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快到來的出征

TB級地屬性極大破壞術式——「極震災」。

首先，這是在一般魔法戰中不會出現的術式。唯有在與大地上竄動的煉素流，也就是強而有力的地脈相連之處才能發動，而且要發動複雜難解的儀式，需要花費十分龐大的煉素和時間。

可是，剛纔所舉出的條件是以「人類」發動爲前提。

孢子獸不受人類的極限束縛。

易如反掌地操控煉素，在以極慢速度移動的同時進行等同核分裂的煉素簡併，以本能完成從地脈連接到火山帶、刺激斷層這些超機密作業。

既然連孢子獸都需要花費超長時間才能夠詠唱。

可想而知，極大破壞術式的威力有多麼驚人——

第一防衛線，簡易要塞營地羣消滅。

遭到從碎裂地面噴出的火柱和熔岩封閉，陸戰科第八○二戰鬥兵團儘管正在避難所內奮戰、展開防衛線，然而情勢極度惡劣，遭到突破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第二防衛線，人類再生機構的地上橋頭堡，富士終點站蒙受致命損害。

富士終點站被視爲人類再生機構的出口、輸送兵員的大動脈，從開戰至今持續阻擋敵人入侵，是一座作爲地下交通要衝的線性電梯車站。

過去，人們將地熱能源作爲防衛機構的電力使用。

然而讓富士山呈現休火山狀態的多重封印魔法一旦遭到破壞，累積至極限的斷層錯位便會消失。震度超過七級的超大震動及隨之而來的崩塌，將使得車站內的通訊、交通寸斷，進而喪失指揮能力。

人類再生機構「凰花」，以及自前線出擊、由A級騎士組成的驅逐部隊將會消滅。

預計待現在正在進攻的層級五「絕貝」再次完成詠唱之後，更加劇烈的大地震會使得以富士終點站爲中心的人類再生機構的舊中部方面戰線完全瓦解。

隨着地下交通網寸斷，屆時將無法進軍舊亞洲日本的九州、中國、關西方面，列島戰線就此被截爲東西兩邊，遭受能否繼續作戰都令人擔憂的致命打擊。

『——以上就是我們的情報負責人所提出的簡單現狀報告和損害預測報告。』

冬真在崩毀的街道上狂奔，一面聆聽隆美爾·史都華從終端機中傳來的聲音。

最深區域受到的損害最爲輕微。儘管如此，像是天花板坍塌、欠缺耐震性的舊建築崩塌、電梯故障和多起交通事故、火災等等，如今損害仍在擴大當中。

大教堂殘骸猶如斷骨一般橫躺。好幾道竄升的黑煙。緊急出動的「天堂玫瑰」和憲兵隊、軍事警察正在救援市民和幫忙復原。

（這十幾年來，軍隊從來不曾和處於完全狀態的層級五交戰。）

在那樣的地獄之中，冬真拔腿不停朝女兒雪奈奔去。

心想作爲漫長人類史的結局，那樣的結束方式未免太愚蠢，冬真的語氣中帶着愁苦。

隆美爾·史都華深深地嘆了口氣，一邊嘆也似的說：

『那是在「最低限度的使用」這個前提下，並未將置身超大壓力環境的極限狀態列入假設。因爲照理說在陷入那種狀態之前，就會透過地下聯絡網讓他們輪流返回人類再生機構，給予休假和獎金了。』

『期限是兩天。如果沒能在兩天內處理掉「絕貝」，讓它有機會再度使用極大術式，這一次富士山恐怕真的會噴發。這麼一來，戰線就幾乎完蛋了。』

『恰好相反。我可不是白白和你認識了這麼久，你的想法我清楚得很。打個比方好了，如果我或卡秋雅要你把這裏的敵人交給我們來對付，要你自己先走，你會怎麼做？』

『一下爲了避免軍閥產生，將功勞平均分配給各方面；一下又爲了維持衆人的戰意，刻意讓出功勞來塑造英雄、鼓舞士氣。現在的高層可真是用盡了手段。』

『伍德曼准將聽說直到最後始終抱持反對意見，但是其他老頭大概都准許吧。說起那些傢伙，他們似乎並不期望討伐孢子獸，就只想要中斷詠唱而已。』

「所以，軍方高層的見解是什麼？至少該向評議會尋求我們的即刻出動許可吧……」

唯獨此刻，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爲了維護社會秩序而不求地位，將權限交付給政治的想法是否錯了。

可是，這次的情況完全不同。奇襲般忽然出現在防衛營地附近，毫不遲疑地立即詠唱極大破壞術式，而且還是最擅長破壞建造物的地屬性。

註定失敗的作戰計劃，站在「天堂玫瑰」第一線的最強S級。

「學長，請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軍隊風格的髒話。隆美爾這個人雖然毒舌，卻很少這麼直接使用穢言。感受到那樣的他失去從容，冬真嚴肅問道：

