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假日

1

「爲什麼要特地跑來這邊會合啊？」

維恩輕聲嘟嚷道。

在成爲珂妮莉亞的隨扈之後，這是他第一次休假。

而維恩則是遵守上次和蕾媞西亞的約定，在這天陪她上街買衣服。

「我們在中央廣場的大噴水池會合喔！」

「咦？幹嘛要這麼麻煩呀？」

「真是的，大哥哥你很呆耶！這種就是要以氣氛爲重啦！」

維恩認爲，反正蕾媞西亞每天早上都會跑來男生宿舍，只要跟平常一樣在那邊會合就好，但還是被迫接受了蕾媞西亞的提議。

因此，維恩在「候鳥之宿木亭」解決早餐之後，先是回到騎士學校的宿舍房間衝去汗水，再來到會合地點——位於帝都正中央的廣場大噴水池旁，而他這時正放空心神呆站着。

這座中央廣場位於與皇宮、騎士學校、東門和西門相系的主要街道的交岔口，是整個帝都最熱鬧的地方。

而各式各樣的商店和攤販也都開在廣場周遭，顯得十分擁擠。

由於現在是接近中午的時段，因此廣場到處是人擠人，喧鬧聲絡繹不絕。

這座大噴水池更因爲是帝都裏最醒目的地標，因此經常被當成情侶們會合的地點。維恩周遭也有好幾個看似在等候戀人的男女，讓他莫名產生了待不住的心情。

（我到底在幹嘛啊？）

他坐在噴水池的池邊垂下脖子。

更何況他已經在這邊等超過一刻鐘了。

「好慢啊。」

原本在等候的人們都紛紛與對象會合，出雙入對地朝着目的地出發了。

他不自覺地感受到周遭投來的視線。

總覺得在衆人眼中，自己就像個被女方放鴿子的可憐男子。

維恩雖然暗自感到佩服，但蕾媞西亞的內心其實已經是翻攪得七葷八素了。

蕾媞西亞拉着維恩的手，以維恩沒辦法直接看到她的表情的姿勢向前跨步。

她從很久以前就想這麼試一次了。

這明明就和平時一樣。

會合的地點是帝都西姆路克的中心，有着大噴水池的廣場。

那是一枚掛在銀色細鎖煉上頭，鑲有一個像是小朋友玩具的藍晶的小巧戒指。

「看起來好像公主喔。」

那兒有一個小而堅硬的觸感。

蕾媞西亞試穿了幾件由店長挑上的衣服，最後買了維恩稱讚說是最合適的淺桃色連身裙和青草色的絲巾。

明明只是如此而已，她卻莫名感到害臊，而且心底還湧上一股開心的興奮情感。

「應該是某處的高貴千金，正在和男僕談一場禁忌之戀吧？」

「抱歉，我遲到了，大哥哥。」

她現在則是將一套套衣服攤在牀上。

蕾媞西亞以讓自己不至於出汗的速度，甩着裙襬和蝴蝶結快步前行。和她擦身而過的人們全都再次回頭，就只爲了多看她一眼。蕾媞西亞本來就有着美若天仙的外貌，如今又穿上了美麗的服裝，人們會驚訝地回頭窺探也是無可厚非。

雖說收入不高，但住在帝都城牆內側的居民所過的絕非窮困的生活。

他坐在大噴水池的邊緣，看起來正低着頭。

不過，這種衣服當然不能穿上大街。

之所以要特別指定地點會合，是因爲她想製造出情人相會的氣氛。

蕾媞西亞好不容易纔按捺住飛奔而出的思緒，慢慢走向維恩。

臉頰則是顯得十分火燙。

她壓抑自己飛揚的心，走到維恩的面前時，他這才終於察覺蕾媞西亞的到來。

維恩和蕾媞西亞今天造訪的店鋪，便是面對聯繫中央廣場和東門的主要街道而建的服飾店。

而在她想了又想之後，最後決定挑選一件給人清純印象的淺藍色連身裙。

所以——

就像平時一般，她打算伸出手，握住維恩的手——

蕾媞西亞沒有理會衆人的視線，向他露出了微笑。

她不想蹦蹦跳跳地出現，那會讓維恩以爲自己還是個孩子。

在他想到這裏時，忽然間，籠罩這一帶的喧鬧就產生了變化。原先毫無秩序的嘈雜聲，像是突然間被集中在某一件事物上頭似的——

和維恩一同上街其實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咦？不是吧？她和那種傢伙在一起啊？」

感到好奇的維恩抬起了頭。

即使身在喧囂之中，蕾媞西亞的存在還是格外突出。

從前一天晚上開始，蕾媞西亞就爲了挑選和維恩走在一起的服裝而絞盡腦汁。

「啊，喔。」

她穿着一襲淺藍色的連身裙，上頭飾有粉紅色和白色的荷葉邊。

「應該是哪戶人家的大小姐吧？」

「哇啊……好美……」

並拉起了維恩的手。

（大哥哥喜歡什麼款式的衣服呢？）

並沒什麼好稀奇的。

蕾媞西亞向他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咦？奇怪……？）

（我現在應該露出了又憨又傻，一點不想被認識的人看見的笑容吧……）

這其實是由看不下去蕾媞西亞一邊擔心遲到還一邊苦惱的侍女所挑選的。

只見蕾媞西亞就站在自己面前。

更何況維恩只是一介百姓。

但蕾媞西亞這次不容許自己穿上這類衣服。

不僅如此，今天還是由維恩來幫蕾媞西亞挑選衣服。

她曾以貴族和勇者的身份受贈了許多珠光寶氣的豪華禮服。

她今天只是把會合的地點挑在常有情侶聚集的中央廣場大噴水池而已。

接着她便握住維恩的手，硬是將他拉了起來。

「她看起來就是個有錢人，或許喜好也特別奇特吧。」

「平常的樣子就很好看了，大小姐。」

「走吧！」

畢竟讓他多等了一刻鐘的時間，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維恩好不容易纔勉強渾渾噩噩地點了個頭作爲回應。

這間服飾店的水準雖然匹配不上身爲公爵千金的蕾媞西亞，但比起出入公爵宅邸的御用商人所帶來的服飾，這類店家的服裝穿起來往往比較便於行動，因此她經常光顧這些地方。

蕾媞西亞盯着傻愣愣的維恩，臉上不知爲何閃過了像是感到猶豫的神色，將右手抵在胸前。

她只猶豫了一個瞬間。

這枚戒指維恩在小時候送給蕾媞西亞的禮物，對蕾媞西亞來說，則是在這世上最重要且無可取代的寶物。

蕾媞西亞目前所挑選的禮服都是淡色系的服裝。

蕾媞西亞接着就握住維恩的手掌，以指交扣。

要是蕾媞西亞穿得太光鮮亮麗，反而會讓他顯得格格不入。

這裏雖然不是有錢人會光顧的店家，不過，對於手頭還有些餘裕的平民階層來說，這是他們會前來造訪的店家。

她將手抵在胸前。

侍女爲她仔細梳好頭髮，並以緞帶綁了馬尾。

不管是在什麼時候，只要握住它，心中就會湧上一股勇氣——

然而，不知爲何，蕾媞西亞卻感到猶豫。

「衣服！我要穿什麼衣服纔好？大哥哥喜歡什麼樣的衣服啊？」

「走吧！」

「抱歉，我遲到了，大哥哥。」

在前一陣子送維恩禮物的時候也是一樣。

蕾媞西亞有着明顯與庶民不同的高貴站姿，而且身着設計洗煉的服裝，加上雪白的肌膚、綻放金色光輝的頭髮和炯炯有神的一雙綠眼，堪稱是美麗絕倫。

對維恩來說，這還是他第一次踏入賣的是新衣而非二手貨的服飾店。

蕾媞西亞沒理會這些聲音，只是緊緊牽着維恩的手，拉着他前行。

被搭話的維恩顯得一臉困惑，蕾媞西亞則是相當自在的模樣，並請店裏的人替自己挑選幾件合適的衣服。

由於地點位於帝都的中心地帶，因此人潮衆多。

周遭的視線幾乎全都集中在蕾媞西亞身上。

她甚至離開騎士學校的宿舍，特地回到瑪菲斯家的宅邸。

並以綠色的髮帶將頭髮綁成一束馬尾。

店長雖然有前來出聲招呼，但因爲來了這麼一位簡直像是住在不同世界的貴客，讓他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直在看到在她旁邊顯得畏畏縮縮的庶民維恩，店長才終於回過神來。

