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契約

傷口被規律委員會支援隊的冰梨處置了。

雖然她不過是消毒並綁上醫用繃帶，但柾貴已經感覺不到痛苦，幾天後連傷疤也不會留下吧。

真是幸運呢，他想。

當到達三十層的教職員室時，柾貴已經比預定時間遲了許多。

第一節課已經開始了嗎。

「失禮了。」

他輕敲門一下，然後打開了門。

在他的想象裏，這裏會是擺滿老師們辦公桌的大房間，但實際卻完全不同。

這裏是一處小小的接待處，牆上有塊顯示屏。

電腦發出「請問你的姓名是？」的聲音，柾貴報上了名字。

一會以後，一位老師從裏間出來了。

這是位有着一頭灰髮的溫和男性。他在藍色西裝外披了一件白大衣，戴着圓圓的眼鏡。他用柔和的語氣道：

「那麼，你就是楠木柾貴同學了。」

「我是。」

「我是梁谷玄——你的班主任。」

「請多關照。」

「希望能讓你滿意。我聽了報告，真是一場災難呢。」

「……是嚇了一跳。」

柾貴表現得很鎮定。

梁谷老師苦笑了。

她在樓梯上往下看去，將視線轉到柾貴身上。

「不。爲什麼這麼想？二年級有三十個班，直排到ZE的。轉學前就應該說明了吧……你現在是學年內有最高等級評價，等級7的幻想具現者。」

面對愛麗絲諷刺的話，梁谷老師沉默了。

「嗯……」

「的、的確他並不需要那麼多，但上課並不只是教授能力的使用方法。還有很多關鍵的材料要學。」

是從走廊那邊傳來的。

把還來不及理解的當事人扔在一邊，愛麗絲打斷梁谷老師的話。

「那麼所謂關鍵的上課……不需要在中途就打斷。可以到休息時間。」

柾貴在不知不覺中加快了步伐，往走廊左側的樓梯井望去。

「喂喂，楠木同學纔剛到學園吧？」

那是他無法忘懷的，透徹而美麗的聲音。

「………」

「還是說你想教棲息在我的特有幻想裏的六百六十六隻妖精嗎？那還真是不錯。」

「這怎麼可能。不是開玩笑吧？因爲，我有的是

那個

啊……不會是哪裏弄錯了吧？像我剛纔見到那些都是些很厲害的……」

「真的嗎？」

「楠木同學，你有朋友在這裏就再好不過了。如果人與人能互相支撐，就能到達更高的地方……儘管對你來說沒有什麼必要。」

「一上來就遭遇了Hellcat，不啊，我不覺得只是那樣吧」

大概是因爲她們走到哪裏總會給周圍的人帶來麻煩吧。

愛麗絲稍稍歪着頭。

柾貴嚥了一口氣。

愛麗絲回到之前的問題。

「你看到檢查結果了嗎？就算弄錯了，那也不是開玩笑的。你現在是這所學院裏，六名等級7的人之一。」

還有從校舍飛出的光。那個也是什麼人的特有幻想吧。

「這是終端手環，迦南的所有學生和老師都有一個。在學院外面可以當手機用。有緊急狀況時，它會通知規律委員會和教師其發生地。還可以從心跳，腦電波等監測你的健康狀態。」

梁谷老師點頭贊同。

「哈哈哈……差不多吧。」

柾貴還是第一次聽說。

「啊……不，她們在規律委員裏面做出的實績可以稱是第一的，但損害也是第一多的。比起叫Helpcat，叫Hellcat這個外號還比較恰當。」

「……啊……你就是總部報告裏提到的那個人嗎？」

背靠窗子的逆光景色中。

「也是，我沒什麼特別……我在毀壞的天花板下面的那個教室哦。你趕走了獅鷲。」

「我決定了。」

「我帶你參觀學院吧。」

是那個女孩子——愛麗絲·克洛克哈特。

「……這個有什麼使用時間和場合嗎？」

梁谷老師正想說些什麼，這時候——

「僅表遺憾。」

「……力量的存在……與本人的想法和希望沒有關係。」

「不對，抱歉了。無法監視他的位置信息。」

「哎？我在A班嗎？」

柾貴想起了雪莉。

不過也因此得救了的柾貴，心裏有些複雜的感覺。

柾貴所能使用的力量，和那些都不同。

「不不不，如果知道有人在那裏是不會讓天花板掉下來的吧！」

他們聽到了一個聲音。

「啊，好的。」

「原來如此。如果有這個，我就不會被埋在天花板下面了嗎？」

「……我得到了最高評價？」

誠然是以殺人未遂的男子作爲對手，但把教室天花板弄塌，在牆上開個大洞實在也太過頭了。

樓梯上有個人影。

「我在迦南有個朋友，是她領我來的。」

愛麗絲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有關她們的話題很多。

能切斷鐵門的男子，呼喚獅鷲的女孩子。

梁谷老師表情認真起來。

「今天才聽說的哦。不過我不覺得我有能得到那種評價的力量。」