『你真的都不會去怪罪別人耶。真不曉得該說你冷漠還是什麼……』

「…………！」

聽了這番話，冬真無言以對。

『這次出現的層級五進軍速度慢得要死。不過，它能夠邊發動極大術式邊行動，也真夠狂了啦。多虧如此，本體目前還只有超越第一防衛線。』

若以舊時代來舉例，就好比把學生棒球聯盟的超一流明星球員全部聚集起來，組成一支隊伍。他們或許連如今只在檔案庫中留下影像的「甲子園」，也能輕鬆打進吧。

沒錯，他們或許擁有媲美專業的實力。但是——如果只是因爲能力強，就把沒有實戰經驗的人送上戰場，最後結果會是如何？

結束自我分析，冬真定睛望着自己的手。

「我會試試看能不能那樣誘導他們。雪奈是個聰明的孩子，所以我想也許可以在他們嘗試過後勸導他們撤退，把作戰一事交給我們。」

過去出現的層級五除了一部分外，都是出現在海外、亞洲和太平洋方面的個體不小心誤闖進來，因此能夠在超遠距離外察覺其存在，並且予以迎擊。

「如果是學長或卡秋雅應付得來的對手，有我加入一定能夠更迅速地處理完畢。我想我應該會做此判斷，然後參戰而非撤退吧。當然，實際上還是得視前後狀況來做決定。」

接着，抵達的軍隊開始作戰。假使贏了那很好，假使打不贏就會讓軍隊撤退，再次由「無名」去收拾殘局。十四年前，那場發現雪奈的層級五討伐戰，便是先由以卡秋雅爲中心組成的突擊隊充分削弱孢子獸的力量，後來軍隊才得以給予致命的攻擊。

「中部以西的地下道路遭到截斷一事，對與各戰線的聯絡和補給造成龐大的損害。假使大家得知富士山噴發和線性電梯網的毀壞使得修復不易……」

（這是無法阻止心愛之人、重要之人趕着赴死的心情。）

儘管這麼回答，各式各樣的情報卻在冬真腦中翻騰纏繞。

原本勉強得以維持的戰線將會瓦解。然後，隨着不信任政治、軍方的情緒爆發，屆時政治上不曉得會產生多嚴重的混亂。事情一旦演變至此，人類毀滅之日便近在眼前。

『就是啊。但最糟糕的是，現在也沒有其他方法可行。既然我們「無名」表面上並不存在，他們就大可名正言順地這麼做……！』

「我並沒有遲鈍到會拿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去要求別人。」

簡直好比趁着主人不注意，暗地擴大勢力範圍，進而奪取性命的癌細胞。

（不能讓我的存在，以及雪奈……S級這個炸彈的存在公諸於世。）

『和戰死、行蹤不明者的紀錄對照之後，大致掌握住對方的身份了。上星期在中部戰線失蹤，隸屬第八○二戰鬥兵團的「獨眼巨人

」，地屬性S級，史考特·桑茲，六十二歲。』

（沒有半點拖沓。一切發生得太剛好了……！）

『想必都會認爲由不會受傷的人、不會輸的人來作戰，纔是最合理的事情。至於我的預測是否正確，就由你自己去判斷、做出結論吧。拜託你啦。』

從過去到現在，冬真曾好幾度見到卡秋雅、隆美爾那些身旁親近的人們，有時會用沉痛無比的表情看着自己，併爲此感到不解。

「學長，這話怎麼說？難道雪奈對我的信賴，已經動搖到讓你下此判斷了？」

『……抱歉。我想那個做法恐怕不會成功喔？』

在彷彿計算好的時機點，出現儘管年邁卻是S級的戰死者，而那名精神十分穩定、幾乎沒有孢子獸化徵兆的人物，如今引起了「大災難」。

『最慘的就是，這項學生動員案基本上算是合乎道理。因爲以現況來說，有辦法和層級五交戰的只有S級。既然沒有軍隊主力，雖說是學生也只好動員了。』

對於失去產生的不安，以及爲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感到恐懼——

「所以，已經鎖定那個層級五的發生原因了嗎？」

（雪奈……！）

彷彿看着死期將近的病人般，帶着死心和覺悟的表情。此時此刻，冬真總算感覺自己明白是什麼令他們露出那種表情。沒錯，這份感情一定是……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話說回來，我們這些身處第一線的人暗地行使政治影響力去改變社會，這樣實在太危險了。如今大概也只能說對方太高明瞭吧。」

