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無名的N子

佐佐野宏幸在深夜清醒。

空氣悶熱。在窗外年老櫻樹的對面，能看見纖細的月亮高掛西空。

胸口有股奇妙的感覺。宛如溫柔的強烈幸福感，正急速溶解、萎縮成類似喪失的沉重苦悶一般。

佐佐野思考原因，回想自己剛纔的夢境。

那是個令人懷念的夢。

當時咲良田還不存在能力，當然也沒有管理局，而且她就在自己身邊——夢裏的兩人，當時完全沒想到未來會被拆散將近三十年。那是宛如神話時代般的古老記憶。

她跟佐佐野算是遠親，從小就經常跟父母一起來佐佐野家玩。等成長到能獨自外出後，她拜訪佐佐野家的頻率又更高了。

她比佐佐野小一歲。

儘管父母決定讓兩人一起玩，但佐佐野實在不曉得該跟比自己小一歲的少女玩什麼纔好。每到那種時候，他都會念童話給少女聽。

少女喜歡故事。比起自己閱讀，更喜歡讓別人念給自己聽。所以即使成長以後，她還是偶爾會纏着佐佐野念故事。

某個春日——當時佐佐野是十三歲的少年，她是十二歲的少女。佐佐野發現少女蹲在庭院，於是悄悄地走近她。

少女頭上是盛開的櫻花。無數混著淡桃色的白色花瓣正繁盛地開放，散發出平和又溫柔的光輝。

不過少女看也不看那副景象，只顧著蹲在地上緊盯着腳邊。

還是少年的佐佐野看向她的側臉。少女一臉認真。雖然眼眶裏泛著些微淚水，但看起來並不像在哭。那是一種能讓人感覺到堅強意志的表情。

「你在幹什麼？」

佐佐野上前搭話。

少女蹲著仰望佐佐野，勉強露出微笑回答：

「我在看櫻花。」

「櫻花？」

那不是在少女的頭上嗎？

「嗯。謝謝你。」

拆開包裝紙後，裏面是本小小的相簿。相簿裏只裝了三張照片，而且全都是由拍立得相機所拍攝。惠曾經在佐佐野家看過其中兩張。

其中一張，是於夕陽下站在消波塊上的少女。

「我知道了。」

少女看着手中的花瓣。

少女回答。

「我跟你說，花瓣會變成上壤。」

「那讓你感到難過嗎？」

即使足五十年後的現在，少女同時微笑與哭泣的樣子依然讓他覺得憐愛不已。

「嗯，一定會。」

少女從腳邊撿起一枚花瓣。

「某個地方，有一位魔女。」

洗完臉後，惠走向廚房。

重啓前的八月九日，發生了兩件事情。

「我一開始是在看櫻樹。因爲我覺得開滿花的櫻樹非常漂亮。」

「我也不太清楚。或許這並非什麼令人難過的事情也不一定。不過，我變得有點想哭。」

就感覺上而言，惠上次體驗八月九日已經是三天前的事情了。或許是因爲短短三天裏發生太多事情，讓他覺得似乎已經過了很久。

稍微煩惱了一下該不該說謊後，佐佐野坦率地搖頭。

二十八年。那是她不再能勝任管理局系統的時間。打從二十八年前起，兩人就知道她何時會喪命。兩人約定要在她死前的短短一個星期重逢。

「我想聽約好再度見面，並確實實現的故事。」

大約三十年前——正確來說是二十八年前，佐佐野跟她在櫻樹底下道別。

根據某個奇特的傳聞，擁有麥高芬的人能夠支配咲良田內的所有能力。

魔女爲了與約好重逢的戀人見面，騎着掃把飛上天空。

佐佐野在悶熱的空氣中看向窗外。

約好一定要再度相見的兩人，決定分開度過二十八年。

一張是隻拍了盛開櫻樹的照片。剩下兩張則各拍了一位人物。

「不。我不覺得。」

那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連標題都沒有、就只爲了少女所說的故事。

惠直接站在廚房用餐——他相信這是不累積待洗餐具第二有效的方法，而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別在家裏喫飯——接着在他刷牙時，門鈴響了。惠稍微漱了一下口，便走向玄關。

佐佐野認爲如果想傷心，那傷心也沒關係。

那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佐佐野點頭。

「說的也是。」

在那之後又過了十年，少女改被囚禁在一個小房間裏。不僅被剝奪名字，當成單純的系統，她還被迫答應過著不再與任何人接觸的生活。爲了讓咲良田與管理局得以成立，這是必要之舉。

然而少女的表情實在太過認真，因此佐佐野對她說：

「櫻樹矜吸收那個養分，然後於明年再度開花。」

不過少女——

答案顯而易見。

第二件是津島打電話過來，通知魔女傳喚的事情。然後惠在隔天的八月十日見到了魔女。

是個劇情前後不通、就連時間軸也亂七八糟的故事。不過因爲少女在聽，所以佐佐野還是拚命地說著。

自從喜歡上她，已經過了五十年。

「那看腳邊的有什麼用？」

門口前站了一名郵差。簡短交談兩三句話後，惠簽名收下一個包裹。

不過那是騙人的。他的能力早在拍照時就已經完結。撕破照片的人是誰都無所謂。這部分並不需要能力。即使能力被封印，他應該還是能進入照片纔對。

「想哭也沒關係喔。」

然而無論佐佐野還是魔女，都是讓人無法發自內心信任的對象。

少女在櫻樹下露出溫柔的笑容，並流下一道淚水。

在歷經千辛萬苦後，魔女總算敲了戀人房間的窗戶。劇情到此結束。由於佐佐野事先只決定要是幸福的結局，因此成了個欠缺整合性的故事。

佐佐野再度點頭。花瓣隨風起舞的景象的確很美。

「吶，說故事給我聽。」

「是好魔女喔。不過大家都以爲她是壞魔女。」

即使春天來臨，衰老的櫻樹也已經無法再度開花。

「我覺得好高興，於是就看着花瓣乘風飛舞。直到花瓣掉落地面後，我才發現一件事。」

少女的眼淚十分美麗，而且比什麼都來得純粹，足以讓人在悲傷之前，先感覺到美麗。

惠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佐佐野的目的。

少女再度看向手中枯萎的花瓣說道：

上午九點三十分，淺井惠躺在牀上思考。

「吶。你覺得這個漂亮嗎？」

首先是佐佐野聯絡惠，並希望後者能出讓麥高芬。惠在接到佐佐野的電話後，便立刻動身前往他家。

還是如此笑道。只要這樣就夠了。

冰箱裏沒什麼像樣的食材。唉，反正平常就是這樣。裏面只有寶特瓶裝的冰咖啡與礦泉水各一瓶、紙盒裝的牛奶、調味料、一片吐司，以及少許的萵苣。那些大半都被收在冰箱門旁邊的空間。本體空蕩蕩的空間，看起來十分空虛。

「明年我們還會再看見櫻花，並再次覺得美麗。」

重啓前的八月九日，惠是在十點十五分左右接到佐佐野的電話。總之在那之前，惠打算先喫個早餐。

佐佐野點頭。

佐佐野點頭。櫻樹的確很美。

只要到消波塊上撕破照片，就能見到她——至少是與她一模一樣的某人。

而且光靠手邊的情報，感覺也找不出答案。惠嘆了口氣，從牀上起身。

他在短短几步的距離裏邊走邊想。重啓前的這個時間，並沒有人來惠的房間。產生了某種變化。因爲惠在重啓前與重啓後並未採取什麼不同的行動，所以實在不曉得是什麼造成了影響。