梁谷老師插了進來。

柾貴覺得自己聽錯了。

「我們在哪見過嗎？」

「……剛纔說的話，是真的嗎？」

「哎？」

「班級是按等級順序劃分的。考慮到你的等級，這是當然的。」

「…………你看起來在很高的位置。」

柾貴說不出話來。

但即便如此，突然進入未知的世界，就算人家解釋了這個世界的評價，也沒辦法馬上理解吧。也許是柾貴太遲鈍了。

梁谷老師取出一隻銀色的手環。它和雪莉、愛麗絲的看起來是相同的東西。不過上面沒有雕刻薔薇，看起來比較粗糙而樸素。

「你在來十三校舍的路上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位置信息？柾貴迷惑了。

「難道說A班有很多人嗎？」

柾貴肩膀塌了下去。那是自己一輩子難忘的強烈體驗，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是的。」

柾貴曖昧地點頭道。

「規律委員會作爲警察的協力，擔負着維持學院治安的重任，雖然嘛，其中一些成員也過於極端了。」

「原來如此，不是《幫幫貓》，而是《地獄貓》嗎。」

「確實是那樣呢。」

「……如果是等級7的話，上課也沒有什麼必要了……不會飛翔的人類，怎麼能去教鳥兒飛翔？」

「因爲你知道得還不詳細，也許你可能會那麼想……」

都是些讓人顫抖的超常現象。

真的嗎，爲什麼啊。

梁谷老師的視線落到了手腕上。一塊打開的屏幕顯示着時間。已經八點三十五分了。

「不，哈哈……不可能吧。」

柾貴提高了音量。

梁谷老師苦笑道。

「……你真的是等級7嗎？」

湖水般的眼瞳，融化的金子般的頭髮，鑲有褶邊的藍色連衣裙。

老師笑着皺起眉頭。

支援隊的冰梨說到這個就來氣。

「哈哈……Hellcat是《惡女》的俗語……哎呀，作爲教師，第一天就在學生面前說壞話會留下壞印象的吧。請忘記剛纔說的吧。」

「就要到上課時間了。那麼，我們邊走邊說吧。」

就像再次提問一樣，愛麗絲轉過視線。

「呵呵，這就好。」

「我並不是那種會對學生的成績開玩笑的教師。楠木同學毫無疑問是等級7。不過，他的能力和克洛克哈特同學與其他人的不同，評價很高，實用性的話——」

「嗯。」

小小個子的女孩，正低頭看着他。

「哎？」

「……你是剛剛轉學過來的？」

一陣令人不安的沉默。

不，來訪家裏的黑衣職員似乎說明過等級這東西。

說是緊急事態，不知順利解決了嗎？

「是說Helpcat……嗎？」

「我不太記得有沒有說過了……你的班級是二年A班。」

「哎？不過，現在我正要去教室……」

「哎，不記得了？」

梁谷老師擺擺手。他臉上表情更像是在揮舞白旗。

「楠木同學，這沒什麼問題。就像克洛克哈特同學說的，如果現在你想去的話，課就上到這裏了吧。之後就讓她把你帶你參觀還有介紹給同學們吧。」

「真的好嗎？」

「你看，怎麼說呢……克洛克哈特同學的特有幻想《妖精進擊（Wonder Carnival）》有着規格外的評價。你知道這裏頭的意思嗎？」

「不……？」

突然出現了專業用語，柾貴左右搖頭。

老師放低了聲音。就好像說起了魔女的話題。

「……那我就用誰都能聽懂的話說吧……『不想發生暴亂就不要違逆她』的意思。」

「哎哎!? 」

「爲了學院的和平，不要惹她不高興哦。」

「學校就讓她這樣隨心所欲好嗎？」

就好像孩子王和她的跟班們一樣。社會是需要法律和法規來維護的。

「怎麼說呢，楠木同學。學校是你習慣集團生活的場所。重要的是能保持協調性。」

「也就是和大家和睦相處嗎？」

「不是的，所謂協調性是『人人皆同，但不可違逆強者』的意思。」

「爲什麼!? 」

「你還年輕，所以也想活得更長一點吧？我就活得長了一點了。」

「也、也對，小命最重要，不過……」

雖然才說過沒幾句話，但他不認爲愛麗絲·克洛克哈特是慣用暴力或沒有常識的人。

不過，之前是把教室變成了廢墟。柾貴只要走錯一步，是不是就會死呢。他只能理解他周邊的環境令人膽怯。

「呃，也算是吧。」

「……現在領你參觀學園。」

柾貴打算戴上剛纔老師給的手環。他開開關關它。很簡單。屏幕上出現「Welcome to Ring-gear！」的字樣。

「我對笨重，像玩具一樣的杯子感到失望。有一次我進到一家自稱是『紅茶專注店』的地方，卻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難道是在笑嗎。

