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照片中的少N

房間裏跟平常一樣，只有她一個人。

所以就只有兩臺監視攝影機捕捉到那副奇妙的光景。

深深坐在木椅上的女子，對着以銀色金屬製成的骨董話筒緩緩開口。在那給人開朗印象、語調略高的聲音中，偶爾會參雜一些笑聲。

不過那位女子完全面無表情。宛如以橡膠製成的輕巧面具般，無論眉毛、臉頰，還是視線都完全固定不動。

即使掛著一副褪去一切、宛如空白本身的表情，女子依然溫柔地說著話。那副聲音與影像完全搭不起來的奇妙光景，足以喚起某種恐怖的感覺。

女子所說的話幾乎都是謊言，是隻要時間一過，就會被發現是錯誤的虛假情報。然而在目前這個時間點，還沒有任何人能斷定那是謊言。

女子訴說著虛假的未來。這都是爲了將某位少年叫來這個房間。

「——嗯，沒錯。我必須跟他們見面纔行。」

再度說完已經重複過好幾次的話後，女子放下話筒。

或許是因爲太久沒說話，女子的心跳開始加快。每當心跳聲響起並送出血液時，盤據在她胸口的疼痛就會跟着增強。

懶得移動指尖，就連睜開眼睛都嫌麻煩的女子閉上雙眼。

這個身體確實即將邁向終點。

女子閉着眼睛以右手觸摸自己胸口，並在腦中想像一扇門。那是扇既沉重又巨大的門。門上有個鑰匙孔，只有女子握有關鍵的鑰匙。

將鑰匙插入鑰匙孔後，門上的鎖在發出一道清脆的聲響後應聲開啓。接着女子旋轉門把，推開大門——這一切都在想像中執行。

此時在原本照理看不見任何東西的眼見背後，突然出現片段的影像。

宛如兩面相對的鏡子般，那些影像彼此重疊排列且持續往深處延伸。不過那些排成一列的影像並非無限延續，而是有終點的。在最深處的影像，總是相同的景色。

女子一個接一個地確認眼前並排的影像。只有她注意的影像會鮮明地浮現併發出聲音動起來，剩下的影像則是靜靜地變得模糊。

大部分的影像都呈現相同的景色。被書架包圍的房間、木製的桌子，以及放在桌上的骨董電話。完全看不見人的身影。這就是女子每天在看的、她本人的視野。

不過那裏難得出現了變化。

在某個影像中，房間的門被打開，出現一位少年。

隱藏號碼如此回答。然而若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他應該也不會主動跟惠聯絡。

那東西外表就像顆黑色的石頭，而且是那種只要到河邊隨便找找，就能發現的普通石頭。而且理所當然地，那東西並無法像傳聞中的那樣有支配咲良田的能力。至少目前看起來沒有那樣的跡象。

麥高芬。

「對吧？對我來說， 都是差不多的東西。 無論是征服世界， 還是支配咲良田的所有能力。 」

「嗯，那就拜託你了。」

目前仍無從得知的未來，就只是存在於那裏。

「有點困難呢。」

1 八月九日（星期三）——前一天

再過不久，那位少年——淺井惠將造訪這裏。

「話又說回來，爲什麼要特地製造這樣的謠言呢？」

抵在左耳的手機，傳出無機質的女性聲響：

——我到底會懷抱着什麼樣的想法，迎接這個結局呢？

「這我就想不到了。當然，最簡單的解釋就是將一切都歸類成偶然的產物。」

隱藏號碼說道：

「 知道什麼了嗎？」

「佐佐野先生，說他想要麥高芬。」

「嗯。他今天早上打電話給我，說想跟我見面。」

「若要將這一切都視爲偶然，就需要極爲大量的偶然。不過若將這當成是某人刻意散播的謠言，那位始作俑者又未免太過優秀。無論哪一種說法，都沒什麼現實感。」

惠開口問道。

「好啊，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吶，你會希望我的結局，是幸福的嗎？」

一輛發出老舊引擎聲的小貨車經過眼前。

「你沒見過那個人嗎？」

「一切全都是謊言，這就是你的回答嗎？」

或許是因爲長時間閉着眼睛，被淚水稍微扭曲的視野中，映照出空無一人的房間。

「不知道，但就算說是一種娛樂，我也能接受喔。電腦病毒的製作者，大部分也都是愉快犯呢。」

「爲什麼像這種缺乏現實感的謠言會傳開來呢？」

在今天早上的那通電話裏，他確實是這麼說的。

「我不知道他的年齡與職業。不過從聲音來判斷，感覺他應該有一定的年紀。」

「沒錯，問題就在這裏。一般而言，像這種傳聞裏的東西，應該都不會實際存在纔對。」

不過她無從得知那時候自己在想什麼——或是感覺到什麼。即使知道那是總有一天將

「那麼，有什麼事情讓你感到在意？」

影像繼續邁向終點。

「唉，總之我會再稍微調查一下，畢竟我個人對這個話題也有興趣。」

下一個影像是位擁有宛如人工物般美麗眼眸的少女，她正筆直地看向這裏。

用右手食指打開拉環後，碳酸隨着這一道輕快的聲響流泄出來。

惠之前曾委託隱藏號碼調查這樣東西。

「是的，當然。」

麥高芬。爲什麼會突然跑出這樣的傳聞呢？

隱藏號碼接着補充道：

「不，我並不特別喜歡石頭。」

「嗯〜雖然我很想肯定你的意見，但這實在太沒說服力了。因爲只是普通的石頭喔？那種話誰會相信啊。」

「我有點事，正要去見某個人。」

所以惠才搭公車來到這裏。

「沒關係，距離約定的時間還很充裕，我纔剛下公車而已。」

「倒不如說，只要在傳開前持續散佈就行了。只要想方設法地散佈各種謠言，遲早總有一個固定下來。」

「那也是偶然嗎？例如某人宣稱一顆普通的石頭是麥高芬，而大家又碰巧都相信之類的。」

公車站裏有張藍色長椅，惠在那裏坐下後仰望天空。眼前一片晴朗，根據氣象預報，這樣的天氣似乎會持續到明天晚上。今天非常炎熱。

那是個雖然舉止成熟，不過在某處依然給人稚嫩印象的少年。對方以認真的眼神問道：

「喔，還是我晚點再打給你比較好？」

看見的景色，她的視野裏總是不會映照出自己的表情。

「原來如此。」

「不過麥高芬這東西看起來實在太缺乏真實性了。基本上這個傳聞也纔出現兩年而已。明明之前沒有任何能構成原形的話題，這麼缺乏說服力的傳聞卻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流傳開來，這樣果然有點異常。」

「你在外面嗎？」

淺井惠簡短地回答那個聲音：

之後他喝了一口右手的可樂，將碳酸的刺激嚥下喉嚨。

「到頭來所謂的謠言，還是要看運氣。就像在海上漂流的瓶中信一樣。只要碰巧順利漂流到某個地方被人撿到就會成立，否則就消失。當然只要事先做好調查並仔細思考，應該還是能做出容易被傳開的謠言。」

的確，或許是那樣也不一定。

並列的未來消失。

「嗯。」

女子一面聽着那個聲音，一面睜開眼睛。

「真難得看見你在中午以前積極地活動呢。」

再度喝下一口可樂後，惠輕輕舉起罐子。有藍天襯托的可樂紅色包裝，漂亮到讓人覺得剌眼的程度。

罐子背後的遙遠天空，是純白的雲朵。儘管有風正吹撫著臉頰，雲依然動也不動。或許是高處沒什麼風也不一定。

隱藏號碼繼續說道：

「是嗎？那關於之前那件事情。」

穿着短褲的小學生們騎着自行車，嬉鬧地從惠面前經過。那些肌膚曬得黝黑的孩子們，就像是暑假的象徵。

「坦白講，我實在很想這麼判斷。基本上這件事情實在太誇張了。假設有人告訴你有把只要一拿到手，就能支配世界的傳說之劍沉眠在某處，你會相信嗎？」

不久之後，她的意識抵達最後的影像。從那裏望向這裏的，是一位剛邁入老年的男子

總而言之，按照常識來判斷，應該不可能會有麥高芬這種東西。就連惠本人也是這麼認爲的。

無機質的女聲開啓話題——雖然在電話另一邊的人實際上並非女性。正在跟惠通話的對象，是一位通稱「隱藏號碼」的情報販子。那個人從來不在別人面前現身，只透過電話與人聯繫。他就是那種類似麥高芬的存在。惠在一個月前曾經跟他見過一次面，不過那應該算是極爲特別的例外狀況。

「目前這個階段，還是這樣判斷比較妥當。」

「請等一下。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少女以無畏的笑容說道：

「能請你幫我調查一位名叫佐佐野宏幸的人物嗎？」

隱藏號碼乾脆地回答。

「 不知道呢，沒什麼成果。」

既沒有其他人在，也沒有任何聲音，就連一扇窗戶都沒有的房間。

這是未來。是女子遲早會看見的未來景色。

「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太像是騙人的了。換句話說，甚至會讓人開始懷疑起麥高芬是否真的實際存在。」

「你辦得到嗎？」

在那之後的影像，暫時都只有空無一人的房間。

面孔。他的表情憂喜參半。

「嗯？什麼事？」

少年露出淡淡的微笑，彷彿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即使外表看起來纖細又充滿強烈的反抗意志，他依然給人一種容易受傷的印象。

女子聽得見自己的聲音。那是她遲早會說出的話：

女子將影像回溯到少年前來這個熟悉房間的場景。

正確來說，這通電話是在惠下公車，到自動販賣機買完可樂後才響的。

惠是在約一個月前，透過某個事件得到麥高芬的。

「辦得到喔。」

「那麼，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時間排成一列，呈現在女子面前。

「不過，麥高芬確實在我手上喔。」

就在隱藏號碼出言道別’並準備掛掉電話時——

「可以請你告訴我，我的未來嗎？」

「換句話說，麥高芬就是其中一個偶然固定的沒有根據的傳聞囉？」

——得到麥高芬的人，能夠支配咲良田的能力。

開門者是一位穿黑西裝的男子，不過一位紅眼的少女從他後面現身。

隱藏號碼繼續嘟囔道：

少年點頭回答：

「嗨，我是來搶奪你的。」

惠叫住了他：

女子的結局已經確定。她在不遠的未來將目擊這副景色，在這副景色中迎向終結。

女子將注意力移向前方，其中某個影像裏的房門突然被打開。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費用就收一個星期份的礦泉水跟消毒用酒精吧。」

「謝謝你。」

患快速傳達佐佐野的住址。因爲就在這個公車站附近，所以應該是眼前的其中一間民宅。

「大概要多久纔會有消息？」

「通常是到日落。如果到時候還查不出來，就會有點麻煩。因爲那表示有人刻意隱匿情報。」

惠抬頭仰望天空。

太陽幾乎在正南邊。現在大約是上午十一點三十分。

「那麼就拜託你了。」

掛斷電話後，惠將身體靠在長椅上。

他慢慢喝着可樂，距離跟佐佐野宏幸約好見面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可說是綽綽有餘。雖然因爲是不熟悉的住址而提早出門，但或許就算晚搭一班公車也沒關係。