十三歳的佐佐野，對十二歲的少女說道。

距離那天過了十年後，咲良田開始出現不可思議的能力。然後少女獲得了非常優秀的能力。變得愈難愈難與她見面的佐佐野，獲得了用來沉浸在回憶裏的能力。

佐佐野刻意隱藏了這個情報。

少女擦掉淚痕。

「明年開的花，會跟今年的花一樣嗎？」

但還是非得說些什麼纔行。於是佐佐野勉強開口：

坦白講，佐佐野聽不太懂少女的話。他無法理解少女究竟覺得哪裏有問題。櫻花就是那樣的東西。只有短暫的時間美麗，過不久就無人關注，然後化爲塵土。

纖細的月亮緩緩下沉。

「那是好魔女，還是壞魔女？」

惠拿出吐司、萵苣，以及紙盒裝的牛奶。他將吐司塞進烤麪包機裏按下按鈕，並撕開萵苣衝了一下水。流理臺底下有一個沙丁魚罐頭。他拿出罐頭，拉開拉環。

無論再怎麼笨拙或平凡都無所謂。他想要能讓少女高興的話語。

1 八月九日（星期三）——第二次

至少佐佐野確實說了謊。

兩人預定於那道月亮下次升起時重逢。

那巳經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不過佐佐野依然清楚地記得。

在看見那道淚水後，佐佐野墜入了愛河。

「我也一樣。我一定就是因爲這樣，才變得想哭吧。」

「然後吹起了一陣風。衆多花瓣在隨風起舞后，又變得更漂亮了。」

那副表情，彷彿能直接滲進人的內心深處。

再來是最後一張照片。

佐佐野說他是爲了取回被岡繪里封印、能夠進入照片內的能力，纔想要麥高芬。

惠無論如何都想要這張照片。結果這東西卻來得如此突然，讓他甚至有股接近暈眩的感覺。

「你想聽什麼樣的故事？」

惠關門上鎖，確認包裹。那個包裹又小又薄，大概只有兩本文庫本並在一起的程度。上面並沒有註明寄件人姓名。

應該沒錯。那是魔女、無名女子、構成管理局系統的一部分——擁有咲良田最優秀能力的人。

那是何時掉落的呢？花瓣已經枯萎，邊緣也變質爲茶色。

那是張老舊的照片。一位黑髮的美麗女子站在海邊。她的外表看起來約三十歲前後。雖然就只有這張照片沒在佐佐野家看過，不過惠對這位微笑的女子有印象。

佐佐野結結巴巴地說著。

「太好了。」

他應該打從一開始就不想要麥高芬。

少女哭着嘗試做出笑容的臉龐十分美麗。

少夂起身看向這裏，點頭回答：

佐佐野不曉得那種故事。

雖然或許再稍微認真點自己煮飯會比較好，不過惠還是因爲嫌麻煩而提不起勁。惠認爲自己基本上是個懶人。房間之所以看起來不凌亂，只是因爲東西沒多到能變亂罷了。

「無論是觀賞櫻花，還是覺得這副景象漂亮時，我腳底都踩着櫻花的花瓣。」

只有這張照片附了一張小紙條。

——現在馬上來見我。另外兩張是禮物。

惠姑且先將錢包與手機塞進口袋，走出家門。

他對照片上的海岸沒什麼明顯的印象。

那恐怕是好幾十年前的照片。難保景色會一直維持原狀。

不過照片裏的遠方有座小燈塔。那座白色燈塔是惠昨天與岡繪里見面的地方，從那個位置便能推測出大略的場所。

惠搭上公車，移動到七坂中學附近。手機沒響。佐佐野既沒有打電話過來，惠也沒收到魔女的傳喚。一定是產生了各式各樣的變化。

惠跑向海岸。

——現在馬上來見我。

惠不知道「現在馬上」這句話究竟緊急到什麼程度。總之還是動作快點比較好。

聽見海浪聲後，不久便能看見海岸。

即使在照片的範圍外撕破照片，佐佐野的能力也不會發揮效果。因此絕對不能弄錯地點。

惠對照燈塔現實的位置與照片中的燈塔，現在離燈塔還太近。於是惠繼續沿着海邊的馬路奔跑。

此處陽光普照。明明要是有點陰影也好。根據氣象預報，這樣的天氣似乎會持續到明天晚上。不過即使在這裏抱怨，也沒什麼意義。

跑了一陣子後，惠再度確認背後的景色。燈塔已經變小許多，看起來幾乎跟照片上的尺寸一樣。惠發現一個能從馬路走下沙灘的小階梯，於是走到海邊。

踩在沙子上的柔軟觸感給人一種懷念的感覺。沙灘上零星可見正在享受海水浴的人們，氣氛頗爲熱鬧。海面上，也能看見有紅色的沙灘球在彈跳。

惠停下腳步深深嘆氣，再度比較照片跟周圍的景色。海岸的形狀、巖場的位置，以及遠處的燈塔。雖然並非完全相同，但確實保留了些許風貌。

應該就是這裏沒錯。

惠在指尖用力，撕破照片。

接着他的視野被一片純白籠罩。

那是一棟老舊又缺乏人氣的矮小建築物，與咲良田最優秀的能力者一點都不相配——那棟建築並非用來保護魔女，只是爲了囚禁她而已。那裏的警備並非針對外人，僅僅針對內側。

三十年前的魔女，懺悔般的低頭告白：

他認爲事情並非如此。

她是自覺到自己是冒牌貨的沼澤人。

魔女接着說道：

爲什麼？

她開口問道：

她的眼睛是乾的。不過總覺得那副表情就像在哭泣似的。

氣溫急速下降到甚至讓人覺得有點冷的程度。雖然無法判斷是春天還是秋天，但至少不是夏天的海岸。原本高溫的肺部，瞬間充滿了冷冽的空氣。

就結果而言，也不會在昨天於燈塔和她見面。

「你的計畫？」

「到頭來，我只是因爲事情和自己無關，無法承受罪惡感罷了。」

不過她能接受的只到死前一個星期爲止。

惠無法評斷女子的對錯。

力，就能輕易把我帶走。」

然後她緩緩睜開眼睛，以認真的眼神看向惠說道：

視野緩緩恢復。惠站在從白色的空間中單獨浮現出來、被切成三角形的海岸上。僅限於照片裏的範圍，過去的世界被重現了。

「你——是淺井惠嗎？」

不過，現在事情已經不同了。在女子說出這件事後，惠甚至能夠阻止岡繪里。

「我以爲是你叫我來這裏的。」

女子自己讓自己的計畫，出現了極大的破綻。

佐佐野的能力，只能發揮短短十分鐘的效果。

預知未來的能力。那實在是太強勁了。那項能力可以徹底地迂迴、間接，並宛如支配偶然般的操作未來。

換句話說，就是魔女。

那表示——

女子在這三十年來所失去的其中一樣東西，應該就是這副表情吧。

女子輕輕看向腳邊。

如果真的認爲與自己無關，她根本就不會露出如此悲傷的微笑，也不用勉強忍耐淚水。

那是一道悲傷的笑容。女子的表情，宛如在忍耐不讓淚水奪眶而出般的扭曲。

「不過若光等岡繪里主動來訪，會無法趕上。等她下定決心帶我離開時，年老力衰的我早已無法走動，瀕死到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地步。那樣我就無法與他重逢了。」

魔女的沼澤人，讓魔女從三十年前開始準備的計畫出現了破綻。

然後，岡繪里一定因爲昨天發生的事情，做好了奪取魔女的覺悟。

「我在接下來的二十八年將被管理局囚禁。二十八年，是距離我死期的時間。關於被管理局囚禁至死前的事情，我已經接受了。不過——」

即使如此，她還是爲了離開管理局短短一個星期——爲了與戀人重逢，而決定利用岡繪里。

周圍的喧囂消失無蹤，只有海浪的聲音以一定的節奏響起。

「岡繪里追求比你——比你使用的春埼美空的重啓還要強大的能力。因爲最長能重啓三天份的時間，就表示能知道三天後的未來。所以岡繪里纔會盯上絕對能預知未來的能力。」

「我的警備在死前會變得非常簡單。爲了對應各式各樣的能力，實在需要太多能力者了。管理局不會分配那麼多的勞力，在已經停止觀測未來的我身上。」

被人隔離至死、並強制當成單純的系統活下去的人生，他根本完全無法想像。

「是的。我是透過佐佐野先生的能力來到這裏的。」

「……爲什麼？」

魔女輕輕垂下視線說道：

「我不知道岡繪里的未來。因爲我害怕得不想知道。若岡繪里將我帶走，管理局將正式與她對立。在咲良田與管理局對立，只會造成悲劇。」

這都是爲了讓岡繪里與惠產生關聯。

那是讓人聯想到相機閃光燈的光芒。

「所以，有必要稍微提早岡繪里來訪的時間——在輸給你時，岡繪里便做好了奪取我的覺悟。」

而是爲了告訴惠能力被岡繪里奪走的事情。

「這表示，我，背叛了我自己。」

「岡繪里有可能把你帶出那棟房子嗎？」

「應該是某張照片裏的我，安排你來到這裏的。而且那一定是爲了讓我的計畫出現破綻。」

若不被魔女傳喚，就不會在那棟房子前面遇見岡繪里。

前方不遠處有一位背對這裏的黑髮女子。惠走近幾步後，女子也看向他。

女子再度看向惠。

岡繪里的記億操作。

兩人是在立下重逢的約定後才分開的。

女子恐怕就是約三十年前的魔女。

魔女微笑道：

「我沒看見這種未來。」

岡繪里想要魔女。

岡繪里。沒想到她的名字居然會在這時候出現。難道她與魔女有所聯繫？

惠回答：

「八月九日，岡繪里將於晚上九點十八分出現在我面前。」

佐佐野找惠過去的理由並非麥高芬，當然也不是爲了取回自己的能力。

跟現實的她一模一樣，但又不是她的某人。

「我們是指？」

照片裏的女子。

因爲他根本就沒想到岡繪里居然打算搶奪魔女。

照片裏的世界只能維持十分鐘，從現實世界消失的惠，在模仿過去的世界中移動。

「那是什麼意思？」

「因爲將與他重逢的我，並不是這個我啊。」

女子以悲傷的聲音說道：

就只有最後一個星期，她決定脫離管理局的掌控與戀人重逢。

若沒和佐佐野見面，惠根本就不會知道任何與現在的岡繪里有關的情報。

「因爲這些跟我無關啊。」

「主要就是你，以及一位叫岡繪里的少女。」

三十年前的魔女說道：

頓了一拍後，女子看向海面。

女子閉上眼睛一段時間。

女子說道。

「管理局捨棄了我。不再繼續運作的系統殘骸，根本毫無意義。所以只要有適合的能

——她，背叛了她。

「即使只有短短一星期，管理局也絕對不會放我自由。所以……對不起。我才決定要利用你們。」

若女子保持沉默，惠根本就無從介入這件事。

當惠正想開口時，整個視野突然被一片白光籠罩。

「將這件事告訴我，就是你對你的背叛對吧？」

「沒錯。我擬定了一個計畫。」

女子以平靜的語調低聲說道。

魔女搖頭。

附近沒有人影。惠轉身察看。

女子的臉上沒有刻意做出來的笑容。

而那個時間已到。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

這讓他再也看不見女子的身影。

「所以我才決定利用岡繪里，離開那棟房子。」

惠在內心搖頭：

女子說道。

居然知道在三十年前還沒出生的淺井惠。預知未來的能力，實在太過優秀了。

「再見了。」

只要能短時間操作他人的記憶，或許的確有可能將魔女帶離那棟建築物。即使那兩扇門被能力嚴密地封鎖，岡繪里恐怕也有辦法讓能力者自行開啓。

惠總算理解了。

惠感覺內心湧出了各式各樣的感情。他嘆了口氣，將那份心情矇混過去。

實際見過面後，惠才發現她跟那位自己先前在屋內房間裏見到的女子判若兩人。那並非服裝或白髮量的問題，而是更爲根本上的差異。

惠無法理解女子話中之意。

惠想起魔女所在的那棟建築物。

即將離開那棟房子與戀人重逢的，並非這位照片裏的女子，而是與她極爲相似的現實的魔女。

取而代之的是自然流露的驚訝表情。

那是惠最後聽見的一句話。

海浪的聲音以一定的節奏響起。

周圍恢復喧囂，世界重新取回夏季的暑氣。

漂浮在海上的紅色海灘球，隨着波浪晃動。

惠回到了現實世界。過去的幻影已經不留痕跡地消失。

他看向腳邊。並未留下任何腳印、乾淨的沙灘。

惠低着頭，閉上眼睛。

短短十分鐘內，一位女子誕生並消逝。

掛著宛如忍耐淚水般的悲傷笑容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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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女子待在某棟寧靜建築的其中一個房間內。

那個房間跟平常一樣悄然無聲，無人造訪，只有沉默的書本圍繞四周。

她將手抵在自己胸口，閉上眼睛——爲了確認已經確定的未來。

她看見已經看過好幾次的未來。

今晚，將有人開啓這個房間大門的未來。

開門的是一位黑西裝男。不過接着一位紅眼少女將從他背後現身。少女戴着十字架的項圈，身穿破牛仔褲。

少女露出無畏的笑容說道：

「哈囉，我來綁架你了。」

走廊的另一端傳來腳步聲。這個房間受到監視，不可能無人察覺這項異變。

接着又出現了兩位黑西裝男，一位押著紅眼的少女。另一位則是將無名女子帶進深處的寢室，關上房門。

管理局對組織本身並未抱持夢想。他們知道光靠區區一百多人的組織，原本就不可能完全管理咲良田裏的所有能力。同時對居住在咲良田的人們而言，管理局必須是絕對的存在。

面對管理局這個對手，無論想達成什麼目的都極爲困難，更何況原本就不能製造出能力者個人搶先管理局的事實。像咲良田這種擁有無數能力、既奇妙又不安定的城鎮之所以能夠成立，就是因爲有管理局。若管理局針對能力制定的規範出現破綻，那咲良田這個城鎮將無法維持。制定規範的組織，必須是優越於所有個人的存在纔行。

惠在聽了一段時間後問道：

幸運的是，佐佐野宏幸已經回想起能力的使用方法。這樣就能省下幾道麻煩的手續。

必要的是將問題壓抑到最低限度的努力。

能改變未來的，就只有純粹的預知未來能力者而已。

爲什麼？他不應該在這裏纔對。

另一個人是佐佐野宏幸。既然兩人期待能夠重逢，那這就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多麼脆弱的警備啊。女子心想，原來自己的價值已經喪失到這個地步。管理局已經捨棄她了。

——加上岡繪里就有三人，將與帶出魔女的事情扯上關係。

若不阻止岡繪里，她將與管理局陷入對立，相對地魔女一定會逃出那棟屋子。

「對不起，對不起。」

簡單地說，就是需要不靠岡繪里的能力，救出魔女的方法。

沒那個必要。惠認爲自己打從開始就一直非常軟弱，就連兩年前也是一樣。

所以比起解決事件，他們直接抹消事件本身的可能性更高。因爲現在的魔女，應該並不具備讓管理局傾盡全力奪回的價值。

那個人將不應該告訴淺井惠的情報告訴了他。

她並不覺得這是件悲傷的事情。管理局一直都面臨慢性的人才不足。管理咲良田的能力並驅使各項能力，即使擁有隻要有心什麼都做得到的力量，但反過來說，也完全找不到替廢棄物準備安定警備的餘裕。管理局是個扭曲的組織，所以她纔有辦法離開這個房間。