蕾媞西亞相信侍女的這番話，並急忙趕赴會面的地點。

蕾媞西亞平常不喜歡讓侍女陪侍，但只有今天，她決定讓侍女爲自己打理。

帝都西姆路克的街區，自北向西一帶林立着貴族和有錢人家的宅邸，而從南向東的居民所得則是越來越低。

（可是，爲什麼我的心會跳得這麼快呢……）

太陽早已升到高處。

就像小時候經常做的那樣——她只是以自然的動作伸出手，打算握住維恩的手掌罷了。

（她好像很習慣被人注目了，真不愧是蕾媞。）

當然，她不認爲維恩有能挑選女性衣物的眼光，但只要維恩能評價蕾媞西亞挑上的衣服好不好看，她就很開心了。

「歡迎光臨。」

而維恩就在那裏。

周遭傳來了混雜着欽羨的喧鬧聲。

「結果還是弄成平常的髮型了。」

蕾媞西亞平常穿的衣服，都是以能輕便行動爲重點的機能性服裝。

她在試穿之際轉了一圈，施有刺繡的下襬隨之攤開，絲巾也飄揚起來。

「嗯，非常適合你喔，很可愛。」

店長雖然還推薦了幾件衣服，不過蕾媞西亞穿着那件受維恩讚賞的衣服，開心地紅起臉頰。

衣服雖然買好了，但因爲必須配合蕾媞西亞的身形在下襬等部分做修改，因此最後決定請店家修改完畢後再送到騎士學校的宿舍。

「好可惜喔，我很想穿大哥哥幫我挑的衣服一起逛逛呢……」

「這也沒辦法吧。下次一起出去逛逛的時候，你再穿那件衣服也行啊。」

「真的嗎？你還會再和我一起上街嗎？」

「當然呀。」

「嗯，那我會忍耐。」

維恩雖然覺得修改好的衣服應該要送到公爵的宅邸比較好，但蕾媞西亞卻表示希望能送到騎士學校的宿舍。

她似乎認爲，既然不能穿着一起逛街，那至少在收到衣服時可以立刻換上。

沒辦法立刻換穿剛買好的新衣，似乎讓蕾媞西亞的臉上露出了稍許不滿的神色，但維恩一說「下次一起出去逛逛」，她便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由於這幅模樣實在太過可愛，維恩忍不住瞧得出神。

蕾媞西亞的微笑是如此美麗，就連擦身而過的人都不分男女露出驚訝的神色轉頭回看。

在他們的視線之中想必沒有維恩的存在吧。即使有看到他，頂多也會認爲眼前的男女分別是某戶貴族的千金和男傭而已。

「吶，大哥哥。我肚子餓了，去喫點東西吧？」

「也是呢，我們找間店進去吧。」

現在是中午時分，他們進了一間有賣夾肉和蔬菜的麪包的餐飲店，並點了兩人份。

環顧四周，只見店內到處都有像維恩和蕾媞西亞一樣兩兩成對，看似情侶的年輕男女。

這間店裏的桌椅配置都是做給兩人用的，看來這間店瞄準了情侶客羣。

「吶，提爾。」

接着布幕拉起，戲劇就此開幕。

眼下是座無虛席，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等待開幕的那一瞬間。

（他們互稱對方名字耶……）

她一直喊維恩爲「大哥哥」，但這樣是不是也導致維恩一直將自己當成妹妹般的存在呢？

「和王子相戀的劇情是杜撰的喔。而且說起來，當時被當成活祭品的其實是里亞拉呀。」

「也是呢。畢竟這是故事類型的戲劇，我也很好奇蕾媞在大家眼中是什麼樣的勇者。」

「讓各位久等了！帝都西姆路克的各位觀衆，我們一年不見了。歡迎蒞臨露·盧姆劇團！」

被定睛打量的維恩困惑地回望蕾媞西亞。

蕾媞西亞像是忙着想轉移話題般，開始喫起了麪包。

「……嗯。因爲這講起來有點長，我們就找間店邊喝茶邊說吧。」

「好厲害喔，盛況空前呢。」

「？」

「魔王？」

維恩和蕾媞西亞也找到了空位。

而且兩人並未結合，還就此分離的悲戀結局，更是深深打動了觀衆們的心。

雖然從外頭的排隊人數就能推估來客不少，但帳棚內果然還是有很多人，裏頭充斥着熱氣。

「接下來要呈獻給各位的，是衆所皆知的勇者瑪菲斯，在某個王國與邪惡魔導師對決，並漂亮地拯救了遭囚王子的故事。那麼，還請各位暫時進入故事中的世界，盡情徜徉一番。」

看來這座劇團坐擁好幾名魔導師。

兩人在入口的人龍排起隊，買過票後就踏入了帳棚。

維恩有些不解地看着暗自小鹿亂撞的蕾媞西亞，並笑了出來。

2

她以周遭的人聽不見的音量向維恩輕聲說道。

維恩定睛凝視着看板上的文字。

「戲碼是……咦！」

「如果是出自故事書，一般來說，應該是由王子去拯救被囚禁的公主纔對……」

即使是在庶民層，打倒魔王的勇者瑪菲斯依然具有壓倒性的人氣。

「里亞拉？」

維恩若是認爲蕾媞西亞和那位王子墜入情網，併爲此心生嫉妒的話，蕾媞西亞可是會開心得不得了。不過，這樣的狀況是不可能發生的就是。

「嗯？蕾媞，你說什麼？」

「我有點嚇到了呢，真是期待呀。」

「怎麼啦，亞妮？」

兩人糾葛的心境，在演員們洋溢情感的演技下精彩呈現，甚至從觀衆席的各處都傳來了揪心的啜泣聲。

（嗚哇嗚哇嗚哇……不行不行！太害羞了，我說不出口！不過，還是好想喊名字喔……）

「我聽說有個有名的劇團來到卡里西亞廣場耶。」

「大哥哥想看的話，我們就去看吧。我也很久沒有看戲了呢。」

蕾媞西亞這時想起他們中午在餐廳喫飯時，隔壁桌的情侶曾提過這回事。

「那個……戲碼的名稱是『遭囚禁的王子與美麗勇者的悲戀～與邪惡魔導師的對決！～』耶……」

「……維恩。」

「當然可以啦，提爾！」

戲中主角勇者瑪菲斯的本尊——蕾媞西亞輕歪着頭，回答了維恩的問題。

蕾媞西亞凝視着維恩拿起送上桌的麪包，就馬上張口咬下的模樣。

「不是喔，有滿多的部分是經過改編的呢……」

「所以說，這個『美麗勇者』就是在說蕾媞嘍？」

「不過，除了被當成活祭品的不是王子而是里亞拉之外，這部戲的故事本身可是真的喔。」

這場戲似乎吸引了相當多的客人前來觀賞。

戲劇的內容，是邪惡的魔導師綁架了某個國家的王子，並打算以王子作爲活祭品，執行復活邪神的儀式，企圖顛覆王室並支配王國。不過，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受到國王委託的勇者瑪菲斯成功拯救了王子。

（我也想喊喊看名字……）

「呵呵……」

「真的嗎！我可是那個劇團的忠實戲迷呢。可以和我一起去看嗎？」

在團長講述開場白之際一度安靜下來的觀衆席，這時再次獻上了拍手與歡呼聲。

「遭囚禁的王子與美麗勇者的悲戀……？」

「真有趣呢。」

看來，這帳棚是屬於一座到處旅行表演的劇團所有。

似乎是規模相當大的劇團。

她的臉就像被蒸得熟透般通紅。

在由美麗的當家女演員飾演的勇者瑪菲斯，對上由團長飾演的邪惡魔導師的橋段中，劇團的魔導師們所使出的光魔法和音效魔法成功炒熱了舞臺的氣氛，維恩也不禁被拉進故事的世界裏。

