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被囚禁的少N

狂風呼嘯。

深夜——

冰梨勇香俯瞰着《樂園》。

她懸掛在管理塔的外牆上。

從被囚禁樓層的窗戶跳出，抓着用牀單擰成的繩索懸吊着。

從冰梨跳出的窗戶，穿着女僕裝的機器人們探出頭來。它們似乎被命令不得傷害這邊。

雖然不知道逃跑後它們會不會攻擊……但也不能因爲這樣那樣的恐懼而不敢行動。

每當強風吹過，身體就無助地、劇烈地搖晃。

這裏距離《樂園》的地面大約有三百米高。

因爲是深夜，地上只能看到光點。

圓形鋪展的地上夜景。

宛如閃閃發光的寶石。若非此情此景，真想陶醉地欣賞一番。

但是，牀單做的繩索，不知何時會斷。如果磨磨蹭蹭，可能會被機器人們拉上去。

「得快點……」

強風吹過。

冰梨的身體像鐘擺一樣搖晃。

好可怕。

但是，如果能利用這搖晃的勢頭，或許能打破窗戶玻璃——冰梨這樣想着。

如果能從外面打破窗戶玻璃，降到下面的樓層……

雖然不知道下面是什麼情況，但就算電梯不行，也應該有樓梯。或許能避開機器人，繼續往下走。

要用的話，只能是樓梯。

只要能把KBOE的委員長瀨戶路洸與APPD事件等有所牽連——這件事傳出去就好！

卻無法報告。

本來就沒打算用，而且追兵如果來的話，應該會從電梯來。

沿着出現的通道向深處走去。

她祈禱般地盯着終端手環的窗口。呼叫時間的計數在前進。一秒的呼叫感覺無限漫長。然後，數到五秒的時候。

這個時代，已經不用那種會因碎片而受傷的玻璃了。

不，現在不是被絕望擊垮的時候，她抬起頭。

特有幻想是等級1，幾乎等同於無能力者。

如果，沒能打破窗戶……

「疼……嗚……姿勢真難看……」

冰梨跑向通往樓梯的門。雙手轉動大把手，拉開。

「拜託了！雪莉，快注意到啊！」

明明似乎有個一旦身處管理塔外就會有生命危險的計劃正在進行……

顯示信號強度的天線數值，幾乎接近0。

衝向窗戶。

警察不行。

已經像鐘擺一樣蓄足了勢。只能做了。

終端手環有了反應，在空無一物的空間裏，窗口煌煌地打開了。

如果沒碎，冰梨的身體就會像撞到牆的球一樣彈開，墜落到地面。

衝擊會反作用到冰梨身上吧。

班級被分在學年最末的ZE組，評價值半年都沒能提升百分之三。

出乎意料地輕易，窗戶玻璃粉碎了。

電梯有八部，但都在冰梨現在所在位置的反方向。

從這個高度墜落。摔在堅硬的地面上。

「嗚嗚……雪莉，拜託了……」

可能已經深夜，她睡着了。

簡直像頭朝下從牀上掉下來的姿勢。裙子翻起來了，上衣也捲上去了，頭髮亂糟糟的……

但是，並非圈外。

向建築物的中心部走去。外圍的觀景區域擺放着植物，鋪着地毯，構造宛如高級酒店。相比之下，通往中央的通道則像辦公樓一樣毫無生氣。

「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們大概不會預料到有人會從一百二十層高的管理塔走樓梯下去吧。

