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糾葛的思緒
《勇者的師傅大人》 · 三丘洋 · 1.6萬 字
1
在維持着昏暗照明的房內,有一名魔導師佇立着。
他翻開厚重的古文書,以不尋常的速度翻閱,掃視着書上的文字,並在閱畢後將手伸向下一本放在腳邊的書籍。魔導師的腳邊放了許多看完就扔着的書本,堆成了一座小山。
這時,隨着一陣「嘰嘰」的聲響傳來,房門被推開,陽光也隨之灑進房內。
房外的空氣因此流入室內,在陽光的反射之下,還能看到飛揚的塵埃。
走入房間的男子看到眼前的光景,先是皺了皺眉,以右手揮開飄在半空中的塵埃,接着便向無視自己,還徑自繼續閱讀書籍的魔導師搭話道:
「我爲你準備的研究設施還滿意嗎?」
「嘖……滿好的。設施本身固然不錯,但研究所需的藥材、器具、魔法具,以及我一直很想查閱卻無從得手的珍貴文獻和古文書,纔是真正超乎了我的期待。我很感謝你喔,傑伊德,這都是託你的福。」
「哼,我倒是看不出你有在感謝我的樣子。」
魔導師雖然出聲回應了,但他的視線仍是落在書本上,連頭都不抬一下。這讓傑伊德·梵·庫拉伊弗德魯夫露出有些不是滋味的神色,並就着照進房間的陽光打量着內部。
隨意擺放的書本固然引人注目,但各處還凌亂四散着各種東西。像是來自遙遠東方國度的裝了藥材的瓶子、某種金屬塊、磨得光亮的水晶,還有以各種寶石製成的寶玉等等,盡是些傑伊德完全不知道從何利用的詭異物品。
「嘖嘖,可以快點把門關上嗎?陽光可是會導致珍貴藥材變質的。」
魔導師的態度相當桀驁不馴,難以想象他是在對侯爵家的長男說話。
不過,傑伊德並沒有出言訓斥他的態度,反而坦率地照着魔導師所說,前去關上房門。
傑伊德知道這些隨意滾落在房間各處的東西,全都是能以寶物稱之的高價物品。
比方說滾到他腳邊的,裏頭裝着從東方國度遠渡重洋而來的少量液體的玻璃瓶。光是這個東西的價值,肯定就能讓一般庶民過上好幾個月整天喫喝玩樂的日子。
在關上房門遮蔽光源後,房內再次變得一片昏暗。
就只有男子手中的燭臺搖曳的火焰散發着不可靠的光芒,照亮房間內部。
不,只要眼睛適應昏暗的室內後,就能發現裏面也有散發着微弱亮光的寶玉,以及怎麼看都不過是根木棒的東西。
而這些全都是賦予了魔法的魔法具。
「實驗進行到哪個階段了?」
傑伊德露出冷笑,將銀盃裏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傑伊德雖然在回到宅邸之後立刻吩咐傭人準備熱水好清洗身體,但他還是覺得身上殘留着些許黴味和塵埃的臭味。
若需要的只是皇族的血脈,傑伊德其實並不需要拘泥於珂妮莉亞,但若是身爲皇族的珂妮莉亞能成爲他的伴侶,那在傑伊德登上皇位之際,他就能主張自己擁有正統繼承權了。
「嘖。老是擺出高高在上的架子,想不到你還滿愛操心的嘛。」
在傑伊德不悅地皺起臉龐時,傳來了敲門聲。
「最好是要快點弄來喔。」
洛克趴在桌上,轉動脖子望向隔壁的座位。
就在洛克想着維恩的事想得出神時,門突然被人打開,一名禿頭的肥胖男子隨即走了進來。
根據密約,帝國滅亡之後,在沛特西亞的撐腰下,傑伊德便會迎娶流有皇族血脈的女性,成爲下一任的皇帝。
「進來。」
「畢竟研究就是不斷反覆着數不清的失敗。您不用操之過急。」
「沛特西亞那邊不是氣炸了嗎?」
(師傅的研究是正確的,但師傅卻將好不容易完成的研究封印起來,這就不對了。我們不該依靠勇者,而是要利用師傅的研究成果拯救世界。這就由我來證明,不容任何人阻擾……)
他是傑伊德的心腹,侍奉庫拉伊弗德魯夫家的克勞斯。
洛克反射性地站起身子。
「傑伊德少爺,您視察的結果如何?」
「他們說『若有必要,我等隨時可以出力』……」
「不過,實驗體的數量不足。我最近連一個都沒收到啊。」
聽到門被粗暴地甩上時所發出的「砰」一聲之後,魔導師抬起了臉。