想着想着，電話又再度開始響起。

外螢幕上顯示來電者是津島老師。那位老師的全名爲津島信太郎。他是惠就讀的蘆原橋高中的老師，同時也兼任管理局——負責管理咲良田無數能力的公家機關的職員。

津島傳達的要事十分簡潔。

某位女性想見淺井惠與春埼美空。那位女性是在管理局中位居接近頂點位置的人物，基本上無法拒絕她的傳喚。因此明天上午，將會有管理局人員來接惠與春埼。

雖然聽起來簡單，但實在是莫名其妙。

接近管理局頂點的位置到底是什麼意思？在外人眼裏，管理局內部的狀況實在是模糊不清。

那樣的大人物，應該沒必要見惠與春埼纔對。若只是希望他們使用能力，根本就不需要特地親自接見，直接下達指示就行了。而如果是爲了能力以外的理由，那就更讓人無法理解。

津島低聲說道：

「真是的。可以的話，我並不希望你們跟她扯上關係。只要是正常的老師都會這麼想。」

「爲什麼？」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再稍微說得具體一點嗎？」

「要是能實際示範給你看就好了。並沒有什麼危險性。」

惠穿過拉門，走進玄關，或許是外面的陽光太強烈，讓他覺得屋內頗爲陰暗。

惠搖頭回答：

「嗯，你說得沒錯。這是二十年前的照片了。那部分的照片更舊，是在我家前面的馬路鋪路前照的。海邊的照片比較新，大概是七年前照的。話雖如此，當時你應該還是小學生吧？因爲之後蓋了防波堤，所以是在那之前的事情。」

「爲什麼你會想要麥高芬呢？」

他有工作嗎？今天是星期三，既然平日能待在家裏，那應該不是自己做生意。儘管以他的年齡來說，就算已經退休也不奇怪，但惠手邊並沒有足以斷定這點的情報。也有可能他只是將中元節的假期稍微提前而已。

佐佐野說著「到了，就是這裏」，然後穿過一道老舊的門。那是一間木造的平房。雖然住宅本身普普通通，但庭院十分寬廣。在庭院深處，停著一輛白色的車子。

他將手伸向位於房間角落，放置了幾本相簿的書櫃，然後從中抽出一本打開。

惠直率地回答：

佐佐野傾斜裝着賣茶的玻璃杯，冰塊在碰到杯壁後，發出清涼的聲音。

「我，想取回我的夢。」

相簿裏每頁都整齊地放著四張照片。

「對吧？每次一到夏天，我都很期待這個呢。因爲只有這段期間有賣。」

「是幾乎派不上用場的東西。」

惠提出疑問：

「你來得正好。我剛纔去了附近的和式點心店，他們的水羊羹很好喫喔。」

佐佐野開始說明自己的能力。

這一帶距離市中心有段距離，不過兩側的土壤已經外露，長出高大的雜草。

惠重新看向水羊羹。自然地混合了黑色與紅色，安定的色彩。舉例來說，在試着調這個顏色時，會讓人有點搞不懂該在調色盤上調和哪些顏料。

感覺似乎能夠理解，但無法確實地想象。

「感謝你遠道而來。」

佐佐野脫下鞋子，走進光滑的走廊。

佐佐野點頭。

冷氣發出低沉聲音吹出冰冷的空氣。佐佐野將杯子放回桌上。惠看着老人的眼睛問道：

「而且你不覺得這很漂亮嗎？雖然不像果凍那麼色彩鮮豔，但顏色十分厚實。」

在老人的推薦下，惠先喫了一口水羊羹。

留下這句不詳的話後，津島掛斷電話。

照片裏的世界，會精密地重現過去。如果拍的是書，就能閱讀那本書；如果拍的是人，也能與那位人物對話。

佐佐野笑道：

「那是虛構的，過去的幻想。比什麼都要美麗，也比什麼都要有價值。」

他輕輕提起拿在右手上的小袋子，接着說道：

「這些照片拍的，全都是已經不在世上的東西。不過只要有我的能力，就能將它們取回。」

某人從後面向他搭話。那根惠今天早上透過電話聽見的聲音非常相似。

「嗯，這些照片，全都是用我的能力照的。」

惠當然不知道答案——就連想象都沒辦法。

「這邊請。」

佐佐野用遙控器打開設計陳舊的冷氣，在丟下「我去泡個茶」這句話後，便走出房間。

「只要搭一次公車就到了，實際上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距離。」

「非常漂亮的櫻樹。這看起來使用拍立得照相機拍的。而且似乎是很久以前的照片。」

「你覺得怎麼樣？」

惠看着天空嘆氣。

雖然試着思考了一下，但惠還是無法理解對方的意思。

惠再度喫下一口水羊羹。

首先，要在按下拍立得相機快門的同時使用能力。接着拍立得相機，理所當然會吐出照片。

照片上的景色，的確全都跟佐佐野說明的一樣。

「請你告訴我詳情。」

佐佐野以溫柔、但稍微有些柔弱的笑容說道：

佐佐野指著其中一張照片，上面是一棵高聳的櫻樹。跟一般的情形相比，那張拍下盛開櫻樹的照片周圍保留了較多的空白。

基本上正常的高中生，根本就不應該跟管理局這種組織有密切關聯。

像他這樣年紀的人，爲何會想追求麥高芬呢？是什麼樣的理由，讓他想追求咲良田的所有能力這種極爲強大的力量。

「不過，年輕人應該比較喜歡西式點心吧？」

佐佐野露出爲難的笑容。

不過這個時候，佐佐野也必須使用能力。據佐佐野所言，拍照與撕破照片的時候，合計兩次，他都必須使用能力。

惠被帶進一間寬廣的和室，他不太習慣瀰漫着榻榻米味道的房間。

惠在一張看起來十分厚重的木桌前坐下，雖然他先嚐試跪坐，但或許馬上就會因爲不習慣而感到腳麻也不一定。

惠並不認爲麥高芬真的擁有如同傳聞的力量，但若那些謠言都是真的，可就不能輕易地拱手讓人。

坦白講，無論佐佐野有什麼目的，惠都不打算將麥高芬讓給他。不過，若佐佐野懷抱着讓他想要麥高芬的問題，那麼或許惠幫得上忙也不一定。

眯起眼睛，溫柔地看過那張照片後，佐佐野將視線轉向惠：

「小孩子也一樣會任性，並把一切都推給年齡。而且就高中生而言，我算是蠻閒的喔。」

從房間的窗戶能看見庭院，以及一顆種在庭院正中央的大樹。那大概是櫻樹吧？不過那棵老樹看起來非常衰弱，上面幾乎沒有任何葉子。跟周圍翠綠茂盛的樹木相比，老樹的樣子讓人聯想到死亡。

「不過一通電話就要你馬上過來，還是太勉強了。高中生應該也很忙吧？……對不起，年紀一大就變得任性實在不太好，而且還會把一切都推給年齡。」

惠茫然地眺望着那棵樹進行思考。玄關的鞋子不多。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這間房子裏應該只有佐佐野一個人住。

「無論如何都得說嗎？」

「可以的話，麻煩你了。」

惠再度看向照片，但還是看不出來有什麼特別之處。

「非常好喫。」

「讓你看一下實物好了。」佐佐野說完後，便站起身來。

「佐佐野先生擁有的，是什麼樣的能力？」

「這些照片，跟佐佐野先生的能力有關嗎？」

「你說的夢是指？」

佐佐野用牙籤輕輕刺起一塊水羊羹，然後接着說道：

然後繼續說明：

「沒錯。」

正當惠想着差不多該去佐佐野家時——

「進入照片裏的能力嗎？」

失去能力？

「的確很漂亮呢。」

「不過將來可是會愈變愈忙呢。」

惠回頭一看，便發現一位身材矮小的男子站在那裏。

等在口中擴散的甜味消失後，惠開口問道：

佐佐野開口說道：

陷入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實在不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情。即使想進行推測，情報也實在過於不足。

