惠的理想。即使無力,也能位於他視野的中心。

躺在牀上的相麻堇笑了。

她放鬆全身的力氣。

爲了和春埼美空交涉而將他變成石頭?

但結果並不順利。雖然在與惠對話時,相麻看了好幾次未來,但無論如何都是不行。

她勉強擠出聲音:

然後忍不住如此低喃。

「對不起。」

只是因爲他會妨礙相麻與春埼對話,所以才被硬趕出去。

春埼美空躺到相麻堇身邊。

「那我們也回去吧。」

隱約能從枕頭聞到他的味道。

相麻堇放鬆心情。

爲了清醒,現在要先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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