蕾媞西亞抬起頭，仰望搔着臉頰臉色泛紅的維恩，並輕聲笑了出來。維恩見狀，則是有些粗暴地揉起蕾媞西亞的頭，好掩飾自己的害羞。

「蕾媞，剛纔演的那些內容都是真的嗎？」

劇團似乎做了入場管制，因此待在裏面不至於顯得擁擠。

「不，沒沒沒什麼啦！我剛纔是說『大哥哥，這很好喫呢』！」

這能讓觀衆們各自挑選位置坐下欣賞表演。

故事的發展並非王子救出公主，並隨着終愛一生的誓詞結爲連理這種經典劇情，而且也有勇者爲女性，被拯救的則是王子等細部差異，但戲劇的內容還是相當扣人心絃。

「看到自己被搬上舞臺當成主角，果然還是覺得好害羞喔……」

最後在戲劇結束，布幕落下的同時，觀衆席便向劇團的演員們送上了盛大的掌聲和歡呼。

兩人無言地面面相覷。

看完戲劇後，覺得滿足的觀衆們開始三五成羣踏上歸途，維恩一邊順着人潮前行，一邊向害羞的蕾媞西亞搭話。

蕾媞西亞看向立在入口處的看板，忍不住拔高了嗓音。

「這樣啊？」

「應該是某種表演舞臺吧？要去看看嗎？」

「叫作里亞拉·賽恩的姐姐，是我的夥伴。所以，我纔沒有談戀愛喔！大哥哥儘管放心！」

由於看戲的餘韻未褪，兩人先喝了茶潤潤喉。

接着，故事就來到了勇者被由帥氣的演員所飾演，脫困之後的王子大人求愛，並在戀情與使命之間左右爲難的橋段。

「那是什麼啊？」

「是呀。」

擔任團長的男子從舞臺底側的布幕走上前來，向觀衆行了一禮，臺下隨即傳來令大氣爲之震盪的盛大掌聲。

原本照亮帳棚內部的魔法光源突然全數消失，觀衆席登時包覆在黑暗之中。接着，帳棚內打起了只照亮舞臺的光。

路邊有各式各樣的攤販，兩人不時停下腳步打量商品。

「大哥哥，好像要開始了。」

走着走着，兩人來到了名爲卡里西亞廣場的地點，並看到架設在那裏的巨大帳棚。

微笑自蕾媞西亞的臉上褪去，她的眼瞳染上一層陰霾，像是在眺望着遠方一般。

「我可以問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蕾媞西亞則是匆匆低下頭，將視線落在麪包上。

帳棚的入口已經聚集了很多人。

在隔壁桌有對男女，他們看起來同樣是來這邊喫午餐的情侶之一，而他們的這段對話傳入了蕾媞西亞的耳中。

「剛纔那出戏的故事啊，其實是牽連到魔王的誕生喔。」

「……你覺得呢？如果大哥哥想看，我不會介意喔。」

「該怎麼說呢，我雖然知道有很多以我爲題材的故事，但像這樣親眼目睹，果然還是會有點害羞耶……」

「放、放心是什麼意思啦……」

衆人的期待化爲熱氣，充斥了帳棚的每一處角落。

（大哥哥該不會是在意劇名上的『悲戀』二字吧？）

在絕境中受到拯救的王子，對秀麗絕倫的勇者一見鍾情，並提出結婚的請求，但勇者揹負着必須拯救世界的沉重命運，淚眼婆娑的兩人，最後還是做出了分離的決定。

這帳棚相當大，就算是粗略估算，也有着能輕易將一般中等規模的旅館包入其中的大小。

兩人挑了一間喜歡的店家入內就座。

「只是，邪惡魔導師這種說法太過分了。他其實是個非常善良，而且非常可憐的人……」

入口的正前方就是舞臺，而地上則是鋪了一層布。

維恩和蕾媞西亞喫過午餐填飽肚子之後，一邊在帝都逛街一邊散步。

「這也難怪。不過，我倒是有點想看看啊……」

「怎麼了？」

接着，蕾媞西亞開始侃侃而談。

那是在從今而後想必也會化爲傳說流傳千古的故事世界中，以勇者身份一路闖蕩的當事人才知道的真相。

3

——時間回溯到約四十年前。

在阿魯法納大陸的北部，有一個名爲賽恩的小國。

這個國家的國土有大半都是終年積雪。

他們只能在短暫的春季到夏季之間種植作物、飼養山羊和綿羊，並在海冰融化之際出海捕魚，是個沒有什麼獨特產業的國家。

在漫長的寒冬之中，他們喫的是魚乾、肉乾和能保存長久的蔬菜，每一年都會有人凍死或餓死，而這個貧窮的國家就只能一直忍耐，直到春天來臨爲止。

王國被榭布勒司靈峯和險峻的山脈環繞，港口會在冬天結凍，因此交通也不發達，甚至連充滿野心的南方大國都沒把這個國家放在眼裏。

不過，來到這個國家的旅行者，都會異口同聲地這麼說：

——賽恩是個持守氣節的王國。

爲了在嚴苛的自然環境中存活下來，人們無一不把鬥爭的念頭拋諸腦後。

若是不能相互扶持同心協力，就無法活下去。

就連王族也不例外。

國王會親自站在國民的最前方耕田和放牧。

對這個國家的人民來說，王族絕非高不可攀的人物，若要形容的話，就像是家裏的支柱，也就是像父親一般的存在。

所有國民都對這些親政愛民的王族給予敬意。

特別是身爲屠龍英雄，擁有「劍聖」之稱的年輕國王梅爾畢克四世，更是國民們引以爲豪的國王。

即使財政捉襟見肘，他也將一任任國王累積下來的財富毫不吝惜地投資在國民身上。

他將前途大有可爲的年輕人一一送往外國的學校學習。

「我們沒有資源、沒有作物，因此無法發展產業。我國雖然一無所有，但還是有自豪的財產——也就是我國的國民。能捱過殘酷大自然的聰慧國民們！國民啊，學習吧！我國目前還只是個邊疆小國，但我等終將造就以人力蛻變爲大國的偉業！培育具備學力與眼界的『人財』吧！」

政治、經濟、宗教、建築、冶煉、考古學、歷史學、農業、治水、精靈工學、魔法工學……王國將年輕人送去學習各種領域的知識。

「你是什麼人……？」

他已準備好花上許多時間描繪的魔法陣。

這時，鄰接國境的大國爲了爭奪學者和工匠，決定向賽恩王國發動侵攻。

出乎意料的是，拿下勝利的是賽恩王國。

「你爲什麼現在還想阻止我？爲什麼偏偏挑在這一刻！爲什麼——」

之後，過了超過三十年的歲月——

就在這時——

但攻打過來的鄰國，卻是被視爲大陸列強之一的大國。

也有自行經營商會的人。

「爲什麼你——沒有更早一點出生在這個世上呢……」

若想以壽命有限的人類肉身，挑戰魔王這個深不見底的存在，就有必要捨棄一切。

這個小國的總人口並不多，就連國王也必須親上前線。

不僅如此，還是和那股氣息不相上下的壓倒性力量。

他不後悔。

一頭金髮，而年紀纔剛過十歲，是還會被稱爲小朋友的年齡。

男子的嘴角露出了歡喜的笑容。

「小丫頭，你是從哪裏進來的？老夫的弟子和護衛們應該有在看門吧？」

接下來只待啓動魔法陣。

（陛下，老夫已經比當年的陛下還要衰老了。然而，您長久的等待有了回報。在下一定會讓您目睹貴體獲得解放的那一刻。）

負責財務的大臣收到了用之不竭的鉅額資金，甚至讓他叫苦連天，拜這前所未見的財富所賜，連一兵一卒都穿上了灌注了魔力的強大裝備。

不對，他勉強做出反應，將侍女拉到身邊，而她懷中則有包於襁褓，正兀自好眠的小公主。

但他也失去了左手和左腳。

賽恩王國就此滅亡。

他以宮廷魔導師的身份在梅爾畢克四世的身旁待命，然而，對於國王就在眼前逐漸變化成「某物」的光景，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它發生。