女子從來沒看過那樣的未來。

那既非爲了魔女與佐佐野，亦非爲了岡繪里，更不是什麼爲了幫助他人那種美麗的感情。

換句話說，就只有跟她擁有同樣能力的人而已。

只是惠本人討厭那樣。在眼前有能夠拯救所有人的可能性時，惠無法不對那個可能性伸出手。

到底是對什麼感到焦躁呢？

惠可以選擇別跟魔女扯上關係。

管理局管埋咲良田的能力。他們幾乎網羅了咲良田中所有的能力，並在發生事件時委託最適任的能力者協助。只要從多達數萬的咲良田能力當中挑選出適當的對象，大部分的事情都能獲得解決。

不過真的有必要爲此將村瀨跟春埼給捲進來嗎？這是該讓她們承受風險的事情嗎？

——淺井惠。

上午十一點從七坂中學附近的公車站發車的公車，正平穩地開向咲良田中心。

「那麼，你打算放棄與她重逢嗎？」

「初次見面，我叫淺井惠。」

具體而言，就是將帶出魔女的責任——亦即反抗管理局的責任交給誰揹負的問題。

在對話的過程中，佐佐野不斷道歉，說了好幾次的「對不起」。

當然還有完全不同的選項。

有必要採用完全不同的解決方法。讓魔女逃脫那棟屋子，又能讓岡繪里不與管理局對立的未來。

——我想證明學長的軟弱。

短短五秒，只要一對上視線，他們就變得無法抵抗了。

雖然只是那種程度的機關，但他們擁有的力量卻是絕對的。

惠回想起兩年前的事情。他自己與管理局對立時的事情。

公車抵達了公車站。惠起身下車。車門在背後關閉，公車也再度出發。

明明沒有任何人能改變未來。因爲就連想改變未來的努力，都被包含在未來裏面。

是透過重啓的效果得知未來嗎？不對，就連使用重啓，在未來都已經是確定的事情。那個能力並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上改變未來。

可以的話，他希望能像神明引發奇蹟般，在不給任何人添麻煩的情況下，只獲得最好的結果。

但相對於這個理想，惠的力量實在過於不足。若不利用別人的力量，就無法達成目的。

只要利用這點，一定就能將魔女從那個房間裏帶出來。

不過男人們的能力，無法對抗岡繪里的能力。

不過只有魔女與佐佐野還不夠。因爲光靠這兩人，並無法通過被能力封鎖的那兩扇門。所以他們纔會決定犧牲岡繪里。

剛纔在海邊從照片裏的世界回來時，惠在看見腳邊的情況後便確信了。就只有在照片裏移動時的那幾步，沒有留下腳印。而在照片裏的世界移動的距離，也會讓回到現實時的位置產生變化。

無名女子理解到一件事。

——若真有什麼方法。

雖然淺井惠的視線對着窗外，但他實際上並沒有在看任何東西。

若能得到春埼與村瀨的協助，應該就能在不被管理局發現的情況下取得那張照片。

照理應該發生纔對。

其中一個可以確定的是魔女本人。既然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還被別人帶走，就表示魔女本人期望那樣的事情發生。至少管理局會如此判斷。

基於同樣的理由，淺井惠自己雖然在兩年前忤逆了管理局，但依然在咲良田過著還算平穩的生活。

惠在內心搖頭。

然而——

他打了重啓前的八月九日，曾經顯示在螢幕上的號碼

能在這個時間點改變未來的存在，她只想得到一個人。

咲良田的居民絕對不該做出與管理局對立的事情。

管理局這個組鐵，想將魔女留在手邊。這件事實才是最大的問題點。無論怎麼做，只要協助魔女離開那棟屋子，就等於是忤逆了管理局的決定。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甚至覺得應該要那麼做纔對。

他想到了一個方法。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記憶被操作成只要一找到用能力拍出來的照片，就要全部郵寄出去。

不過那樣已點意義也沒有。只不過是將岡繪里的位置，直接換成村瀨罷了。其他能力者也一樣。到頭來，一定會有人與管理局對立。

跟佐佐野對話了約十分鐘後，惠已經理解大致的情況。

惠能抱着強烈的確信如此斷言。

未來的女子屏氣凝神，專心聽着門對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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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一報上名號，電話另一端的佐佐野宏幸便吐出了一道懦弱又疲累的嘆息。

惠思考着，他究竟是在對誰道歉呢？或者應該問，他究竟爲何要道歉呢？

——不對，不是這樣。

必要的東西，是那兩扇被能力封鎖的門同時開着的照片。只要有了那個，就能透過在照片裏移動來通過那兩扇門。

撥號音停止後，電話裏傳出「喂，請問是哪位」的男性聲音。

魔女被夾在走廊兩端的門所囚禁，且那兩扇門被能力嚴密地封鎖。不過，真正的障礙並非那種東西。

管理局本身並非那麼龐大的組織。他們只是在市公所與警察局分別設有部門，並在咲良由內分散設置了幾間小事務所而已。雖然不清楚正式局員的數量，不過大概只有一百多人吧。在那之中還有幾成，是像津島那樣同時兼任了其他職業。

所以管理局比起追求完美，更優先於表現得完美。在發生問題時比起解決事件，他們更傾向於抹去問題本身的痕跡。他們深知無論多麼妥善地對應，光是發生問題這個事實，就會對管理局帶來負面的印象。

——是在某張照片裏跟我相同的某人，改變了未來。

魔女的境遇確實坎坷，惠也相信她應該要獲得救贖。

即使魔女逃離那楝屋子，這件事也不會爲人所知吧。基本上他們本來就不可能大剌剌地公開像魔女那樣的存在——剝奪了一位女性的名字，並將她持續隔離了二十八年的情報。

惠告訴佐佐野的內容十分簡潔。他知道佐佐野與魔女的計畫，以及沒打算就這樣犧牲岡繪里。

救出魔女恐怕並沒有那麼困難。例如只要讓村瀨陽香持續消除各種能力、門跟牆壁前進，就能到達魔女身邊。

——即使如此，我一定還是會實施這個計畫。

明明沒必要特別確認，惠還是提出這個過分的問題。

如果要決定順序，跟魔女相比，惠一定會優先選擇春埼跟村瀨。這毫無煩惱的餘地。若無論如何都想救出魔女，只要犧牲岡繪里就行了。

若阻止岡繪里，她將維持跟文件上相同的普通國中生身分，但魔女就會持續被囚禁在那棟屋子裏。在那個狹小的房間，於七天后迎接孤獨的死亡。

該選擇岡繪里還是魔女。雖然是個簡單的問題，但無論哪一邊都不是惠所期望的未來。

過去除了她以外，也有其他能預知未來的能力者。不過那個能力早已不存在於咲良田——應該已經消失了纔對。未來在跟她無關的情況下產生變化，最近的一次也是在兩年前。在那之後一次都沒發生過。

岡繪里發出奇妙的笑聲，女子焦急地等待少女邊嚷着「意外地簡單呢」邊打開寢室房門的瞬間——已經確定的未來，正確實地發生。

「到此爲止了，岡繪里。」

魔女跟佐佐野打算犧牲岡繪里。無論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惠都不認爲那是正確的方法。不過惠能理解他們的心理，也覺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基本上，岡繪里原本就打算把魔女帶出那棟房子。少女自己也有責任。

惠掏出手機。

話一說出口，惠便自覺到原來自己意外地焦躁。

在理解這點的情況下，——還要將魔女帶出那棟屋子並忤逆管理局的決定，就成了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

佐佐野反覆說著。

他是對打算把春埼跟村瀨捲進來的自己感到焦躁、對想不出其他方法感到焦躁，他只是將這股焦躁發泄在佐佐野身上而已。遷怒別人，真是太丟臉了。

「我是來阻止你的。」

思考過一輪後，惠才發現——

話雖如此，他也不能因爲反正不會被問罪就感到樂觀。

到頭來，一定會牽扯到其他人。可以的話，惠希望能以責任較輕的形式獲得他人的協助。

岡繪里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在未來的影像中，魔女從門對面聽見的卻是別的聲音。

那就是從三十年前起預定的脫逃與重逢計畫，出現了破綻。

若真有什麼方法，那就是管理局從頭到尾都是個冷靜、現實的組織。

收件人是岡繪里。她的目的大概是從封印能力，改成奪取所有照片了吧。若知道佐佐野的詳細能力，那算是理所當然的行動。不過這種操作記憶的方式，只要透過會話就能解除。這樣的設定原本就不太自然，因此解除起來也不用花太多工夫。

那是一道既平靜，又讓人感覺有些冷漠的少年聲音。

佐佐野以明確的聲音回答：

「對不起。我辦不到。」

「爲什麼？」

「我想見她。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放棄。」

那是個簡單，同時也是最容易讓人接受的回答。

「你有什麼能跟她重逢的方法嗎？」

在一段漫長的沉默後，老人回答：

「我要試着直接過去那裏，拜託他們讓我跟她見面。除此之外，我已經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那是非常正當、正確的方法。

不過應該不可能成功。

如果這樣就行得通，那魔女打從一開始就不會下達那種指示。管理局恐泊不會允許佐佐野與魔女重逢。

「請讓我幫忙吧。」

惠說道。

佐佐野以沙啞的聲音驚訝地問道：

「爲什麼？」

「我跟她約好了。希望她能擁有幸福的『未來』。」

在初次拜訪那棟房子時。

雖然沒自信那究竟算不算是約定，不過理由什麼的，根本就無所謂。

「謝謝你。」

佐佐野說道。

「在不會來臨的未來。」

在重啓前，惠曾經造訪過魔女的房間。這證明只要她有那個意思，就能讓惠進去那棟建築物。而且當時並沒有進行身體檢查。

即便少了岡繪里，只要有村瀨的能力，抵達魔女身邊的可能性還是很高。就拍攝目標的照片而言，岡繪里的行動並非絕對不可或缺。

「爲什麼？」

「那種事有可能嗎？」

三人搭上公車，前往佐佐野家。

例如有沒有辦法在不靠春埼與村瀨幫忙的情況下達成目的。雖然的確並非不可能，但他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而且那樣只是換把別人捲進來而已。惠認爲這是接近逃避的思考。

——如果要說明得更詳細一點，那就是在不考慮我本人能力的情況了從現狀模擬未來的能力。

他毫無隱瞞地說明了狀況。魔女的事情、岡繪里的事情，以及惠個人的目的。

例如拜託認識的人，只要經過幾道麻煩的手續，就能只向魔女傳達訊息。不過若情況允許，惠並不想將多餘的人給捲進來。

在潛入那棟房子，讓佐佐野拍下供魔女逃脫的路線照片後，便進行重啓。在那之前，先將拍好的照片交給村瀨。村瀨將用她的能力，抵消重啓的效果。

「基本上只要別讓她去那裏，就能少一個人跟這次的事情扯上關係。」

關於這個問題，目前還毫無對策。不過只要魔女順利脫逃，就能跟她接觸。換句話說，能夠某種程度上得知未來將遭遇什麼危機。當然即使如此，有危險這件事還是沒有改變。

之後惠等人開始詳細地討論發生問題時該如何處理，並於晚上八點過後一起搭上佐佐野的車子。惠等人預定在九點十五分入侵管理局的設施。

「總之爲了將情報傳達給魔女，我要製造虛假的未來。」

三人一下公車，就發現佐佐野站在公車站那裏。

在請求協助時，惠認爲村瀨拒絕的可能性很低。她至今仍敵視管理局。再加上她因爲一個月前的事情，現在仍對惠抱持着愧疚。從村瀨甚至對自己的能力加了新的限制，就能看出那件事對她造成了多大的痛苦。