「謝謝。拜託了。」

柾貴的話讓愛麗絲的表情有所變化。

愛麗絲重重點頭。

「……現在好了嗎？」

「交給你了。」

在思考了她之前所說後，柾貴意識到自己現在並沒有爲是否孤獨這種事煩惱。

「就是說嘛。」

「哈哈哈，我知道自己看起來不像那種人。咖啡店和餐廳我都喜歡。如果是環境好的店的話，既能夠放鬆，東西也覺得更好喫，自己也高興。去那樣的店很我會享受哦.」

「哈哈，大家都這麼說啊。」

「怎麼了？」

「呼……總覺得冷靜下來了。」

「……你之後就知道了。」

打開木質的門。

「哎哎，毀掉了。」

這是家模仿英國風格的店，牆壁是暗綠色，屋頂是茶色的。玄關邊，掛着一面不列顛國旗。

「對了，和剛見面的我能聊聊天，也就不會煩心孤獨了吧。聽起來不壞嘛。」

「你有什麼煩心事嗎？」

「而且還把茶包扔進茶壺裏呢。有什麼理由？情緒也是能影響味道的。」

「確實是的。」

莫名其妙就出到外面了。

「你覺得那個人奇怪吧。」

「祈禱……」

「……好意外。」

一陣輕快的電子音響起。電梯到達了一樓。

畢竟柾貴對這學園都市的咖啡店也很感興趣。從車站出來就見到了好幾家，但是都沒有機會進去。

「……這間學園最大的缺點……就是學生成爲主要客源後，幾乎所有的店都如此廉價、充斥了塑料茶杯。」

愛麗絲依然面無表情。

他們走出電梯。

正在櫃檯擦拭茶杯的老闆衝他們點頭微笑。愛麗絲和他交換了一下視線，然後就像回到自己家裏一般向着最裏面的座位走去。

「……因爲習慣了獨處。」

「……這裏。」

「真的嗎？」

所謂校舍內參觀不會就是玄關而已吧。這座城市全部都是學園，所以校舍外的學園參觀也沒錯吧……還是很在意。

「因爲無法用語言描述。沒有真實感的知識是沒有價值的。」

這是她最喜歡的座位嗎？

儘管如此，愛麗絲還是用似乎是「從下方俯視」的目光看着他，問道。

「……你什麼煩惱都沒有嗎？那種人真的存在嗎？」

她表示如此明確的意思，大概是第一次看到。

「這個洞是用來做什麼的？」

有什麼不對嗎？柾貴糊塗了。

他們離開校舍，順着兩旁排列着公寓樓的道路步行了幾分鐘——就來到了愛麗絲喜歡的咖啡店，它就藏在街邊的樹木從中。

愛麗絲揮動左手，一把像是全息影像的半透明白色太陽傘出現了。它在她頭上遮擋陽光。

個還真矮。她纔到柾貴的胸口。

「這也無法否定呢。」

那是沒有靠窗，最暗最裏面的座位。

身體在嗖嗖下落時被漂浮感所包圍。

只剩下愛麗絲他們兩個人了。

因爲表情沒有變化，所以猜不到她現在在想些什麼。

「啊，不是的，不是這麼說。」

柾貴聳聳肩，愛麗絲用手指按着嘴脣。

「哎!? 」

梁谷老師把閃耀着銀光的終端手環遞給他。

「是呢。」

在其一部分平坦的銀色位置，有一個孔洞。

「….奇怪的人。」

「在我的祖國，我們常常喝紅茶。」

「這裏是第十三校舍的玄關。」

「…………」

像是在獨白。

「對了，克洛克哈特同學之前爲什麼會在樓梯上？」

「……說起來，好像是聽說過。」

不過她要按什麼順序帶自己去參觀呢，她已經有了什麼主意吧。

「……在樓梯上很奇怪嗎？」

天氣依舊暑氣沉沉。

她這麼嘀咕道。

這是他第二次告訴她名字。

「……你的名字是？」

實在是不吉利。聽上去和對奔赴戰場的士兵說的「Good Luck」一條數。

「我是楠木柾貴。」

「那我叫你克洛克哈特同學行嗎？」

雖然有困惑的地方，那些但事情裏有大半是自己不能控制的，也就沒有所謂煩惱的餘地吧。

她看起來有些驚訝。

「不。我的熟人也同樣走樓梯爬上三十樓，所以我覺得應該不算太奇怪。」

「對，重量也剛剛好。塑料太輕了。形狀也很差。有着淺鑲邊的杯子我想是最能喝出美味的。」

他嘆了口氣。點點頭。

「十分正確。茶杯必須是陶瓷的。」

附近店面的大小程度都差不多。

完全木製的椅子很少見。桌子也是同樣的材質。

因爲現在還在上課，所以寬闊的路上一個人也沒有。這讓人感覺有些奇怪。