男子點點頭，露出微笑。他一笑就會產生明顯的皺紋，頭髮裏也摻雜着白髮。雖然男子的外表看起來約六十五歲前後，但由於老化的方式完全因人而異，因此也無法明確地斷言。

「我的能力，是重現過去。而且精密程度和現實一模一樣。你可以想成是直接走進照片裏。雖然只有短暫的時間。」

「那真是太好了。嗯，這裏很熱，我們先走吧。」

佐佐野踏出腳步，惠也尾隨在後。

「不，只要是甜食，我都喜歡。」

佐佐野在過了幾分鐘後回來。他端來的盤子上，放了兩份裝在玻璃杯裏的麥茶與水羊羹。將麥茶與水羊羹放到桌上後，佐佐野在惠的對面坐下。

很難想象對方使用什麼物理性的技術，讓咲良田的能力變得無法使用。若佐佐野說的話屬實，那麼還是認爲有能夠封印別人能力的能力存在比較合理。

「我並非想獲得強大的力量，只是想取回自己原本的力量而已。取回我失去的，我的能力——若麥高芬能支配咲良田內的所有能力，那當中應該也包含我的能力對吧？」

「這是在我家庭院拍的。」

「是的，你是佐佐野先生吧？」

「我原本擁有某項能力。雖然並沒有什麼強力的效果，但對我來說是理想的能力。然而上星期來了個不認識的女孩，說要封印我的能力。在那之後，我就變得無法使用能力了。」

「我只要撕破那張照片，就能走進照片裏。」

「關於她的事情，我什麼都不能說。我不但沒有那種權限，而且原本就沒有太多她的情報——不過就某方面而言，她可以說是咲良田中最危險的對手。」

佐佐野啜了口麥茶，就只是稍微沾溼舌頭的程度。

麥高芬是個非常難處理的東西。

喝完可樂從長椅上起身後，惠將空罐丟到自動販賣機旁邊的垃圾筒裏。

從位置關係來看，這棵櫻樹應該就是庭院裏那棵快要枯萎的老樹。現在那棵樹，怎麼看都不可能開出像照片內那樣的櫻花。

惠微笑地回答佐佐野的問候：

「你是淺井同學嗎？」

佐佐野以溫柔的動作取出櫻樹的照片。

佐佐野開頭說道：

惠輕輕搖頭，轉換心態。現在得先處理佐佐野跟麥高芬的事情。

然而他的能力，並非實際讓人移動到過去。那終究只是進入照片裏而已，對現實不會產生任何影響。例如即使在照片中破壞什麼東西，現實相同的東西也不會損壞。

「這只是讓人用來沉浸在回憶裏的能力。」

佐佐野說道。

「眺望懷念的景色、問問懷念的味道，以及與懷念的人說話，我的能力就只能做到這種事情而已。」

儘管沒實際體驗過無法判斷，但感覺的確不是什麼危險的能力——當然若有心想濫用，方法還是不少。不過基本上想找出不能濫用的能力，反而還比較困難。

「而且限制也很多。撕破照片時，人必須待在跟照片裏相同的地方。即使在其他地方撕破照片，也不會發揮效果。能待在裏面的時間約十分鐘，時間到後便會迴歸現實。」

稍微停頓一下後，佐佐野繼續說道：

「不過，自從那個女孩來過這裏之後，我就變得無法使用這個能力。」

惠點頭回答：

「謝謝你，我大概瞭解狀況了。」

佐佐野吐了口氣。

「太好了。那麼，我們來談談麥高芬的事情吧。你願意把那個東西讓給我嗎？」

「不，我並不認爲麥高芬有特別的力量。」

惠喝口麥茶，繼續說道：

「佐佐野先生的能力很可能是因爲別的能力——恐怕是來找你的那位女孩子的能力，才變得無法使用。既然如此，我們還是來尋找解除那位女孩子能力的方法吧。」

按照惠的說法，那麼做比較確實。

佐佐野輕聲笑道：

「我完全想不到有什麼方法，能夠解除別人的能力。」

「如果你不介意，我願意協助你。」

「你嗎？雖然我很感謝，不過爲什麼？」

那裏是惠與某位少女邂逅的場所。

惠在稍微猶豫了一下後問道：

「那位女孩有帶走什麼照片嗎？」

如果是能力者本人，應該會知道解除的方法。即使不知道，也能更加正確地得知能力的內容。

想在沒有特別線索的情況下，從數量龐大的照片裏找出目標物實在太過困難。或許那

果然要是不能知道那位封印能力的女孩到底是誰，就無法找出特別的照片。書架上排列著許多相簿。

有什麼東西是隻要滿足了那個條件，就會對特定人物產生價值呢？

春埼上次存檔是在前天的八月七日，在目前這個階段即使重啓也沒有意義。

佐佐野的聲音，總算重新恢復成有意義的話語。

「請問到底有多少照片呢？」

惠不抱期待地翻開最後一頁。

那張照片裏地景色，是一條沿着河穿的小路。

「不，沒什麼特別的發現。」

「這樣啊。」

惠闔上相簿。

——這一切實在是太湊巧了。

「我不知道。不過我想這麼做，應該會比依靠麥高芬要來得實際許多。」

「佐佐野先生的能力，也能讓我進入照片裏嗎？」

雖然這經常用來形容眼睛哭腫後的模樣。

「當然沒問題。」

佐佐野有些困擾地彎起嘴角：

「她說那是有色的隱形眼鏡，還很得意地炫耀那鏡片是特別訂製的。……其他部分，我就沒什麼印象了。她的體型沒什麼特徵。」

還是認爲佐佐野拍的照片中，有什麼重現後會對別人造成不利的東西比較妥當。

「還是算了。」

——同時也是惠非常熟悉的場所。

「能借我看一下那本相簿嗎？」

佐佐野稍微思考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搖頭回答：

因此他只好提出一個不成理由的答案：

老人露出微笑回答：

「可是，那樣我不太能接受。」

火紅的夕陽尚在天際，照片右側的河川反射著陽光，散發出橘色的光芒。儘管不像河口附近那麼誇張，但這條河到下游後依然十分寬廣。照片深處的河邊堆滿了消波塊。在消波塊下方，有一道長長的黑影。

能力有各式各樣的限制，而且也有辦法以其他的能力對抗。

佐佐野輕輕偏著頭說道：

服務社的活動換句話說，就是管理局公認的調查。

「我之後會找時間，慢慢把所有照片檢查一遍。」

「特別情報？」

消除別人能力的理由，惠只想得到一個。那就是覺得那項能力礙事。

「不，並沒有。她就只是炫耀自己的隱形眼鏡，還有宣稱要封印我的能力而已。」

雖然這些特徵都很明顯，不過服裝怎麼改變都行，所以還是缺乏決定性的線索。

「我也不太清楚正確的數目，不過應該有一、兩千張吧。有些照片，就連我自己也想不起來收到哪兒去了。」

「要看別本相簿嗎？」

「因爲我參加的是服務社。」

惠忍不住倒抽一口氣，並陷入時間停止般的錯覺。

照片裏的景色有半數左右都是惠知道的場所。開着漂亮紅葉的山道、沙灘持續延伸的海邊、其中還有一座能從惠畢業的國中看見的燈塔。咲良田並不是多大的城鎮，適合照相的地點更是有限。

「嗯。只要你在我撕破照片時，跟我一起碰觸照片就行了。」

位紅眼的女孩也是基於類似的理由，纔沒把照片帶走也不一定。

不過，惠不可能看錯。

六天前嗎？

佐佐野收下相簿，放回書架。放在從上面數來第二層，從右側數來第三本的位置。

要說明理由有些困難。

「佐佐野先生，你有沒有什麼能透過重現、發掘出特別情報的照片呢？」

「總之，請你告訴我那位來找你的女孩的事情。」

在兩年前去世的、野貓般的少女。

佐佐野擁有兩年前去世的少女的照片。

但佐佐野卻搖頭回答：

對方只封印了佐佐野的能力。

然而惠根本聽不清楚。對現在的惠而言，那就像蟬聲或是耳鳴一樣，根本毫無意義。

隨便怎樣都好，一切都無所謂了。事情實在太過突然’讓惠無法好好思考。

「關於你幫我取回能力這件事，我該怎麼回報你？」

「星期四。應該是八月三日吧？印象中應該是下午五點左右。」

換句話說，對那位女孩而言，會造成問題的並非照片。

「那位紅眼女孩是什麼時候來的？」

雖然光擁有照片沒什麼意義，不過重現本身應該帶有某種意義纔對。

而且——

「嗯，那張照片啊。因爲夕陽很漂亮，所以我不自覺就拍下來了。夕陽跟陰影的對比很棒對吧？」

「我知道了。我也會試着展開各種調查。」

「對不起，我有點搞不太懂。因爲我拍的照片幾乎都是風景。」

「怎麼樣？有什麼看起來會造成問題的照片嗎？」

不自然到讓人覺得是刻意的安排。

佐佐野點頭說道：

那條路就位於惠唸的國中附近。

不過一定是遺漏了什麼。一定有某張照片，對特定人物來說很重要纔對。

照片裏的少女，朝這邊伸出右手。

不過只要報上服務社的名號，大部分的人都會因此接受。

「關於這次的事情，或許我能以服務社活動的方式協助你也不一定。」

所有的經費都會由管理局撥給學校，再由學校以社費的形式支付給服務社。

微小的影像。在逆光的影響下，幾乎只看得見輪廓的少女。

惠接過厚重的相簿，開始翻閱。那是將照片收納在硬紙板與透明膠膜之間的類型。由於紙板很厚，因此頁數並不多。

惠熟識的少女——春埼美空，擁有類似能夠將時間倒回，名叫重啓的能力。不過能透過重啓倒回的時間最多隻有三天，而且只能回到有存檔的時間點。

即使佐佐野失去能力，也不會產生什麼具體的問題，只有他本人會感到難過而已。

如佐佐野所言，這些照片全都是風景照。雖然也有幾張拍到人的照片，但惠無法判斷裏面是否有包含特別的人物。

「那張照片看起來還很新。是在兩年前拍的嗎？」

服務社是管理局判斷擁有特別強大能力的學生，所參加的社團活動。活動內容主要是按照管理局的指示，解決有關能力的各種問題。

佐佐野在露出有些煩惱的表情後說道：

「這是服務社的活動，所以我不會收取報酬。」

「她的年紀跟你差不多。穿着破牛仔褲、戴着十字架的項圈，而且眼睛紅紅的。」

「眼睛紅紅的是什麼意思？」

佐佐野緩緩說道：

「是的。例如信、電腦，或是平常遇不到的人物。你有拍了類似這些東西的照片嗎？」

一個類似麥高芬的東西。

照片深處的消波塊上，站着一位四肢纖細的少女。

惠以跟平常相同到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對勁的聲音回答。

雖然不曉得無法進入照片中——亦即無法進入回憶中，究竟會讓人悲傷到什麼程度，但惠不認爲管理局會因爲個人的感傷就下達許可。

雖然因爲影像太小而難以辨識，不過她的右手上，放了一個類似黑色小石頭的東西。

「那麼，如果事情一切順利，能請你爲了我使用能力嗎？」

大略來說，是爲了自我滿足，但若要更加正確地說明，又會發展成長篇大論。惠兩種說法都不想採用。

在那裏的確實是她，已經從這個世界消失的她。

佐佐野正在說些什麼。

惠繼續說道：

惠搖頭回答：

項圈、破牛仔褲，以及紅色的隱形眼鏡。

實際上惠的心裏，認爲這個可能性並不高。

「話說回來——」

「有可能解除施加在我身上的能力嗎？」

在一般人的認識裏，就像棒球社揮棒。管樂社吹小喇叭一樣，參加服務社的學生平常就是在解決與能力有關的問題。

「嗯，當然沒問題。如果只要這樣就好，那當然沒問題。」

惠看着佐佐野的眼睛問道：

「對了，我從接到電話時起，就一直有個疑問。」

「嗯？什麼疑問？」

「你是怎麼知道麥高芬在我手上的？」

知道惠擁有麥高芬的人，應該不多才對。

「啊，我從認識的人那邊聽說的。」

「你認識的人是？」

「管理局的相關人員。」

「我可以請教那個人的名字嗎？」

佐佐野以接近苦笑的表情，稍微閉起眼睛。

「對不起，這我無法回答。」

惠點頭。

「我知道了。」

儘管感到在意，但就算現在逼問也沒用。

離開佐佐野家後，惠在公車站的藍色長椅上坐下。此時太陽依然高掛天空。

惠閉上眼睛，回想佐佐野的話。

夢、虛構、過去的幻想。的確如此。惠在內心深處的部分笑道。

之後他開始思考那張照片的事情。那張拍下河邊的小路、夕陽以及消波塊的照片。

在消波塊上，有一道微小的少女身影。

「嗯，拜託你了。還有其他問題嗎？」

「雖然我變得無法對人使用能力，但既然這次只是要消除能力，那應該不會有問題。不過坦白講，我還是不太想在使用能力的狀態碰觸人體。」

村瀨像是在掩飾害羞的說道：

村瀨稍微沉默了一下後回答：

「要我安慰你嗎？說你做的事情是正確的。」

「唉，既然你那麼說，那大概就是那樣吧。」

惠瞄向時鍾，現在正好是下午四點左右。這段時期白天很長，即使在這個時間行動也不會有問題。

嗯，津島以前的確說過讓不來上學的學生接受考試，結果對方拿了滿分的事情。

惠傷害了村瀨某個極深的部分——他並不後悔。不過，也不打算將那當成一件正確的事情接受。

「我本來以爲你這個人一直都是自信滿滿的。」

從村瀨的回答來看，她似乎非常信賴惠。

「其他問題是？」

「當時一定有更好的方法，只是我辦不到而已。」

畢竟村瀨的能力，是消除自己碰到的事物，或許她也能消除封印佐佐野能力的能力。

「我覺得那樣很好。」

「不。」

「有什麼事？」村瀨以警戒着什麼似的聲音問道。

這點惠倒是沒想到。

這麼說來，村瀨第一學期的確因爲某些理由而很少出席，連期中考跟期末考都沒參加。

「怎麼說？」

「唉，好吧。」

村瀨繼續說道：

「無論如何，那真是太好了。」

電話的另一端，村瀨以輕柔的聲音說道：

「那麼，再來就是我從來沒消除過加諸於別人身上的能力。我只能消除自己碰觸的東西。不過碰觸那個叫佐佐野的人，算是碰觸能力嗎？」

「我有幾個問題。」

首先是第一件。

————————————————————

「我又沒說我不想做，只是結果可能會因爲這種由失敗而已。」

村瀨拉回話題。

既然村瀨本人不知道，那惠自然更是無從知曉。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後天能見個面嗎？」

「怎麼可能。我喜歡別人對我溫柔喔。」

然而即使撥號音響到第十聲，村瀨還是沒接電話。惠在下一道撥號音響完後掛掉電話。

他是真的這麼想。不過讓村瀨本人做這種事，也未免太過分了。

「我知道了。……話說，你打算要我做什麼？」

「學校方面，應該也不太希望有學生留級吧。」

這段話表達的，大概是村瀨對津島的謝意吧。差點忍不住笑出來的惠，勉強忍住笑意說道：

不知不覺間？

「纔沒有那種事。」

村瀨說道。

搭公車返回咲良田的中心地後，惠在速食店解決午餐，並順道繞去書店跟唱片行逛了一下。

「唉，反正試試看就知道了。」

「嗯。不過光是能短暫讓佐佐野先生恢復能力，就算有價值了。」

「那就算了。」

惠笑着回答：

惠認爲正確來說，並不是能力本身產生變化。產生變化的是使用者的意思。能力只會在使用者希望的情況下發動，這是大前提。那麼若是透過使用者不希望的方法，就會變得無法使用能力。