『你這個人啊，就算只相處過短暫的時間，也會爲了幫助一起共事過的同伴，自己率先去作戰。你肯定會做出那樣的判斷。因爲不管是你，還是那孩子……』

『……駐紮在各方面防衛營地內的士氣恐怕就難保了。最壞時，搞不好還會彼此爭奪食物、空氣，陷入人類自相殘殺的生存戰。』

也就是說，現在人類再生機構保有的「正式」戰力中，能力足以對抗層級五孢子獸的就只有「天堂玫瑰」。

但是，依據過去雪奈總是乖乖聽自己話的經驗，冬真做出這樣的判斷。

簡直好比棋士看準了棋盤上的將死，精準地打出巧妙的一手……！

雪奈的個性老實又耿直，因此她也許會不喜歡造假似的協議。

（原來同伴們一直都在品嚐這種滋味。）

據卡秋雅所言，古蘭·瑪麗亞甚至在十二耆老評議會內結成世家派系，一個又一個地拉攏高階魔法騎士輩出的名門，擴大自己派系的勢力。

他們一直都是懷着這種心情在跟隨我嗎……？

「太魯莽了……最壞時，肩負人類再生機構將來的次世代S級，有可能會全滅啊。」

——令人束手無策的恐懼。

「追蹤是情報部的管轄範圍，再說追究責任也只會浪費時間。高層怎麼說？」

近幾年由於年事已高，實際煉素總量已從S級下降至A級程度，於是改在大規模戰鬥中擔任殿後部隊，最後戰死。冬真對當時的這則報導仍記憶猶新。

『……關於這一點簡直糟透了，那些傢伙居然採取了瘋狂的舉動。雖然覺得應該不可能，我都不禁懷疑這次的行動是不是他們打從一開始就安排好的了，該死的畜生。』

冬真大致確認隆美爾邊說邊傳送至終端機的檔案。

「是啊。可是，他們的作戰基礎恐怕是以前討伐作戰所留下的戰鬥資料。也就是已經和我們交戰過，力量被削弱到即使軍隊主力與其交手也沒問題的個體資料。」

很不幸地，的確會做此判斷。難道自己的教育方式錯了嗎？

「但其實就算沒有補給，各營地的儲備品應該也夠撐上半年。」

『不知情的年輕幹部未經高層同意，徑自將學生動員案帶進評議會。評議會里也有許多議員不曉得內情，而那些人大概都投了贊成票吧。』

『經驗不足的小鬼，再加上從前提開始就錯誤的情報，居然要以如此樂觀的戰術打這場戰爭嗎……』

假使將孢子獸的本能演算速度，亦即其構成速度列入計算。

不要只會反對，快點提出對策。假使對方這麼說，反對派也只能保持沉默。

而那個人，將會是冬真最愛的女兒——白銀雪奈。

獨眼禿頭、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壯碩老人，儘管早已到退役年齡，仍以老將之姿繼續待在戰場上，是八○二戰鬥兵團的活傳說。