「把這個戴上。那麼之後在二年A班見了。我祈禱楠木同學能平安無事吧。」

她緩緩地從樓梯上走下。

老師像逃一樣返回了教職員室。

「哎!? 」

「雖然用慣了塑料桌椅，但喝紅茶的時候，木製的更好。總覺得有些溫暖。」

「……隨便。楠木同學，我帶你參觀學校吧。」

她那似乎總是在看着遠方的雙眼，總算感覺像是看到了自己身上。

在電梯柱前稍等片刻後，他們搭乘上去。

「好的。」

「這讓人不快呢。」

「楠木同學原來是喜歡紅茶的人。」

她提示他坐在椅子上。愛麗絲則坐到另一側去。

愛麗絲移開視線。

雖然開頭亂七八糟，但這份感激的心情倒不是假的。

「算了，我明白了。」

電梯下行。

「嗯。」

「那麼，經過這裏，前面有間咖啡店。現在是茶點時間。」

「……形象不符。」

「是嗎。不過，看起來雖然這樣，我還會做呢。」

「……有什麼拿手的？」

「我對自己的烤布蕾有自信。」（注：Crème brulée，一種法式甜點）

「啊……那個非常經典。你生在那種家庭裏嗎？」

「不，完全沒關係。」

想要說明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興趣，很難。要說是怎麼開始的，好像也沒有特別的理由。

「——小時候，我就做了布丁。把麪粉按照食譜上說的和水混合起來。雖然最後的東西又硬又甜過頭，可朋友卻說邊說着『好喫』邊喫了起來。從那時起，我開始嘗試其他的食譜，也就是——那家店的味道是怎麼樣的？這家店的味道是怎麼樣的？後來甚至注意起氣氛和餐具的擺放了。」

「……原來是這樣。」

「不過要是說活着是爲了喫，那可就太誇張了。」

柾貴像開了個玩笑般笑了起來。

愛麗絲緩緩地搖搖頭。

「這並不誇張……茶點時間是人生的色彩，或者說就是人生本身。」

「要是這麼說的話，失去色彩的人生，那和死掉也沒什麼不同了。」

「啊啦……這回是詩嗎？」

「哎？不，文學我並不擅長哦。光是看那些文字我就頭疼了。我沒辦法考慮那麼深奧的東西，總之，做出的菜單好喫就行了。」

愛麗絲無言。

感到並未說出什麼奇怪的事，柾貴稍稍歪起頭。

「怎麼了？」

「……楠木同學不會閱讀。」

柾貴僵硬了。

他帶着滿心期待送入嘴裏。那種並未背叛他感覺的味道，深深浸染了他的心胸。

他默默地點頭。

「噢噢！」

雖然還不知道學園都市的市場價，但一般打工的平均日薪報酬在一萬JD左右。

貢多拉的整個表面是玻璃製成的，所以座位看起來就像浮在空中一樣。

「生活費就誇張了點……楠木同學，你現在喝的紅茶就花了四千JD。」

但是，房租和東京市中心差不多的迦南，他是承擔不起那樣的房子的。1R（單間）的月租金就要十萬JD。

「也、也是呢。」

不過當柾貴和愛麗絲站起來，從玻璃窗向外眺望浮游都市時，他也不再動搖。

「……這就是迦南。」

「……環境維持裝置處，安裝着高性能的炸彈。如果幻想具現者發起叛亂，那枚炸彈就會將迦南蒸發。」

還想要能種香菜的陽臺。

「是的。」

雖然在學園外有使用全息影像，體驗上有所相似的景點，但和真正的飛行相比，感覺的刺激上完全不同。

就在她的嘴變成「へ」字形的時候，茶具送上來了。

「……奇怪的人。」

「有那麼大!? 」

「……楠木同學或許能夠確認它是否存在。因爲你是等級7的人。這是管理者們無法控制，無法測量的力量……如果是這樣，那麼……」

「什、什麼啊？真的嗎!? 」

好喫的食物需付出高昂的價格。但如果自己做的話，只需要花費材料費。

城市裏散佈着作爲廣告和指示信息的全息影像。

「啊，抱歉。光想着烹飪了。」

「哎？」

「……爲什麼。這讓人生氣。」

她無語地微微傾斜着茶杯。

這是編出來的嗎，柾貴還沒有樂觀到能做出這種結論。

午休很快過去，太陽漸漸西斜。

柾貴嘟囔着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以爲等級7的男性都是暴力、傲慢、任性的人物。都是誤以爲自己是世界之王的無腦者。」