村瀨回答：

「……我有點意外呢。」

少女伸出右手，並拿着簡直就像是麥高芬的黑色石頭。

「那麼，還是後天麻煩你吧。如果之後有什麼問題再更改日期。」

雖然惠希望能儘快進行，但他明天必須跟春埼一起去見管理局的大人物。他並不打算無意義地反抗管理局。

「……嗯，這是最後的問題。」

然而村瀨回答：

「因爲出席天數壓倒性地不足，所以我整個暑假都得參加輔導課。……夏天的教室非常熱，真虧津島有辦法做這種事。」

「我這邊的事情何時處理都行。畢竟不是什麼急事。」

變弱？

「那是什麼意思？」

「那隻要一直跟春埼在一起不就好了？」

一般來說，考試這種東西應該得在有自覺的情況下去學校參加纔對。

雖然心情上很急，但並沒有時間限制。

「真是奇妙的說法呢。」

「我現在剛上完輔導課。如果是這個時段，那應該隨時都沒問題。」

「什麼事？」

村瀨以僵硬的聲音說道：

村瀨靜靜地開口：

惠開始說明關於佐佐野的事情。

關於這點，惠也能贊同。發生在村瀨身上的，是非常正確、和平的變化，甚至能稱得上是一種成長。不過這同時也代表，她的痛苦就是深沉到這種程度。

村瀨以溫柔的聲音——她大概是刻意發出那樣的聲音回答：

「那真是個非常有魅力的提案。」

「這個嘛？」

聽完惠的說明後，村瀨說道：

「對不起。」

村瀨默不吭聲一段時間後，不悅地回了句「什麼事」。

他衝了個冷水澡、打開冷氣，然後坐在窗邊的牀上。夏天下午與傍晚之間的天空，帶着深沉的藍色。就像薄荷口香糖的包裝一樣。

不過不能那麼做。就各種意義而言，她都是特別的。

能力擁有各式各樣的限制，而且限制可能會在事後追加。惠知道那樣的實例。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我的能力只能消除對象五分鐘。雖然能夠連續使用，但再怎麼樣，我都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待在那個叫佐佐野的人身邊。」

「津島曾經來我家好幾次，硬逼我接受考試。看來那些似乎就是補考。」

過不久，便換村瀨打電話過來了。

紅眼少女恐怕是基於某種理由才封印佐佐野的能力。等佐佐野取回能力後，或許就能摸清那個理由。而只要知道理由，就能當成瞭解對手的線索。即使結果不順利，也有一試的價值。

「我的能力，變得無法將人當成對象了。」

這段期間，他一直在思考相同的事情。

「好久不見。你現在方便講話嗎？」

「……說的也是。」

「如果你有別的行程，那改天也沒關係。」

「……我平日都要去上輔導課。」

「傍晚以後，我應該有空。」

「我想拜託你兩件事。」

村瀨變得無法對人使用能力的原因，無疑是出在惠身上。一個月前，惠對她做了一件真的非常過分的事情。

「……原來如此。」

惠希望能找出不讓任何人受苦的最佳方法，但他辦不到那種事。他只能持續從可以選擇的選項裏，找出最接近正確答案的方法。

惠按下通話鍵「喂」了一聲。

惠說道。

這並非絕對必要的事情。惠拜託村瀨的事情有兩件。比較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她確實就在那裏。

村瀨不希望消除人類。

「找變弱了。」

下午三點左右，惠回到家裏。

他並沒有自信，只是如果有必要，會裝出有的樣子而已。

「不過我姑且還是能升級。看來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接受過補考的樣子。」

惠眺望着天空，同時拿起手機。之後他從通訊錄裏叫出村瀨陽香的名字，撥出電話。

「騙你的。反正你一定不追求那種事情吧？」

「廢話，這通電話是我打的耶。」

無論是在書店角落翻閱邏輯益智遊戲書，還是在唱片行試聽以奇妙歌詞爲特徵的樂團新曲時，惠都一直在想着佐佐野的能力，與被他拍進照片裏的少女的事情。

雖然有點煩惱，但惠還是點點頭。那恐怕也是村瀨希望的結果。

「那麼，就拜託你了。話說我還有另一件事情想麻煩你。」

「我聽完你的說明就知道了。總之只要找出那個女孩就好了吧？」

「沒錯，就是這樣。」

村瀨的能力能以有些特殊的方式使用。

她能消除的物體定義非常廣泛。例如在指定「阻擋自己跟對方的東西」後，就能透過確認碰觸的物體是否消失，來得知對方所在的方向。這次的情況，只要指定「阻擋自己與封印佐佐野能力者的東西」，就能輕易掌握對方的所在位置。

「你願意幫忙嗎？」

「那還用說。」

村瀨以接近毫無感情、不悅的聲音回答：

「別看我這樣，我還是很感謝你的。」

「那一切都是津島老師的計畫。」

「說得也是，所以我會乖乖上輔導課。」

在那之後，惠與村瀨稍微確認了一下後天的行程便掛斷電話。

或許是因爲通話時間有點長，手機的電池有些發熱——就類似與人牽手時所感覺到的體溫溫度。

惠輕撫手機背面，將手機放到桌上。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惠試着思考，但目前能做的事情並不多。

惠聯絡佐佐野，表明希望能在後天傍晚碰面。有必要讓村瀨跟他見個面。

再來就是等待隱藏號碼的聯絡。惠之前曾請隱藏號碼幫忙調查佐佐野。

手機是在下午六點四十五分左右響起。螢幕上顯示爲不明來電。隨着太陽緩緩西沉，影子也跟着被拉長，室內逐漸被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深藍色裏暗中。

惠按下通話鍵。

正確來說是兩年又一百二十二天之前，第一次和她相遇的那天。

當最後的陽光消失在遠方的大樓背後時，少女開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知道答案的人不多。恐怕除了管理局的創設相關人員，都無人知曉。

經對方這麼一說，惠開始思考。

「你覺得爲什麼我會不想跟人說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按照津島老師的說法，管理局在經過調查之後，似乎做出了麥高芬沒有那種價值的判斷。」

「管理局是個異常的組織。無論資金、人員、系統還是所有的一切，都用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準備完成。這可不是比喻，以公家機關而言，管理局的確是以不可能的速度成立。簡直就像在很早以前，也就是能力首次被人發現之前，就已經確定要成立似的。」

「沒什麼理由。不過感覺只要這麼問，你就會願意回答。」

「爲什麼？」

惠有種自己成了被人操縱的難看傀儡的感覺。到處都佈滿透明的細線，將各個部分糾纏在一起，讓人無法看清事情的全貌。然而透明的線，正支配、操縱著惠的行動。

以絕對的力量，進行確實的支配。

惠僅彎曲嘴角笑道：

「拜託你了。謝謝你幫我調查佐佐野先生的事情。」

「爲什麼你會這麼覺得？」

惠忍不住朝後面看去。

即使是管理局人員，依然算是正當的公務員，沒必要因此就對他抱持警戒。

「道麼一來，你不想跟人說話的理由就消失了。」

「三十八前，那是首次在咲良田發現不可思議的能力，同時也是管理局誕生的年份。佐佐野宏幸是管理局創設時的成員之一。」

如果情況允許，惠其實還想麻煩他調查封印別人能力的能力者的事情。不過若不小心害隱藏號碼的能力遭到對方封印，那事情就不妙了。他平常是透過能力將情報變換成營養維生，除了水以外，並不會經口攝取其他東西。這是攸關生死的問題。

陌生的少女——不對，惠曾經在學校見過對方几次。而且她現在身上正穿着跟惠一樣的的七坂中學制服。不過這次是兩人首次對話。

咲良田的能力，是在約三十八年前出現的。事情發生得十分突然，比任何天災都還來得戲劇性，擴散得比任何疾病都還來得迅速。原本毫無特別之處的人們，在各種意義上都獲得了既特別又多樣的能力。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他在進入管理局的前幾年，就已經任職於市公所。接着能力被人發現，管理局成立之後，他才被編排進創設時期的成員。」

惠提出疑問：

——————————————————

接着道完別後，隱藏號碼便掛斷電話。

「算了，總之我會再試着調查麥高芬一陣子。」

話筒另一端傳來隱藏號碼無機質的女聲。

惠看向少女。

夕陽緩緩西沉。

關於麥高芬、關於照片中的少女，以及已經沒人記得的與某個女孩子的對話。他分散、擴張自己的思緒到各種地方——例如在沼澤附近被雷打到的男子。

不過隱藏號碼回答：

透過衣物摩擦的聲音，惠知道少女也坐到了消波塊上。

「那算是有趣的情報嗎？」

真是莫名其妙的回答。

「而且，佐佐野先生說他只是想取回自己的能力而已。」

「佐佐野先生知道管理局成立的過程嗎？」

不過還有別的可能性。對管理局的創設而言，佐佐野或許是擁有重要意義的人才。這的確是不能忽視的情報。

常然就這座城鎮而言，還是產生了相當的問題。不過跟出現能力這種異常的巨大變化相比，產生的問題實在微不足道——所有的一切，都只在一座城鎮內完結。

「爲什麼呢？」

「很遺憾，我現在沒什麼心情跟人說話。」

惠回答：

直到夜深、快要睡着之前，惠想起兩年前的事情。

在那之後，惠躺上牀閉起眼睛，鉅細靡遺地回想今天發生的事情。各種情報交互摻雜在一起——麥高芬、佐佐野、管理局、紅眼女孩，以及照片裏的少女。

惠嘆了口氣。

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少女回答：

「喂，我在叫你。」

組織——也或許在管理局正式成立之前，他們就已經以組織的方式開始在運作了。

「嗯，我有事情想問你。」

「喂，我是淺井。」

「嗯〜或許你持有的麥高芬是假的也不一定。」

「有喔。而且是非常重要的意義。問題在於他隸屬管理局的時期。他之前在管理局工作了十年。」

那是四月上旬，一個天氣還有點涼的傍晚。

「你說得沒錯，有什麼事情嗎？」

或是管理局設立時，爲了調整人員的數量，才適時地將他拉進來也不一定。由於無論管理局還是市公所都有配置地方公務員，因此這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隱藏號碼繼續說道：

他希望儘可能不跟任何人碰面，獨自待在這裏。

過不久，腳步聲停在惠的耳邊——亦即惠的斜後方、比他坐的位置略高的消波塊上。

兩人就這樣無言地眺望着天空。夕陽的暗紅色，緩緩染上夜晚的深藍色。

管理局。那是一個在世人首次發現能力的隔月便完成編制，並立刻有效地發揮機能的

「總而言之，這下麥高芬的存在總算變得比較可信了。畢竟連管理局創設時的成員都想要那個東西。或許佐佐野宏幸掌握了什麼足以讓他相信麥高芬的傳聞屬實的情報也不一定。」

理由十分明確。因爲有個機關以壓倒性的速度，對應了這誰也無法預料的變化。

這就難說了。雖然可能性並不是零，不過——

剛升上國中二年級的惠，坐在河邊的消波塊側邊——那是一個不會引人注目的地方。

總覺得不想見到其他人，懶得與任何人說話。他想一直待在那裏，直到周圍變暗爲止。

「嗯，就是那樣。」

隱藏號碼說道。

少女彷彿一隻無畏、孤獨又隨興的野貓般，以大大的眼睛直視這裏，帶着微笑說道：

在夕陽的照耀下，一位四肢纖細的少女正站在消波塊上。

「因爲夕陽非常漂亮？」

那天晚上，惠花費很長一段時間思考許多事情。

「這點小事，根本就不算什麼。」

少女開口問道：

「當然。他是在二十八年前被調到市公所的。那麼在那之前，他究竟在哪裏工作呢——答案就是管理局。他原本是管理局的職員。」

「佐佐野宏幸。他以前在市公所上班，於三年前離職。嗯，就是很普通地退休。」

道段期間，他一直在思考坐在斜後方那位少女的事情。

惠沉默地看着河川。

惠將手機放到桌上。房間裏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夏天夜晚的黑暗十分深沉。

隱藏號碼說道：

「怎麼可能。這種事情，隨便找個人都能在兩分鐘內查到。是比泡麪還要簡便的情報。」

此外她的右手上，還有顆黑色的石頭——外表極似麥高芬的石頭。

然後他聽見了一道女孩子的聲音。

「晚安。查到佐佐野先生的事情了嗎？」

這的確有點讓人驚訝。

惠不太能理解爲何少女要坐在自己旁邊，但他也提不起勁主動搭話，因此持續看着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於是惠總算注意到——三十八年前。那是讓眹良田變成一座特別城鎮的時期。

