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醒來後，她花了一點時間回想。

「相麻堇。」

他喊道。

「你無論如何都是相麻堇。」

這場遊戲的勝負，打從一開始就決定了。

無論他喊出什麼名字，她都打算接受。

就算是魔女或無名系統也無所謂。即使是完全不同的名字，她也打算以後就用那個名字活下去。

不過，她也知道那不可能。

「你一直都是相麻堇。走出相片後，智樹的能力也有傳達給你吧。」

──你聽得見這個聲音嗎？

這是來自兩年前的相麻堇的訊息。

真不可思議。

「爲什麼你能夠相信這種事？」

彷佛他從一開始，就確信那個聲音有傳達到。

「只要想過你的事情，就能明白。」

淺井惠像個孩子般，得意地微笑道。

「如果那道聲音沒有傳達給你。相麻，溫柔的你，絕對不會說我選的是正確答案。」

怎麼會是這種理由。他偶爾會像個笨蛋。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對你做了多過分的事情？」

你以爲我害你多痛苦，害你受了多少傷？

她想起一件事，並猶豫該不該說出口，最後下定決心。

感情變得混濁，已經連自己都無法分辨。

──正因爲知道我的軟弱，我才計畫了一切。

「你睡在窗邊，而春埼不是。」

相麻堇仰望窗外的月亮，輕輕伸了個懶腰。實際上應該只有幾個小時，但總覺得自己睡了好長一段時間。

擁有絕對不會扭曲，偶爾甚至讓人悲傷的正確。

雖然她說過不少謊言。但有一件事情，她想趁今晚訂正。有一件事情，她想趁今晚訂正。

「啊，對了。」

從在那個消波塊上，第一次遇見他時就知道了。

這樣的年齡，其實可以在不同的意義上任性。

非常狡猾。

雖然這臺詞聽起來有點像是在開玩笑，但他一定是認真的。

他如此說道。

怎麼會有這種事。

不過總之現在，必須向他道歉纔行。她還不能笑。

「總覺得和春埼見面有點尷尬。」

相麻堇儘可能以嚴肅的表情點頭。

「第二個呢？」

感覺內心的某處開始微笑。甚至遺忘了對他的罪惡感，不負責任地打算原諒自己。

如果醒來後最先看見的是正在凝視春埼睡臉的他，相麻應該會有點不悅。與其說是不悅，不如說是難爲情。

她並沒有特別想去哪裏。她的思考現在非常遲鈍。總不能再回那棟廢棄旅館吧。

「這只是單純的好奇心，沒有其他的意思，更不是在責備你。」

起身用手掌拍掉衣服的皺褶後，她總算恢復冷靜。

她只希望他在睡前，能想起自己的臉。希望他花比想念春埼美空還要長的時間，來思考自己的事情。

相麻堇拭去眼淚。

爲了筆直看向淺井惠。

然後露出微笑。像是發自內心對這句話感到高興。

「你要走了？」

「我以前對你說過一次謊。」

「對不起，惠。我又讓你揹負了重擔。」

「不過，惠。那個負擔太重了，你偶爾應該也會想放棄吧。」

淺井惠像是在環視病房般移動視線。相麻堇也跟著望過去。

「我知道。」

「我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

「你一直在看我的睡臉？」

──我想讓他決定我的身分。

不對。這種事，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不行嗎？你的睡臉很漂亮。」

在知道的情況下，決定了一切。

「從兩年前決定讓你復活開始，我就打算揹負各種東西。明明沒有任何權力，但我依然打算這麼做。」

然後等醒來時，他已經出現在視野的中央。

「爲什麼你會在我旁邊，而不是春埼那裏？」

「爲什麼？」

──不過對我來說，你在我的身邊纔是奇蹟。

相麻堇將食指抵在他胸前。

感覺突然變得有點難爲情，相麻堇看向天花板。這裏是醫院的一間病房，她正在一張白色的牀上。

「我的能力，就是爲了不放棄這些而存在的。我希望能在不捨棄任何重擔的情況下前進。」

「唉，去哪裏都好。只要隨便走走，浦地先生之類的人應該就會來把我接走。」