「古蘭·瑪麗亞一畢業，現在的成員也幾乎都會畢業。之後他們將被分散派至各戰線、各方面，無法再組成擁有二十名S級的夢幻團隊。」

『……就是這麼回事。對不起，「屠殺騎士的騎士」真的存在，而且還私下把自己的功勞讓給軍方作爲戰果，其實這一切全是鬧劇——畢竟總不能這麼說嘛。』

「無名」的存在無法公開。雖說是爲了維持秩序，但是他們經手過的祕密任務中也有許多會讓常人皺眉的骯髒差事，而且更重要的是……

『……我只能跟你說抱歉了。這方面明明是我負責的範圍。』

『收到。我會通知能夠行動的實戰成員，採取應變體制。不過，也得那羣小鬼在嘗試一下後願意乖乖地主動撤退，我們纔有出手的餘地……』

爲了延續自己的性命，決定犧牲學生——犧牲未來。

這種規則化的應對方式意味着——

「當連那一點也失去，希望遭到絕望擊潰時……人類就會自滅。」

『我就直接說結論了。是古蘭·瑪麗亞，那個臭小鬼……簡直老奸巨猾。』

——因爲是最強的，而且無敵。

『那女人老早以前就疏通好關係了。爲的就是當地上戰線出現巨大損害、居於劣勢時……能夠即刻動員二十名S級魔法騎士。』

『……就是這一點啦。即使沒有血緣關係，雪奈一樣還是你女兒。』

每一次，高層都會派出討伐軍。然後利用組成、籌備討伐軍的時間，先行派出「無名」儘可能削弱層級五的戰力，同時「處理」成他們見到時不會有問題的樣子。

（……怎麼會有這種事。）

「總之，我要去見雪奈，確認她平安無事。學長就在這段期間探查『天堂玫瑰』的動向，可以的話，再麻煩你設法取得對層級五的作戰計劃並審查成功率。」

在以「無名」成員身份工作至今的歲月裏，層級五曾經好幾度出現。

聽見終端機另一頭傳來學長出乎意料的回答，冬真大喫一驚。

「是數字魔術啊。即便在高層，知曉我們存在的高官仍屬少數。雖然這麼做是基於保密的觀點，但如果把不知情的軍方幹部拉攏過去，就能贏得多數派的支持……！」

聽到這番話的當下，冬真立刻宛如熟練的棋士一般，解讀出現在棋盤上的新手也就是古蘭·瑪麗亞心中的盤算，然後像是要吐出深沉苦悶似的說：

但是，此舉卻招來前「英雄」出身的年輕軍方幹部的誕生，他們對於「無名」的存在和人類再生機構的現狀沒有詳細認識，對人類的勝利懷抱希望。

既然身爲比誰都強的人，自己就應該挺身作戰。而雪奈一直都在最近的地方，看着做出那種結論的自己。既然如此，她會得出相同結論也是理所當然。

高層級孢子獸的發生條件，是以在戰爭中犧牲、死亡的魔法騎士遺體爲媒介出現的這個事實，將會重挫勉強懷抱希望的市民的戰意。

知道「無名」的現任高層，將其當成政治上的最後王牌來利用也是事實。儘管說是爲了維持人類再生機構全體的秩序，然而整件事就跟自導自演沒兩樣。

『糟糕的是，九州、關西方面出現了幾隻層級三、四的孢子獸。軍隊的主力因爲都去戒備那邊的敵人了，導致中部、關東幾乎沒有兵力，現在負責守備的部隊已全數遭到消滅。』

面對滿足所有戰敗條件的形勢，冬真不由得感到頭痛。

如此一來，就能防止孢子獸發動極大術式，然後利用爭取到的時間，重新啓動地下交通網，尤其是負責移動和輸送軍隊的線性電梯網，召回軍隊主力。

「這麼說來……交由『天堂玫瑰』打頭陣的命令無法推翻了？」

意即出動「天堂玫瑰」所屬成員……所有人！

『根據最新的診斷紀錄，變異率爲十六％。因爲他一直靠着鋼鐵般強大的精神保持穩定，所以我以爲他即使戰死，失去控制的可能性也很低，纔沒有多加警戒。抱歉啊。』

手指顫抖到連隔着和執事服成套的白手套都看得出來，這顯示出他的內心。

（市民們是靠着崇拜名爲魔法騎士的偶像，將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來勉強活着，甚至不惜將珍貴生存圈的三分之一都用來培育騎士。但是，假使他們得知那是謊言……）

光是用想的，整顆心就彷彿快要破裂。然而，他現在無暇向他們道歉。

（雪奈……拜託你，不要心急。先聽我說……！）

一面懇求似的祈禱着，冬真握緊拳頭，拔腿在滿是瓦礫的街道上狂奔。

†

「喂，你們沒事吧？放心，救援來了。振作點，振作一點啊！」

「地屬性的施術者快把瓦礫挪開！搞不好還有人被埋在裏面！」

「不要停止發動音響探查式、生命探查式。以搶救人命爲最優先。快一點、快一點，大家動作快！」

「天堂玫瑰」是以二十名S級騎士爲中心組成的組織。儘管要加入需符合最低限度的條件，組織內仍有許多A級到C級的低階成員。

既然是負責維持最深區域治安的準警察組織，就某方面而言這也是當然的。

要維持龐大的社會，光憑優秀個人的處理能力並不夠。但若是有一百名能力尚稱優秀的凡人便足夠，而他們所有人現在正認真地在工作。

「老爺爺，你的傷勢還好嗎？現在救護所裏有在進行急救處理，請跟我來！」

「喔喔……喔喔，真是太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簡直就像世界末日！」

身穿「天堂玫瑰」制服的少女騎士，向搖搖晃晃地在瓦礫堆中徘徊的老人攀談。老人也沒擦拭從額頭流下的鮮血，就這麼站在宛如沙堡般崩塌的人類社會殘骸中，茫然地呢喃。

「該不會真的要結束了吧？就像十三區那樣，這裏也要毀滅了嗎……？」

「沒有那回事！」

少女斬釘截鐵地說。

「還有我們『天堂玫瑰』在。在古蘭·瑪麗亞大人的指揮下，我們的騎士團長將一如往常地發揮實力，人類絕對不會輸給孢子獸！」

「喔喔……可是，我聽說地上出現了非常強大的層級五孢子獸……就算是古蘭·瑪麗亞大人，她究竟要怎麼從這個地底作戰呢？」

「這、這個嘛……」

就在少女支支吾吾，貌似羞恥地把軍帽壓深的這個時候。

嗡……

儘管古蘭·瑪麗亞的真實意圖不明，但可以確定接下來將會變得非常難以行動。

「原來如此……各位的想法真了不起。」

這個男人，不是會涉入陰謀的那種人。他單純只是擔心兒子，崇拜兒子所侍奉的主人古蘭·瑪麗亞，做自己所能做的事情而已。

「怎麼會這樣……！」

（不曉得她究竟知不知道我和「無名」的存在……）

「這是……？」

「天上院議長。還有……PPA的各位。你們怎麼來了？」

「這不是冬真先生嗎？你也來這裏啊。」

正當冬真咬緊牙根，陷入混亂的思緒時——

站在最前頭的人是天上院明臣。

堪稱人類展現羣體堅強意志的行動。

「古蘭·瑪麗亞大人！」

「對不起。現在正在開重要的軍事會議，即便是首席執事也不能放行……！」

設置在街頭各處，作爲公共播放使用的螢幕亮起燈光。

如今他們已成爲人類的希望、萬衆矚目的焦點，隨意做出妨礙行爲將引起衆怒。

坐在荒涼街道上的市民發出「喔喔……」的呼聲。

『我與我的劍，也就是騎士們，將賭上自己的性命前往戰場。還請各位……守護這場戰爭，守護這賭上人類命運的一戰。我不會隱瞞！我將公開所有戰況，讓各位看清在最前線犧牲的生命，以及每一位騎士作戰的英姿！』