即使自己被捕的風險增加，也要與外界取得聯繫。

啪！上方傳來聲音。

冰梨像被拋出的石子一樣，毫無支撐，身體就這樣被拋了出去。

雪莉善良得沒邊，有着強烈的正義感。

雖然亮着燈，但空無一人。聽不到一點腳步聲。

不知道顧問綠川老師的聯繫方式。因爲冰梨只是規律委員會支援隊的一員，沒有達到能私下交換聯繫方式的地位。

確認通信狀態。

呼叫。

冰梨只有「手會發光的程度的能力」。既不能用於攻擊也不能用於防禦，曾被揶揄爲「手電筒」，或被戲稱爲「發光的右手（Light of Right）」。

她自知沒有能獨力從管理塔逃脫的能力。

絕望感湧上心頭。

「……成功了！發送SOS信號！然後聯繫——」

無法傳達瀨戶路的惡行。也無法傳達計劃的事。

即使自己無法從管理塔逃脫，只要能向同伴們傳遞信息，那也足夠了。

有監控攝像頭，而且對於管理塔的最高掌權者來說，開關電源什麼的輕而易舉吧。如果被停止運行，那就真是籠中鳥了。

左右張望。

——果然，只能找雪莉了！

冰梨一邊抓着牀單，一邊觸碰左腕上的銀色手環。

牀單斷了是計劃之外，但多虧如此，得以降下了好幾層樓。

房間似乎是圓形的。是個像觀景臺一樣的地方，形狀像年輪蛋糕。

應該有電梯或樓梯。

「啊啊啊……」

後背撞上了什麼牆壁。停了下來。

即便如此，冰梨仍瞪視着迫近的窗戶。

這個手環叫做終端手環，管理着所有者的個人信息，可以進行導航、記錄周邊信息等。

雖然被玻璃內通電的電熱絲掛到，冰梨的身體還是滾進了樓下的樓層。

順着勢頭，翻滾着。

冰梨用力推開一扇門。幸好沒有上鎖。

整體結構，和被囚禁的地方沒什麼不同。

蓄積了力量。

冰梨鼓起勇氣。

「……大概，電梯是行不通的吧。」

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最先聯繫的卻是她。

呼叫被強制終止了。

「我！只能靠自己出去了！」

衝向建築物的勢頭還在！

鋪着柔軟的地毯，有幾株高大的觀葉植物，一組厚重的沙發。稍遠的地方還有另一套不同尺寸的沙發組合。構造像是酒店的休息室。

但她想，像這樣來到牆壁更外側的地方，應該無法屏蔽信號了吧。

如果能和外界取得聯繫！

瀨戶路本人曾說過，上層都是些不會違抗KBOE的人。

中心似乎有支撐塔的柱子般的中心柱（Center Pillar），其周圍有螺旋狀的緊急樓梯環繞。

在漂浮於高度一千米的浮游學園都市《樂園》地面以上三百米的高度，完全的自由落體。

衝向窗戶！

——會變成多麼悽慘的屍體呢？

不成體統。

身體猛地一沉。

應該……沒人。

她甩開可怕的想象。

在這個年輪蛋糕形狀的休息室內側，有很多房間。至少，冰梨被囚禁的樓層是這種結構。

同時，它也是通訊器。

冰梨鞭策着吱嘎作響的身體爬起來。

這樣的冰梨，判斷非常現實。

熟人看到，能認出是冰梨嗎？

但是，這麼深的夜裏，學校裏應該沒有教師或學生。規律委員會也沒有安排夜間值班。

要掉下去了！

真是不可思議……自己明明曾因爲會破壞校舍而討厭《幫幫貓》這個團隊。

冰梨在支援隊裏也是被輕視的等級1。這樣的自己，在試圖潛入「Café de Mancio」時——只有雪莉願意跟着一起來。她把自己當作夥伴。說自己是朋友。

在這種狀況下，能想到可以信賴的對象，只有她。即使敵人是瀨戶路，她也一定會來幫忙。

冰梨的自我評價相當低。

——碎啊！碎啊！碎……

利用被風吹動的勢頭，再以眼前的玻璃窗爲支點，將身體儘可能遠離管理塔一次。像鐘擺一樣。像掄起錘子一樣。

不，要說意外的話，利用外牆外側下來，應該更出乎意料吧。

如果，抓牀單的手鬆開了。或者，當作繩索的牀單承受不住斷掉了。

運氣不錯。

貼着指示圖。

——在那之前，得先試試這個。

她狠狠踢向玻璃。

冰梨被囚禁的樓層是信號圈外……

通信狀態變成了圈外。

雪莉沒有接。

牀單破了!?