傑伊德苦着一張臉說道,而魔導師則是伸出了讓人聯想到蛇的舌頭舔舐了脣。
在昏暗的房內,就只有翻書的聲響持續響起。
傑伊德站起身子,開了另一瓶葡萄酒,並將酒倒入杯中。
沒了騎士學校的指導,也沒了準騎士該做的基礎勤務。洛克他們這批獲得晉階的年輕騎士們,跳過了原本應該學習的事情。
「我剛纔也說了,帝都有許多合適的素材。即使失蹤的人再多,也不會有人起疑心,是相當理想的場所。因此在我弄到手之前,你就再忍一忍吧。」
由於皇族要年滿十八歲才能正式參與內政,因此現在的維恩似乎還沒被分配到太多工作。
「唉。」
若是動用勇者,或許可以大破沛特西亞軍,但在那之前他們大概已經入侵到帝國中樞了吧。
除了每天的鍛鍊之外,還得處理身爲正騎士應辦的業務。
魔導師像是已經沒了興致,對傑伊德看也不看一眼。
他將喝空的銀盃粗暴地擱在桌上。
「加快那傢伙的研究進度。我雖然甘願被沛特西亞利用,但可沒打算白白成爲他們的傀儡。我也必須掌握能與之抗衡的力量,而且也就是爲此纔會豢養那傢伙。加快挑選的速度,要用什麼手段都行。」
克勞斯拾起主人的衣服,在細心地摺疊好之後,便放到無人入座的椅子上。
原本想對魔導師的無理態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這番話語終究還是點燃了傑伊德的怒火。
(——母親大人,我一定會將這個犧牲您的國家納入手中。我會打造出一座走在正道上的國度,這個國家將會由天選之人的血脈所治理,並支配那些背叛您的骯髒人民。)
「哼,讓他們出力的代價是什麼?是要我割讓領土嗎?還是要我成爲沛特西亞的傀儡?」
也該想想該如何才能利用勇者的力量纔對。若能有效利用那股力量,甚至能輕鬆將沛特西亞的干涉反推回去。
由於魔導師的兜帽蓋住了眼睛,傑伊德只能勉強就着昏暗的光源看清他的嘴角。
傑伊德再次對魔導師的態度露出了不悅的神色,但他僅是怒瞪一眼,隨後便轉過身子離去。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把你叫來帝都。我的領地裏已經弄不到你想要的實驗體,就連鄰近地區也都變得難以獵到了。不過,帝都內部還有許多素材。你可要收斂點吶!」
「他叫我多弄些實驗體過去。」
「你說什麼!」
『所以我現在主要是忙於鍛鍊,以及利用空閒時間「學習」而已。』
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揉着太陽穴仰望天花板。
「有這些素材和資料的話,應該就能以比當初預期還快上許多的速度完成研究喔。」
不能一直沉浸在晉階的喜悅之中。
魔導師撥開地上成堆的書山,走到另一側的書架旁。
對於傑伊德的提問,男子只是聳了聳肩。
目前隸屬於羅伊茲小隊的騎士,包括隊長羅伊茲、副隊長凱文,以及三名隊員——洛克、威吉和黎諾,合計五人。
身爲皇女殿下的隨扈就必須被丟進皇宮,也就是皇族和貴族的世界之中。總覺得是一件相當傷神的苦差事。
「這在臺面下已經講好了。趁着皇族、官吏和騎士團都把目光放在沛特西亞的這段期間,我希望能讓計劃加快腳步。」
「若只是一兩個侍女就算了,但你可別做得太招搖啊。」
在面對沛特西亞大軍壓境之際,帝國肯定也是束手無策。
傑伊德忿忿地說着,粗暴地卸下劍帶和外衣就隨手扔在地上。
「所謂的魔導師,多少都會這樣。爲了證明自己的研究是正確的,他們會不擇手段,並儘量榨乾可利用的資源。」
不過,傑伊德無法窺見男子的表情。
魔導師一邊伸懶腰,一邊將剛剛還在看的書本扔到地上。
讓他將皇族和貴族之間的齟齬撕裂得更深。
等到騎士學校覆校之後,除了正騎士的勤務,他們還得以學生身份回去上課。
對於氣急敗壞的傑伊德,克勞斯則是以平淡的口吻回話。
「嘖。那就快點拿實驗體過來,不然我可是會忍不住的喔。」
至於接任維恩的人選目前尚未決定。