隱藏號碼以雖然缺乏生氣、但帶着興奮色彩的女性聲音說道：

佐佐野被派到市公所是二十八年前的事情。若佐佐野是在同一年離開管理局，並曾在那裏工作十年，那麼他應該是在三十八年前加入的。

惠開始說明與佐佐野的對話。他從頭到尾都沒打算確認麥高芬，至少看起來並不像想要麥高芬的樣子。

這指摘實在是錯得離譜。

「喂。」

「你找我有什麼事？」

「這麼說來，還有其他消息？」

「你在哭嗎？」

雖然也不是不能出言反駁，但總覺得現在沒那個心情。

「晚安。是我啦。」

雖然不曉得對方是誰，但只要別回頭，應該馬上就會離開吧。

惠發現有道細微的腳步聲爬上消波塊的側邊。

隱藏號碼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得意。雖然站在惠的立場，還是比較希望能聽見不有趣的情報。

沒什麼理由。只是偶爾會懶得跟人說話而已。

然而，世界並未陷入混亂。除了咲良田的居民以外，甚至沒人發現這壓倒性的變化。

聽起來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惠敷衍地點頭，將視線重新轉向前方。

「那有什麼重要的意義嗎？」

「嗯，多少啦。還滿有趣的。」

少女露出宛如惡作劇的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我有事情想問你。你覺得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消波塊呢？」

消波塊一般是設置來減低海浪的衝擊力，實在沒必要放在流速緩慢的河川。

「你就是爲了問這種事，纔等到現在的嗎？」

少女理所當然地點頭。

「嗯，因爲這不是很令人在意嗎？」

惠從來沒在意過這種事。

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惠回答：

「難道不是因爲這裏有條河，而且夕陽很漂亮嗎？」

少女疑惑地說道：

「這能算是理由嗎？」

「誰知道。夕陽西下時，在水邊的消波塊，我個人是還滿喜歡的。」

或許是哪位偉人被從這裏看見的夕陽感動，認爲一定要在這裏設置消波塊也不一定。

惠說完後，少女再度露出笑容。

「我也喜歡夕陽下的消波塊喔。總覺得很像故事中的一個場景。我覺得男孩與女孩在

那樣的地方立下約定，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嗯，聽起來還不錯。」

「我們來做個什麼約定吧？」

惠再度彎曲嘴角笑道：

「很遺憾，夕陽已經沉下去了。」

種顏色。

「我認爲所謂的約定，應該是建立在與他人之間的東西。光只有一個人，是無法成立的。」

「還沒。不過我有做三明治。」

2 八月十日（星期四）——起點

春埼吞下嘴巴里的三明治說道：

惠走進洗手間刷牙洗臉。等他回到房間時，三明治已經被整齊地擺在桌上的盤子裏。而春埼就站在旁邊。

惠住的是公寓套房，所以很遺憾，沒辦法去別的房間換衣服。

「早安。春埼，你喫過早餐了嗎？」

「你昨晚在想什麼？」

惠以冗長的比喻緩緩說道：

之後春埼收下惠遞給她的坐墊，以安靜的動作坐下。

「喝冰咖啡可以嗎？」

「很多各式各樣的事情。」

惠在看見春埼點頭後關上門回到房間，脫掉身上的T恤跟短褲，快速換上制服。這是爲了配合春埼的打扮。既然要去跟管理局的大人物見面，穿得太邋遢也是個問題。

「沒關係啦。託你的福，我才能喫到美味的三明治。」

「有點晚。我在想事情。」

那是發生在大約兩年又一百二十二天，八小時四十五分前的事情。

「那麼男孩應該忘記約定的事情活下去嗎？」

惠今天預定要跟春埼一起去見某位管理局的大人物。

「久等了。」

冗長的比喻。這是與兩年前去世的少女類似的手法。不過若真要比較，她的比喻要來得複雜多了。

因爲管理局人員會來接送，所以惠預測移動方式應該會是開車。比起分別繞去惠跟春埼的家，還是先讓兩人集合在同一個地方會比較有效率。

「惠喫過了嗎？」

「雖然兩人每天都過得很快樂，但離別還是突然降臨。女孩其實是某個國家的公主，無論如何都必須返回自己的國家。」

「嗯，謝謝。」

重新打開門後，春埼還是以相同的姿勢，站在跟之前相同的位置。就連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

「我有點介意。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在外面等一下。」

「只要等到那時候不就好了。」

「說得也是。」

春埼乾脆地搖頭。

「看起來很好喫呢。」

夕陽西沉，但天空還沒完全變暗的時間。

「真是過分的國王。」

「下次再見囉，淺井同學。」

周遭的人都說只要等母親痊癒，再回來見男孩就行了。而女孩也認爲那麼做是正確的。

「我不介意喔。」

春埼的右手提了個小紙袋。

「那我們一起喫吧。我準備了兩人份。」

於是惠回了封「可以」的簡訊。他在牀上用力伸起懶腰，然後門鈴就響了。

「那就像是場南島的暴風雨，突然遮蓋了周圍的景色，讓人只能看見眼前的對象。他們就是陷入了那種戀情。」

「某個小男孩跟小女孩相遇，然後陷入了戀情。」

「如果太晚回去喫晚餐，我會被罵呢。」

盤子上擺了番茄萵苣三明治與雞蛋三明治。在白色的麪包之間，看得見紅、綠、黃三

「我可以借一下盤子嗎？」

春埼再度搖頭。

「回國這件事，比那個男孩子還重要嗎？」

春埼喝了一口加了牛奶的咖啡。

強烈的光芒在他解鎖開門後照射進來——那是一道暴力，或是宛如正確象徵的光芒。站在門前的春埼美空說了句「早安，惠」。她身上穿着在這四個月間，已經看慣的制服。

稍徽思考了一會兒後，惠回答：

「我也喜歡月亮下的消波塊喔。」

春埼輕輕歪著頭說道：

在淡藍色的空氣中，野貓般的少女看着這邊微笑。

「請用。」

少女的回答，偶爾會過於正確。

「不，我纔剛起牀而已。」

「真是太感謝了。話說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五點三十分左右。」

那實在不是暑假該起牀的時間。就連每天早上都會去參加收音機體操的活潑小孩，都還會再睡晚一點。

春埼說道。雖然惠也深感贊同，不過他知道春埼一定並非打從心底那麼認爲。她大概只是針對這個話題，想像了一個最適合的回答而已。

爬下牀後，惠試着搖搖頭擺脫睡意並走向玄關。

「當然可以。什麼事？」

由於不難猜測門外的對象是誰，惠發出嘆息。門鈴只響一次，而且恐怕無論再等多久，都不會有第二次。話雖如此，當然還是不能加以忽視。

「我要換衣服，麻煩你等我三分鐘。」

「嗯，我開動了。」

惠首先拿起右側的雞蛋三明治。

惠喝口冰咖啡繼續說道：

「我知道了。」

與其說春埼擅長料理，不如說她根本不會失敗。只要有食譜她就能照做，而旦也不會忘記先嚐味道。她會確實地預想到自己失敗的狀況。這位少女雖然看起來缺乏感情，但這絕對不代表她欠缺想像力。

「那麼，是我太早來了嗎？」

「這個嘛，我覺得應該不是順位的問題。而是發生了無可奈何的事情，例如母親病重倒下之類的。」

惠從冰箱裏拿出寶特瓶裝的冰咖啡，倒入兩個杯子，並連同咖啡用的牛奶一端到桌上。在春埼正面就座後，惠重新看向三明治。

在前往玄關的途中，惠順手將脫下的T恤跟短褲放進洗衣籃裏。

「聽起來不錯，感覺很健康呢。」

惠問道。

惠跳下消波塊，站到地面上。

「之後，」惠接着說道。「男孩開始思考，自己究竟該如何看待女孩忘記的約定。男孩不知道已經被對方遺忘的約定，是否依然得以成立。春埼，你怎麼認爲？」

「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制服會皺掉。」

春埼在被帶進室內後說道：

惠忍不住笑了出來。嗯，看來這早晨還不算太壞。

惠沒想到對方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當然。」

「你不困嗎？」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只要你點頭，就會變成約定喔。」

「除此之外，國王還送了一道訊息給男孩。國王特地告訴男孩，女孩早已忘記跟他的約定。不過這究竟是一項殘酷的舉動，抑或是國王個人的溫柔就無從得知了。」

通知來訊的電子音叫醒了惠。他一面因爲從窗戶射進來的那過於健康的光芒眯細眼睛，一面伸手拿起手機。

那是春埼傳來的簡訊。內容是簡潔的句子——我現在可以過去嗎？

盛夏上午七點，在這個充滿最新鮮陽光的時間，傳來了一封簡訊。

那究竟是指服裝的事情，還是在她旁邊換衣服的事情呢——雖然無論是哪一種，惠的答案都一樣。

「惠昨天很晚睡嗎？」

「如果我說想睡，可以在這裏睡嗎？」

「例如呢？」

「這算是約定嗎？」

說著說著，惠打了個呵欠。

「沒有那個必要。即使約定不再是約定，也沒必要因此就改變目的。如果男孩還想與女孩重逢，只要自己一個人努力就行了。」

「距離月亮出來，還有一段時間。」

「其實我昨天很早就睡了，所以一點都不困。」

「做這些很辛苦吧。你幾點起牀的？」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春埼筆直地看着惠，同時咬了口用雙手拿着的雞蛋三明治。惠覺得那動作看起來就像只小松鼠。如果她願意鼓起臉頰，或許會很可愛也不一定。不過若實際說出口，她一定會真的鼓起臉頰。正因爲清楚這種事，所以惠刻意不提及臉頰的魅力，繼續說道：

春椅的家距離這裏，步行大約要十五分鐘。所以惠應該還有時間刷牙洗臉跟換個衣服。

少女俯瞰著惠說道：

「兩人立下絕對要重逢的約定後便道別了。然而女孩母親病倒的事情，其實是國王的謊言。女孩有個早就決定好的未婚夫，不能讓她跟異國男孩的感情變得太好。於是國王僱了一名魔法師，請魔法師消除女孩對男孩的記憶。」