（合議制的缺點顯露出來了啊……！）

他們就是如此渴求正確的情報。比起糧食、飲水、救援——他們更渴求今後的未來，宛如被食物引誘的野獸一般仰望影像。

「喔喔……古蘭·瑪麗亞大人她……！」

『父親。時間雖短，但我從軍事會議中溜出來了。

「喔喔，這是……！」

在議會處於什麼也無法決定的混亂狀況下，悄悄增加的古蘭·瑪麗亞派議員憑着人多勢衆，不顧一切地強行決定支援古蘭·瑪麗亞。

成羣穿着正式的男女老幼以下定決心似的嚴肅神情，透過終端機入迷地看着仍在進行的轉播影像，一面高舉手裏的東西。

即時轉播的「戰爭」。能夠逐一見到戰場上的情況，爲戰況加油。

站在化爲瓦礫的大教堂裏，身爲領導者的少女讓淚水不停滑過美麗的臉頰，對着螢幕悲痛地傾訴。她的話，強而有力地傳達至身處瓦礫堆的人們心中。

『我必須坦白地告訴大家，情況——對我們極爲不利。』

羣衆的狂熱持續不斷，久久不能停歇。

遭到堅守入口的學生、感覺稚氣未脫的少年阻擋，眼見無法強行闖入，冬真只好忍痛撤退。無論如何，都必須在作戰開始之前和雪奈接觸。

……嗶嗶！

如果他們打不倒敵人，那倒還好；假使他們能夠在損失尚輕的時候撤退，那樣就好。但是，萬一他們在公開狀態下擊潰層級五，屆時會發生什麼事？

「我的家人在中部戰線從軍！情況如何？那邊沒事吧？」

猶如一波波益發巨大的浪濤襲來，羣衆心生動搖。

『——將接受十二耆老評議會動員學生的請求，前往戰場！我們要討伐層級五、保護人類，爲了守護各位的生命與安全，獻上自己的生命！』

不知不覺間，周圍已出現大批羣衆。

不，勝負尚未定案。只要她一天沒有站上政治舞臺，就一定還有機會……！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裏儘管也是經過重現的舊建築，但可能是有進行耐震補強吧，因此並未受到明顯的影響。

「抱歉，拜託讓我進去——我要見古蘭·瑪麗亞，不然讓我見雪奈一面也好！」

（完全被搶先一步了啊……！）

傳達給映照在畫面上，神色緊張的少女——白銀雪奈。

她憑着那一招獲得羣衆的狂熱支持，如今已得到行動完全不會受限的自主權。依隆美爾所言，連在緊急召開的十二耆老評議會上也是如此。

喧譁聲自然而然地響起。倘若豎起耳朵仔細傾聽，可以發現裏面混雜了魔法式。

微微產生雜訊的影像。失去色彩的黑白色調、滿是雜訊的畫質，這些在在都是強行展開術式的證據。儘管如此，其聲音依舊美得令人聽了不禁陶醉。

（情況不妙。但如果現在停止轉播，這下真的會引起暴動……！）

既是「天堂玫瑰」白蓮騎士團長天上院春斗的父親，也是PPA會長、世家的當家，他被視爲是古蘭·瑪麗亞派的代表人物。

古蘭·瑪麗亞的演說，是讓人意想不到的奇招。

但是，冬真不一樣。爲了女兒、爲了人類，他有機會可以採取行動。然而他們甚至沒有那種機會，只能獻上無意義的祈禱。

——在出徵之前，我想補充一點父親成分。』

騎士規勸心急如焚的市民。而當騷動聲好不容易平息時……

†

「雪奈……！」

『——這樣真的好嗎？我們明明還有可以做的事情，不是嗎？我們無法忍受因爲自己是孩子、因爲還不成熟，就總是一直受人保護。我們要以騎士、以爲守護人類而被挑選出來的戰士身份，完成那份職責。爲了向拼死一戰卻沒能如願的英靈致上感謝，並且報答他們的犧牲，我及隸屬「天堂玫瑰」的二十名S級魔法騎士——包括我和雪奈在內一共二十二人——』

那和舊時代，爲賭上國家威信的運動賽事狂熱的國民相似。

「古蘭·瑪麗亞！古蘭·瑪麗亞！」

化作足以撼動整個人類再生機構的歡呼。

『但是，以A級騎士爲中堅的防衛部隊失敗了。孢子獸解放了極大術式，現在，包括富士終點站停止運作在內，地上戰線出現龐大的損害。』

公開最前線戰況這件事史無前例。雖然能夠從返鄉士兵口中得到片斷的情報，卻很少有人瞭解真正的戰場是什麼模樣。對於戰場的模樣即將被公開，好奇心和更爲強烈的興奮感，以及能夠替賭上人類存亡的戰爭加油並參與其中的感受！

知情的部分議員和不知情議員之間的步調不一致。

和出征入校儀式一樣，在戴着面具、以經過縝密計算的間距列隊的隊伍最前頭。

『我有一件事要告知人類再生機構的全體市民。今日十一點五十八分，偵測到震度七級以上的地震。很遺憾的，這並非自然現象。

『另外，人類史上最強的魔法騎士，超S級的白銀雪奈同學也會參戰。我與我的劍們，會將各位的聲援化爲力量——奮力一戰！』

那是現代的水晶球，平常只靠一般電力播放娛樂節目，但在緊急時刻可以不需要任何電力，透過魔法式將情報傳送至全三層結構的人類再生機構。

看見映照在螢幕上的人物，老人和騎士高聲驚呼。

這麼說來，莫非只能祈禱她獲勝，或是至少可以在犧牲人數稀少的狀況下戰敗……？

無法再像從前一樣暗中處理掉層級五。假使在衆多聚光燈下，以暗中行動爲主體的特殊部隊浮上臺面，此事恐怕會在戰後留下極大的禍根。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人哭了。多可憐啊……古蘭·瑪麗亞……！」

