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INTERMISSION

管理塔，一一九層——

在全面玻璃幕牆的觀景空間裏，冰梨勇香正在喝下午茶。

在浮游學園都市《樂園》最高建築的、視野開闊的休息室裏喝茶，通常應該會感覺格外特別吧。

然而，冰梨此刻無心品味紅茶。

隔着純白的桌子對面，坐着瀨戶路。

——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冰梨因無法看透對方的真實意圖而感到困惑。

瀨戶路一邊開着窗口下達各種指示，一邊似乎還在品味紅茶。

目光偶然相遇。

「冰梨同學，要續杯茶嗎？」

「啊……不，不用了。」

她搖了搖頭。

真是個讓人摸不着頭腦的人。

冰梨心想，問題就在於他只是漫不經心地喝茶喫飯。

要是他乾脆挑起戰鬥，或許還更容易理解——

冰梨考慮着是否要挑釁一下。

嗡……一陣縈繞耳邊的低沉聲響。

空中浮現出窗口。

上面顯示的是管理塔正門前的情景。

畫面中的人，冰梨認識。不可能忘記。

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那、那現在的人類，會怎麼樣？」

冰梨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現在，眼前的男人正在做可怕的事情。

「請你說清楚！這種說法，那個……我討厭。」

「……現在的人類……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弱。」

「那其中，不也包括你自己嗎!? 」

冰梨祈禱着。

「看來，時機差不多了……將計劃轉入最終階段。打開所有的閥門。」

「不，我承認吧……我的努力是徒勞的。世界沒有改變。不僅僅是APPD。我從很久以前，就嘗試過各種各樣的努力。但是，無法改變人類的愚蠢和軟弱。」

而被提取者會喪失意志，變得像人偶一樣。

「雖然不想和那些只能創造現有框架內人類的傢伙相提並論……但從技術上講，是它的延伸。」

「難道，是人體制造!? 」

冰梨無論如何也無法認同。

這個男人，恐怕不正常。

「……這是……這種液體……難道，是那時候的!? 」

瀨戶路看着逐漸被染紅的大地，發出笑聲。

「你也可以。楠木君也行。櫻坂小姐也好，克洛克哈特小姐也好，須旺君也好，誰都行。如果有人能登上這座管理塔，打倒我，拯救學園都市，那倒是值得歡迎的事。」

瀨戶路用紅色的手杖敲了敲地板。

機器人行禮後，消失在某個地方。

理解跟不上。

「你……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映出了從管理塔噴湧出暗紅色水的景象。

瀨戶路用手杖敲了敲地板。

「纔不一樣！」

小小的窗口接連打開。

「……你希望被打倒嗎？」

「創造新的人類啊。」

冰梨感到困惑。

「替換人類啊。」

而是暗紅色液體的真面目。

「交到了好朋友啊。要好好珍惜。」

「更高度進化的物種淘汰舊的物種，這不是生命的必然嗎？」

「做那種事，有什麼意義!? 」

「你的推測是正確的。從這座管理塔噴出的液體，和裝滿那個燒瓶的液體具有相同的功能。嘛，不過進一步改良過了。多虧貝爾蒙多君收集了很多數據。」

瀨戶路站了起來。

瀨戶路走到窗邊，睥睨着下方。

冰梨覺得，那是可怕的笑容。

冰梨動彈不得。

『遵命。』

很快，《樂園》的每一個角落，都被暗紅色的水淹沒了。

同時，震動從腳下傳來。

瀨戶路愉快地發出喉音。

「……記得。」

「你，對他人太過溫柔了。但是，世界，對你溫柔嗎？」

「雪莉!? 」

冰梨感到不安。

又是這種故弄玄虛的說法。

樂園的終結，開始了。

「現在的人類，無論是心靈還是身體，都太過脆弱醜陋。你不覺得無法接受強者的弱者，應該消失嗎？我，是這麼想的。雖然我一直努力想改變世界——」

「………………」

否則，僅靠儲存在管理塔裏的量，是不可能注滿《樂園》地表的。

「這個計劃，就是將整個《樂園》變成一個巨大的燒瓶。」

「創造超越人類的新孩子們。他們擁有強大的特有幻想，不懶惰，不被感情左右，不因私慾而犯罪，成爲更高級文明社會的承擔者。」

「……什麼意思？」

「嗯，失禮了……不過，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呢。我有我自己的信念，也明白因爲這信念，可能會不被人理解。我也理解犧牲學生的行爲有悖倫理……包括接下來要執行的計劃。」