既然已經決定要把她們捲進來，接下來就應該思考該如何竭盡全力。然後惠就這樣思考着今晚可能發生的問題以及應付的方法，度過了這段時間。

「即使如此，惠還是要帶她離開那棟建築物嗎？」

如果情況許可，惠其實想向她們說明違抗管理局的危險性，以及主張即使就此收手也沒關係。不過若真的說出那種話，也未免太不負責任了。

「嗯，我絕對要救她。」

「……喔，這樣啊。」

舂埼像是在接續村瀨的話題般開口：

惠在內心嘆氣。既然拜託對方幫忙，那麼還隱瞞情報就太不誠實了。

「這樣不會有危險嗎？」

到最後，惠還是隻能獨自坐在長椅上茫然地想事情。

「那麼，我來說明一下今晚的計畫。」

「不過有岡繪里在的情況，成功率一定會比較高。」

「因爲岡繪里將在這段時間入侵那棟建築物。」

「不知道暱。不過就我所知的情報來判斷，應該沒理由不行。」

村瀨說道。

「算了，只要辦得到就好……」

問題在於照理說不應該存在的照片的事情。管理局可能會因此察覺到村瀨跟春埼和這件事有關——最好還是認爲只要管理局想認真調查，就沒有什麼查不到的事情比較好。

在那之後，惠以各式各樣的形式調查佐佐野的能力。

之後惠分別打了電話給春埼美空與村瀨陽香。

「誰的什麼能力？」

「因爲我會這樣告訴她。」

佐佐野坐在駕駛座，村瀨在副駕駛座，惠與春埼則是坐在後座。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變黑，這附近的車流量並不多。

村瀨說道：

由於她的的語氣平常就像在生氣，因此惠決定不要太在意。他跟春埼一起爲昨晚的事情向村瀨道謝。村瀬的能力實在太過便利，總覺得一直都在依靠她。

「我這個人意外地頑固呢。」惠說道。

「我知道。」春埼回答。

話雖如此，實際上光憑惠所掌握的情報，也無法斷言絕對辦得到。

約好下午五點登門拜訪後，惠掛斷電話。

魔女看見的未來，並不包含自己的能力。若包含那個能力，就會造成矛盾的迴圈。

換句話說，魔女看見的並非實際造訪的未來，而是「自己沒有使用能力時的未來」。所以只要利用那個未來，應該就能將情報傳達給魔女。

他的表情陰暗。

「爲什麼她會叫你過去？」

目的很簡單。惠在打電話給春埼跟村瀨時就已經告訴她們了。

惠說道。

惠早就知道會有這種發展。

魔女曾經說明過自己的能力。

與其說是虛假的未來，不如說是以被迴避爲前提的未來。

惠問道。

無法選擇的選項，根本就不是選項。那種事跟強制沒什麼兩樣。早在提出的時間點，結局就已經確定了。

「爲什麼要選九點十五分？」

即使到了下午四點三十分，太陽依然高掛天空。

「我要利用的，是那棟房子裏的她本身的能力。我會請她本人把我叫去那裏。」

「你要怎麼做？」

「我太在意這件事，根本就唸不下書呢。」

「所以就結果而言，將由惠負責跟她見面，並把照片交給她嗎？」

因此魔女看見的未來，並不包含自己的能力。A會遭遇事故。魔女只能簡單地知道這點。然後只要魔女告訴A事故的事情，未來就會改變。

「因爲岡繪里的入侵行動已經確定會成功。」

「要怎麼把拍好的照片交給她？」

「所以我們要跟在她後面入侵那裏。」

「說到危險，其實大家都一樣。光是將魔女帶出那棟建築，就已經非常危險了。」

至於春埼，幾乎可以說是絕對不會否定惠的行動。

到達佐佐野家後，惠在走進跟上次相同的和室後說道：

正確說來是九點十八分，岡繪里會抵達魔女身邊。

「爲什麼？」

「各位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不行，我會重啓並使用別的方法。」

這麼說來，惠還沒說明這件事情。

「我有想過方法。應該不會有問題。」

「利用適合的能力。」

魔女能預見未來，而且也只有她能夠改變未來。

公車在青空底下，開往咲良田的外圍。

「沒錯。」

若魔女沒傳喚惠，他就會再次強行入侵那棟房子，將所有的計畫告訴她。魔女只要看見那個未來，應該就會事先把惠叫過去。就結果而言，惠闖入魔女住所的未來就會被迴避。

「我有點意外呢。」

村瀨首先提問：

在惠與魔女見面後，她馬上就會逃跑。因此管理局首先當然會懷疑惠，這是無庸置疑的。關於這部分，目前也沒有應付的方法。

若將爲了自己目的行動的岡繪里，以及被惠強硬牽扯進來的春埼和村瀨放在一起比較，那麼無論如何都必須優先確保春埼她們的安全。

惠討厭這個問題，所以可以的話，實在不太想碰觸這個話題。

就結果而言，惠等人將透過重啓抹消潛入魔女住處的事實。不過就只有拍下逃脫路線的照片，會留在村瀨手上。

只要把那張照片交給魔女，她就能在照片裏移動，並逃離那裏。

若不想將兩人捲進來，那一開始就不該找她們。事到如今無論說什麼，惠都不認爲她們會改變主意。那些說辭只是藉口。雖然沒打算否定藉口，但現在做那種事情也沒意義。

理所當然地，兩人的回答都是肯定。春埼泰然自若地回應，而村瀨儘管多少有些膽怯，但更爲魔女的境遇感到強烈的憤慨。

惠突然想見與這次的事件完全無關的人，甚至興起了去找經常在神社跟貓一起睡午覺的少女——野之尾盛夏的念頭，不過她喜歡的泡芙已經賣光了。於是惠也跟着打消了這個想法。

村瀨陽香簡短地回答。

村瀨看向惠問道：

即使如此，最安全的人還是岡繪里。因爲她入侵設施的事蹟將被重啓消除，不會像春埼或村瀨那樣以照片的形式留下痕跡。

村瀨懷疑地看向惠。

「你說得沒錯。」

「……喔，這樣啊。」

下午四點左右，惠與春埼美空和村瀨陽香會合。之所以約這個時間，只是爲了等村瀨上完輔導課而已。

————————————————————————————

村瀨暫時茫然地看向這裏，然後問道：

例如魔女預知A這位人物即將遭遇事故，於是事先通知A迴避事故。這麼一來，A遭遇事故的未來就消失了。如果模擬到那個程度，那魔女就無法預知A即將遭遇事故的事實。無法將情報傳達給A的結果，就是A依然會遭遇事故。所以若再連那裏開始模擬……就會持續循環，沒完沒了。

例如測量按下拍立得相機的快門，到吐出照片並浮現影像的時間；照片損傷到什麼程度纔會發動能力；讓村瀨在消除能力的狀態下撕破照片時的效果；同樣地，還有村瀨在進入照片的世界後，消除能力時的效果。

在預定跟佐佐野見面的時間到來之前，惠決定到街上閒晃。他去逛了書店跟唱片行，並在附近國小的操場眺望孩子們打棒球。沒有食慾。幸好早上有先喫過早餐。

在跟惠等人簡單打過招呼後，佐佐野便帶一行人前往他家。春埼跟村瀨也很少開口。春埼是無論對誰都很少說話，村瀨則是似乎決定對初次見面的對象，都要先抱持警戒的態度。至於佐佐野，還是一樣頻頻道歉。

「什麼時候？就算今晚講也沒意義吧。因爲會被重啓。」

畢竟是魔女透過觀測未來所安排的預定，所以應該不會錯。雖然不曉得過程，但總之岡繪里將在九點十八分抵達魔女身邊。既然一定會成功，那就應該加以利用。

雖然也可以去找中野智樹，不過若造訪他家，將會因爲得處理許多事情而稍微超過時間。而且智樹有時會莫名地敏銳，若打電話找他出來，應該會害他擔心吧。儘管這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情，但目前這個時間點，惠不太希望發生那種情形。

村瀨陽香簡短地回答。

她並非對淺並惠的選擇感到不滿。

雖然考慮到村瀨一個月前的行動，她根本就沒有立場指責岡繪里，不過她依然認爲岡繪里的行動是不智之舉。坦白講，村瀨對少女的下場拫本就沒興趣。

她之所以回答得那麼冷漠，是因爲淺井看起來實在太坦然了。

村瀨心想，自己應該是感到不安吧。

她對違抗管理局這件事還有些害怕。

——明明自己到上個月爲止，還打算獨自打倒管理局呢。

想到這裏，村瀨在心裏自嘲地笑了。

與管理局對抗這種事大概是謊言。村瀨根本就不認爲自己有那種勇氣。

她只是對許多事情覺得不滿，雖然無法接受，但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所以才硬是堅持要打倒管理局罷了。一切都是謊言。

淺井也好，津島也好，他們恐怕都發現了村瀨的謊言。就只有她自己沒發現而已。

若真的打算與管理局爲敵，應該會採取更有效率的行動纔對，根本就沒必要被麥高芬那種虛幻的傳聞牽着鼻子走。即使主張遲早要與管理局對抗，但村瀨的心裏卻希望那個「遲早」永遠不會來臨。

只有她自己持續假裝相信打倒管理局的謊言並逐漸失控，然後在即將跨越界線時被淺井惠阻止了。村瀨很慶幸有人阻止自己。

村瀨對管理局的情形並不瞭解，不過還是懷抱着恐懼。或許就是因爲不瞭解纔會覺得恐怖也不一定。或許光是大人們的組織這點，就夠讓高中生害怕了也不一定。

佐佐野的車確實地接近目的地，時鐘的指針也持續前進。再過幾十分鐘，我方這些人似乎就要入侵管理局的建築了。

——爲了救出被管理局監禁的女性。

村瀨坦率地認爲這是件正確的事情。跟上個月僅僅爲了遷怒而主張要打倒管理局相比，要來得正當多了。她是發自內心想幫忙，不過即使如此，可怕的事情還是可怕。

村瀨看向坐在後座的淺井與春埼。

真是的，這兩個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居然若無其事地在聊煙火的事情。被淺井問到「你喜歡哪種煙火」後，村瀨不悅地回答「老鼠炮」。她不知道自己爲何會回答老鼠炮。她不但並沒有特別喜歡老鼠炮，也不記得自己曾經實際看過那種東西。

「爲什麼她沒有名字？」

位於短小走廊頭尾的兩扇門，如今都大大地開啓，因此能夠看見魔女位於深處、被書架環繞的房間。

惠等人走上走廊。眼前這條在純白日光燈映照下的狹窄走廊，完全沒有半個人影。

「你們錯了。並非平常，而是無論任何狀況，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咲良田的居民都絕對不應該與管理局敵對。」

那是佐佐野剛纔拍的照片——照了這條通道的照片。

「到此爲止了，岡繪里。」

看向正前方那棟恐怕是魔女所在的建築物，佐佐野說道：

「失去名字是一種象徵。必要的是讓她捨棄個性，成爲個單純的道具。被關在完全隔離的房間，無法主張自己的意見，同時也不能與任何人見面。她決定成爲一個無論對誰都一律平等的系統。」