但隨着光芒散去，在他察覺之際，周遭就只剩下堆積如山的瓦礫了。

他已經見識過無數次的挫折與絕望。

從那時開始，他便爲了消滅魔王而奉獻了一切。

士氣高昂的賽恩王國騎士和士兵們，以少數兵力勢如破竹地大敗鄰國。

（我現在就賭上一切——！）

而他們則是將帶回國內的知識普及到民間。

只要一直循線追查，自然就會追蹤到她的存在。

他們爲了祖國，毫不吝惜地傾注莫大的資產援助。

識字率提升了。

他調閱了自古以來的各種文獻，調查自各處古代遺蹟出土的魔道具，也實行了被列爲禁忌的研究。

梅爾畢克四世和繼娶的王妃來到王宮的露臺，一同爲慶祝戰爭勝利和小公主的誕生，笑吟吟地向聚集而來的全國國民揮手致意。

賽恩王國滅亡時還只是名青年的他，現在已經是垂垂老矣。

他們利用險峻山脈的地利，而有着屠龍者美名的國王則是御駕親征，鼓舞了士氣。

此外，王國也從外國輸入資源，在獨力發展的魔法工學的應用下，他們一一製造出了不輸給遺蹟出土的古代魔道具的高品質道具。他們對外販售這類物品，充實了國庫。

男子像是擠破了嗓子般發出了尖銳的喊叫。

自青年期開始執政，在這時已步入老年的國王，握起了自國製造的魔法劍參與戰事。

「阻止我？就憑你？你打算阻止老夫！」

曾是梅爾畢克四世的存在湧出了強大的力量——他連忙張開了障壁。

「爲什麼！爲什麼你……！你——」

因爲他是天才——

男子以發顫的聲音詢問少女的名字。

然而——

他捨棄了人類的心。

而藉着精靈的力量運用魔法，使得作物的收穫量也成功獲得爆炸性的攀升。

「不好意思，我讓他們睡着了。」

他以不到二十歲的年紀，就在亞美盧帝亞的大學攻讀魔法，並帶着主席的頭銜畢業。被稱作天才的他，卻沒能守護對他有着大恩的梅爾畢克四世。

「瑪菲斯。」

賽恩王國此時可說是登上了繁榮的顛峯，而就在每一個國民都和敬重的王家一同夢想着幸福明日的來臨，齊聲歡呼之際——梅爾畢克四世的身體發出了激烈閃光，化作襲擊人們的煙塵。

如此一來，魔王就會被滅亡，而敬愛的梅爾畢克四世也終將能獲得解放。

或是在外國任官出人頭地，甚至受勳封爵之人。

因爲他一直準備向魔王開戰。

而這樣的一名男子——在面對勇者少女時，捨棄了尊嚴和一切，毫不遮掩地放聲哭喊，破口大罵。

「我是來阻止你的。」

男子的眼瞳中浮現的不是瘋狂，而是極爲冷靜且冷酷的堅強意志。

除此之外，散佈在各個國家的賽恩王國子民也在暗中支援着故鄉。

天才在徹底癲狂之後，染指了禁忌手段並墮入魔道，而他終於抵達了魔導奧義的極致境地。

她有着端正得驚人的容貌。

勇者瑪菲斯。

少女從全身溢出的魔力，讓她散發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他成功張開了。

「你……就是你嗎！」

當時的生還者僅有三人。

他其實很清楚。

正確來說，梅爾畢克四世是爲了趕上曾孫女的誕生而回國的。

他犧牲了睡眠時間，嘔心瀝血做着研究，但不只是魔王，連對於魔王手下的高階魔族，他也是一籌莫展。

男子從勇者少女身上感受到的氣息……

而男子只要善用自己的立場，就能接觸到那些被隱瞞起來的資訊。

而這天剛好是梅爾畢克四世的曾孫女——小公主的誕生慶典。

其中有在大規模商會擔任核心的人。

準備詠唱咒文的男子抬起臉，發現一名少女不知何時站到了他的面前。

對男子來說，少女原本是他主君的血脈，但爲了達成目的，他不得不犧牲少女。

在短短數個月內，反而是賽恩王國軍攻到了鄰國的王都，逼迫鄰國投降。

而用來作爲祭品的少女也準備好了。

賽恩王國的王都因戰勝而歡欣鼓舞。

因爲她也無能爲力。

即使如此，男子還是隻能說出口：

外邦諸國都認爲賽恩王國的敗象濃厚。

剛出生的公主被抱在侍女的懷中，將胖嘟嘟的小手伸向天空，併發出咿咿呀呀笑聲。

位於邊疆，隨時都可能被人們遺忘的這個貧窮小國，只花了短短十餘年就逐漸累積了實力。

和那一天——他從梅爾畢克四世身上感受到的氣息可以說是完全相反。

在以簡單的治療魔法處理傷勢後，他帶着倖存的侍女和公主，離開了這個化爲死都的祖國。

放眼望去不見任何活人。

他像發了瘋般一想再想，終於踏足了禁忌的領域。

也備好稀有的觸媒，犧牲了大量生命，完成了詠唱咒文所需的前置儀式。

之後，那個潛入梅爾畢克四世的存在，以傳說中的魔王之名響徹世界。

事實上，男子知道少女的存在。

在確定拿下勝利後，先一步回國的梅爾畢克四世，國民以熱烈歡呼迎接。

他嚎啕大哭着。

即使對這名勇者少女這麼說，也無法改變什麼。

堆在他眼前的是研究的成果——在一般人眼中，那些全都是充斥着瘋狂氣息的東西。

於是，在嚴酷環境中鍛鍊自我的賽恩王國軍，已經毫無疑問具備了足以被稱爲大陸最強之一的強健實力。

他似乎在下意識中守護了抱着公主的侍女。

（老夫沒能守護陛下，就這麼苟活了下來……）

——勇者和魔王是成對的存在。

此時此刻，站在男子面前的人，毫無疑問是能與魔王平起平坐的存在。

「爲什麼……不更……早一點……！」

男子垮下身子，以手貼伏在地。

「已經無法回頭了。老夫已經……已經做出了太多的犧牲了！到了這一刻……到了這一刻，你還是要老夫白費心力嗎！要當成沒發生過這件事嗎！要把那麼多的人犧牲當成白費嗎……」

勇者少女聽到男子的獨白，原先寄宿着精悍光芒的眼眸，在這時稍稍動搖了一下。

「可以回頭的。你所犯下的罪行的確是不可饒恕，但即使犯了錯，也是可以改正的。而你所犯的罪也是可以償還。你已經沒有必要犯下更多錯誤了。」

勇者少女有些生硬地說道。

「老夫……老夫連應當守護之人都有犧牲掉的打算，是個親手讓無數生命殞落的罪大惡極之人。即使如此，老夫還是有個心願……你願意聽我說嗎？這應該可以託付給你纔是……」

男子抬起沾滿淚水的臉，仰望着年紀可以當自己曾孫女的勇者。

「可以請你拯救那位大人……拯救陛下的靈魂嗎？」

「放心吧。我會——拯救一切。」

聽到這句話，男子也不顧自己已經一把年紀，放聲大哭了起來。

男子流下了蘊含悔恨——以及歡喜的淚水。

4

離開喝茶的店之後，維恩將蕾媞西亞送到她所住的宿舍。蕾媞西亞似乎真的度過了很開心的一天，在道別之際露出了非常美麗的笑容。

而維恩並沒有直接回到騎士學校宿舍的房間，而是再次踏上帝都的主要街道。

這時已是日落時分，即將入夜的街道上滿是返家或是前往住宿處的人潮。

在販賣食物的店鋪裏，客人們也爲今天劃下完美的句點，手拿着酒杯大啖料理高聲喧鬧。

而蕾媞西亞所述說的經歷，一直縈繞在維恩的心頭。

目睹魔王誕生的瞬間，不走運地存活下來，失去了主君和故鄉的男子的壯烈人生。

而這也是被稱作「聖女」，在蕾媞西亞的旅途中扶持着她，並引發許多奇蹟的里亞拉·賽恩的過去。

「嗄？你是維恩的朋友嗎？」

由於常常和冒險者、傭兵和行商人這類風塵僕僕的客人做生意，因此漢娜對蓬頭垢面的男子是見怪不怪，但在聽到男子認識維恩後，漢娜便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