少女回答。

惠是在升上高中後，纔開始一個人生活的。在那之前，他都寄住在某人家裏。

惠點頭，然後咬了口三明治。非常美味。

春埼說道：

「如果惠是那個男孩，無論使用什麼方法，都一定會與女孩重逢對吧？」

即使凝視春埼的眼睛，惠還是讀不出任何感情。她的眼神一如往常，宛如人工物般清澈。

惠笑道：

「這個嘛。如果確定重逢能讓兩人變得最幸福，那我應該會盡可能努力看看吧。」

究竟男孩是否有辦法確信自己應該與女孩重逢呢？與那位忘記約定的女孩。

「話說回來，」惠用這句話改變話題。「我昨天去見了一位想要麥高芬的人。」

說明完與佐佐野之間的對話後，惠接着補充道：

「如果有必要，或許得麻煩你重啓。

「我知道了。」

春埼一如往常，簡單地點頭。

「還有什麼其他我能幫忙的事情嗎？.」

「目前還是我一個人行動比較好。如果有事情要拜託你，我會再跟你聯絡。」

「好的。」

惠拿起番茄萵苣三明治。被夾在白色中間的紅色與綠色，看起來十分鮮豔。由於實在太過漂亮，反而讓人覺得有點欠缺現實感。

春埼在惠房間這件事，已經透過津島轉告給管理局了。

九點一到，一位穿黑西裝的高大男子便出現在惠的房間。

男子的外表讓人聯想到混凝土牆，給人一種壓抑感情的堅毅印象。他以毫無溫度的聲音說道：

「我是管理局的人，是來接兩位的」

「這我無可奉告。」

「那隻能通到一個地方。每次接電話的對象都一樣。你相信有那種生活嗎？」

「請下車。」

惠詢問對方的名字。常時那位女子是這麼回答的。

惠試着調查了一下剛纔進來的門，但完全無法轉動門把——儘管那扇門看起來並沒有上鎖。

「這邊請。」

過不久，門再度開啓。

車子開進一條小路，停在某楝孤立於鎮外的樓房的停車場。黑西裝男下車，打開後座的車門：

「不過這樣我就不曉得該怎麼稱呼你了。」

惠環視周圍後，在右側深處的牆壁上發現一扇門。魔女解釋：

男子再度邁出腳步。惠只好無奈地跟在他後面。

兩人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回蕩。

「說得也是。因爲我本來是沒必要讓人以名字稱呼的存在……不過如果有必要，就叫

「是的，一次只能一位進去。」

女子以和四年前相同的臺詞回答惠的問題：

女子以溫柔、但有些沙啞的聲音說道。

「她沒有名字。」

惠搖頭。

那個人就在這輛車的目的地嗎？她到底是什麼人？

「嗯，我先進去了。」

「那個呢？」

「沒有名字是什麼意思？」

外表的混凝土牆因爲日曬而變色。儘管這棟房屋看起來跟接近管理局頂點的人物有些不匹配，但仔細想想，管理局只是一個在市政府底下營運的機關，職員的人數也不多，或許現實就是像這樣也不一定。

「沒有。一扇也沒有。」

這棟缺乏人氣的築物，簡直就像被捨棄到世界角落。

「那麼，晚點見。」

惠看向門後方，裏面是一間空蕩的房間。除了沙發跟桌子，以及裝在牆壁上的電話跟時鐘以外，完全看不見其他東西。

黑西裝男打開車門。惠與春埼在對方的催促下坐進後座。

「四年前，你是怎麼打電話給我的？」

惠指向桌上。那裏放了一臺被設計成骨董風格的金屬製電話。

「是的。」

沒有名字？

這個房間被完全隔離了。

「無可奉告」

魔女點頭。

黑西裝男握住門把，打開最前面的一扇門。

惠下車後仰望這楝樓房。面向這邊的部分完全沒有窗戶，雖然無法完全確定，但總共應該有四層樓，稱不上是高大的建築物。

男子帶頭踏出腳步。

「對不起，我無可奉告。」

「那後面是寢室。裏面有浴室跟洗手間。另外也有一些用來運動的空間。」

魔女。

總覺得似乎跟不好的事件扯上了關係。例如綁架或是地下交易之類的。幸好現在還是悠閒的早晨。如果是深夜，一行人的目的地絕對會是碼頭旁的倉庫。

「這棟子是屬於管理局所有嗎？」

男子關上門，用右手摸著那扇門持續了幾秒。

魔女維持着做作的笑容，發出笑聲：

「右手是上鎖，左手是解除。」

那是一位奇妙的女性。她的身材嬌小，並穿着一件彷彿住院服的樸素白衣。從外表很

車子沿着國道，往東南方開了約十五分鐘。咲良田是個小城鎮，高聳的建築物馬上就變得稀疏。

「 好的。」

男子以公事公辦的語氣，帶領惠與春埼走出家門。

眼前是一條被純白日光燈照亮的狹窄走廊。現場感覺不到人的氣息，右側的牆壁上一共有四扇門。

惠突然想起過去的某件事情。四年前正好就在這個時期，惠首次造訪咲良田時，曾在電車內接到一通電話。

兩人的對話到此爲止。

惠有些在意地問道：

「請往這邊走。」

惠看了站在旁邊的春埼一眼後，便跟在男子後面。

男子在走廊上前進，跟剛纔一樣用左手碰了一下門——

「請進。」

「那兩扇門是用來保護你的吧？」

之後一行人便再也沒有對話。

一行人走進樓房，穿過走廊，搭上電梯。由男子操作按鈕。

男子如此回答。

雖然門有關起來，但惠實在無法判斷電梯是在上升還是下降。這座電梯非常安靜，彷彿從搭上去開始，就完全沒在移動似的。

男子在走廊的最深處停下腳步，這次換用左手觸摸那裏的門。接着他握住門把，打開了門。

門的前方，是另一條走廊。男子與惠一同踏進走廊後，便確實地將門關上，並再度用右手摸了一下門。

「沒錯，而且被他施加能力的東西，絕對不會產生變化。」

「只有春埼嗎？」

「對不起，我沒有名字。」

「我可以請教你的名字嗎？」

這一定就是那個黑西裝男的能力。

「真安靜呢。」

惠看向春埼，而後者也回望這邊一眼。惠在兩人視線交會時說道：

黑西裝男從走廊關上門。於是房間裏現在只剩下惠跟那位女子。

「能不能至少告訴我對方的名字？」

「對不起，我無可奉告。」

「不，我是被關在這裏。那扇門並不是爲了防止別人入侵，單純只是用來防止我脫逃而已——我跟外界完全沒有聯繫。」

房間深處的右側有一張厚重的木桌，一位女性深深地坐在桌子前方的大椅子裏。

簡短地對話完後，春埼走進房間。

這方向有什麼跟管理局相關的設施嗎？雖然試着回想，但惠的記憶裏並沒有那種地方。

惠在心裏嘆氣。

他到底在幹什麼呢？然而在惠發問之前，黑西裝男已經回頭轉向這裏。

然後緩緩地拉開了門。

車子開始前進後，惠提出疑問：

惠原本以爲對方又要說「無可奉告」。

然而魔女搖頭回答：

沒錯，女子自稱魔女。而且之後也宛如真正的魔女般做出預言。

——咲良田不會放你離開。

——對不起，我沒有名字。

「春埼小姐，這邊請。」

「好久不見。還是該說初次見面呢？」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書架。狹小房間的牆壁完全被書架填滿。

我魔女吧。」

然後他想起從津島那裏問來的情報。位居接近管理局頂點位置的人物，某方面來說，算是咲良田中最危險的人物。

女子緩緩抬起臉頰，以做作且刻意的動作露出溫柔的笑容——總覺得稍微有點恐怖。

「在各方面都很辛苦呢。」

公離前面停了一輛黑色轎車。雖然給人的印象並非特別高級的車子，不過被整理得非常乾淨，無論窗戶玻璃還是引擎罩都一塵不染。

難推測女子的年齡。雖然她應該有相當的年紀了，但臉上卻幾乎沒有皺紋。

惠環視周圍。這裏是條跟剛纔沒什麼兩樣的狹窄走廊，只是稍微短了一些，而且只有正面的牆壁上有一扇門。

坐在駕駛座的黑西裝男回答：

「那裏有窗戶嗎？」

惠問道。

「那我們預定要見的人物是誰？」

房間裏沒有窗戶。若想進來這裏，就必須先通過兩扇被能力封鎖的門。

然而在一陣沉默後，男子回答：

「請問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我可是費了好一番工夫，並準備了好幾個藉口呢。」

魔女開口要惠再靠近一點。

惠走向魔女。一步、一步地走到她的面前。

「稍微彎下來一點。」

魔女坐在椅子上伸出手，碰觸惠的脖子。她先閉上眼睛，然後在重新張開時凝視惠的臉

「我好想見你，淺井惠。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覺得莫名其妙的惠問道：

「道歉？爲什麼？」

「爲了讓你來到咲良田的事情。」

惠在想起四年前的電話後回答：

「不過你當時有給我忠告。是我擅自來到這個城鎮的。」

魔女輕輕搖頭。

不對，我早就知道了。只要打那通電話，你一定會來到這個城鎮。而且比直接叫你來咲良田，還要能確實引起你對這座城鎮的興趣。」

的確，或許是那樣沒錯。惠的確因爲魔女打來的那通電話，而對咲良田產生了興趣。

在那之後經過四年。

——咲良田不會放你離開。

就各種意義而言，她的預言都實現了。

惠問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

位居接近管理局頂點位置的女性。

即使那是宛如幻想般的事情，不過如果能夠達成，惠將不擇手段。

「我即將死去，這是既確實、又不可能迴避的未來。」

完全無法想像。

惠發現在不知不覺間，笑容已經從魔女的臉上消失了。

管理局到底想知道自己的什麼未來？

每次都只有在魔女透過自身能力看見的假想未來中，纔會有人來到這裏。而那個未來將會被確實地迴避，永遠沒機會化爲現實。

魔女緩緩睜開眼睛，將手抽離惠的臉頰。

遺忘表情的生活方式，到底是何種性質的東西？

惠點頭。

若是現在，就稍微能夠理解。對管理局而言，與她見面，亦即產生讓人知曉未來的可能性這件事，應該是一件不可忽視的問題。

實際體會過重啓效果的惠，稍微能夠理解那種感覺。

能夠預知未來的能力，其實就等同於能夠改變未來的能力。

能預知未來，是一種極爲強大的力量。

魔女將手從胸口放下，點頭回答：

魔女說道：

因爲只要在從魔女那裏聽取未來後進行重啓，惠就能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獲知

那樣的話，那個能力實在是太過強大了。

既然這話出自能預知未來的魔女口中，那也沒有懷疑的餘地。她確實即將死亡。

女子就像這樣以極爲做作的笑容，強硬地讓自己恢復成人類。

「所以我總是獨自一人。」魔女說道。

「我馬上就要死了。」

「對不起。我偶爾會忘記表情。要是一直獨自待在這種房間裏，就會忘記自己身爲人

「可以請你詳細告訴我你的能力嗎？」

魔女到底在看什麼呢？

發現自己指尖微微顫抖的惠，緊緊握住自己的手。

如果要說明得更詳細一點，那就是在不考慮我本人能力的情況下，從現狀模擬未來的能力。」

「我一直都在這個房間，持續看着自己的未來。只要咲良田發生重大的問題，就會有人來向我報告。因此只要觀看我的未來，就能知道咲良田將發生什麼問題。然後我只要看見收到報告的未來，就會透過那臺電話傳達問題。」