不過這樣不行。佐佐野剛纔拍的照片裏也拍到了黑西裝男跟岡繪里。在魔女於照片中移動時，他們可能會構成妨害。

「二十八年前，管理局停止將她當成人類對待，並決定要徹底否定她的個性。」

黑西裝男瞪向惠：

「請把這條走廊也拍下來。」

惠邊回答，邊再度踏出幾步。後面三人也走進了房間。

村瀨問道。這座電梯非常安靜。甚至到了下次開門時，會讓人難以相信已經到不同樓層的程度。

惠在內心嘆了口氣。無論進不進房間，既然都入侵到這裏，對管理局而言一定造成了極大的問題。

其中兩位黑西裝男站在位於房間深處的門前方。魔女曾經說過那扇門後面是寢室。魔女大概就在裏面吧。

淺井惠覺得被黑暗包圍的矮小建築，看起來就像墓碑一樣。這實在不是什麼有趣的聯想。

佐佐野以令人意外的平靜語調淡淡地說明：

她從二十八年前開始，就捨棄了人的身分。

「我跟學長沒什麼話好說的。」

「我無論如何都想讓她變回人類。想確實地看着她的眼睛，呼喊她的名字。」

岡繪里回答。

背後傳來一道快門聲。

惠邊在通道上前進邊搖頭：

如果真的無計可施，就進行重啓。

「我是來阻止你的。」

佐佐野緩緩點頭。

入口處還是一樣沒有人的氣息。一行人穿過自動門進入屋內，在沒遇見任何人的情況下沿着走廊前進。當然，也沒有突然響起警報聲。

惠認爲男子說得沒錯。

「我知道了。」

抓着岡繪里的黑西裝男看向這裏。他的視線移開了。岡繪里的記憶操作沒有發動。

另一位男子說道。他的聲音明明跟剛纔對話的那名男子不同，但總覺得聽起來還是完全一樣。他們都徹底缺乏人味。或許這些黑西裝男跟魔女一樣，也被當成了系統的一部分。

「所以你是來幫她的嗎？」

「這個有在動嗎？」

惠等人繼續在通道上前進。黑西裝男站到通道前面，遮住魔女的房間。

雖然她原本是打算問淺井，但回答的卻是坐在駕駛座的佐佐野。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佐佐野對這些事情知道得最詳細。

「若管理局真的有心做好守護她的準備，我們根本就沒辦法來到這裏。」

惠看了一眼時鐘——晚上九點十八分整。正好是岡繪里抵達魔女身邊的時間。

惠就這樣繼續在通道上前進，直到距離黑西裝男三步前的位置。

村瀨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景。遠方只有一組其他車子的紅色尾燈。

雖然佐佐野的說明太過缺乏現實感，讓人無法移入感情。不過淺井曾在一個月前說過「讓我們跟其他人一起做些充滿笑容的事情吧」。她實在不認爲孤伶伶地被關在一個小房間裏、以系統的身分死去的女性能夠笑得出來。

「要是你沒來，一切都會很順利。」

的確如此。不過就是這樣纔會有問題。

惠指向岡繪里，並走向魔女的房間。春埼就站在惠旁邊，而她背後則是村瀨與佐佐野。

村瀨問道。

惠希望能拍到沒有任何人，只有那兩扇門開着的照片。

「我是她的朋友。」

車子經過建築物前方，在下一個轉彎停車。距離預定時間還有約三十分鐘。

之後惠等人繼續沿着走廊前進，然後發現並排在右側的房門中，只有最深處那間——通往魔女房間的門是開着的。此外，那裏面還傳出細微的對話聲。

惠站在電梯前方，對佐佐野下達指示：

岡繪里說道。雖然有點僵硬，但連這種情況下都能露出笑容，也算是很了不起了。

雖然村瀨不太能瞭解那代表什麼意義，不過對咲良田而言，那是絕對不能發生的事情。

佐佐野在背後按下快門。相機吐出囚禁魔女的兩扇門同時開着的照片。

最後一位男子正抓着岡繪里。不過那名男子已經與岡繪里對上了視線。這樣下去，岡繪里的能力馬上就會改寫男子的記憶。

惠回答。

佐佐野繼續說明：

「站住。」

——————————————————————

村瀨還來不及再度開口，電梯門就開了。

「真要說的話，跟槍比起來，還是擁有能力的人比較可怕。」

「最優秀的能力，不能成爲個人的東西。她不被允許擁有意志。除了成爲沒有感情的系統以外，沒有其他能讓管理局成立的方法。」

「不，正好相反。」

「你來這裏做什麼？」

男子的身影消失，但村瀨依然留在原地。她的能力連佐佐野的能力效果都能消除。只有黑西裝男移動到照片裏的世界——這跟岡繪里昨晚在燈塔上對惠使出的方法幾乎一樣。

「我想應該不至於會有槍。」

黑西裝男朝村瀨伸出右手，大概是想使用某種能力吧。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能力，但村瀨將一張照片抵在男子手上，撕破了它。

「這可不行。請讓我跟她說話。」

「她的能力實在太強了。管理局內因爲那個能力而分成了兩個集團。分別是打算擁護她成爲管理局的絕對支配者的人們，以及打算利用她的能力、自己掌控管理局的人們。我覺得這是一件愚蠢的事情。不過二十八年前，那兩個集團正式展開鬥爭。」

一行人在車內並未特別聊天，靜待時間流逝。岡繪里在晚上九點十分出現，進入屋內。三分鐘後，惠等人也跟着下車緊跟在後。

惠點頭，然後再稍微前進一步後停下。村瀨衝過他身旁，小聲地喊出「全身，能力」。

「當然。平常這種事情是不應該的。不過，我實在想不出其他方法。」

「我想應該有在動。」

「你明明就不用特地過來。」

在狹窄的通道上遇到管理局人員阻擋時該如何應對，惠等人已經在佐佐野家好好地商量過了。

管理局人員平常並未佩槍。而且村瀨總不可能連子彈都無法消除吧？

「那怎麼辦？」

沒看見魔女本人的身影。房間裏只有三位黑西裝男，以及一位紅眼女孩。

花了三十分鐘左右，車子抵達目標的建築物前方。

接着他望向岡繪里說道：

岡繪里成功地開啓了兩扇囚禁魔女的門。

「你們知道對我們使用能力，代表什麼意義嗎？」

「該不會門一打開，就突然被人用槍指著吧？」

「沒有必要。一切都交給我們這邊處理。」

儘管內心同意，他依然搖頭回答：

黑西裝男重重地搖頭：

佐佐野點頭，將相機對向無人的走廊。隨着一道「喀嚓」的快門聲，拍立得相機的鏡頭吐出照片。村瀨收下那張照片。

惠等人搭上電梯。接着惠仿照重啓前造訪這裏時，黑西裝男操作電梯的方式按下按鈕。

村瀨認爲，那一定是件必要的事情。

管理局被分裂成兩派。

淺井從後座問道：

佐佐野拍下了只有兩扇門開着的照片。只要撕破那張照片，就能製造出逃離這個房間的路線。

男子喊道：

「我們這邊也是有很多原因。」

佐佐野將相機對準走廊深處，按下快門。這次拍立得相機吐出的照片，一樣由村瀨收下。

黑西裝男說道：

只有村瀨能無視重啓的效果。她能帶着照片到重啓後的世界。

爲了讓自己成爲一個單純的系統。

村瀨收下拍立得相機吐出的照片，然後跑了出去。只要她能離開這棟建築物，惠等人的目的便大致達成了。

惠喊道：

即使是這種時候，黑西裝男依然以低沉平淡的聲音說道：

「不準再繼續靠近了。如果進入這個房間，你將會被冠上極大的罪名。」

「她知道未來。打從很久以前開始，就知道將發生一場圍繞着自己的爭鬥……而她發現瞭解決的方法。」

佐佐野拍攝築物周圍的道路。既然魔女預定將從照片裏的世界逃出那棟房子，那麼能隱藏身形移動的距離自然是愈長愈好。

惠探望門後方的情形。

惠再度走到村瀨前方——亦即站在魔女房間的入口。房間裏的天花板上有兩架攝影機。

「所以她才捨棄了名字嗎？」

黑西裝男並未追逐逃跑的村瀨。因爲他們的工作是讓魔女留在這裏。

他維持不變的表情說道：

「真是的，居然做出這種蠢事。」

「我知道。」

「管理局不會放過你們。」

惠嘆氣。真希望能夠獲得原諒。

「難道就不能乾脆忘了這一切嗎？」

「不可能。」

「這樣啊。」

這棟建築物並不大。如果是能無視牆壁移動跟無視重力往下跳的村瀨，想離開這裏應該不用花多少時間。應該已經夠了。

「重啓。」

惠說道。

這麼一來，他們就會忘記一切嗎？這纔是問題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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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與春埼並肩坐在燈塔上的鐵梯。

將手機抵在耳邊的春埼說：

「八月八日，晚上九點二十八分，五十五秒。」

前不久惠纔在這座燈塔與岡繪里見面，並取回了春埼的重啓。

就結果而言，這就近似有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被倒回了。

惠按著頭，回想起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短短二十四小時裏，實在發生太多事情。

不過此時看見的景色，跟至今看見的那些完全不同。

「好了。」少年嘟囔著。

不過兩人還是繼續走着。

「你不是操作他的記憶，要他一看見照片就把東西寄來這裏嗎？」

無名女子完全摸不著頭緖。

少女驚訝地看着惠的手。

從村瀨陽香那裏拿到照片後，帶出魔女的準備就完成了。

「這是應該回避的未來。」

春埼看向這裏。惠眺望着遠處的沙灘，一一說明情況。在月光照耀下的海浪，宛如深呼吸般來來去去。

「這是應該回避的未來。只要你把我叫來這個房間，這個未來就不會來臨。」

十點整時，郵差在門鈴響起後現身。惠收下包裹。裏面是一本裝了三張照片的相簿。

目前還不曉得岡繪里會做出什麼事，所以看來還是暫時跟着她比較好。

惠翻閱相簿，看着一張照片好一會兒。

「哪裏都好。總之我不太想站在這裏說話。」

變化發生在更後面的未來影像。

春埼也以相同的力道回握惠的手。

寧靜的夜晚。春埼就在旁邊。月亮下只有惠平淡的聲音。在踏進魔女住所前二十四小時，惠的周圍是如此寧靜。

惠起身踏出腳步，春埼也緊跟在後。

雖然稱不上高級，但依然算是不錯的公寓。岡繪里與母親兩人住在這裏。

「可以嗎？」

紅眼少女打開自動鎖的大門現身，是惠剛纔打電話把她叫出來的。一說「我在你家前面等你」，對方馬上就坦率地出來了。

「……然後呢？」

末來消失，視野再度恢復成跟平常相同、空無一人的房間。

雖然並非絕對不可能發生，但還是無法坦率地相信。相較之下，認爲背後有某人的意圖介入要可信多了。

——那位少年居然想同時守護紅眼少女與我的未來。

「當然。」

第三次的八月九日，淺井惠在上午九點三十分下牀，站在廚房喫吐司配萵苣與沙丁魚罐頭。

岡繪里在一旁發出非常吵雜的腳步聲。惠並不覺得那聽起來刺耳。她的腳步聲感覺就像心跳那樣，像是爲了生存所必要般，切實地響着。腳步聲與蟬鳴聲混雜在一起，在炎熱的柏油路上刻下節奏。