男子在漢娜遞過來的登記簿上老實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這是在說什麼呀！」

「這樣啊？不過維恩他啊，已經不是我們店裏的店員了，所以不會天天待在這裏喔。他今天只是湊巧上門罷了，你真的不打算和他見面嗎？」

「維、維、維恩先生不是有蕾媞小姐嗎！」

而心慌意亂的賽莉則是不小心弄鬆了綁在頭上的薄布，長耳稍微露出來了一些。

賽莉則是直盯着維恩的臉猛瞧。

從賽莉的眼睛看得出她內心的這番糾葛。

他希望維恩就和自己的兩個孩子一樣，能夠過着幸福的人生。

男子拒絕了漢娜的提議。

他認爲，維恩和賽莉這樣的女孩結婚，也許過得會比較幸福。

「嗯，不知不覺就走到這裏來了。」

他踏入店內，只見今天生意依舊興隆，店內滿是住宿客或是下工後來喝一杯的客人。

將肉吞下肚後，美妙的滋味讓維恩自然放鬆了臉頰的力道。

「哦，維恩，你來啦。喫晚餐嗎？賽莉，他來得可真是時候呢。」

一名男子步入了旅館。

維恩猛咳了好幾下。

不管是肉還是蔬菜，都煮得入口即化。

「對了，老闆娘。」

（終於被我找到啦……維恩·伯德！）

然而，蕾媞顯然是住在不同世界的女孩。

「喔，抱歉。這裏是『候鳥之宿木亭』沒錯吧？」

「我剛好正在教賽莉做菜，來試喫一下吧。」

只見耳朵尖端染了些許緋紅。

「嗯，哎，的確是這樣啦。」

（原來如此……氣息很普通啊。）

「大哥哥，我很開心喔！」

「晚安。」

爲了防止塵土吸進口鼻，他以毛皮圍巾遮住了半張臉孔。而一頭金髮則是因爲長途跋涉的關係變成了帶點茶紅的髮色，還胡亂生長了一番，將唯一顯露在外的一雙眼睛遮住了大半。

「這樣啊。那我要住宿。」

還窺視了「勇者」蕾媞西亞·梵·瑪菲斯——這位青梅竹馬在與自己告別之後的這四年以來，所經歷的嚴酷旅程和被迫揹負之物的冰山一角，維恩因而一直說不出話來。

「好喲，三樓最底側那間房是空的。」

「藍德爾先生！」

想必蕾媞西亞還有許多身爲勇者的面向，是維恩還不知道的。

（下次再一起去各地走走吧。我想，這個世界一定還有蕾媞沒發現的美麗的一面。）

「原來如此。」

賽莉安心地摁住了胸口。

「你是來喫晚餐的嗎？」

而在道別之際——

「嗯，唔，算是朋友……的朋友吧。」

想着事情的維恩在主要街道上一路閒晃，待他回神過來時，已經不知何時走到「候鳥之宿木亭」了。

漢娜對此感到有些狐疑，但還是繼續說道：

藍德爾看着喫得津津有味的維恩，以及開心地盯着維恩看的賽莉這麼說道。

「真是時候是……？」

「要娶老婆的話，果然會想挑菜煮得好喫的女孩呢。」

看起來既像是希望維恩品嚐，又像是不希望他喫。

賽莉從廚房走了出來。

「維恩，你覺得賽莉如何？說不定是個好老婆喔！」

蕾媞西亞似乎是自覺這話題會把氣氛弄得凝重，在說完之後，她露出了有些爲難的笑容。

「你看不懂招牌上的字啊？店外不就這樣寫的嗎？」

「太好啦，做給別人喫的菜若能聽到對方說好喫，這菜也做得有價值了。」

「怎麼了？」

維恩以木匙勺起燉菜，放入口中咀嚼起來。

他披着歷經風霜，看起來有如破布般的外套，並穿着一件好像很耐穿的厚布長褲，腳上套着厚皮製的鞋子，做的是長途旅行的打扮。

「咦？咦？」

漢娜說着就遞出了手，男子隨即伸手入懷，將銀幣交到漢娜的掌心。

「不，沒關係，謝謝。」

算是一頓豐盛的晚餐了。

而藍德爾也是從小就認識蕾媞，若是要說實話，他也認爲維恩和蕾媞若能結爲夫妻，一定能過着最爲幸福的日子。

由於早餐也是在這邊喫的，這讓維恩有些難爲情地搔搔頭，露出苦笑。

畢竟藍德爾從小就看着維恩長大。

「夠了。你可以在這本登記簿上填寫資料嗎？我會把熱水送到你房裏。」

「要喫飯？還是要住宿？如果只是單站在這兒，可是會妨礙我們營業呀。」

「拿去吧，這是你房間的鑰匙。」

他以額外加點的麪包配着燉菜一起喫。

「我聽說這裏有個叫維恩·伯德的店員，能和他見個面嗎？」

「嗯，好喫！」

「我只是聽朋友提過這人的名字而已，有機會再和他打聲招呼就好。」

「這樣夠嗎？」

「維恩在廚房喔。不過，以你現在的樣子，可不能讓你進去烹調食物的廚房啊。先把汗水衝一衝吧。還是說，如果你打算和他在外面見面，我是可以幫你把維恩叫過來啦。」

男子接過鑰匙後，叫住了拿着登記簿正要轉身離開的漢娜。

「我們是可以提供熱水，但麻煩先付款喔。」

賽莉的視線不斷在藍德爾盛進大盤子的燉菜和維恩的臉上來回遊移。

這時，藍德爾也從廚房出來了。

看到一個連相貌都看不清楚的可疑男子就站在旅館入口，漢娜露出了狐疑的神色搭話道。

結束用餐後，在維恩跑進廚房幫忙收拾之際——

「嗯，好啊。」

藍德爾看着兩個年輕人，交抱雙臂露出了微笑。

賽莉所做的料理，是加了雞肉的燉菜。

從頭髮縫隙間露出的雙眼顯得格外銳利。

「不要緊。喔，對了。我剛纔說要喫飯，但我想到還有事情要辦，所以餐點就取消吧。可以請你只拿熱水過來嗎？」

「歡迎光臨……呃，咦？維恩先生？」

「那麼，我開動了。」

維恩目送着蕾媞西亞喜孜孜地向自己揮手，並走向女生宿舍房間的模樣。他暗自希望從今以後，蕾媞西亞可以不用再以勇者的身份行使力量。

聽到漢娜的回應，男子走向旅館底側的樓梯。在他移動的過程中，還不時向維恩投以視線。

藍德爾的話語，讓維恩在麪包喫到一半時嗆到了。

「是啊……」

漢娜伸手一指，男子隨即探頭望去，只見維恩正在廚房後方和藍德爾邊聊天邊洗盤子。

賽莉似乎也對維恩抱持着好感。

賽莉也慌張地跟着大聲喊道：

「然後我想先沖掉汗水，還有麻煩幫我準備點喫的。」

雖說是試作品，但這可是用了肉的燉菜。

（哎呀……畢竟蕾媞是貴族家的千金，維恩真的有辦法和蕾媞結爲連理嗎？）

男子凝視着維恩的背影這麼說道。

藍德爾像是覺得很有趣地打量着兩人的反應。

「哦，好呀。如果不嫌棄是由我來喫的話，我願意喫。」

「噗哈！」

他勺起浮在燉菜上頭的雞肉咬了一口，肉的鮮味隨即在口中擴散開來。

男子被毛皮圍巾蓋住的嘴角，向上勾出了笑容——

在客人開始離席的時候，維恩離開了「候鳥之宿木亭」。

雖然還有一些酒館仍在營業，但大多數的店家在這時就已經打烊了。

春天的晚風還是相當冷冽，不過吹在幹活過的身子上，讓維恩覺得涼爽舒適。

維恩避開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們往前行進。

（話又說回來，好像真的就如賽莉小姐所說，看似冒險者和傭兵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呢。）

他方纔邊工作邊和藍德爾閒聊，得知在晚間時分，攜帶武器的男人變多了，因此一般的客人也變得比較不會在晚上出來上街。雖然營業額並沒有因此減少，但衛兵隊在街上巡邏的頻率開始增加，讓藍德爾有些擔心，希望治安不會惡化。