（品嚐無力感……儘管明白只是一時的安心，依舊和周遭其他人一同忍受那種感覺。）

單純鼓舞人心，使人出聲歡呼的士氣高昂術。但是在這個情況下，僅有極少數人能夠敏銳地察覺那個術式遍佈整個最深區域。

『雪、奈！雪、奈！雪、奈！』

「是的。雖然早有心理準備會有這麼一天，但沒料到我兒子會這麼快就出徵……如果可以的話，冬真先生要不要也和我們一起祈禱呢？這麼做，想必能夠稍微舒緩心中的煩悶。」

『——爲人類獻上月桂樹的祝褔！』

大樓四周圍繞着疑似被動員的魔法騎士學園學生，戒備森嚴到連一隻螞蟻都爬不出去。別說是執事了，就連老師也不被允許進入。

——今天凌晨，代號「絕貝」的層級五孢子獸突然現身，入侵身處第一防衛線的中部方面軍隊防衛營地羣。軍隊立即展開阻止行動……』

「請冷靜，大家冷靜一點！發表還沒有結束，大家肅靜！」

那句話一定是出於善意，冬真心想。

像是要連一絲希望也斬斷似的，古蘭·瑪麗亞語氣篤定地說：

「可是，面對這場攸關人類存亡的危機，我們不能說那種話……而我們來到這裏，是希望多少可以幫上一點忙。」

統括學生會本部大樓。

諷刺的是，關注的目光愈多、人們愈是熱心守護——那種可能性就愈低。

（別傻了，祈禱人類戰敗是不可原諒的事情。）

「唔……！」

「——身爲PPA，我們本來打算對孩子們的動員提出反對聲明。」

……唰！

『各位請放心，我們必定會獲勝。我們將贏得勝利，回到各位身邊。我與我最信賴的騎士……二十名英雄！』

隨着她停頓下來，歡呼聲瞬間靜止！

（……真令人難過。雖然我也想盡可能保護他兒子，可是……）

含淚訴說的統括學生會長。身爲領導者的她以凜然姿態，向人們傾訴。

身穿正裝的騎士們，井然排列在古蘭·瑪麗亞身後。

極大術式的發動將會刺激富士火山帶，導致封印式遭到破除。屆時，大噴發造成的地脈變動，恐怕會爲人類再生機構帶來致命的傷害。另外，地下電梯網停止運作後，各戰線的補給將會中斷，我們甚至會失去奪回地上的大義！』

甚至包括過去絕對不會獲准的公開最前線的轉播影像……！

這個消息不僅將人們心中的不安一掃而空，甚至反過來充斥着狂熱。無論是原本茫然無措的老人，還是悲痛到不能言語的少女騎士，全都淚流滿面地嘶聲喝采！

隨後，激昂士氣的固定口號猛地刺入全體市民心中。忘卻大災難的悲嘆與苦痛，人們狂熱高呼，一味喊着聲援的字句。

『「絕貝」正一邊準備再度詠唱極大破壞術式，一邊以時速十公里的速度朝富士終點站進攻。倘若沒有在三天內中斷詠唱，將其擊敗……

「我們的母親！下一代的領導者！古蘭·瑪麗亞！」

聽見終端機傳來的聲音，冬真確認螢幕，原來是收到了簡訊。

訴說着「這樣下去好嗎？」，並且要大家依靠魔法騎士這個一切希望的化身，依靠古蘭·瑪麗亞！

冬真藏起終端機，不讓家人同樣即將出徵的PPA家長髮現。

然後悄悄地遠離羣衆，前往統括學生會本部大樓的後方。那裏本來也被羣衆包圍得水泄不通——卻有一扇門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打開了。

（消除周圍的氣息，行動不會受人注目的「孤零零式」……這個構成是……）

才注意到熟悉且熟練的術式，眼熟的三人組隨即悄悄現身，如影子般混入羣衆，朝着來到指定會面場所也就是樹叢旁的冬真而來。

「——父親！」

「雪奈！……還有黑子和亞蓮娜，幸好你們平安無事！」

緊抱撲向自己的雪奈那瞬間，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冬真感覺自己胸口發熱，淚腺受到刺激。只是「見到女兒平安無事、聽到她的聲音、知道她還活着」就令他欣喜若狂，忍不住緊緊擁抱女兒。

「請您……緊緊抱着我，父親。雪奈覺得好疲倦……」

「我想也是。不管要我抱多久，我都願意……！」

「哈哈哈～你們這一對笨蛋老爸和戀父情結女兒，就算立場改變還是一樣耶♪」

「嗯……呃，對不起，我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黑子和亞蓮娜在互相擁抱的父女身旁說道。