然後他依然維持自信滿滿的笑容。

「其實我最討厭傳話了。從現在開始，惠，你要直接聽我的聲音。」

在彷佛跟夢世界一樣虛幻又美麗、但屬於現實的月光照耀下，少年坐在摺疊椅上，看向相麻堇。

──對我來說，他才比什麼都要美麗。

月光照亮淺井惠。

「對我來說，有點太重才正好。」

相麻堇抬起上半身。在發現牀邊的鞋子後，將鞋子套上腳。

無論是他的溫柔、即使是說謊也不會選擇她的誠實、因此衍生的沉重罪惡感，以及他那即使承受這些重擔也不會被壓垮的真摯願望。

「我當然知道你做了什麼。你一直在幫助我，保護我。這就是全部。同時也是我全面信任你的理由。」

「嗯。什麼事？」

「首先，我感覺你應該會先醒來。」

他難得露出驚訝的表情。

「唉，是沒關係啦。不過連我自己都沒看過喔？」

等回過神時，淚水已經流了下來。

以絕對不會別開視線、堅強的眼神看向相麻堇。

未來以相麻堇的名義度過的所有日子，作爲相麻堇的幸福與不幸，她想讓他揹負這一切。

他纔是永遠正常。

「我假裝是爲了你。不過大概打從一開始，我就是爲了自己才計畫這一切。」

愚蠢、任性、軟弱到無以復加。

窗邊有兩張，靠走廊側也有兩張，病房內合計擺了四張病牀。只有靠走廊的其中一張病牀的牀簾是拉起來的。

「不過，惠。直到讓你決定之前，我什麼都無法相信。」

「什麼謊？」

他也還只是個高中一年級生。

淺井惠在她被淚水扭曲的視野中央笑了。那表情和剛纔不同。是隻有彎曲嘴角，無畏的笑容。

他凝視著相麻堇說道。

「相麻。雖然你或許不知道，但我非常任性。」

「嗯。我一定會這麼做。」

──正常來講，你應該再也無法信任我。

美麗的月亮，偶爾會引發奇蹟。

無論用什麼手段都好。

從兩年前開始就是如此。

甚至連那道淚水的意義都不知道。

「理由有兩個。」

──喊我的名字。

少女在心裏搖頭。

即使輕易就會看漏，而且又小又無力，但那確實是奇蹟。

「我也不知道原因。或許是微小的奇蹟也不一定。」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相麻堇閉上眼睛。

她知道即使中野智樹的能力有傳達到，她也無法相信自己是相麻堇。

僅限於他的情形，溫柔和任性的意義是相同的。

「早安，相麻。」

「因爲月亮非常漂亮。」

他很溫柔。而且一定比誰都要溫柔。

她對這個問題的意義有所自覺。

相麻堇儘可能以自然的動作轉向淺井惠。

「咦？」

淺井惠微笑地偏著頭問道。

雖然差點忍不住跟著笑出來，但這可是認真的話題。

對他來說，就連爲了守護能力而與管理局人員對峙，都只是理所當然會發生的事情，所以猜中哪個少女會先醒來，應該算是奇蹟吧。

相麻一問，淺井惠就指向窗外。

「你要去哪裏？」

他從容地點頭回答：

被他這麼一問，相麻堇總算發現。

相麻堇擦了一下眼角。她不能一直維持模糊的視野。差不多到了該停止哭泣的時間。

啊啊，她全都知道。

怎麼會有這種事。所以她纔不想見他，害怕見他。

管理局不可能放著能預知未來的能力者不管。

她走向病房出口。或許是打算送行，惠也跟在後面。

相麻在白色房門前停下腳步。

然後回頭。

「還有一件事。」

月光下的他，筆直看向相麻堇。

「洋蔥只要一不注意就會焦掉，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因爲逆光，所以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不過相麻知道他一定正在微笑。

「嗯。我會小心。謝謝你。」

然後，他朝相麻堇伸出右手。

「那麼，相麻。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相麻堇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氣，握住那隻手。