隨着接近騎士學校，路上的行人也逐漸變少了。

有皇宮、貴族街和騎士學校的這片區域，是讓帝都裏較爲富裕的階層居住的街區，因此營業到深夜的酒館和食堂也少。

當然，會出門的人也不多。

待維恩察覺之際，街上的人影就只剩下他而已了。

升上夜空的月光正照映着維恩的腳下。

忽然間，維恩聽到了從背後逼近的腳步聲，而那似乎是直朝着維恩而來。

維恩伸手握住腰間劍柄回身看去。

一道背對着月光的黑影，正朝着維恩直奔而來。

「什麼人！站住！」

維恩拔劍喊道。這時，他突然察覺到一股殺氣，連忙將上半身往前一倒。

（還有另一個人？）

有個棍狀的武器險些自維恩的後頸上方掠過。

維恩爲了牽制對方，以右手握持的長劍反手一斬。由於他的身子失去平衡，這記橫斬並沒有多少威力，但仍讓一前一後襲擊維恩的黑影停下了腳步。

爲了不被對方包夾，維恩向側面一跳。

「你是維恩·伯德……對吧？」

男子咂嘴的同時向上一躍，躲開了這招，而放低姿勢揮劍的維恩則是趁勢將身子轉了一圈。

維恩保持着蹲下身子的姿勢，像是要絆倒男子般橫掃出一劍。

「好啊，你不來的話，我可要上了。」

所以，他不過是在看到男子有所動作的瞬間，就往後挪了半步罷了——

「嘖！」

若理由真是如此，就能明白他們選擇以棍棒作爲武器。

他左腳向前沉下腰部，握着劍觀察男子的動作。

（以自身爲中心點作圓周運動，用最小的動作追上我的速度嗎！那麼，你接得下這招嗎！）

一個人從背後接近，以腳步聲誘使目標轉身，並由藏住氣息接近的主攻手下手。由於維恩擅長感應氣息，纔沒讓兩人得手，但換成是一般水平的人，肯定會被那一記偷襲打暈。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唔！）

「哦？」

「如果我說……是的話呢？」

這人的劍法讓人不寒而慄。

光是這麼一個動作，就讓維恩後退了好幾步。

男子豎直長劍，在空中接下維恩的斬擊後以蠻力回推，將維恩的身子彈飛出去。

在男子的腳步踏入攻擊範圍的瞬間，維恩的劍猛然一閃。

想逃的維恩原本等待男子露出破綻，但男子輕輕一動並加以牽制，就堵死了維恩的退路。

正如同男子所說。

不過，維恩並沒有動作。

襲擊維恩這種攜帶武器的青年，風險未免太高。

「站住！」

受風吹拂的長長劉海不時露出藏於其下的銳利眼眸，其目光射穿了維恩的身子。

在他想到這裏的時候，兩道人影拐過了街角。

宛如在削切蘿蔔般，棍棒被一分爲二。

對於維恩刺向下盤的攻擊，男子繞向維恩的身側迴避這一刺。

在維恩前方停下腳步的兩道人影之中，其中一人爲了排除站在路中央的男子，衝上前去就是揮出一棍。

「唔喔喔喔喔喔喔！」

緩緩起身的男子遞出了長劍。

「既然速度沒辦法比我快，乾脆就不拉開距離採取猛攻是嗎……而且只要稍有失手就會一命嗚呼喔，膽識可真不錯啊！」

在男子與兩名人影交手之際，維恩沒有漏看男子揮劍的動作，因此目測出了劍的長度。

他以右手握持的長劍，對着維恩使出一記自左肩劈至腹部的斬擊。

（這些傢伙難道不是爲了搶劫，而是想把我綁走嗎？）

（沒辦法了。）

以會在街上襲擊行人的搶匪來說，他們不太可能會在乎對方的生死。

從體格來看，這兩人應該是男性。

維恩並沒有看穿男子的劍之軌跡。

看到對手失去平衡，維恩開始展開追擊。

兩人都穿着像是要與夜色合而爲一的黑色服裝，以布蒙面。

對方想必也是這麼認爲的。

人影在揮下棍棒之際，頭部結實地捱了這一踢，登時連滾了幾圈趴倒在地。

若要在維恩認識的人之中舉出與男子差不多強的人物，果然還是隻能想到蕾媞西亞。

他們恐怕是打算趁着偷襲打昏維恩，並就這麼把他綁走吧。

奇妙的是，他們手裏拿的武器並非刀劍而是棍棒。當然，棍棒也是足以奪人性命的武器，但和被打造成專門了結獵物的刀劍相比，殺傷力顯得低上許多。這通常是用於不下殺手的前提中擊昏或壓制對手的武器。

男子翻身一斬，避開了維恩使出的橫劈。

他們慢慢和維恩拉開距離——接着轉身就逃。

男子的攻擊速度確實比維恩還快。

若再往前踏上半步，雖說未動真格，但先中刀的也許反而會是自己。

難道說是打算挾持維恩，藉以恣意操控蕾媞西亞？

站在雙方几乎能夠交劍的距離處的男子，以放鬆的姿勢佇立着。

「喝啊！」

他一邊追，一邊想起賽莉曾說過的話。

維恩以最小動作、最快速度揮出的劍，讓男子在瞬間猛力踏住腳步，並朝後方仰起身子，只見劍尖自鼻尖前方掠過——他險險避開了這一招。

（這些傢伙是搶匪嗎？）

就算穿着衣服，也能看出他有着經過鍛鍊的身體，而他臂力恐怕也在維恩之上。不過，若對手是主動出擊，維恩的劍就能逮住對方。

男子的站姿明明看起來相當隨性，卻找不出一絲破綻。

男子瞬間閃到維恩的身側，理應看丟對方的維恩，卻在這時以左腳蹬地，追上了繞至右後方準備拉開距離的男子。

男子身子一翻，祭出了一記迴旋踢。

男子驟然加速。

（襲擊我的目的，果然是和蕾媞有關嗎？）

維恩應該是沒有完全掌握住男子的動作纔對。

接着，他先「呵呵」輕笑了幾聲，隨即開始放聲大笑。

即使夜色昏暗，也看得到男子的肩部和胸部肌肉撐起了上衣，足見男子的身體有經歷過嚴格的鍛鍊。而更驚人的，則是男子身上纏繞着不尋常的氣息。

維恩將意識切換成與蕾媞西亞交戰用的模式。

就算綁走維恩，也不會有贖金可拿。

（我和他實力差太多了……該逃嗎？不，對方的身手如此高強，絕對不會讓我輕鬆溜掉！）

男子積蓄的巨量戰鬥經驗，在他踏入攻擊距離的瞬間發出警告。由於男子尚未完全踏入攻擊距離之內，才得以仰身迴避這一擊。

（糟糕……我的背脊酥麻起來啦！）

（放棄逃跑了嗎？是打算出什麼招？）

（——來了！）

他的右腳迅疾一踏，先是使出宛如疾風的突刺牽制對手，接着使出了右橫劈，並抬起雙手送上一記銳利的斬擊。而在瞬息之間，維恩再次使出了自左肩斬向右腹的斜劈。

在確認倒臥在地的人影一動也不動後，男子抬起臉望向維恩。

「哇哈哈！有意思！這人的確和那傢伙說的一樣耶。原來如此，你很行啊。你是在我剛纔和那些傢伙交手的時候，記下了我的劍的長度吧？而你之所以往後退半步，是因爲那剛好是我的劍恰恰構不着的距離啊。」

他將精神集中至極限，只專注觀察男子的氣息，在男子踏入攻擊距離的瞬間，以儘可能最快速的動作揮出長劍。

「哦……居然躲得過這一招，而且還沒用上身體強化啊？」

連人帶劍被震上半空的維恩，在空中來不及調整姿勢，就這麼摔在地上連滾了幾圈。

（哇啊，好快好快……）

這人究竟是敵是友——

若是爲了贖金而綁架，應該會做過更詳盡的調查，挑選有錢人家的孩子或是貴族下手纔對。

他在一瞬間拉近距離，自右而左地橫劍一掃。

維恩的架式看起來相當收斂，而且似乎提升了集中力。

在主要街道的正中央一帶，有一名握着出鞘長劍的男子佇立着。

男子眯細眼睛看着維恩。

雖然維恩並不知情，但這人正是在「候鳥之宿木亭」向漢娜打聽維恩來歷的男子。

鏘！

由於身在空中，男子無從閃避。

維恩雖然在一瞬間猶豫着該不該追，但很快就邁開了步伐奔出。

瞬間——男子沉腰屈膝，閃出一道劍光。

維恩雙手握劍，擺出了架式。

不過，他馬上站起身子，不敢大意地擺出架勢。

銳利的破風聲，是男子揮劍削過空氣的聲音。

幾乎就在維恩的身子向後退半步的同時，一道銳利的破風聲隨之而至。

然而，維恩像是料到了有這一招般，順着男子的斬擊蹲下身子——劍身險險地維恩的頭頂上方掠過。

就維恩所知最強的存在——

看到這一劍被維恩漂亮地躲開，原本嘴角流露笑意，顯得從容十足的男子，在這時露出了感到有些愕然的神情。

「————唔！」

帶了點茶紅色的金髮蓬亂依舊，但他褪去旅行時總是穿着的外套，穿着襤褸的上衣和長褲。

這是具備了臂力勝過對方的條件才能施展的絕技。

他就此乘勢站起身子，使出了一記橫劈。

若雙方是第一次相見，維恩想必會被這一擊砍倒在地吧。

維恩追着人影，正打算跟着衝入那條街——但隨即止住了腳步。

維恩感受到心臟正「怦怦」地狂跳着。

看到同伴被輕易放倒，另一名人影似乎慌了一下，下盤略顯虛浮。而男子沒錯過這個破綻，在一瞬間拉近了距離，以長劍劍身拍打人影握持棍棒的那隻手，打落了他的武器。喫痛的對手發出苦悶聲，而男子則是在這時揮出左拳毆中了他的臉部。