「爲什麼學長會知道我家在哪裏？」

站在門對面的，是兩名少女與一名少年。

惠笑道：

無名女子睜開眼睛。

不過如今已經沒必要與魔女見面。不需要特地製造出短短十分鐘就會消失的女子。

惠跟在邁開腳步的岡繪里身邊。

惠說道……

最後惠碰巧發現那張照片並順利入手，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無名女子跟平常一樣待在某棟建築物的房間裏。

少女快步走着。

他將手伸向春埼說道：

「手給我。」

少女不悅地開口：

「跟我來。」

照片上的景象是這棟建築物的走廊，此外那兩扇不會打開的門在照片內還是開着的。

「好像重啓了。」

少年——淺井惠露出無畏的笑容說道。

那是幾張小四方形的——照片。

兩人並肩走下樓。

——————————————————————————————

惠昨晚已經通知佐佐野重啓前的事情了。所以他今天早上應該不會打電話過來。

淺井惠再度清楚地說道。

「事情就是這樣，我得去接村瀨同學纔行。」

女子認識其中一名少女，春埼美空，但另一名少女就不得而知了。那是位頭髮及肩的少女。大概就是她把門消除的吧。

幾夭後，門上突然浮現出一隻手。那隻手只要一動，門被碰到的部分就會消失。

照片深處是一堆消波塊。一個女孩子站在上面。兩年前的少女，就站在惠與她邂逅的場所。她像是對準這裏似的伸出右手。那隻手上放了一顆黑色的小石子——類似麥高芬的某種物體。

若一切都按照計畫，那麼就只有她沒受到重啓的影響，還待在魔女住所附近。

惠點頭。總覺得會在意這種事很有國三女生的風格，讓人感覺不錯。

春埼的手掌與惠的手掌交疊。那是帶着些微汗水，夏天的手掌。

惠闔上相簿，收進桌子的抽屜裏。這張照片一定包含重要的意義。

她碰巧入鏡的那張照片。

惠走下幾段樓梯後，便停下腳步回頭。

太令人驚訝了。自己的未來，居然在跟自己無關的地方產生了如此大幅度的改變，過去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

他從褲子口袋裏拿出某樣東西。

「……嗯。」

佐佐野說是因爲覺得夕陽很漂亮，所以才拍下這張照片。那恐怕並非謊言。不過這張照片拍到那位野貓般的少女，真的只是幸運的偶然嗎？

「佐佐野？」

上午十一點，淺井惠站在某間公寓前方。

明明要是能一直像這樣待在平靜的場所就好了，但實際上可不能這麼做。

2 八月九日（星期三）——第三次

「從佐佐野先生那裏問來的。」

「差不多吧。」

那是張沿着河川道路的照片。夕陽的橘色光芒，與濃濃的黑影形成了漂亮的對比。

「請你儘快把我叫來這個房間。我會帶照片過來。」

岡繪里輕輕地咋了一下舌。

惠覺得一切實在太過湊巧了。

而拍下那張照片的，又碰巧是擁有特殊能力的佐佐野。

即使到了晚上，紅眼的少女依然沒出現。

惠緩緩加重手的力道。在避免鬆手的同時，也小心控制力道以免讓她感到疼痛。

真是的，太令人驚訝了。

在影像裏，女子還是一如往常地獨自待在這個房間。

「真是的，你是跟蹤狂嗎？」

爲什麼會有這張照片存在呢？

————————————————————————————————

惠輕聲說道：

無名女子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

那恐怕是某張照片中的魔女爲了將自己的計畫告訴惠，而託佐佐野送來的。

惠站在海邊看着魔女三十年前的照片，那張照片旁邊附了一張寫着「現在馬上來見我」的小紙條。

「要是踩空就危險了。」

大致說明完後，惠說道：

「要一起去嗎？」

「那一定會失敗。你的能力必須跟對方視線交會才能發揮效果。只要告訴那棟房子裏的人這件事，你就無計可施了。」

「我媽在家。從窗戶看得見這條路，我不想讓她之後問東問西的。」

「我重啓過了。所以我知道你今晚打算做什麼。」

惠在十點三十分走出房間。

兩人漫無目的、淡淡地走着。畢竟只要離開公寓前面，就算現在停下腳步也沒關係。

岡繪里停止前進，腳步聲也跟着中斷。

樓梯很暗。

前方的交通號誌變紅。

——發生什麼事了？

「岡繪里不會來這裏。你將用別的方法逃離這棟建築物。」

「要去哪裏？」

惠看着春埼問道：

「咚咚」的兩道腳步聲並列響起。

她將手抵在自己的胸口，閉上眼睛——爲了確認已經確定的未來。

少女板起臉說道：

少女輕輕點頭回答：

她凝視著交通號誌。這段期間，有好幾臺車經過她的眼前。

「我之前就認爲學長應該會重啓。」

惠瞄向少女的側臉。

少女以接近面無表情、但似乎有些受傷的臉色說說道：

「因爲我認爲學長一定會想救我。」

平靜的語氣。惠覺得現在的岡繪里跟藤川繪里有點相似。

少女搖頭說道：

「不過，那樣是不行的。」

「爲什麼？」

「有點太弱了。這樣連我也會成爲學長的弱點。」

「這哪裏不行了？」

這有什麼關係？無論是打算保護岡繪里，還是她成爲了弱點。

「全都不行啦。學長不可以變弱。」

交通號誌轉爲綠色。

岡繪里再度邁開腳步。

惠跟在與少女間隔一步的後面。

「學長，你昨天是什麼時候重啓的？」

「昨天晚上。」

「距離重啓到現在，還沒經過二十四小時對吧？」

「嗯。」

按照少女的說法，這副隱形眼鏡能讓映照在鏡子裏的自己看起來像別人一樣。

「完全沒變。」

「好的。」

門在背後關上。

「……說的也是。只要我喜歡就好。」

「就是那樣。」惠想着。

這是理所當然的。 光是一位普通國中三年級生與普通的高中一年級生見面，根本就不會有什麼危險。這世界還沒野蠻到那個程度。

惠點頭回答：

惠嘆了口氣。

在與岡繪里道別二十分鐘後，惠的手機響起。

若辦得到那種事，至少姑且能先拯救岡繪里一次吧。等放心之後，少女就能繼續追求她現在目標的堅強。或是能夠暫時忘記自己曾經是藤川繪里的事實也不定。

「不過這樣我就不曉得該怎麼稱呼你了。」

岡繪里「哈」地一聲笑道：

惠極力以跟重啓前被叫到魔女住處時相同的心態應對，跟在男子後面。

不過惠還是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回答：

不過只要持續走下去，最後總會抵達某個地方。

爲什麼光是見個學妹，就得先做好那種準備纔行呢？

岡繪里暫時緊盯着惠——以看起來像是瞪視，又好像隨時會哭出來的表情。惠也看向少女，看向普通的國中三年級女生。

淺井惠在下午一點三十分回到家裏。

人通常無法以淺顯易懂的形式跟什麼東西對抗。大部分的敵人都不像遊戲裏出現的怪獸那樣，擁有淺顯易懂的形態。人無法靠單純互毆做出了斷那樣，淺顯易懂地一決勝負。

他衝個澡洗掉汗水，換上高中制服，然後將幾張拍了魔女住處走廊的照片塞進褲子口袋裏最後一張照片上，拍了兩扇開着的門。

惠走向女子。一步、一步。然後比上次造訪這個房間時，再多走了一步，直到兩人的身體幾乎緊貼在一起的位置 。

「有某個人想見你。」

「結果景色有改變嗎？」

「今天下午四點，會有管理局人員去接你。」

「即使我毫無防備，你也不能對我怎麼樣。」

最後岡繪里輕聲地說道：

彷彿演戲般，惠模仿着重啓前的對話。

黑西裝男用左手碰觸最後的門，接着門便無聲地開啓。

少女「咯咯咯」地笑道。她大概是勉強自己做出那種誇張的笑容。

「我可以請教你的名字嗎？」

來電者是津島信太郎。光是這點，就大概能知道他有什麼事了。惠按下通話鍵。

「只要回答『我知道了』就可以了嗎？」

「我是管理局的人，是來接您的。」

「舉例來說。學長不應該在這種時間點來見我。你應該要確實存檔並事先布好許多防線，然後再以悠哉到讓人不爽的樣子現身。」

少女低着頭的身影，感覺就像在哭泣一般。惠發現了那個原因。

「那改戴太陽眼鏡如何？」

搭上黑色轎車後，車子沿着國道往東南方前進十五分鐘左右。在車內的對話，也跟重啓前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只有日期跟時間而已。上次去魔女住處時，是在八月十日的中午以前。這次是八月九日，大約早了十七個小時。

她再度低頭邁開腳步說道：

「我明明必須贏過學長才行。我明明想對抗，你卻不願意跟我對抗。」

雖然有點擔心會不會被黑西裝男發現，不過如果計畫失敗，那魔女應該會在事先察覺到纔對。在這個時間點，她沒理由不確認未來。

下午四點整時，門鈴響起。一位穿着黑西裝的高大男子站在門前。

「我絕對不要。」岡繪里回答。

岡繪里看着腳邊說道：

「嗯。我等你。」

「對了，一起去看場電影吧。」惠說道。

兩人不久便走到河邊。若繼續下去，就會抵達那個有消波塊的河川。再過去則是海以及白色的燈塔。

「彩色隱形眼鏡在瞳孔的地方根本就沒上色。就像甜甜圈一樣，只有周圍是紅色的。所以景色看起來也不會跟着變成紅色。」

「吶，學長。請你變回兩年前的學長吧。這麼一來，我就可以不用贏過學長了。如果是以前那個強悍的學長，就算輸給你也無所謂。」

少年與少女在互道再見後，就此分別。

「不過，也沒有任何危險。」

「我會在近期之內，找到能華麗地贏過學長的方法。」

「你喜歡就好。」

惠露出微笑：

岡繪里停下腳步，看向這裏。

穿過走廊，搭上電梯。惠在完全沒接受身體檢查的情況下，走向魔女的房間。

少女默默地繼續走着。她的腳步聲已經比剛纔要小聲一些。惠也間隔一步的距離跟在後面。

惠問道。

少女嘟囔著說道。

「學長真狡猾。」

他簡短地說道。這是來自魔女的傳喚。

「我知道了。我會盡力嘗試」

無名女子緩緩地、以勉強的動作露出做作的笑容。那是宛如仿製品般的美麗笑容。

這種程度的事情，岡繪里一定也知道。

魔女的臉上沒有表情，跟照片裏三十年前的她完全判若兩人。在這三十年間，她一定失去了許多東西。

——————————————————————————————

「我現在確實是毫無防備。」

兩人無言地看着河川。風搖晃着水面，反射出複雜的光輝。

在被無數書本包圍的房間內，魔女正深深地坐在一張木椅上。

「對不起，我沒有名字。」

「這怎麼可能。兩年前的學長才不會因爲被我說了什麼，就改變自己的想法。」

在夏天寬廣湛藍的天空下——

他並沒被特別警戒——大概是隻要魔女沒離開這個房間，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與管理局無關吧。例如即使惠拿着刀子撲向魔女也沒關係。現在的魔女，只被要求必須死在管理局的監視之下。