「我可以說是系統。」

難道這世界上有完全不蘊含任何悲傷的死亡嗎？

「咦？」

亦即今後將遭遇的所有問題。

「我是用來監視咲良田未來的系統。」

「我聽了不會有問題嗎？」

「有點不一樣。創立管理局的，是一羣巧妙利用了我的能力的人。」

「我只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

「嗯，雖然不多，但感覺非常新鮮。因爲我平常都只有看自己的未來。」

惠提出疑問：

魔女點頭，將手伸向惠。

「你到底從多久以前就待在這裏了？」

「好了，讓我再更仔細地觀看你的未來吧，淺井惠。」

——就某方面而言，她可以說是咲良田中最危險的對手。

女子說道。

若能獲得那些資訊，或許未來的人生就能完全不犯下任何錯誤，讓所有人都獲得幸福。

不過透過魔女的聯絡，問題在發生之前就被迴避了。

不過那道聲音實在過於平淡，讓惠不自覺地問道：

無論再怎麼思考，惠還是無法得出答案。

「嗯。不過我無論如何都有必要觀看你的未來。」

三十年來，都像這樣在沒有窗戶的房間生活嗎？

他想起津島的話。

四年前向未曾謀面的少年傳達預言的魔女。

「你剛纔看見我的未來了嗎？」

系統。

然而女子搖頭回答：

真是個愚蠢的問題。

「沒問題。」

「首先，要觸摸某個人並閉上眼睛。」

「像你這樣的人，究竟還需要獲得誰的允許呢？」

與管理局的創設息息相關，擁有絕對能力的魔女。

「沒問題，我已經獲得許可了。」

這樣被與世隔離了。」

魔女以右手觸摸惠的臉頰，閉上眼睛。

「在比你出生還要久遠之前。雖然中間換過幾次地方，不過我已經將近三十年，都像

「然後想像開門的樣子。打開鎖，轉動門把，靜靜地推開門。這麼一來，我的腦中便會浮現出對方的未來。那就像相對的鏡子筆直排成一列般，而我也能借此得知那個人將來會看見的景色，以及將來會聽見的聲音。」

「我辦不到。就連這個房間裏，也受到管理局的監視。他們不允許我爲了個人目的，

訴說未來。」

「那是跟未來有關的事情嗎？」

「那樣未來就會產生變化嗎？」

「如果我告訴你不該說的未來，管理局就會將你跟春埼美空隔離。而且至少會持續三天以上，到你們無法使用重啓爲止。」

未來。

閉着眼睛、持續觸摸惠胸口的魔女說道：

「可以請你告訴我，我的未來嗎？」

「沒錯。所以說是預知未來其實並不正確。應該說是能極爲正確地模擬未來的能力纔對。

「我不能回答你。若告訴你理由，就等於是泄漏未來。管理局不允許我對個人說泄漏未來的事情——之所以讓你跟春埼美空個別進來這個房間，就是基於這個理由。」

「我能夠預知人的未來。」

明明是人發出的聲音，但聽起來卻像是更加詭異的東西。雖然不至於像機械音，但舉例來說，就像是風聲那樣不定形的聲音。

魔女毫無感慨、淡淡地，就像是春埼美空那樣宣告：

「這算是問題嗎？」

只有在發生問題時，纔會有人造訪這個房間。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生？

魔女稍微閉上眼睛一段時間。

所以現實中，根本不會有人來到這個房間。

「我並沒有針對特定人。我指的是包含我在內，管理局的系統全體。我不過是作爲系統的一部分，作爲一種機能——真要說的話，就只是作爲一個被人利用的道具——才待在這裏的。」 女子輕輕搖頭，接着說道：

「我本來應該要是個沒有自我的道具。是製作、培育、維持管理局所必需的系統的一

「預知未來？」

「那就拜託你了。」

真的就只像是個系統，凝聚成人形後的存在。

惠一想到這裏，女子便露出微笑。

失去表情的她，看起來就像是某個非人之物。

女子將手抵在自己的胸口，接着說道：

管理局不允許他們在能夠重啓的情況下，跟魔女見面。

「我今天跟你見面，是極爲例外的狀況。甚至可以說是系統錯誤，是應該被導正的問題。」

惠能理解管理局爲何如此警戒。

那個動作比起眼皮完全不動，更讓她的存在看起來缺乏人味。

「……原來如此。」

「那是一件悲傷的事情嗎？」

被隔離在杳無人煙的老舊建築裏的無名氏。

「爲什麼？」

惠確認室內，在天花板的左右各發現一臺監視用攝影機。

女子的聲音十分平靜。

魔女閉上眼睛，再次用手觸摸惠的胸口。

類的事實。」

「是你創立了管理局嗎？」

「嗯，沒錯。」

「沒錯，那就是我所擁有的能力。例如在管理局創立之前，就知道在創立與營運時會遭遇什麼問題。」

部分。」

假設人類滅亡，且遺留到最後的某人將迎接人類最後的死亡。即使在那樣的環境下，死亡一定仍是件令人悲傷的事情。縱使沒有人會感到悲傷，光是沒有爲死亡感到悲傷的人存在，就已經是場悲劇。

所有人的，所有的死，一定都有哪裏蘊含着悲傷。

應該要確實地蘊含悲傷纔對，惠是這麼認爲的。

然而魔女卻搖頭回答：

「不，那並不是件悲傷的事情。」

女子睜開眼睛仰望惠，露出微笑。

她這次沒有忘記做出表情。

即使如此，惠依然不覺得那當中有包含感情。那副美麗的笑容就只是美麗而已，完全沒有任何其他的意義。

女子——只是系統、沒有名字的她開口說道：

「我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的結局。並非可能性，而是確定的未來。事到如今，我已經無法爲這種早就熟知的事情感到悲傷。」

已知的未來，並不算是未來。那跟過去沒什麼兩樣。

女子從很早以前開始，就在持續觀看自己死亡的瞬間。

維持着美麗、無機質且毫無感情的微笑，魔女說道：

「吶，你會希望我的結局，是幸福的嗎？」 .

惠點頭回答：

「是的，那當然。」

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持續觀看的結局居然是不幸的，這世界不應該有那種生存方式。

「謝謝你。」

女子摸著惠的胸口，再度閉上眼睛。

就這樣持續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應該是類似思考方式的部分——在各種狀況下會思考什麼，以及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之類的。」

對她而言，那是唯一必要的東西。

正因爲有她監視著未來，所以咲良田纔不會發生與能力有關的大問題。問題的可能性，在事先就被排除掉了。

惠輕輕低頭行了一禮後，便走向房間的出口。雖然惠心想，應該不會再有機會跟她說話了——

「即使如此，他一定還是會思考。思考跟我說話，以及聽我說話的方法。」

——————————————————

按照魔女的說法，她不久就會死。

魔女恐怕就是構成管理局這個系統的基礎。

「那麼就把那隻手拿掉吧。你喜歡少了手的他嗎？」

「那麼再來是臉。挖掉眼睛、壓爛鼻子、削掉耳朵，並把嘴巴給縫起來。你應該不喜歡那樣的他吧？」

此時春埼美空正在被書架包圍的房間裏，與魔女見面。

魔女閉上眼睛，用右手觸摸春埼的臉頰。

「是的。」

惠看向腳步聲的方向，同時想着這一切應該都在魔女的預料之內。

「不過，你喜歡他的手嗎？」

「我想也是。正常來說，人是不會喜歡上石頭的。」

「那麼，再見了。」

魔女凝視著舂埼的臉問道：

「關於來到咲良田這件事，我從來沒後悔過。」

她在惠的面前停下腳步，並露出更爲明顯的笑容。

什麼都不期待。

然而魔女搖頭回答：

當然管理局應該也理解這點，所以想必準備了某種代替她的方法。

「不過他已經無法跟你說話，也聽不見你的聲音囉？」

過不久，魔女緩緩睜開眼睛，把手拿開——

破牛仔褲、十字架的項圈，以及不自然的紅眼。少女露出無畏的笑容，雙手插在口袋裏，發出誇張的腳步聲走向這裏。

惠準備再度閉上眼睛，但卻被一陣誇張的腳步聲給打斷

過不久，魔女輕輕將手從惠的胸口移開。

春埼不太能理解對方的意思。

只要他的意志存在於那裏就夠了。

然後唐突地問道。

在女子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入口的門也跟着打開。黑西裝男握著門把，站在那裏。

答案十分明確。

「爲什麼你是魔女呢？」

換句話說，這就是她對他的確信。

不過——惠試着思考。爲什麼她要把自己叫來這裏呢？

這麼一來，她的死究竟代表什麼意義？在失去她的能力之後，管理局還有辦法像過去一樣管理咲良田的能力嗎？管理那些千差萬別、毫無脈絡可言，就連存在本身都像犯規的衆多能力。