「……你中意嗎？」

——還有，冰箱不也是必需的嗎？

浮游都市周圍，像衛星一樣運轉着發出淡淡光芒的球體。它們具備了集光裝置、監視裝置、防衛裝置的機能。

「……今天就當是慶祝你轉學。不然也沒有其他說法了。」

「……迦南就是浮起來的。」

「……這些都具有維持迦南環境的機能，發生故障時它們會被送回內側，也就是都市的地下工廠維修，或者更換替代品。」

作爲高中二年級轉學生，能不能跟上課程還不知道，所以長時間打工也很困難——

咖啡店之後——-

「當然了！味道很棒，茶具也很好。」

「不。我並沒有那種能力。」

愛麗絲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繼續道：

底座像漏斗一樣，是個圓錐型。它表面的區塊的組合形式，像是由許多四邊形堆積起來。

「……迦南沒有給你支付生活費嗎？」

「呵呵……紅茶雖然很貴，卻很好喝呢。」

「……迦南的整體很大，雖然從這裏看很小，但底座區塊的一條邊的長度就超過百米。」

一旁的愛麗絲看着他，然後伸出左手。

柾貴沮喪起來。

「這個也能賣嗎？」

雖然是很好喝的紅茶，但不單純的感覺開始冒了出來。

茶香是最上等的。

她從一開始就打算連他的份也給了。

說白了就是，柾貴很窮。

然後感覺制服右手的袖子被拉了拉。

「不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

不，再怎麼說浮游都市已經在天上了，不過這座都市的娛樂設施裏有一種搭乘貢多拉型（注：一種小船）的浮游機，在空中周遊城市的景點。名字叫做《軌道觀覽車》。

「嗚哇、嗚、浮起來了!? 」

「嘿，這比我現在的生活費還要高啊!? 」

快要哭了。

城裏，高樓大廈林立。

回過神來時，已經在天空之上了。

然後，她第一次明確地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這些都是學校教的常識……」

「想要的話，去買下來就好了。包括茶葉和茶具。」

「酷～原來是這樣！」

愛麗絲的音調降了下來。

愛麗絲指着一處地方。

最後，還是愛麗絲結了賬。

他的背脊一陣發冷。

「這是韋奇伍德茶杯……看起來對你的胃口。」（注：韋奇伍德，英國著名陶瓷公司，創立於1753年）

還沒有點單，就送上來了，這說明愛麗絲平常總是會點這個吧。

「我好久都沒用過這麼漂亮的東西了。」

「雖然我不認爲東西的好壞是由價格決定的，不過……這一套要六萬JD。」

愛麗絲說帶他去其他不同的地方，於是就跟着她走了。一旦開始，就很難再拒絕她。

她還點了個蛋糕，並付了一萬JD。儘管非常好喫，可……柾貴對料理的興趣，還有其他的理由。

「……難道說……你真的沒有那麼多錢嗎？」

「用不着什麼有最新系統的豪華廚房，我只想要兩個爐子，能用砧板的地方，老式的微波爐就可以了。」

「文字？」完全不會是不可能的吧？

「你想搬家嗎？」

「……誰知道呢？沒有人確切知道炸彈是否存在。」

「每天都能在那種品位高端的咖啡店裏喝茶嗎？」

在空中列車上看的時候，進入上空時，它看起來就像漂浮在雲海裏的島嶼。不過在與這艘貢多拉同一水平線上看過去的話，會發覺它確實是漂浮着的都市。

「哈哈哈，很奇怪的話呢，克洛克哈特同學。空氣是看不見的所以也讀不到了吧。」

「喔喔……這個味道……真棒……」

茶碟和茶杯上刻着好看的綠色花紋。嘴脣輕觸杯邊，就像那是金子似的。

「哎!? 」

「這一點都不適合我吧。我只是突然被告知有着很強的力量，自己一點感覺都沒有。我只是想去打打工，和那種事一點關係也扯不上。」

了不得的高價就這樣輕快地蹦了出來。

「沒啊，不管去咖啡店還是餐廳，都不敢點太多東西。」

「……是哪個蠢貨……告訴你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西斜陽光照耀下的浮游學園都市——