「……感謝你們在我以終端機聯絡，說『想在以上廁所爲由溜出軍事會議的期間和父親見面』之後，立刻就趕來幫忙。因爲黑子同學很擅長這種事情……」

「不用謝啦♪朋友願意拜託我，人家我也很開心啊。啊～雖然小亞蓮沒有幫上什麼忙，不過她光是人來就讓人心滿意足了。」

「好過分！……我待會馬上就要去當救護班的志工了啦！」

亞蓮娜微微噘嘴，發出抗議。

但是她的臉色很差，而且看似猶豫地緊抿雙脣，看着依偎在冬真胸口的雪奈。

相形之下黑子的態度則是一如往常，然而在與她交換視線的剎那間彼此心電感應後……

（你看起來似乎有心事……說真的，你幫了很大的忙。）

正因爲明白受保護的辛酸，黑子悠悠地說。

（不會不會，不用客氣啦♪因爲這方面的支援也是人家的工作之一。不過，現在情況真的很不妙耶，統括學生會大樓內外完全斷聯，剛纔我們也是好不容易纔聯絡上。）

那個辦法即是自己。雖然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無名」會採取行動。

「好。我一定……會回來。」

「父親……雪奈要直接上戰場了。」

（這樣啊……謝謝你的幫忙。）

「沒錯。我以這世上最寶貝的女兒發誓，我一定會實現這個誓約。」

「我相信你。但是……你絕對不可以逞強喔。拜託你了，雪奈。」

冬真很清楚地認知到自己啓動了防衛本能，想要保護自己的心不受傷害。

「雪奈，我拜託你。在戰場上，務必要將損害壓至最低，以保全自己和同伴的性命爲優先。可以的話，適度地交戰之後就趕緊撤退，之後的事情我們會處理。」

「我就是想叫雪奈不要走……！就是想說不希望她死嘛……！」

「嗯，我懂。可是、可是……雪奈都不哭！所以……！」

是將那些各式各樣的阻礙全部去除後，顯現出來的真正心意。

那是無法說出口，受到規定的機密事項。

「我不能說……雖然我很信賴在場的大家，但這畢竟是機密。」

「……雪奈，你真的要去嗎……？」

（她一定會變強。）

被朋友撇下、只有自己受保護的不甘令她內心焦灼，然而她擁有與之對抗的堅強。

（我爲了和雪奈聯絡，從透過終端機的一般通訊到緊急時刻用的緊急迴路都試了……卻怎樣都聯絡不上她。關於對方的作戰內容，有取得什麼情報嗎？）

一如隆美爾的預言。

比起讓別人傷心難過，情願受傷的人是自己。

（這話聽起來好驚悚喔。我明白了，請你要平安回來喔，學長♪）

「你代替我哭泣，也代替我說了我該說的話。所以，我要向你道謝。因爲那份任性——其實也存在我心裏。」

「可是，人家覺得不可以讓保護我們的人感到困擾……你應該懂這個道理吧？」

大概是感受到冬真真誠的意念了，亞蓮娜立刻垂下肩膀，拭去淚水。

「爲什麼我會這麼弱？沒辦法和最喜歡的朋友一起作戰……只能目送對方離開，接受對方的保護。這樣、這樣……實在太不合理了啦……」

透過短短一瞬間的視線交會、不到一秒鐘的心靈交流，冬真獲得這樣的情報。

（咦？人家還以爲我也要去前線耶，不是這樣嗎？）

見雪奈笑得宛如剛綻放的花苞般神清氣爽，亞蓮娜整張臉垮了下來。

「雪奈會盡量削弱敵人的力量，讓部隊撤退……雪奈要幫父親的忙。就像之前父親所做的那樣，這一次……換雪奈來做了。」

「雪奈不是……小孩子。所以，我要……作戰！」

「是的，我……要去。沒問題的，因爲我已經像這樣補充了父親成分……！」

可能是深深受到傷害的心尚未痊癒吧，亞蓮娜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雪奈要制止詠唱。極大術式最快會在明天晚上發動……做好準備後明天早上出發，大約中午左右就會進入交戰狀態，只要在那個時候制止……」

要阻止她很簡單。可是冬真有一種感覺，一旦自己開口阻止就會有某種東西隨之結束。

但是，那副模樣絕不醜陋。看在冬真眼裏，那是由深厚友情所形成的可貴之物。

——成長的徵兆便是由此萌芽。

交談期間，持續展開隱蔽式以免聲音和身影被周圍羣衆發現的黑子發動心電感應。

「承、諾……？」

即便知道危險也是一樣。

淚水、鼻水和滿溢的情感，讓表情扭曲成一團。

亞蓮娜曾經目睹冬真一擊打倒賽莉卡變成的孢子獸。

「出發時間是明天早上吧？既然這樣……今晚我會做你愛喫的料理，等你回來。」

「…………」

那是由衷爲朋友擔憂的話語。爲了大義、爲了工作、爲了家人——

意志相連、心靈相通的短距離通訊中，傳來她的困惑情緒。

在離彼此相擁的父女約莫三步遠的地方。

在簡短的回答中注入堅定意志，雪奈如此答覆好友。

之所以沒有將作戰計劃告訴身爲中堅戰力的雪奈，恐怕是爲了防止情報外泄吧。對方搶先出招，不讓情報透過雪奈泄漏給冬真。

「是的，我一向很聽從父親的話。可是……要是雪奈聽您的話收手了，到時，父親、卡秋雅阿姨一定會像當時一樣……也爲了雪奈傷心難過。」

「不只是如此而已。正因爲我們彼此珍惜，纔會尊重對方想做的事情。我想要實現雪奈的願望，想要讓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情。所以……」