這是唯有維恩驚人的集中力纔有辦法做到的驚險迴避——

在祭出攻勢的同時，維恩還誘使男子出手，並同時揮劍斬擊。

如果對方沒有上當，就是維恩會中招了。

維恩肩膀劇烈地起伏調整呼吸。

不過，他的目光之強和男子不相上下，並未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這肯定是歷經數百，甚至數千次訓練下所得來的結晶吧。

至於維恩在訓練時的假想敵是誰——這對男子來說已是呼之欲出的答案。

「原來如此……的確有那傢伙的影子。那麼，我若不拿出真本事，就顯得有些失禮啦！」

「那傢伙的影子？你是在說什麼？你是誰派來的！」

男子所散發的氛圍和壓迫感比剛纔更強了。

他慢慢縮短與維恩的距離，而維恩再次伸出左腳握好長劍。

他打算以自身爲中心點，並以最小限度的動作，在男子踏入攻擊距離的瞬間出劍——

「這次我可不會讓你有反應的機會！」

在吶喊的同時，男子猛力一蹬，傳來了有如爆炸聲般的「砰」一聲。

男子有如施展了瞬間移動般，立刻就深入了維恩的攻擊範圍之內。

（好快！）

在維恩打算揮劍反擊之前，男子的劍已疾閃而出。

他在一瞬間做出判斷。

維恩放棄進攻，決定卸下男子的劍勢。

「喝啊啊啊！」

隨着一聲呼喝，男子劈下了長劍。

她就這麼從維恩身旁探身上前，朝男子揮劍斬出。男子出劍試圖迎擊，卻被輕易挑開，蕾媞西亞就這麼使出了一劍又一劍。

「好啦，蕾媞，反正我也沒受傷……」

「大哥哥，你太好哄了！勞爾！你到底在想什麼啊！居然在深夜裏跑到街上砍人！這可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耶！」

「這樣啊。」

「不過，我雖然是想看看蕾媞師傅的尊容，但確實也有個一定得和蕾媞見面的理由喔。」

「這可不行，既然已經知道您是王子殿下，在下身爲帝國騎士，就該爲您準備馬車。」

在宮廷樂隊演奏的悠揚樂曲之中，維恩輕摟着蕾媞西亞的細腰，她貼上他的身體，隨着節奏靜靜起舞。

「出席晚會只會惹得一身累而已……」

蕾媞西亞瞪視着勞爾的背影。

蕾媞西亞向旁邊一瞥，偷瞧參透不出勞爾視線含意而一頭霧水的維恩。

若是招待鄰國王子勞爾的晚會，身爲皇女的珂妮莉亞的確也會出席。

「雖然現在是這副模樣，但我好歹也有着『劍聖』的名號耶。」

驀然驚覺的蕾媞西亞支支吾吾地含糊帶過。

對於「勇者」、「劍之神姬」、「近乎神者」——蕾媞西亞·梵·瑪菲斯的問話，男子——「劍聖」勞爾·歐魯託·里昂則是保持着長劍相交的姿勢回以一笑。

「勞爾大人，請問有何指教？」

勞爾別有深意地瞄了維恩一眼，隨即對蕾媞西亞使了個眼色。

「我會手下留情啦。」

「有何吩咐？」

「果然啊……算了，我也必須要和艾佛瑞德見個面。維恩老弟。」

「你打算弄傷他嗎？」

「……沒什麼啦。」

5

蕾媞西亞忍不住想象起來——柔美旋律在耳邊繚繞，而自己則是讓維恩有些笨拙地主導舞蹈，一步步踏着……這番光景讓她忍不住傻呼呼地露出笑容。

「你貴爲一國王子，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啊！而且還穿成這樣！要是被裏亞拉知道的話，她可是會生氣的喔！」

「喂，維恩老弟。」

「不。這些人很習慣在黑暗中行動，在下就算繼續追下去，恐怕也會被他們逃掉吧。」

「咦？呃，我……」

蕾媞西亞一邊伸指戳着勞爾，一邊逼近他。

「應該是瞞不住喔。」

「你這副模樣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可疑人物吧……」

「我想珂妮莉亞殿下一定也會出席，如此一來，維恩老弟不就也會一起出席了嗎？」

說着，勞爾走向被自己放倒的兩名男子身邊。

目前還未解除架式的維恩雖然還在喘着氣，但似乎沒有受傷。

「蕾媞……」

而維恩提劍上挑，雙方的劍登時抵在一起。力量和姿勢都佔上風的男子的劍，眼看就要使勁壓下維恩的劍——

「倒在那邊的可疑人物要怎麼處理？」

只見兩名男子已經氣絕身亡。

鏗！

聽到勞爾自顧自地扯開話題，蕾媞西亞露出不太高興的神色。

「不、不會，能和『劍聖』切磋，對在下來說是無上的榮幸！」

「這、這和里亞拉沒關係吧？」

蕾媞西亞在將劍逐漸前推的同時，向後方瞥了一眼。

從旁插入的另一把劍，彈開了男子當頭劈下的強烈斬擊。

「我有把刀刃弄鈍啦。」

男子雖然被這陣凌厲的斬擊逼得節節敗退，但還是以手中劍擋下，雙方隨即形成了抵劍較勁的狀況。

「好的，我這就爲您準備馬車。」

在維恩的安撫下，蕾媞西亞這才「呼」地吐了口長氣。

「來看你這個『世界最強』的師傅大人長什麼樣子呀。」

「你明明就是個王子……現在國內應該已經引發一陣大騷動了吧？」

勞爾還是第一次看到蕾媞西亞會這麼自然地表現出這種神情。

「憑你使劍的功夫，就算是鈍劍也是能殺人。」

「要這麼說也是啦……」

這時，一聲鋼鐵互擊的聲響響徹了這一帶。

「幫我帶路就好了啦，我討厭馬車這種張揚的東西。」

勞爾被蕾媞西亞的魄力所懾，聲音也不禁拔高了些。

自從討伐魔王凱旋迴到帝都後，蕾媞西亞也多次出席了晚會，但因爲每次都有許多男性圍繞在她身邊，讓她對此相當感冒。

維恩紅着臉向勞爾低下頭說道。

「可以麻煩帶我到我國……里昂王國的大使館嗎？再怎麼說，我都沒辦法用這種扮相踏入帝國的皇宮吧？」

「你這個『大陸最強』跑來這裏做什麼？」

「這樣我不就也必須進宮了嗎？」

「……嗯，好像不壞。」

在旅行的這四年來，勞爾一直到被她承認爲同伴後，才終於見到她露出那樣的表情。

維恩接着就跑到勞爾身邊。

在確認維恩平安無事後，蕾媞西亞加重力道，將男子推開。

這時，在男人身旁蹲低身子的勞爾沉着嗓子呼喚維恩。

「反正你本來就沒在參加那些晚會不是嗎？蕾媞，你應該多多在社交界露面纔行，不然可是會浪費你那張可愛臉蛋的。美麗的話就該讓多一點人看見，讓他們好好疼愛才對吧？維恩老弟，你應該也是這樣想的吧？」

對於貴族來說，晚會也是邂逅的場所。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讓維恩露出了有些爲難的表情。