聽完傑伊德的吩咐,克勞斯行了一禮並退出房間。而在目送他離去之後,傑伊德靠上了椅背,仰望天花板。
洛克卸下劍帶,脫去外套,坐到自己被分配到的座位,上半身趴在桌上。
沛特西亞一直在摩拳擦掌,將雷姆路西爾視爲獵物,而他們肯定不會錯過這個好機會。
在這樣的狀況下,傑伊德的最佳伴侶就屬珂妮莉亞,或是繼承皇族遠親瑪菲斯公爵家血統的勇者瑪菲斯了。然而,就算帝國滅亡,想以武力逼迫勇者瑪菲斯就範也相當困難。就現實層面來說,他應該會迎娶珂妮莉亞爲妻纔對。
「即使如此也太過分了!他花掉的時間和費用實在太多了!」
看到克勞斯冷靜以對的模樣,傑伊德也慢慢察覺衝上腦門的血液緩緩降了下來。
離開魔導師所在之塔的傑伊德,回到位於帝都的庫拉伊弗德魯夫侯爵家的宅邸。
「喂,你太鬆懈了吧。」
(呼……好累啊。)
「沒辦法。邊境的領主們開始加強各領地的戒備。雖然在沛特西亞的掩護下,我們的目的尚未遭人察覺,但還是必須收斂一點。」
帝國雖然有勇者這張王牌,但終究只是一己之力。
洛克曾向回到宿舍的維恩打聽一些不至於涉及機密範疇的隨扈工作內容。據維恩所言,他目前的工作就只是當珂妮莉亞偶爾執行公務時,在她身旁待機而已。
傑伊德以手抵胸,深深垂下頭,向肖像畫上的女子獻上祈禱。
之後,他走到掛在牆上的巨大肖像畫前方。
2
依照規定,一個小隊應該要有十位隊員,但由於長年與魔物戰爭,再加上去年的政變事件,使得騎士團折損了大量人手。況且騎士團還得優先派兵給處在國防最前線的四處地方騎士團,因此中央騎士團的偵察小隊人手不足的問題不得不被暫時擱置。
不過傑伊德使勁握緊拳頭,連做了幾次深呼吸之後,讓自己取回冷靜。
他讓香醇的液體緩緩流入喉嚨。
「嘖。政治方面就交給你了。我只是爲了完成師傅留下來的研究,證實他的成果罷了。」
他的嘴角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珂妮莉亞小姐的隨扈啊……好像有點羨慕,卻又好像不是那麼羨慕啊。)
「反過來說,只要能帶進來,之後的事情就再說吧。話說回來,皇族可是相當優秀的實驗體呢。而且真不愧是皇宮,就連隨便一名侍女都合適呀……」
魔導師這時終於抬起頭,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也讓父親大人採取行動吧……)
那是維恩原本被分配到的座位。
(真虧那傢伙能在那種老鼠窩裏面待下去。)
在獲得至尊的地位之後,他就不打算向沛特西亞唯命是從了。他砸下大筆資金,就是在研究足以對抗沛特西亞的力量。
洛克·馬林重重地嘆了口氣,回到位於騎士團本部的羅伊茲小隊指揮所。
「沛特西亞有來說什麼嗎?」
初老的騎士無聲地現身了。
那人有着漲鼓鼓的大肚子和鬆垮垮的臉頰,若是隨便找十個人來問對他的第一印象,想必每個人都會回答「肯定是個滿腦子陰謀的壞蛋」吧。而有着這般容貌的男子,正是洛克的上司,同時也是這間房間的負責人羅伊茲十騎長。
他從書架中又抽出了一本書,視線便落在上頭。
這幅肖像畫上描繪着一名年輕而美麗的女子,她的臉龐展露出溫柔的微笑。
「到底還要多久才能完成研究啊?給我錢!給我更多實驗體!給我更好的研究設備!寶石、珍貴藥材和魔法道具!那傢伙是把我當成會湧出金子的噴泉還是什麼了?而且到底還需要多少實驗體啊?我看等到實驗完成的那天到來,這個帝國的人民就會一個也不剩了啦!」
「話又說回來,你爲什麼要我在皇宮內準備研究室?若是要攜入被列爲禁運品的素材,不是會變得更爲困難嗎?」
「嘖。我說啊,傑伊德。我再怎麼樣也是貴族的一分子。我確實對於加官晉爵沒興趣,但還是知道如何施展貴族的權勢喔。只要我有那個意思,要突破皇宮的警戒根本易如反掌。」
魔導師的動作掀起了一片塵埃,傑伊德將視線從魔導師身上撇開,伸手遮掩住口鼻。
那時的維恩亮出了似乎是名爲梅雅莉的侍女給他的,一本又厚又重的禮儀守則,並在臉上露出苦笑。