「所以就由我來哭……！因爲這樣實在很奇怪嘛！如果是冬真先生，一定連層級五也能打倒對吧？既然如此，爲什麼不請冬真先生那麼做就好了呢……！」

說完「但是」二字，冬真止住話，微微彎下腰來和她視線相交。

「……今晚我想是回不去了。不過父親，等一切結束之後……」

「……賽莉卡的……！」

雪奈有些遲疑地在冬真耳邊低語：

無敵的最強父女所共通——一脈相承的，英雄之心。

（是啊……我想把戰力留在後方，因爲很可能會有事情發生。）

「不是那樣的，其實我是出於一個非常自私的理由。是因爲如果你受傷，我會感到心痛；是因爲萬一你死去了，我會難過到生不如死。沒錯，就是這樣……」

「別說了，快逃，給我住手……現在的我，多麼想要這麼說。」

「處理……是父親要處理嗎……？」

雪奈是認真的。她儘可能地思考自己所能做的事情，告訴冬真自己的能力所及範圍。

所以她知道冬真擁有驚人的力量。她很清楚自己是在遷怒，但是，她純粹只是因爲擔心再也見不到無可取代的摯友纔會如此。

因爲亞蓮娜有着無法忍受繼續弱小下去的克己心，冬真非常確定有朝一日——她一定會成爲雪奈身邊的卡秋雅，成爲雪奈無可取代的好戰友。

換句話說，就是對方不信任冬真。雖然說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是我這個個體。而是守護人類的力量，必定會『消除』那傢伙。」

「抱歉，我太任性了，你們一定覺得我的話莫名其妙吧。但是……但是……」

（沒有。根據我以閒聊方式從小雪口中打聽到的消息，目前「天堂玫瑰」之中知曉作戰內容的只有幾個人，就連小雪也什麼都不知道。）

「……等等。在沒有詳細的紀錄、沒有情報，連作戰計劃都沒有的情況下，你能夠做什麼？」

「謝謝你……亞蓮娜·史庫羅維尼。」

她用她那嬌小的身軀，訴說着：「我辦得到，請讓我那麼做」、「如果你相信我，就交給我去做吧」。然而對冬真來說，那是多麼殘酷的決定。

「！」

「是最強的。雪奈纔不會輸給那種龐大的海螺怪物。」

冬真沒有激動大嚷。但是，他的語氣透露出深深的焦慮。

「是……！」

冬真握住嗚咽哭泣的少女的手，向她致謝。

這是絕對的事實。超越冬真這個個體的人類守護者，必定會將其抹消。

「……小亞蓮，這一點我也跟你一樣啊。」

「等等。現在這個狀況……太危險了。軍方高層有辦法可以對付層級五。」

「拜託你。尤其，公開和層級五的交戰內容，非常有可能會引起大混亂。我不想讓賽莉卡死去時的那種景象，暴露在衆多人們面前。」

亞蓮娜低頭露出的那副表情，令冬真感到似曾相識。那是卡秋雅的臉孔。在戰火中她沒法跟着冬真，她詛咒無力的自己，並且後來變得比誰都來得積極努力。

冬真感覺到在自己懷中，女兒如熱水袋般溫暖柔軟的身體變得僵硬。

「……我會在這裏等你。所以，你一定要回來喔，雪奈……！」

——卻連跟着去也辦不到。

（抱歉，謝謝你的幫忙……之後我會告訴你詳情，那就麻煩你留守了，黑子。）

「咦耶……？」

「怎麼這樣……這樣太過分了啦。爲什麼只有雪奈……明明賽莉卡也不在了，爲什麼、爲什麼我卻……！」

「我要讓她去作戰。但是，就算要拿這條命去換，我也一定會保護雪奈……這是我對你的承諾，可以嗎？」

雪奈做出擠壓二頭肌的動作，微笑着說：

「……是的！接受過父親教誨的雪奈……」

「是……雪奈一定會阻止敵人發動術式，然後接下來就……交給父親了。」

（好動人的場面喔～對了，隱蔽式已經快撐不下去了喔？）

假使成功制止了極大破壞術式，孢子獸就需要再過一段時間才能夠詠唱。

女兒究竟是什麼時候長得這麼大了？從宛如嬌小幼貓般的嬰兒，成長茁壯成現在這副可愛模樣的女兒，已不再只是受人保護的弱小存在。

「……這是怎麼回事？雪奈，你不是一向……」

淚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柏油路上。

「但是同樣的，我也想要信任已經長大的你。如果是你一定辦得到，因爲我已經將那樣的技術傳授給你。我相信雪奈是最強的，你絕對不會輸。」

「放心吧，雪奈，你一定可以守護人類。所以——你要活下來。」

「可是……不行。父親，我不能聽您的話。」

「……我懂。因爲父親非常、非常溫柔……」

黑子豎起大拇指，咧嘴露出潔白牙齒。接收到黑子的鼓舞，冬真站起身。

「無名」也就有餘裕可以暗中進行處理……！

「等雪奈從戰場回來……請永遠和我一起睡覺……可以嗎？」

見到女兒以成熟舉止說出令人意外的話，冬真不由得呵呵發笑。

「當然可以……我還以爲你已經長大了，結果雪奈依然是個孩子啊。」

「噗……纔不是那樣，雪奈是大人。」

一面輕撫繃着臉的雪奈的鬆軟秀髮，冬真偎着愛女，支撐她的身體。

他輕輕抱着女兒纖細的背部，仰望天空，此刻已是模擬陽光開始西斜的黃昏時分。並肩眺望那幅莫名淒涼的風景後，四人便各自分道揚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