「我啊。這兩年非常努力喔。我不但改變了說話方式踉穿着打扮，甚至還買了彩色隱形眼鏡。」

「我本來以爲只要一戴上彩色隱形眼鏡，周圍的景色看起來就會變成別種顏色。我想看見與在藤川家時不同的景色。」

惠望向少女的側臉想着。

恐怕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目的地。

「什麼時候？」

還是別戴紅色隱形眼鏡比較好。這樣少女只要在露出悲傷的表情時，只要稍微低下頭，那眼瞼深處的紅色就會讓她看起來像是哭腫了眼睛。而一看見眼睛紅紅的女孩，就會讓人感到寂寞。

跟記憶裏一樣的臺詞。現在對話並沒有意義。唯一重要的，就只有將褲子口袋裏的照片交給她。

「那就沒辦法了。」

一切都按照預定在進行。

最後女子維持做作的笑容，開口說道：

「我知道了。」

不過現實上，要回到兩年前是不可能的。

惠問道：

例如岡繪里，絕對無法跟藤川繪里對抗。

「嗯。」

像是被停止的腳步聲給留下來般，現場只剩下蟬鳴聲。

「稍微彎下來一點。」

車子開進房子老舊的小停車場。惠下車後，仰望了一下那棟建築。

「請你再靠近一點。」

岡繪里搖頭回答。

「說的也是。因爲我本來是沒必要讓人以名字稱呼的存在……不過如果有必要，就叫我魔女吧。」

她順勢將左手也伸向惠的脖子，用雙手抓住惠的脖子。在這一連串的動作中，照片已經消失在她那宛如住院服般的白色衣袖中。

少女突然轉身。

魔女舉起右手，碰觸惠的脖子——正好就像遮住惠的身體，不讓天花板的攝影機看到一樣。她閉上眼睛，然後用左手輕輕從惠的褲子口袋裏抽出照片。

紅眼的少女看起來像在哭，一定只是惠擅自做出的幻想。那種誤會，絕對不應該產生。

「別等啦，你要害怕纔對。」

男子說道。

惠也同樣站住身子，筆直地看向少女。

河邊的道路鋪裝得很漂亮，並設置了幾張長椅。岡繪里挑了其中一張坐下，吐出一口氣。惠也跟着坐在她身邊。

「我不要。即使如此，我還是滿喜歡這副隱形眼鏡的。」

「好久不見。還是該說初次見面呢？」

惠說道：

——這樣目的就達成了。

魔女得到了佐佐野用能力拍出來的照片。照片上有兩扇將魔女關在這房間的門開啓的畫面。

只要在照片裏的世界移動，她就能離開這個房間。

魔女睜開眼睛，放開手凝視惠的臉龐：

「我好想見你，淺井惠。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那是跟重啓前相同的臺詞。

如今惠已經知道她真正想道歉的事情。

她爲了逃離這個房間而利用了惠等人——特別是利用了岡繪里。那恐怕並非正確的事情。無論有什麼事，都不應該犧牲一位少女的未來。

「那麼錯的到底是誰呢？」惠想着。

岡繪里、魔女與佐佐野、管理局。

行動最任性的一定是岡繪里。而且最大的被害者，本來也會是她。

魔女與佐佐野雖然是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而行動，但他們只是希望能在短短的最後一星期與戀人重逢而已。這本來應該是更加輕微、和平，並且值得被祝福的事情。

雖然將魔女關在這棟房子裏的是管理局，不過既然這是爲了咲良田所必須的事情，那惠實在無法加以否定。魔女的能力實在太強了。

誰是加害者，誰是被害者，這並非惠能夠判斷的事情。這種判斷，一定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必要。

只要持續希望每個人都能獲得幸福的未來就好。

魔女說道：

「你有辦法喜歡上石頭嗎？」

這是個突然的質問。在重啓前，並沒有這段對話。

稍微思考了一下後，惠搖頭回答：

「不。應該沒辦法。」

「或許我已經只剩下過去，只愛着過去也不一定。我覺得那應該是件非常令人悲傷的事情。」

魔女回答。

少年以與平常相同的冷靜聲音問道。

她昨天非常晚睡，然後今天很早就醒了。儘管覺得睡眠時間不足，但也不想繼續睡下去。

不能是什麼都不會說的回憶。

「那麼再來是臉。挖掉眼睛、壓爛鼻子、削掉耳朵，並把嘴巴給縫起來吧。」

惠無奈地回答：

「可以的話，我想確信自己還能好好地愛人。」

魔女笑道。

雖然惠很想知道她看見了什麼樣的未來，他想知道跟這次的事件扯上關係的岡繪里、村瀨陽香以及春埼美空將面臨什麼樣的未來。不過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無論是會思考的石頭，還是不會思考的石頭，都沒什麼差別。雖然或許有那麼一點不同，但我沒辦法知道。」

約十分鐘後，惠回電：

不知不覺間，她臉上的表情已經消失了。

他爲了確認時間而拿出手機，然後發現收到了一封簡訊。

不過同時也是既殘酷又非常孤獨的感情。

「雖然並非沒關係，但那並不會成爲討厭對方的理由。」

那副依然顯得做作、美麗的笑容就只是美麗而已，完全沒有任何其他的意義。

「即使少了手，也不會改變。」

魔女的表情已經回不來了。

「即使如此，我的答案還是不變。」

惠希望要是她那微小的願望能實現就好。要是她能確實地去敲心愛的人房間窗戶就好了。

「我接下來有點事。」

過不久，女子睜開眼睛說道：

惠問道。

「爲什麼你是魔女呢？」

「嗯，這個話題還滿殘酷的。你的回答是？」

「是的，我可以。」

「我不知道。」

春埼美空覺得人不太舒服。

必須是能夠好好說出帶有意思的話語、將她從孤獨中解放的某人才行。

——可以稍微見個面嗎？

惠默默地看着閉上眼睛的魔女。

魔女目不轉睛地看向惠的臉。

在惠的背後，黑西裝男打開了門。

「我想也是。正常來說，人是不會喜歡上石頭的。」

「那是一件悲傷的事情嗎？」

持續磨耗著諸如感情等各種事物活過來的女子。

寄件人是舂埼美空。

他點頭：

「是的。」

「那麼，再見了。」

女子說道。

魔女朝惠伸出手。

他有點難以想像喜歡上石頭的狀況。

確信她的心還沒被完全的孤獨所囚禁。

等和戀人重逢時，她能夠確信自己還愛着人類嗎？惠不知道答案，只能希望她的未來是幸福的。

魔女點頭，並接着說道：

魔女。無名女子。長時間只作爲系統活下來，不被允許和其他人接觸的女子。

「不過這麼一來，那顆會思考的石頭跟路邊的普通石頭究竟有什麼差別？」

魔女大概正在看惠的未來。

「是的。」

女子依然面無表情地說道：

因爲所謂的回憶，是隻存在於自己內側的東西，並未將視線移向外側。就宛如這個門絕對不會打開、無人造訪的房間般。就像位於此處的無名女子那樣，完全僅靠一人成立。

「我喜歡的是過去，也就是至今爲止的回憶。」

魔女也點頭。

簡訊上簡潔地寫着那樣的內容。

「那真是太遺憾了。」

「嗯，非常令人悲傷。」

普通的石頭。本身並未包含任何價值的某物。

惠大致預測到這個話題和能否喜歡石頭之間的聯繫了。

「很遺憾，看來時間差不多了。最後你還有什麼想問的事嗎？」

她就是爲了確信這點，纔想離開這個房間去見佐佐野的吧。她想在生命結束前，對自己證明這點。

無論喫早餐、寫作業、喫中餐還是幫媽媽出去買東西的時候，都覺得意識朦朧不清。甚至走出超市後才發現忘了買菠菜，必須再回店裏一趟。

魔女面無表情地說道：

從昨晚開始就一直這樣。

只有表情不一樣。

「試着回想你喜歡的人。你喜歡她的手嗎？」

答案十分明確。

並非身體方面出了什麼毛病，而是心裏覺得不太對勁 。雖然那種感覺最接近不安，但似乎又不太一樣。總之胸口就是有股莫名的抵抗感。

簡潔的句子。雖然覺得有點冷漠，但她也想不到該補充些什麼纔好。

「你喜歡石頭的哪裏？」

她碰觸惠的胸口，閉上眼睛，並維持這樣的狀態好一段時間。

————————————————————————————————

「我也說不定就是那樣。或許我所愛的，就只是普通的石頭也不一定。」

原本是人類絕對不會喜歡上的對象，渺小的無機物。

持續愛着變成石頭的戀人，一定就是持續愛着過去，持續愛着回憶。

「這樣也沒關係嗎？」

稍微煩惱了一會兒後，惠問了跟上次相同的問題。

那是一種美麗的感情。純粹、漂亮、誠實。

下午五點，舂埼傳了封簡訊給惠。

如果石頭真的是由她變成的，那麼自己一定有辦法看着那顆石頭回憶過去的事情，並露出溫柔的微笑。

「我以前曾經聽過一個騎着掃把在天空飛的魔女，去敲喜歡的人房間窗戶的故事。我很憧憬那種事呢。」

春埼回答。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魔女也做出跟上次相同的回答：

惠緩緩搖頭，然後繼續說道：

「我一開始的回答錯了。我一定有辦法喜歡上石頭。」

「不過她已經無法跟你說話，也聽不見你的聲音囉？」

面對這個感覺有點難爲情的問題，惠回答：

惠笑道：

「……我知道了。」

——可以稍微見個面嗎？

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惠說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別人。或許我只是想相信自己喜歡某人而已。丨

「怎麼了？」

「你在家裏嗎？」

「那接下來把腳也拿掉吧。你喜歡少了腳的她嗎？」

既然不能見面，那也沒辦法。少女找不到硬逼少年與自己見面的理由。

「你的戀人不能只是一顆石頭。」

確信她愛的並非石頭——僅存在於自己內心的回憶，而是有血有肉的人。

惠走出魔女的住所時，纔剛過下午五點。

「那麼就把那隻手拿掉吧。你喜歡少了手的她嗎？」

「那麼只留下她的思考，將身體換成石頭吧。換成一顆小到能收進掌中的石頭。既不會說話，也不會動，就只是一顆會思考的冰冷石子。你有辦法喜歡那顆石頭嗎？」

表情已經無法恢復的她，以空洞、甚至連悲傷都沒有的表情說道：

打從回到家後，春埼已經一個人在自己房間裏發了兩小時的呆。她看向房間中央，亦即淺井惠昨天站的地方。

「真是個殘酷的話題。」

「對。」

「可以馬上出來嗎？」

「嗯。」

「那我們十五分後見。地點是——」

少年指定一個離舂埼家不遠的公車站。

「我知道了。」

春埼一回答完，少年便補了句「晚點見」，然後掛斷電話。

——我到底是覺得哪裏有問題呢？

春埼思考着。

果然還是不懂。

十分鐘後，春埼抵達公車站。

此時正好有輛綠色的公車停靠這裏，惠是那輛車唯一在這站下車的乘客。

他露出淡淡的微笑說道：

「讓你久等了。」

春埼搖頭回答：「不會」。

惠坐到公車站的長椅上。春埼也跟着坐在他旁邊。

「我剛纔去見了魔女。」

「你把照片交給她了嗎？」

「嗯，感覺很順利。」

惠拿出手機確認時間。

「大概就是那樣吧。」

春埼美空想向淺井恵表達什麼。

每個人一定都被某種事物所囚禁著。

惠喜歡夜晚。特別是所有東西的輪廓都會消失，讓人看不清楚形體這點。

若少女什麼事都能依自己的意思決定，就能減輕他的苦惱。如果她能自主參與這次的事情，而不是基於少年的意思，他就沒必要煩惱將少女捲進來了。

「爲什麼惠有必要救出魔女呢？」

不過坦白講，她不太肯定關於魔女的話題。

「如果是兩年前的我，一定會輕易地加以否定。我會主張只要相信我就好。」

「佐佐野先生家附近。我想再見魔女一面。」

舂埼美空相信淺井惠。

惠笑着說道。

若能夠完全忘記自己的輪廓，就會有辦法對她說些什麼明確的話嗎。

「爲了得到照片，我拜託了你跟村瀨同學幫忙。我在意的是這個部分。」

春埼認爲既然他沒說，就表示那並非該從他口中說出的話。

試着說出口後，少女總算明白。

「至少管理局應該會最先懷疑我。而且是強烈懷疑。」

「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魔女應該會順利逃離那棟建築物。她拿到了照片——亦即逃出那裏的路線。只要邊確認未來邊前進，就不會被別人發規。