從側面進入了昏暗的螺旋樓梯。

眼前，站着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冰梨漏出一聲小小的悲鳴。

男人灰色的頭髮用髮膠牢牢固定，表情嚴肅得近乎刻板。眼神銳利精悍，難以判斷年齡，但大概比冰梨年長一倍以上。

腿腳似乎並無不便，但右手拄着一根紅色的手杖。

是瀨戶路洸。

浮游學園都市《樂園》的最高決策機構，教育委員會——KBOE的委員長。

同時，也是APPD等事件的黑幕。

「……真令人驚訝。沒想到，你能到達一百零九層。」

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冰梨感到全身的力氣都在流失。

瀨戶路伸出手來。

「傷剛好就亂來……不過，我必須向你道歉。我小看你了。本以爲你無法從我囚禁你的一百一十九層出來，沒想到你竟然降了十層……果然，你很出色。我越來越想讓你成爲我的左膀右臂了，冰梨小姐。」

「爲什麼，你知道我在這裏!? 」

「終端手環也會發送位置信息。」

「那個功能，我當然關掉了啊……」

「作爲學生的你的免通知權限，和作爲KBOE的我的查詢權限。哪個更高不言自明吧。」

「什……!? 」

「就算沒有這個，這座管理塔裏也有無數的監控攝像頭。除了電梯之外。」

冰梨瞪着瀨戶路。

——哈!?