「房間也一樣。我看了分配給我的房間的全息影像，廚房好窄。只有一個小小的電磁爐。那個根本不能用來做烹飪。」

「我對自己得到的評價沒有真實感。就算有真實感，我也不會誤把自己當成那樣。等級不就是和測驗成績差不多的東西嗎？」

「也是呢。你看起來也不像是會打草驚蛇的那種人……你是等級7，在迦南里，你可以過上奢侈的生活。」

然後呼地嘆息一聲。

差點就讓拿在手裏的茶杯掉下來了。

「是氣氛……」

他可沒聽說啊。

「在迦南，等級就是一切……特有幻想與人的價值等同。」

一根根透明的玻璃管道劃出舒緩曲線的白線，空中列車運行其中，它們連接着主要設施和都市上層。

這和雪莉的話完全相反。

力量決定人的價值。

這種情況，在這個社會的確是事實。

「等、等等。等級7的人，自以爲自己是世界之王會很糟嗎？」

「是的，我最討厭那種人了。」

「而且，特有幻想就是一切這種事不奇怪嗎？」

「沒有任何不妥。」

「什麼意思？」

愛麗絲用冷冷地目光盯着柾貴的袖子，宣佈道：

「……這個世界的王，就是我。那些看不到頂點的無知矇昧的人們，將具有強大力量的人和等級7們同樣對待，所以將我和那些人相提並論，這種錯誤的可笑行徑是令人不愉快的礙眼東西。」

或者這個女孩子是最古怪的——柾貴這麼想。

雪莉之前說的話，柾貴多少能理解了。用等級來將自己周圍的人和事分出高低貴賤，實在是荒謬。

他嘆息一聲。

「我不能讓你再這樣下去了。你這麼聰明，但性格卻如此扭曲。」

「……你說什麼？」

然後，她鬆開了拉着柾貴制服右邊袖子的手。

就感覺從眼前消失一樣。不知道是不是她用她超常的力量讓其消失的。

「請聽我說。」

柾貴的右手抓住了她鬆開的左手。

他不想弄疼她。

愛麗絲點點頭。

「……哎？」

「那就好。你真的要介紹給我嗎？」

接着，愛麗絲的話再次壓在他頭上。

聽她這麼說，他的期望下降了。

他們看到有兩個人接近了。愛麗絲似乎陷入了思考，柾貴則等待她下一句話。

「原來如此。」

既然有很高的報酬，工作一定很辛苦，不過柾貴並不介意。

最後，她開口了：

「……還有一個空位。」

窗外可以看到《軌道觀覽車》的升降場。再有一小會，這次觀光就結束了。

「哈哈哈。」

「……如果不喜歡的話，哪天想辭職都可以。」

「你在說什麼!? 也、也罷，好了，會給回你的……哦？」

感到十分驚訝。

她後悔地咬着牙的樣子總算和年齡所相稱了，甚至還有些孩子氣。

所以他並沒有使勁握手。

「我想，你有着不可思議的力量。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可是，我不認爲你是王者，而這並不是因爲我是等級7才這麼說的。這個評價肯定是有哪裏搞錯了。」