「請多指教，惠。再見了。」

距離互相擁抱還太過遙遠。

兩人正處在適合握手的距離。

雖然真要說起來，這算是悲劇，但也不是沒有一湯匙份的幸福。

＊

目送相麻堇離開後，淺井惠轉過身。

就在他踏出第一步時。

牀簾被拉開，春埼美空現身。

惠像是抬頭仰望正上方般，看向她的臉。

──啊啊，真自然。

「應該吧。只要在我的能力範圍內。」

「你以前曾經說過我的長髮很漂亮。」

「是的。」

複雜又單純、宛如大人般的少年持續懷抱某個期望的故事。

然後少女凝視少年。

接著春埼換露出彷佛想到什麼惡作劇般，對她來說非常稀奇的笑容。

在發現失去了什麼或有什麼東西壞掉時，會純粹地感到悲傷。

無論何時都在思考，視情況而定，也會因爲膽小而苦惱，但還是無法放棄任何事情。

少女嬌小的手仍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還有另一個提議。」

「爲什麼不出來？」

絕對不會忘記那理所當然，又非常稚嫩的感情。

「那我們一起做晚餐吧。」

兩人在真正的意義上，應該不討厭彼此。只要狀況有點不同，她們應該能成爲非常好的朋友。

「姑且是這樣。」

春埼美空露出彷佛打從心底鬆了口氣的微笑。

「嗯。完全沒有。」

「什麼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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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理所當然又天真的願望，就是他的本質。

「我剛纔想起來了。」

這種事情，他既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

「你一定不會懂。」

就像小孩子會爲失敗感到懊悔。

不過現在應該可以稍微休息一下。這幾天有點太忙了。有必要補充巧克力和完成美妙的約定。

在夜空的正中央，還是一樣美麗的月亮，照耀著咲良田。

「不知道爲什麼？」

春埼美空繞到椅子後面，將手放在少年兩側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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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含那個溫度與重量在內，他現在也依然希望能不忘記任何事情。

所以希望能變得更幸福。

「惠。這樣事情就大致告一段落了吧？」

「我和相麻堇還是適當地敵視彼此比較好。感覺這樣比較自然。」

春埼問道。

她露出笑容。自然、柔和、另一個全新種類的笑容。

「我之後想把頭髮留長。」

連續不斷地持續前進，即使停下腳步，還是會重新跨出。

少女持續前進。以和少年相同的步調。以和時鐘前進非常相似的速度。

春埼點頭，站到惠的左側。

「你就這麼不想和她感情變好嗎？」

──這一定不是什麼特別的想法。

她開口說道：

居然提出這種問題。

最爲明亮、最爲高貴地閃耀光芒。

春埼美空筆直看向惠。

惠走進病房，坐到摺疊椅上。

其實什麼都還沒結束。

「太好了。我還在想如果你要我當她的朋友，該怎麼辦。」

每一步的景色都不同。即使只是細微的變化，依然確實是變化。然後總有一天，無論少年還是少女，都會站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是這樣嗎？」

春埼表情認真地點頭。

那一定是位於非常遙遠的地方。

「她走了嗎？」

然後他總算回答少女的問題：

「你並沒有希望相麻不幸吧？」

「惠希望我跟相麻堇變要好嗎？」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雖然這是個非常好的提議，但爲什麼？」

「感覺和相麻堇見面，會很不好意思。」

「如果她有困擾，一定會幫她？」

「那當然。我對自己優秀的記憶力，可是很引以爲傲的。」

春埼美空偏著頭補了一句「你還記得嗎」。

不過月亮，確實是這個夜空最美麗的存在。

簡直就像是在玩捉迷藏的孩子。

「嗯。」

「那不就好了嗎？」

「嗯。明天兩個人一起去買東西吧。」

若以極度簡化的方式來講，他持續祈禱的就只有這個。在彷佛看不見夢與現實的地方，揹負著許多辛苦，看著夢與現實前進。

即使不到最好，但這也算夠良好的關係了。

「她也說和你見面會很尷尬。」

即使犯錯，也要重新來過，正確地前進。

察覺這是個無聊的問題後，他閉上眼睛。

插圖015

咲良田重啓。神聖的再生。用正確的方法改變世界。

在某個寒冷又孤獨的地方，其實甚至無法自行發光的月亮，大概正在連從地球仰望的自己有多美麗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眺望著這裏。

淺井惠花了一點時間，思考這樣的月亮和哪名少女比較相像。

不過無論那是什麼地方。

覺得有點難爲情的淺井惠，將視線移向窗外。

少女觀看的，永遠都是少年的故事。

一直無法解決的問題，依然到處都是。

不管是她說的話，還是她的表情。雖然少見，但非常自然。這樣的表現，總覺得非常討喜。

「嗯。你中途就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