附帶一提，侍於亞美盧帝亞大神殿的祭司，人稱「聖女」的里亞拉·賽恩和勞爾是情侶。

雖然蕾媞西亞總會獨佔場內所有年輕貴公子的視線，但對於已經心有所屬的她來說，那些目光只是徒增厭煩而已。

「可是，如果繼續待在這邊的話會引起騷動的。還是說找個不會引人注目的地方……大哥哥和洛克的房間如何？」

勞爾環顧了一圈後說道：

蕾媞西亞皺起臉龐，明顯露出厭惡之情。

珂妮莉亞若是出席，身爲隨扈的維恩想必也會陪同。

「總之，我們會去通報衛兵隊，然後幫你安排馬車。在馬車來之前，我們會把你先帶到騎士團本部的貴賓室……」

「不是什麼急事啦，而且在這邊說也不太好。事已至此，就讓我們在皇宮裏聊吧。」

蕾媞西亞雖然在勞爾等三名同伴面前會露出不加修飾的表情，但她絕對不會在其他人面前展露這一面。

「要是你讓大哥哥受傷，我也不會和你客氣的，勞爾。」

勞爾低頭看着自己的打扮苦笑着說。

「蕾媞，把我稱作『勞爾這種人』太失禮了吧？哎，不過我也認爲不用那麼恭敬會比較自在就是了——但要是和衛兵通報這件事，應該就藏不住我正在造訪這個國家的事實了吧？」

「沒事，我沒受傷啦。」

「大哥哥，不用對勞爾這種人畢恭畢敬的啦。」

（哦……原來如此啊。那個蕾媞居然會……）

聽到蕾媞西亞的自言自語，維恩困惑地問道。

「蕾媞，才一陣子沒見，你就變成一個有趣的傢伙了耶。」

蕾媞西亞以平板而冰冷的語調向男子問道。

「不好意思啊，維恩老弟。因爲我從蕾媞口中聽了不少關於你的事，於是想和你認真地較量一番，所以就變成這樣了。真的很抱歉呀。」

綻放着金色光輝的長髮在月光下輕輕飄動——蕾媞西亞瞪視着男子。

「如果得和那邊的大人物打招呼，我可不敢領教啊。」

「和我見面的理由？」

「哎呀，反正我偷溜出來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如果大哥哥會參加晚會，說不定可以和他一起跳舞呢……？）

「他們是服毒自盡的。我還真是栽了個跟斗呀，真抱歉。」

「總之……」

「哎，勞爾，你說要和我見面談的事情是什麼呀？」

蕾媞西亞露出了柔和的表情，關心着維恩的身體狀況。

「咦？啊，那個……我聽洛克說大哥哥還沒回宿舍，想說過來接你，結果就看到勞爾砍向大哥哥，把我嚇了一跳呢。」

「什麼不壞？」

「蕾媞，你怎麼這麼晚了還在這裏？」

「大哥哥，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蕾媞西亞想起當年勞爾和她們一同踏上旅途之際，也是自顧自就從王宮溜出來加入的。

「嗚……」

「我們的房間？讓勞爾大人屈居在那種地方不會太失禮嗎？」

「反正是勞爾，沒關係啦。」

「喂，這什麼意思呀，蕾媞？」

勞爾一邊出聲吐槽，一邊打量着蕾媞西亞和維恩談天時不斷變化表情的模樣，忍不住露出了賊笑。忽然間他別開視線，看着高掛在天上，以皎潔亮白的光芒映照三人的月亮。

『——師徒之間的關係就如親子。師傅其實只會稍稍指點弟子而已，之後就只能靜觀弟子的造化了。但神奇的是，弟子往往會帶着更勝師傅的熱忱，看着只是稍稍指點自己的師傅並不斷成長，而最後弟子則是會超越自己。這就是身爲指導者的福氣吧。』

這是勞爾的師傅——上一任「劍聖」所遺留的話語。

他聽說蕾媞西亞小時候似乎也被家裏冷落。

而孤單的她在這個世界找到了活着的意義，並一直凝視着那道背影。

看着維恩成長的蕾媞西亞，就是因爲有他的存在，才能獲得身爲「勇者」的不撓心智吧。

（是這麼回事啊……「勇者的師傅大人」，維恩·伯德啊。他既是蕾媞長久以來注視之人，也是長久守望蕾媞之人。而且——是蕾媞之所以能與魔王對陣的原因吧？）

勞爾的腦中回想起與蕾媞西亞初識的那一天。

那段記憶歷歷在目。

當時蕾媞西亞的眸子——

雖然蘊含了憂愁與脆弱，散發着一股空洞感，可是一旦與魔物、敵人面對面時，她的雙眼便會綻放出帶有強烈意志的光芒——而那便是拼了命與殘酷命運相抗的光輝。

勞爾就是迷上了那雙眸子，纔會與蕾媞西亞一同踏上旅程。

他當然不可能會忘記。

（你回到了本該回歸的地方呢，蕾媞。）

「喂，勞爾，別發呆了，要走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那就麻煩你帶路啦，維恩老弟。」

「遵命。」

「大哥哥，我就說不用對勞爾這種人用敬語啦！」

「洛克！洛克！這位是劍聖！劍聖大人啦！」

「不不不，當然不能這麼失禮啊。」

「有客人來了，我想請他暫時來我們房間休息一下。」

因此，他對於接下來不得不和蕾媞西亞所說的事，以及打算將她捲入其中的那些人感到一陣怒火中燒。

出來見人的洛克仍顯得睡眼惺忪，頭髮也睡得亂翹，手上還拿着喫到一半的三明治。

就洛克的觀點來看，這個空間的緊張感已經緊繃到讓常人無法承受了，不過和他相比，維恩應該還勉強挺得住。

洛克這下子似乎終於醒了。

他看着維恩和蕾媞西亞嘻笑打鬧的模樣。

他雖然在這之後成功逃離了化作魔窟的自室，但「劍聖」來訪的消息卻在轉瞬間傳遍了整座帝都。

雖然維恩對勞爾多少還是有些敬畏，但他身邊還有蕾媞西亞這個在立場上和「劍聖」不分軒輊，甚至還可說是略勝一籌的強大夥伴在。

維恩這纔想起，洛克這周執的是夜勤，這幾天都在中午過後纔回宿舍補眠。

那天的洛克在與「劍聖」會面後，又被興致勃勃的學生和同事們問了一大堆問題，在他結束勤務，再次回到自室時，已經累到連飯都喫不下了。

（又是「勇者」又是「劍聖」……要我這種凡夫俗子和他們待在同一個房間未免太扯啦！）

（如果可以的話……我很希望蕾媞能就這麼平安度日，不過……）

勞爾打從心底這麼想着。

之後，爲了安排前往裏昂大使館的馬車，維恩正打算前往騎士團本部的事務所——

聽到眼前的這名男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劍聖」，讓他在瞠目結舌之餘，手裏喫到一半的三明治也鬆手掉落，維恩慌忙在空中接住。

爲了儘早從化作魔窟的自室脫身，他沿着走廊奔跑衝向外頭。

勞爾露出苦笑，跟上走在前方的兩人。

「你回來啦，維恩……啊，蕾媞西亞大人，您辛苦了！很抱歉，我現在是這副模樣……」

「等等等等！我會去負責安排馬車，所以你就待在房裏吧！好不好？反正蕾媞西亞大人也大駕光臨了，這樣肯定比較好啦！」

（可惡，維恩這個混賬天然呆……）

洛克硬是把維恩攔了下來，他看起來似乎真的都快哭了。

（果然維恩周圍有一大堆不對勁的事！我真不敢相信自己能這樣近距離和「劍聖」對話！）

「嗯？這個大叔是誰啊？」

「喂，我、我說你！爲什麼……劍聖會……？啊，不對，這樣說起來，因爲蕾媞西亞大人也在，所以好像不太奇怪喔？雖然是不太奇怪啦！」

而在得知維恩和洛克的房間曾作爲「劍聖」的歇腳處後，不只是學生，就連校務人員都將對洛克展開連珠炮一般的詢問……

「漸勝？漸勝是啥……呃，該不會是……『劍聖』勞爾·歐魯託·里昂大人！」

不過，洛克現在還不知道——

「洛克！三明治！你的三明治！」

維恩沒有經過任何事先的告知就把蕾媞西亞和勞爾帶回宿舍，並敲了敲房間的門。過了不久，房裏的洛克便慢吞吞地解開了門鎖。

「大、大叔？我才二十五歲而已耶！」

「沒關係，洛克，你別在意。你最近很忙吧？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累癱在牀上的洛克暗自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肯定要回敬維恩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