「是我無論怎麼引導，都絲毫無法進入下一階段的孩子們啊。雖然感到絕望，但也抱有期待。他們，會因爲這狀況而成長嗎？正因爲知道不可能，才更希望看到超出預期的事情發生吧。」

「不。我認爲那是不可能的。我對現在的幻想具現者們，對現在的孩子們，感到絕望。所以，才啓動了這項計劃。但是，看到挑戰者們，我又不禁抱有期待。或許會出現超越我預想的人……」

須旺委員長作爲代表在交涉，但終端只是反覆播放着『冰梨勇香同學目前正在接受治療。痊癒後將送返家中』。

瀨戶路開心地笑了。

「雪莉會！還有楠木君、克洛克哈特同學、委員長……大家，一定會把這種計劃，徹底粉碎的！」

「答對了。」

瀨戶路笑了。

「來……救我!? 」

冰梨的嘴脣在顫抖。

冰梨顫抖了。

正是因爲那個東西，以及爲了告知雪莉的危機，冰梨才嘗試了拼死逃亡，身負危及生命的重傷。

「唔……」

「真是壯觀。在設計這座《樂園》時，就做好了讓它變成這樣的準備。從管理塔釋放的藥液，會利用排水系統，高效地遍佈每一個角落。準確地說，儲存在管理塔裏的是原液，一邊將其稀釋數倍一邊放水。」

「那是……」

「你說的努力，是指APPD和《幻想結晶》的事件嗎!? 那種東西，根本不能稱之爲努力！」

問題不在於擴散水的系統。

瀨戶路命令道。

瀨戶路嘴角上揚。

五人都在對着終端說話。

「這個計劃完成後，就能得到所有學生份的《幻想結晶》。利用它，我創造的新孩子們就能大量誕生……新人類的誕生。」

穿着女僕裝的機器人，在瀨戶路身邊行了一禮。

冰梨語塞了。

「是嗎？《樂園》是以提升特有幻想等級爲目標的地方。而你們也在用各種手段追求等級提升。APPD和《幻想結晶》在效果上，和你們的努力不是一樣的嗎？」

「做、做那種事的話……這次！所有的學生不都成了犧牲品嗎!? 」

「我想——創造一個只有強者的世界。創造一個只有強者才配被稱爲『人』的世界。我爲此努力了。結果，即將結出果實。真是令人欣喜……如果成功，百年後的我，將被作爲創造主稱爲『好人』——不，或許該稱爲『神』吧。」

然後，笑了。

畫面中映出了雪莉、楠木君、克洛克哈特同學、須旺委員長，以及一位巧克力色頭髮，不認識的少年。

冰梨生氣了。

這時，浮現在冰梨勇香腦海裏的，是一位少女的笑容。

瀨戶路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來他們是來救你的呢。」

瀨戶路的想法，對於常人來說，太過瘋狂，難以理解。

但是，這種解釋對冰梨來說無關緊要。

那簡直像是期盼世界終結的惡魔的鬨笑。

瀨戶路若有所思地將手指抵在下巴上。

「當然。新世界的誕生，將以我的死亡來迎接吧。」

「不可原諒！那種事！」

「……我，並不討厭現在的人類。」

「哦？」

「以十年爲期來看，大概是『壞人』吧。以百年爲期來看，或許會成爲『好人』……或者，反過來也說不定。」

燒瓶和藥液的功能，是從幻想具現者身上提取《幻想結晶》。

「還記得之前貝爾蒙多君用過的裝置嗎？那個巨大的燒瓶形狀的東西。」

「你打算……做什麼？」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發自內心這麼想。

——我們的努力，怎麼可能和那種卑鄙又危險的東西一樣！

「哦……不可原諒嗎？那麼，是誰不原諒我，又是誰來審判我呢？」

瀨戶路聳了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