「很意外嗎？」

她思考着，嘆息道。

也許她也解除了緊張感。

「啊--不對，真的很好喫。非常，非常好喫。」

雖然「自稱的朋友」是事實，但聽起來很難聽。

她嘀咕着些什麼，不過聲音太小聽不清楚。

「雖說當然是以學業爲先。只要能那樣就沒問題。」

「……我是在說……你是個奇怪的人。對我說自己是我的朋友的，柾貴君是第三個。」

柾貴那樣說，正是期待着這種反應。

「……你想死嗎？」

愛麗絲看着回覆自由的左手。

突然被以名字稱呼，他感到意外。

已經習慣的觸感消失了，似乎還有些不情願。

這是他不敢奢望的。這離他所尋找的工作條件十分接近。

兩手相觸。

最初相遇時，他就覺得她是個美麗的女孩子。在這樣的距離下，先前她冷淡的表情消失了，而帶着熱度的視線投了過來，臉頰似乎也發熱起來。

「嗯。我還以爲自己是第一個。」

「哎哎!? 我什麼時候在求饒了!? 難道現在我是在臨刑前嗎？」

「不是什麼非法行爲。反而是能得到羣衆感謝的工作。」

難道說，她有什麼關係嗎。

「……試圖對我告白的愚蠢之人們，無一例外都受到了《妖精進擊》的警告。」

真是令人害怕的話題，但這正中他下懷。

「嗚嗚嗚……」

「……你這麼說，是你並沒有理解這所學園所謂等級的價值。」

「呵呵厚……是我做的烤布蕾哦。你喫不到的話，肯定會後悔的。」

「…………….第二個人也這麼說。好無禮。萬死不值。」

愛麗絲移動視線。

「呼……你覺得如果貢多拉被破壞，我們就是系在一根繩子上的蚱蜢了？愚蠢。我的六百六十六隻妖精裏，有九十八隻持有飛行能力。」

「哎？什麼？」

聲音也像冰一樣。

「是的，沒有什麼高低之分。」

「……柾貴君……覺得我是朋友………………」

「……說、說些什麼呢？我有很多朋友的。」

「啊，抱歉。」

她一直試着把左手拉出來，在感覺要鬆開的瞬間，柾貴制止了她。

「……然後呢？除了你這個自稱朋友的無禮之人，我還會失去什麼？」

「………….」

她忽然換了話題。

依然無法從她臉上分辨感情。

愛麗絲肩膀顫動了一下。

「哎!? 我沒有用奇怪的眼光看你啊！」

「當然。」

她眼裏浮起淚花，瞪着柾貴。

柾貴搖搖頭。

「…………什麼事也沒有。不要用那麼奇怪的眼光看我。很討厭。」

「……你在用烤布蕾來求饒嗎？」

愛麗絲一臉冰冷的表情。

「……所以說……

被人握住手還是第一次

。」

然後她把視線轉向窗外。

「只要普通地拒絕就可以了吧。」

「不是那樣。你將失去的……是我這個

朋友

。」

柾貴鬆開了她的左手。

「……楠木柾貴你這個無禮之人……我什麼也不會給你的。」

愛麗絲一臉狼狽。

「我不會因等級而對別人有差別對待。即使我瞭解它更深之後。你並不喜歡獨自一個人呢。」

「當我想『不能放着她不管』的時候，我就做好受到這樣威脅的覺悟了。總之，我想你聽我說話。你的性格雖然扭曲，但我想你是能做出賢明的判斷的。」

「……咦!? 」

「咦!? 」

她用狐疑的目光盯着他。

柾貴打起精神，看起來神情自若。他很有自信。

她啞口無言。

「……膽子不小……竟然給我提意見。」

「如果我接受了這份工作，那我就不會輕易放棄的……難道說是要做什麼非法的事情嗎？」

「我的推薦就可以了。」

「哎，是那樣嗎？」

「柾貴君在找臨時工打嗎？」

在此形勢下，柾貴還握着她的手。

然後瞪着他。

「……莫名其妙。我處於上位時，便不會覺得感激。你不覺得自己處在上位嗎？」

「……那就說吧。」

「想要對我使用特有幻想讓我順從嗎？這樣你會失去兩樣重要的東西。」

柾貴點點頭。

「因爲害怕你而跟着你的人，能夠稱爲朋友嗎？」

「……雖然我對這些世俗話題並不感興趣………….可我知道有件很好的工作……不會妨礙學業，成績單也會好看，而且還可以得到特別的報酬。」

愛麗絲伸出左手，去尋找柾貴伸出的左手。

「我、我想……？」

「那樣的工作，沒有必要的資格是不行的吧？」

「……左手給我。」

自己似乎終於抓住了表情從來沒有變化的她的內心的變化。

「是朋友哦。你有着怎樣強大的力量，能讓你說出自己是世界之王這種奇怪的話？我們是一起喝過茶的夥伴。這段記憶是不會消逝的。至少，我覺得自己是你的朋友。可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終於感覺能看到她的內心了。

「咦!? 」

確實，當她發動能力，貢多拉被毀壞的時候，柾貴就會從一千米的高度落下，而她則可以騎在妖精背上安然返回吧。

如此柔軟。

「……你的手還要握多久？」

她手的冰冷觸感令人如此愉悅。

她保持着這樣不動。

她看起來在躊躇，在迷惑。然後她的視線投向遠方。

「嗯……」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任何問題。不可能有的。好得很。毫無疑問。」

「真的嗎？」

「……這只是……爲了工作的契約。是項小小的規定——跟着我的話念。」

「好的。」

愛麗絲流暢地說出異國的語言。

「From now on, a contract will begin. I signed a contract with you. We will share the results…」