惠睜開眼睛，看向魔女居住的小樓房。

在惠詢問那個理由之前，黑西裝男已經把門關上。

「不。」

「那當然。」

「雖然我還想再看一下你的未來，但看來時間差不多了。」

春埼稍微思考了一下後回答：

「哈囉，學長。」

「真的嗎？」

如果是他，一定會持續地思考。無論何時，他都絕對不會放棄。

魔女說道：

惠靠在一旁的路樹上，再怎麼樣，他也不至於丟下春埼自己先回去。

「接下來把腳也拿掉吧。你喜歡少了腳的他嗎？」

惠眺望魔女閉着眼睛的表情。

想必魔女充分完成了她的工作，管理局對她應該已經別無所求。他們唯一期待的，就是她待在那間被隔離的房間中不與外界接觸，然後靜靜地死去。

「……謝謝你。那我告辭了。」

「那你知道他在思考什麼嗎？」

「想必你的問題點，就是出在如此輕易便點頭的部分。」

不過真的有人能夠完成跟她同等的職務嗎？

——恐怕她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明明不知道，卻還是喜歡他？」

「即使無法知道一切，還是有能確信的事情。」

「是的，我可以。」

有種總算回到普通世界的感覺。話雖如此，當然不代表這棟建築的內部就是異世界。

跟魔女的價值相比，這周圍的環境實在與她太不匹配了。

一走出屋外，周圍便充滿了聲音。車子的引擎聲、蟬的鳴叫聲。因爲聽得見水流聲，所以附近應該有河。強烈的陽光，讓惠產生某種類似暈眩的感覺而眯起眼睛。

建築物周圍完全看不見警備人員的身影，內部似乎也沒多少人在。儘管透過能力封鎖的那兩扇門十分堅固，但惠實在不認爲那有辦法對應所有的能力。

春境不知道魔女是基於什麼樣的意圖使用「他」這個字，不過對她而言，符合的對象就只有一個人。

春埼搖頭回答：

魔女點點頭，繼續說道：

就像用鞋底敲打地面般「噠噠噠」的聲音，腳步聲筆直地朝這裏接近。

春埼點頭。

魔女露出微笑，然後繼續補充道：

春埼沒來由地就是知道這點。

「你喜歡一個人的哪裏？」

一位女孩正從馬路對面走過來。

石頭？春埼無法理解對方的意思

「要是太直接不就不有趣了嗎？而且我以前曾經聽過一個騎着掃把在天空飛的魔女，去敲喜歡的人房間窗戶的故事。我很憧憬那種事呢。」

不過即使問那種對方無法回答的問題，也沒什麼意義。

「什麼也沒有。」

不過很難以言語表達。

然後活潑、開朗地——

他閉上眼睛思考——魔女、無名的女性，以及預知未來的能力。若那種人真的存在，那麼包括管理局在內，每個人一定都會想利用。

譬如預言者，應該會是比較確切的稱呼。

如此喊道。

「什麼事情？」

睜開眼睛後，女子再度看向惠的臉說道：

那是個孩子氣的願望。

「不過這麼一來，那顆會思考的石頭跟路邊的普通石頭究竟有什麼差別？你對一顆思考的石頭究竟有什麼期待？」

「對不起。」

惠微笑地回頭：

不過在惠穿過門時，女子從背後說道：

她究竟看見了什麼樣的未來？

雖然也不討厭，不過她無法對石頭懷抱感情。

春埼美空陷入思考。她確實對那個人懷抱着確信。

春埼無法理解這個問題的意圖。無論有沒有手，都不會影響他的價值。

魔女「呵呵呵」地笑道：

「不，我並不特別喜歡石頭。」

「是的。」

微微低頭的魔女，臉上的表情被固定成微笑的形狀。或許是角度的問題，總覺得看起來比剛纔還要來得蒼老。

「你有辦法喜歡上石頭嗎？」

「我不知道。」

惠實在非常想問自己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即使如此，他還是他。這是無庸置疑的。

「不，我剛纔道歉，是爲了別的理由。」

思考了一會兒後，惠總算想到一個無聊的問題。

「那麼只留下思考的部分，將身體換成石頭吧。換成一顆小到能收進掌中的石頭。既不會說話，也不會動，就只是一顆會思考的冰冷小石子。你有辦法喜歡那顆石頭嗎？」

如果她不是一直被關在這種連窗戶都沒有的房間。

「最後，你還有什麼想問的事嗎？」

「這是什麼意思？」

魔女笑了。笑得非常美麗。

「如果你說的話都是真的，那隻要一直抱着小石子活下去就行了。只要相信他的意志存在於那裏，並維持那樣的狀態死去就行了。」

不對。

春埼搖頭：

「只要他發自內心希望，那麼遲早他的聲音會傳達到我這裏。只要有必要，那顆石頭

就會恢復人的姿態。」

「這樣啊。」

魔女點點頭，繼續說道：

「既然如此，爲什麼你還什麼都不期待呢？你只要希望石頭說話，並恢復人的姿態不就好了？」

「因爲沒有必要。」

只要他希望，就會實現。

——那麼我只要希望他的意志存在於那裏就夠了。

魔女說道：

「重要的只有他的思考而已嗎？」

「是的。」

「那是騙人的。」

「不。」

完全沒有一絲虛假。

魔女以帶着某種確信的聲音說道：

「你要是敢動，我就刺你喔。」

不過對話毫無進展。問題在於完全看不出來她的目的。總覺得一切都被「壞人」這兩個字給矇混過去，真是優秀的僞裝。

惠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與少女重逢。

「不會。」

這並非口頭便能說明的事情。

惠左右張望、穿過馬路後，站在自動販賣機前面。

不自覺地來到這種地方？附近並沒有國中生會光顧的店，這讓惠稍微感到有些不對勁。

少女是惠國中時代的學妹。因爲她比惠小一歲，所以現在應該是國中三年級。

岡繪里點頭。

「沒錯。我跟學長這種僞善者不一樣。」

雖然最近很少看見雪碧，不過這臺自動販賣機裏確實有擺這項商品。惠投入硬幣，按下按鈕，接着雪碧的罐子便發出「鏗啷」一聲掉進取物口。

就在惠蹲下，將手伸進取物口時——

「爲什麼？」

「要不要找間店一起喝個茶？我有點事情想問你。」

項圈、破牛仔褲，以及紅色隱形眼鏡。這有必要確認一下。

惠替自己買了冰咖啡，在打開拉環喝下一口後問道：

有辦法忘記嗎？儘管對春埼而言極爲難得，但她對這個話題非常有興趣。

就在惠思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時，岡繪里說道：

「淺井惠目前正在跟女孩子說話。」

——真是位愛笑的少女。

「唉，雖然我不會因爲這樣就讓他恢復。」

魔女說完後，春埼背後的門便應聲開啓。

少女因爲惠的話而皺起眉頭：

惠輕輕搖頭。

他感覺有某種冷硬的東西正抵在他的脖子上，接着背後傳來笑聲：

「咯咯咯。」

「嗯，很適合你。」

——即使如此。

岡繪里得意地笑道：

「嗯，我想也是。」

「每次背對女孩子就要警戒的人生，也太討厭了吧。」

魔女伸手觸摸春埼的臉頰並暫時閉上眼睛，等過一段時間後纔再度睜開。

「我一輩子都不會反抗你。」

春埼搖頭回答：

岡繪里露出奸笑，喝着雪碧。

在惠的記憶中，少女總是整齊地穿着制服，而且眼睛也是黑色的。就連語調也跟現在完全不同。

「好久不見了，岡學妹。」

「那麼，岡繪里。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哈囉，學長。」

岡繪里喝着雪碧，凝視惠的臉說道：

「你是壞人嗎？」

春埼不知爲何無法點頭。她沒有能夠輕易捨棄那顆石頭的自信

惠拿出雪碧。

少女指向馬路對面，在那裏的公車站旁邊有一臺自動販賣機。

「我有兩件事要告訴學長。」

「算我拜託你，可以請你讓佐佐野先生的能力恢復原狀嗎？」

雖然沒有看得很清楚，不過惠光從輪廓便能看出那是解下項圈的動作。

他花了一段時間，纔有辦法認出少女。因爲她給人的印象跟以前截然不同。

「因爲所謂的壞人，就是要給別人添麻煩啊。」

「那麼，就從那顆石頭上奪走他的思考吧。當他的意志完全不存在於世界上的任何地方，當石頭真的變成普通的石頭時，你有辦法捨棄那顆石頭嗎？」

「你給人的感覺變了很多，真是嚇了我一跳呢。」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對不起，居然特地把你叫來這種地方。」

「項圈的十字架沒那麼容易刺穿人的脖子啦。」

「是犯罪預告喔。」

「什麼岡學妹啊，噁心死了。像以前那樣，直接用全名叫我啦。」

在城鎮外圍，魔女所在的建築物前方。

「因爲從那裏看得見。」

惠指向自動販賣機旁邊的公車時刻表。經過塑膠加工的表面，模糊地映照出周園的風景。

「在後面加一聲『汪』。」

惠緩緩地從原本靠着的樹幹上起身，筆直地看向少女的臉。

「是偶然啦。我不自覺地走到這裏，並看見學長表情一臉凝重，所以纔想來戲弄你一下。」

紅眼的少女說道。

少女以不自然的笑法，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惠起身轉向岡繪里，將手上的雪碧遞給她。

少女將項圈重新戴好後，收下飮料。

「那要怎麼做，你才肯讓他恢復？」

惠點頭並接着問道：

「佐佐野？……啊，你是指那位老爺爺吧。嗯，是我乾的。」

「是你讓佐佐野先生無法使用能力的嗎？」

「我不要。哪有壞人會因爲別人的請求，就停止做壞事啊。」

「意外地簡單呢。我本來以爲你是更加謹慎的人。」

「嗯〜還是算了。要是被春埼學姊知道只有我們兩個人去喝茶，學長會很困擾吧？」

「真是討顧的人生。」岡繪里說道。

「請問你問這些問題的意圖何在？」

如果是喜歡上某人的部分，春埼馬上就能回答。

爲什麼是「汪」呢？雖然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在移動時有看見你解下項圈。」

「去那邊買飲料吧。我要喝雪碧

岡繪里。雖然這名字一講出口，聽起來就像是略稱，但這是本名。

「……我不知道。」

「去那邊買飲料吧。我要喝雪碧。」

岡繪里板起臉說道：

魔女提出質問：

他不會變成石頭。

「我一輩子都不會反抗你，汪。」

「你還是動作快一點比較好喔。」

魔女說道。

反正原本就沒什麼預定，就算被叫出來也不會感到困擾。

「我從以前開始，就想打扮成這樣喔。」

惠的能力是能詳細地回想起五感跟意識。他只是在發現脖子被人用東西抵住後，注意並回想起自己看過的景象而已。

「你騙人。從自動販賣機前面的角度，根本就看不見。」

少女比出食指，宛如在說明這個世界的真理般得意地說道.

然後她試着問道：

惠不自覺嘆了氣。雖然不是什麼需要極力主張的事情，但這真的只是偶然。

「什麼事？」

當然。那只是普通的石頭，完全不具備任何價值。

「哎呀，你還是有好好地在警戒嘛。」

「你怎麼知道是項圈？」

這跟一開始的問題十分相似，但性質不同。

「學長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你以前給人的感覺明明要再更壞、更帥氣一點。」

——————————————————

不過針對已經喜歡上的對象，她卻不知道究竟喜歡對方的哪裏。

「嗯〜對我說『我一輩子都不會反抗你』。」

「我沒什麼意圖。只不過是想跟女孩子聊聊戀愛的話題而已。雖然像這種話題，你應該馬上就會忘記。」

「你喜歡他的哪裏？」

「首先，我會在近期之內奪走學長的麥高芬。」

又來了。又是麥高芬。

「你怎麼知道麥高芬在我手上？」

「這個嘛，爲什麼呢？壞人才不會那麼輕易地就公開情報。」

這一切背後到底有什麼聯繫呢？佐佐野、岡繪里、麥高芬，以及照片中的少女。

岡繪里說道：

「第二，我要奪取春埼美空的重啓。」

真是莫名其妙。

「爲什麼你要做那種事情？」

如果失去重啓——會很困擾。

當然一部分是因爲那個能力本身十分優秀，但不僅如此而已。

舂埼美空擁有那項能力，對她和惠來說有重大的意義。現在惠還不想失去那個意義

岡繪里發出聲音喝着雪碧，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爲學長不喜歡這樣啦。我啊，最討厭學長了。」

說著說著，少女凝視著惠的表情。她的臉上還是一樣，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不過，總覺得她的眼神非常認真。

——最討獻學長了。

惠思考着其中的理由。

岡繪里是他國中時期的學妹。

不過不只如此，兩人的關係還要再稍微複雜一些。

「希望你別把春埼捲進來。」

「後來有發生什麼因我而起的問題嗎？」

說這句話的同時，惠在心裏嘆了口氣。

少女臉上已經不見笑容。

「發生了什麼事？」

「學長，你說這些話是認真的嗎？」

若是如此，那惠想聽取狀況。如果因爲他的失誤引發了什麼問題，那他也想盡可能地挽回。

不過惠無法理解她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裏。

岡繪里指著惠說道：

她以認真的眼神看着惠。

當時惠是真的相信這麼做是爲她好——以憨直、狹隘的視野。

少女看起來並沒有說謊。

不過他還是一瞬間就做出了判斷。

惠見狀便大喊：

它的效果實在太強了。重啓會將所有人累積的全部時間，一律消除數日份。

「沒那個必要。我跟學長沒什麼好說的。」

「那當然。」

「我啊，就是看學長這種地方不順眼。如果不看到學長打從心底覺得沮喪的模樣，我是不會罷休的。」

那樣的能力，其實不應該爲了個人的理由使用。雖然惠老早就知道這件事——

惠不知道岡繪里的能力。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她有辦法封印他人的能力。

惠將視線持續停留在岡繪里身上，開口說道：

「我纔不要。只要是學長討厭的事情，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少女先前揚言要奪取重啓，而現在春埼就出現在她旁邊。

世界就這樣在沒有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開始安靜地崩毀、重組。

「什麼也沒有啦。我現在的生活，比當時要來得快樂多了。」

岡繪里瞪向惠。

幸好自己有過馬路移動到自動販賣機前面。現在惠的正面——亦即岡繪里的背後，正

重啓並非能隨便使用的能力。

「重啓。」

「我近期之內會去找你，到時候再請你告訴我詳情。」

春埼美空停下腳步，岡繪里回頭，然後——

淺井惠曾經在兩年前利用過岡繪里。在那之後，他幾乎是單方面地協助她改變了周圔的環境。換句話說，就是想要拯救她。

在如此宣言的岡繪里背後，春埼隨着樓房的自動門開啓而現身。

好是魔女住處的出口。」

時間比什麼都安靜，但急速地消失。

——現在還不能失去重啓。

然而岡繪里卻板起臉，以一副發自內心瞧不起對方的樣子說道：

惠問道：

春埼從少女背後小跑步靠近這裏。

「什麼意思？」

現在回想起來，那並非正確的手段。不過至少最後的結果，應該沒有脫離她的期望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