無論試着花多久的時間，無論那是多麼重要的事情，她就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春埼問道。

「春埼。」

惠認爲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人真的有辦法相信自己不瞭解的東西嗎？

少女無法順利理解自己的感情。明明淺井惠毫無懷疑的餘地，但她總覺得不太高興。

——或者，應該要懷疑淺井惠纔對呢？

春埼點頭。理性上她能理解這點。

就是爲了同時救兩者，他才決定要負擔危險的工作。

岡繪里，是被過去那個名爲藤川繪里的自己。

剛過晚上八點時，惠獨自站在路燈底下。此處位於咲良田外圓，距離佐佐野家大約二十公尺。

少女是對自己成爲他的負擔這點感到不快。

早知道會等魔女等上兩小時都沒人現身，應該陪她久一點的。

然而她卻無法理解少年內心深處的感情。

他稍微垂下視線繼續說道：

春埼爲了聽他的話而側耳傾聽。

「你要去哪裏？」

那種事情春埼早就知道了。明明知道，卻還是覺得討厭。

「所以我無論何時都會聽你的話。」

無論再怎麼思考，舂埼美空還是隻能相信淺井惠。

因爲惠是在理解一切的情況下做出這個選擇，所以本來應該完全沒有否定的要素存在。不過，春埼不知爲何就是覺得討厭。

她無法理解這種感情。明明惠不可能失敗。所有的事物都會他的預定進行。她相信未來的一切都會順利。即使如此——

少年喊道。

每次只要他一叫少女的名字，後者就會感到開心。

「對不起。我無法回答。」

「下一班公車再十五分鐘就來了。我希望能搭上那班公車。」

「現在不一樣嗎？」

過不久，惠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惠是刻意營造出這樣的狀況。

至今以來總是如此，以後也將持續下去。

「唉，反正他們也不會突然就殺了我。」

不知道。

這種事，春埼早就知道了。

淺井惠露刻意的笑容。

——我大概就是對那部分感到抵抗吧。

「有什麼我辦得到的事情嗎？」

她看向惠的側臉。

過不久，少年隨着公車到站起身。

「不過，惠的處境是最危險的。」

她不擅長將自己的感情化爲言語，但總覺得想試試看。即使沒有任何理由。

然後他突然看向春埼微笑道：

春埼認爲這樣非常危險。惠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這在邏輯上難道沒有矛盾嗎？

那裏有朵雪白的小云。看起來好像一動也不動，安定的雲。他似乎正在看着那朵雲。

他偶爾會希望被涵蓋在完全的黑暗內側。在連自己的輪廓都看不清楚的深邃黑暗內側。他想確認自己那時候感受到的，究竟是不安還是放心。

惠搖頭回答：

惠已經維持這樣兩小時了。在魔女現身之前，無論多久他都打算等下去。或許是因爲今晚雲多，夜空裏看不見月亮。

不過她怎麼找都找不到：

惠搖頭回答：

如果想救岡繪里，只要捨棄魔女就好。

總共有三隻小蟲子在路燈附近飛舞，少年心不在焉地眺望它們。

少女確實正在變化。而那個變化，恐怕正折磨着她本人。

他恐怕是真的把這當成最大的問題。

爲什麼會無法回答呢？

——————————————————————————————

「現在這個時間點還沒有。不過近期或許會拜託你什麼事也不一定。」

「總之，一切都會順利的。」

春埼緩緩選擇用詞問道：

少年表情不變地回答：

相信他這件事，需要更明確的理由嗎？

「惠覺得那樣是錯的嗎？」

然後他開始思考春埼美空的事情。

春埼問道。

爲了傳達某件事，春埼尋找著話語。

佐佐野宏幸如同他能力所象徵的樣，是被過去的回憶。

總覺得不太愉快。可以的話，她根本不想思考這種事。不過她認爲這是必須思考的事情。

彷彿這一切都不算什麼似的。

那實在太像平常的淺井惠了。思考各式各樣的事情，並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然而實際上，一切一定都沒那麼簡單。

「這件事並非我一個人完成的。救出魔女的是佐佐野先生的照片，而多虧了你跟村瀨同學，我們才能拿到照片。」

「你還是別去比較好。要是跟魔女見面時被別人看見會有危險。」

「不過惠要去見她吧？」

雖然魔女的例子太過極端，但不管是誰，都一定被某種事物所囚禁著。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兩人就這樣默默地坐在長椅上。

然後是宛如象徵她那處處受限的狀況般，魔女被關在一個狹小的房間裏。她因爲自己的能力，而無法逃離管理局和自己的未來。即使能夠逃離那棟房子，她也無法漂亮地從這一切當中獲得解放。

「我一直都相信你是正確的。」

惠不知道答案。這種假設沒有意義。

——咲良田不會放你離開。

然而管理局馬上就會發現魔女消失，這麼一來惠一定會被懷疑。因爲最後與魔女見面的人就是他。

魔女曾在四年前的夏天預言。

少女對他毫無疑問的肯定，一定直接變成了他的負擔。

少年沉默好一段時間，望向遠方的天空。

不過結果惠什麼也沒說。

少年正將手肘放在腿上，用手託著臉眺望遠方的天空。

如果想救魔女，只要捨棄岡繪里就好。

像是在猶豫一般，惠停頓了一會兒才點頭回答：

惠因爲這個不怎麼正經的想法笑了。想忘記自己的輪廓，一定是件不應該的事情。

「嗯。魔女的能力，有值得我冒些風險的價值。不過沒必要特地兩個人一起去。」

少年無法否定。咲良田這個城鎮、能力、在這個鎮上發生的各種事情，以及回憶都深深地束縛了惠。

然後束縛春埼美空的，恐怕就是惠本入。

只要淺井惠消失，她就能獲得自由吧——惠甚至認爲或許應該這麼做纔對。不過，那並非惠所期望的未來。

——我一定是太任性，對她要求太多的東西了。

惠還無法確信那麼做是否正確。

他暫時看着沒有月亮的夜空，然後從長長的道路對面聽見了引擎聲。

一道車燈接近。那是一輛黑色的計程車。

計程車在不遠處停車。魔女打開車門走了出來。

她踏着柔弱的腳步，緩緩地走向這裏。計程車在馬路上掉頭，循着原路回去。

魔女站到惠面前說道：

「晚安。」

「晚安。有遇到什麼問題嗎？」

「沒有。甚至可以說攔計程車纔是最累人的呢。」

惠點點頭後問道：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離開咲良田，忘記能力生活。」

僅僅一個星期。她在這段短暫的時間內將不再是系統的一部分，恢復成普通的女性。一個星期後，這位女子就會死。

惠想起曾在海邊見過的，三十年前的魔女。

那並非真正的魔女。只是透過佐佐野的能力重現出來的，她的過去。是跟她完全相同的別人。

那位女子露出悲傷的笑容，並帶着彷彿隨時會流下眼淚的表情消失。

不過她沒有停下腳步，等回過神時已經到了佐佐野家前面。

並深深期待能夠與他重逢。

她根本就沒必要露出如此美麗、宛如笑容的仿製品般的表情。

「你想知道你的未來嗎？」

即使繼續說下去也沒有意義。

他只知道兩人完成了重逢約定，以及這個故事是以好結局告終。

「他們兩人都獲得了幸福。」

她的結局實在太令人悲傷。惠希望再也不會發生像那樣的事情。

「戀人慌張地打開窗戶，然後——」

魔女——無名女子只花了幾分鐘訴說淺井惠的未來。

她感到非常、非常地緊張。

————————————————————————————————

女子打從心底愛慕着他。

魔女只花了幾分鐘訴說淺井惠的未來。

爲了確信自己還擁有愛人的心。

那是代表死期將至，還是因爲緊張所產生的呢？

她輕輕地閉上眼睛。即使閉上眼睛，也已經沒有將手抵在胸口的必要。現在觀看未來並沒有意義。

不知道。隨便哪種都無所謂。

要是這條路能一直無盡地延伸下去就好了。

這種感情真不可思議。

要是她的表情能改變就好了。

「騎着掃把的魔女，敲響了戀人房間的窗戶。」

感覺得到一切的答案，是件恐怖的事情。

櫻樹下有一位十三歲的少年跟一位十二歲的少女。

月光讓庭院裏的老櫻樹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惠希望她能在確實將所有悲傷認知爲悲傷後，獲得幸福。

少女問：

「謝謝你。」

此時，女子模糊地映照在玻璃窗上的臉正帶着微笑。

於是他說道：

她帶着確信睜開眼睛，內心悸動地緩緩敲了兩下。

「祝你能擁有幸福的未來。」

我，是這麼強烈地愛着他。

因爲這全都是他爲了少女臨時編出來的故事，根本就找不到確切的結局。

即使這裏距離佐佐野宏幸的家只有短短二十公尺，女子還是走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女子說道。

「麻煩你了。」

——啊啊，我就是在這裏聽見那個魔女與戀人重逢的故事。

「謝謝你。」

惠居然希望她爲自己的死感到悲傷。

「然後怎麼樣了？」

無名女子背對少年，踏出腳步。

淺井惠沉默了一會兒後，帶着感傷的微笑說道：

看不見月亮的夜晚。溼度很高，四周傳來蟲鳴聲。

她經過櫻樹底下，站在唯一一扇透出燈光的窗戶前面。

五十年前的春天，她在這裏聽那個人結結巴巴地說著故事，然後墜入了愛河。

風起雲散，細長的月亮浮現天空。

「即使那是件痛苦的事情也一樣嗎？」

惠再度點頭。

他明明希望所有的悲傷都能從這個世界消失，但同時也討厭人不爲應該悲傷的事情感到悲傷。

惠發自內心祈禱著。

敲響他房間的窗戶。

爲了再次讓人呼喊她的名字。爲了好好恢復成人類。

她非常自然地笑着。

少年也不知道後來怎麼了。

兩人簡短地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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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說道。

惠希望她能更加期待與戀人重逢，併爲自己即將來臨的死亡露出悲傷複雜但自然的表情。

那是約五十年前的事情。

她不知道在看見他的臉時，在他呼喊她的名字時，自己能不能有所感覺。

胸口深處緩緩傳出疼痛。

不過她並未發現這點，而且也沒有那個必要。她確信了。

魔女露出依然顯得做作的笑容。

惠點頭。

在這個漆黑的夜晚。

少年說：

「一定會順利的。這都是託你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