「隊、隊長!」

不過,洛克如今也明白,羅伊茲是無法以貌取人的人物之一。而那圓腫的身材以及宛如邪惡貴族範本一般的外表,想必也是爲了混淆與他初次見面之人的印象——但很可惜實情並非如此。
和羅伊茲是老交情的凱文副隊長曾這麼說過:
『關於這點,責任其實是落在羅伊茲隊長的夫人們身上。看來我得向她們說教一番了……』
結果原因只是出在平日的飲食習慣罷了。
羅伊茲坐到椅子上,向正在替他準備茶水的洛克搭話道: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什麼……」
洛克先是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開口說道:
「高層爲什麼沒有公佈維恩就任親衛隊隨扈的消息呢?」
羅伊茲在享受了部下所泡的茶的香氣之後,輕啜了一兩口。
「以軍方提供的便宜茶葉來說,你泡的茶還滿好喝的嘛。」
「由於老家是做生意的,因此我對泡茶略有涉獵。」
「還真有兩把刷子。」
羅伊茲將茶杯放到桌上,呼了口氣。
「關於他就任親衛隊隨扈這件事,和蕾媞西亞大人也有關係。」
「蕾媞西亞大人?」
「你應該知道,帝國不會認可貴族和平民之間的通婚吧?」
「是的。」
「不過,只要成爲騎士,和貴族千金之間的婚姻就會受到認可。」
近幾年來,騎士學校開始招收平民入學,使得平民也有機會成爲騎士。但在過去,平民要出人頭地的手段並不多。
也就是貴族官員們絕對不會開口稟報的現實。
「您辛苦了。」
「意思是是有人刻意放出這類風聲的嗎?」
語畢,艾佛列德就將視線落在手邊的書上。
「貴族之間確實有傳出不平與不滿的聲浪,但『艾佛列德殿下有輕蔑貴族,重用平民之心』的風聲,已經傳到地方貴族的耳中了。在下認爲,這謠傳的速度似乎太快了一些。」
「若是犬子有幸獲選,肯定能表現得十分得體。總之,殿下,您若是太過輕忽貴族,便會受到不必要的質疑喔,而這豈不是正中沛特西亞的下懷嗎?望殿下明鑑。」
(——也許會演變成內亂。)
在門扉關上,並再也看不到那巨大身軀後,艾佛列德將手上的書往辦公桌上就是一丟。
他喝了一口已經完全涼掉的茶,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些人選之中,該不會也包含令郎在內吧?」
「更進一步來說,若是獲得即使與公爵家的千金結婚也不成問題的地位,那也代表具備了成爲皇女殿下伴侶的資格。即使外國的貴族想與維恩安排相親,帝國也能以『他是皇女的伴侶候補人選』爲由婉拒。」
在惡夢的餘韻中,賽莉·托爾克激烈地喘着氣,並坐起了裹着毛毯的身子。
蕾媞西亞的影響力不僅限於帝國,對其他各國也有極大的影響力。
他一大早就衝進艾佛列德的辦公室,並滔滔不絕地訴說主張。
因此艾佛列德才不得不勉強空出時間,結果只是聽威魯特針對平民成爲隨扈一事大發牢騷。
「其中也包含了給予維恩重要地位,好讓他不會出走到其他國家的意圖就是了。只要維恩繼續留在帝國,就能把蕾媞西亞大人綁在這個國家。此外,若是維恩的繮繩握在皇族手上,也能防止蕾媞西亞大人對帝國產生叛意。」
「……關於皇女隨扈一事,是由我和皇女決定的吧。況且,我尚未正式公佈部隊成立的消息。只要正式設隊,也會從貴族之中挑出人選作爲隨扈。當然,這也要他們有那個本事。」
在聽聞過那些陰影之後,艾佛列德認爲離開皇宮實際視察相當重要,於是隻身一人溜出皇宮私下查訪的次數也增加了。
「那名隨扈既非近衛騎士出身,又和皇女殿下年齡相仿,而且還是異性。此外,那人身爲來路不明的低賤平民一事也讓人不滿啊。要是出了什麼萬一,我帝國的威信必然會受到創傷。」
威魯特不僅具有侯爵身份,還是帝國四軍之一的中央騎士團團長,無法對他不予搭理。