這裏就是軟禁冰梨的臥室。

真是窩囊到極點。

「你、你在想什麼!? 」

『早上好。主人吩咐我將換洗衣物交給您。』

一切都彷彿在瀨戶路的掌控之中，這種感覺讓冰梨感到焦躁。

「託您的福，哪裏都不痛了。」

「我說過很多次了，希望你能爲我的計劃工作。但是，你拒絕了，今晚也在考慮逃跑吧。如果是那樣，那也可以說是美麗的行動。只是，我不希望你受太重的傷。」

「只是安眠藥。已經很晚了，好好睡吧。趁這段時間處理一下傷口。還有，制服也準備套新的比較好。那麼……晚安。」

冰梨睜開眼睛。

「那是什麼意思？」

計劃嗎。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她喃喃道。

瀨戶路用手杖敲了敲地板。

冰梨迅速墜入了睡眠。

牆壁、天花板、地板全部統一爲深酒紅色的圓形房間。

「果然，要說明我的計劃，這樣站着說話太難了。」

稍遠的地方，有一張木製桌子，放着兩把椅子。

「身體感覺怎麼樣？」

被軟禁的對象治療，提供食物，還被關心。

和之前一樣。

「生氣……是啊。我在生氣。對這樣、這樣的……窩囊的自己。」

「我聽不懂！」

冰梨看向菜單。

連冰梨自己也不明白，爲何會叫出這個名字。

穿着女僕裝的機器人們出現了。從緊急樓梯的上方和下方，從冰梨走來的通道。

冰梨嘆了口氣。

「……那個計劃，到底是什麼？」

身上穿着的，是絲綢睡裙。

冰梨恢復了往常的制服打扮，用機器人拿來的梳子整理凌亂的頭髮。

『客人，主人吩咐，邀請您共進午餐。』

順便還有純白的內衣。

「……嗯？失禮，讓你誤會了嗎。我並不是說想和你生孩子，而是在探索新人類的可能性。」

♠

確認終端手環。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協助我，孕育出新的孩子們。」

冰梨鑽進被窩，在裏面換好了衣服。即使有牀單遮掩，還是覺得非常羞恥。

感覺有點太多了。

因爲在地毯上，沒發出多大聲音——但那大概是個信號。

「你是確信我絕對逃不掉吧。」

之後似乎還有菜，刀叉竟然有五套。

瀨戶路身上，有一種能化解他人戾氣的獨特氛圍。

冰梨慌忙從牀上起身。

『客人，請回臥室。』

冰梨用手遮住眼睛，擋住耀眼的藍天。

冰梨愕然，瞪大了眼睛。

房間外面，早已是白天的景色。

接着，從機械手的前端，伸出一根小針，冰梨的手臂感到一陣刺痛。

年輪蛋糕形狀的休息室裏，高大的觀葉植物等間距排列着。

跑過去，一把抓過整套換洗衣物。

因爲外牆全是玻璃，天空看得非常清楚。

承蒙照顧至此，現在再警戒或採取反抗態度也無濟於事。現在應該先順從，再等待下一次機會。

「原來如此。不過，不必在意一兩次的失敗。不斷挑戰的身姿是美麗的。」

大概是監控攝像頭看到了她醒來，房間的門開了。

果然，不離開管理塔就無法通信嗎。

只有一組厚重的沙發鎮坐其間。

「你……到底對我有什麼期待……」

冰梨看過去，它恭敬地行了一禮。

「嗚……!? 」

「早上好。」

終端手環顯示的日期時間是——被瀨戶路的機器人們拘束後，正好十二小時——已經是白天了。

穿着女僕裝的機器人走了進來。

「必須加油！放棄了，就真的結束了！」

瀨戶路坐在那裏。

「是新人類的誕生哦。」

「我希望你無論如何都不要放棄。直面自己的軟弱，不放棄努力，無論失敗多少次都繼續前進。我希望你是這樣的人。在此基礎上，如果你能協助我的計劃，我將不勝欣喜。」

許多臺機器人。

帶着幾分自暴自棄。

冰梨搖搖頭，給自己打氣。

「我開動了！」

『遵命。』

「……早上好。」

「如果是我一個人，平時不怎麼喫。」

瀨戶路多次提到過。

不，仔細想想，房間裏是有監控攝像頭的。

「你好像在生氣？」

分量十足。

看到冰梨在空着的座位坐下，瀨戶路點了點頭。

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

機器人順從地答應了。

被徹底包圍了。

難道要一直被關在這裏嗎。

瀨戶路從旁邊走過。

被注射了什麼!?

從背後來的機器人，制住了冰梨。

他在說什麼，完全不明白。

這裏是《樂園》位置最高的觀景空間。記得他說過，是一百一十九層。

機器人手臂上搭着冰梨的制服。《第十三校舍》的制服。

「管理塔是我的庭院。不可能那麼容易逃脫。正因如此，我也期待你能超越我的預想……但我重視學生的自主性。因爲我愛孩子們。好了，閒聊到此爲止，請用餐吧。」

「請、請轉過身去！」

「那個……昨天的晚餐也是……您平時都喫這麼多嗎？」

一個盤子上，盛着吐司、煎蛋、香腸、培根、薯餅、沙拉、焗豆。

「……你到底想把我怎麼樣？」

在機器人的引導下走出房間。

他曾說，如果在管理塔外面，連性命都會有危險。

帶天蓋的牀，豪華的枝形吊燈。

「……雪莉。」

通信狀態顯示爲圈外。

「但是，昨天的晚餐，還有今天的早……不，午餐，我覺得都相當多啊？」

「我以爲小孩子都喫很多。我是按你的量準備的。」

「我喫不了這麼多！」

瀨戶路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這樣嗎……不，失禮了。以前見過一個女孩，喫得相當多。我以爲像你這個年紀的孩子，都喫很多呢。」

「大家喫得都更少。您到底是看了誰的情況？」

「是櫻坂雪莉小姐的記錄。在對等級7能力者的觀測數據裏看到過。」

冰梨苦笑。她覺得雪莉不正常。不僅是特有幻想，連食量也是。

自己不需要這麼多料理和刀叉。

忽然，冰梨靈光一現。

「……那個……瀨戶路先生，一個盤子就夠了，其他的料理可以撤下去嗎？」

「嗯。下次少準備些吧。」

「請務必這樣……給，這個，拜託了。」

冰梨將刀叉捆成一束，遞給前來收拾的機器人。

不過，是三把刀和四把叉。

穿着女僕裝的機器人恭敬地接過。

冰梨開始喫午餐。

雖然覺得是很好的料理，但因爲緊張，嘗不出味道。

——今晚一定要逃出去。

冰梨確認了藏在衣服裏的一把刀的觸感。

冰梨雖然懷疑，但還是重新下定決心：既然那麼期待，那就如瀨戶路所願，超越他的預想吧。

雖然不知道僅憑這個能做到什麼程度，但用得好或許比牀單做的繩子更有用。

不，或許，這也在他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