（從現在起，結下契約。我將與你結締契約。我們將患難與共。）

這是她的母語。

柾貴笨拙地跟着她念。

貢多拉里捲起了風。

她金色的頭髮漂浮起來，連裙子也飛了起來。裙邊碰到了站在眼前的柾貴腿上。

在兩人左手的中心，一道光輝擴散開來。

這是全息影像嗎。

這道神祕的光輝似乎並不是。

光圈一重重地出現，越來越大。每一圈之間，浮動着異國的文字。

「……這是我第二個朋友說的話。說完以後她就離開了……然後，我和另一個人結締了搭檔契約。」

但他感覺到這並不是全部。

雖然不知道具體的來龍去脈，沒辦法作出判斷，就算現在聽她說，也無法掌握她的問題在哪。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拉我進來，但……就如克洛克哈特同學所說。規律委員會的工作，和我所希望的很接近。雖然我的特有幻想派不上什麼用場，但我會去試的。」

「是嗎……是這樣嗎……作爲搭檔，我會告訴你關於工作的事情的。那麼就明天吧。」

下一組乘客即將到來，他們不得不迅速離開。

柾貴思考了一會。

「早上時不是紫色的嗎？」

「……我拒絕。我再也不要回憶那件事了。」

但他得確認一下。

「另一個？那是指我嗎？」

「啊，咕。」

他知道她的性格有很大問題，但沒有聽過事情經過就下結論是不對的。

考慮片刻後，愛麗絲轉過身，說出了那個名字：

愛麗絲的視線落到左手腕的終端手環上。

門打開了。

「不想說也沒關係。」

「……在緊急集合是可以免去上課，如果你希望，還可以得到課後輔導；成績報告會得到高評價，所屬支部還會支付你高額的報酬。這是平時只需要巡邏，看看是否有特有幻想濫用者或是違反者，發現就逮捕他們的工作，很多人會感謝你……正如柾貴君所希望的一樣。」

（我們是「幫幫貓」……）

「嗯？那今天呢？」

能和這樣性格的少女成爲朋友的人物——柾貴只知道一個人。

她像是說着無所謂的話，如果現在拒絕她的話，會傷了她的心吧。

真令人寬慰。

魔法陣的光輝增強了。

「哎？」

「……就在這裏再見吧。」

「還有，你能把你第二個朋友的名字告訴我嗎？」

這可不能聽過就算了。

「這、這就是說……」

「等等!? 等一下，克洛克哈特同學。我難道沒說過我的特有幻想不能用在工作上嗎!? 」

「……是我不好。」

感覺自己被捲入什麼重大事件裏了。

她的爲人處世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我累了，要回去。還想好好洗個澡……」

她真的累了嗎？

「之後我們就分開了……這都是我的錯。」

這感覺，就像是她登上了不存在的島嶼。

她緊張的感覺消失了。

然後迅速失去了表情。

「是的。」

粗獷的銀色手環上，鑲嵌了和愛麗絲一樣的藍色水晶。

愛麗絲向娛樂設施外面走去，她背向着他。

它慢慢停了下來。

「你能把詳細情況告訴我嗎？」

因爲她表情難以分辨，所以不清楚。

愛麗絲露出邪氣的笑容。

他在想，她所謂的回去的意思，看來並非自己所料。

吱吱……有一道高音刺進了耳朵深處。

（我們將共同承擔責任。我們起誓，將互幫互助，彼此信任……）

接着，光和聲音都消失了。

「……變成藍色了。」

「如果你不願意，可以現在就拋棄契約……只要做出『搭檔解除』宣言就可以了。」

她雖然在笑，可那是很短的一瞬。

「哎!? 莫非你所說的工作是……」

「契約？」

「爲什麼？」

「怎麼會！幹壞事的不是襲擊我的那個男子嗎!? 」

她靜靜地說着。

和柾貴結締契約，也就意味她和她的朋友的關係就此終結了嗎。

也許是感覺失落？

「We share responsibility. We swear, and help each other, each believing that…」

「We are 「Help cat」…」

柾貴跟着愛麗絲的話語。

柾貴檢查了自己的終端手環。

「不，我不是說是你的錯。」

她手環上的水晶，變成了美麗的藍色。

「……今天早晨的事件，受害範圍擴大了，他們都說是我的錯。」

「這是怎麼回事？」

天花板的揚聲器流淌着即將着地的廣播預告。《軌道觀覽車》的貢多拉，進入了管子型狀的起降場。

「……我因爲正在氣頭上，在規律委員會總部讓特有幻想具現化，發泄了一通怒火。」

終端手環應該只是純粹的科學產物——但這卻是魔法陣。

「你們爲什麼會分開？」

「……用不了也沒關係，只要是對逮捕規則違反者所必要的，用怎樣的手段都隨意。」

「哎哎……你記憶是正確的……因爲現在接受了契約，所以變化了。」

甚至擴散到貢多拉之外。

「……這是規律委員會搭檔的契約證明。」

「……櫻坂雪莉。」

精神十足的導遊小姐引導柾貴和愛麗絲從貢多拉上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