「我明明都還沒正式公開這項安排,你的消息還真是靈通呀,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是說,我很好奇那些不平之鳴的內容是什麼,你可以說給我聽聽嗎?」
他望着眼底的街景,露出了無力的笑容。
「近衛騎士……換句話說,你是要我在她身邊安排貴族出身的隨扈嗎?」
也有爲了活下去而出賣身體,或是染指罪刑之人。
對艾佛列德來說,這是讓他痛徹心扉的結果。
看過那些被沛特西亞滅國的人民的下場,讓他清楚明白了這項事實。
「話雖如此,但皇女殿下的隨扈若只有一名平民出身的年輕男子,那會傳出流言蜚語也是無可厚非。在下建議皇室可以從忠誠職守的近衛騎士之中挑選數人,轉任皇女殿下的隨扈。」
「這麼想或許比較合情合理。此外,在下認爲殿下不妨將拘捕的盜賊團餘黨在獄中遭人殺害一事也納入考量。」
「……通敵者啊。」
「雖然這原本是要由中央騎士團團長,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報告的事項……總之,沛特西亞的動向如何?」
他原本是來向艾佛列德報告的,卻被威魯特硬是插了進來。
父親正拉着一臺載着行李數量稱不上多的拖車,而她則是在一旁低頭往前邁步。父親爲了幫垂頭喪氣的自己打氣而不時搭話,並對自己投以微笑。
自從她的故鄉托爾克村遇襲以來,她已經夢過無數次那段實際發生過的光景。
然而,艾佛列德同時也知道從這裏看不見的另一幅日常光景。
「不過,對象若是公爵家的千金,那就算是騎士的地位也高攀不起。因此,纔會讓他成爲親衛隊的隨扈。」
看到騎士們的到來,村民們先是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他必須一邊防止沛特西亞出兵侵略,一邊摘除國內的內憂。
「他們似乎編制了大規模的部隊,正朝着國境一帶前進。由於他們在演習之際遭到我軍攻擊,獲得了正當回擊的名分,也許會趁着這個機會朝我國進軍。目前南方騎士團和各領主的私人軍團正在進行牽制,但對方隨時有越境侵攻的可能性。」
「殿下,恕臣直言,您忽略我等忠誠盡心的貴族的想法,給予平民優渥的待遇,此舉將招致高貴的皇族閣下們與我等之間的不信,幾乎可以說是給了沛特西亞可趁之機。而宮內各處也傳來了不平之鳴,對這次皇女殿下的隨扈的人事安排感到相當不快喔。」
即使如此,艾佛列德還是爲了改變現況,而積極採用了拔擢平民的政策。只可惜,此舉招來了貴族們的反彈,就像這次的威魯特一樣。
母親則是像在鼓勵自己一樣,用力握住牽着自己的手。
不是花錢買地位,就是立下功績。
「……我心裏大概有個底,但事關重大,看來這件事也得暗中調查一番了。可以幫我叫羅伊茲過來嗎?」
他們和熟識的村民們成團往前步行了許久,總算看到騎着馬的騎士的身影。
他教導了艾佛列德無知是一種罪惡。
「還是說……乾脆設下陷阱一網打盡算了?」
而她也使勁回握了母親的手。
「這件事比我想象得還要麻煩啊……」
房裏的擺設就只有一張辦公桌、稍加裝飾的椅子,以及書櫃而已。
乍看之下,大多市民都過着和平的日子,整條街道顯得欣欣向榮。
他很難不認爲這是在浪費時間。
「畢竟沛特西亞趁着與魔王軍結束戰爭後的混亂時期,併吞了兩座國力疲弊的國家,大幅提升了自己的國力嘛。就國土大小來說,帝國雖是略勝一籌,但我國在後來成了與魔物交戰的最前線,國力受到相當程度的耗損。相對的,沛特西亞則是大量賣出了戰爭所需的物資,提高自身的國力。我國和對方的國力差距實在太大,一旦演變成長期戰爭,我方絕無勝算。」
然而,在大多數的狀況下,出身平民的士兵在立下足以升爲騎士的功績之前,就會在和魔物的戰鬥中戰死沙場了。能活着凱旋歸來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
「所以這樣的安排,是讓維恩擔任比近衛騎士更需要信任的親衛隊員,好讓他的地位能攀上蕾媞西亞大人嗎?」
艾佛列德之所以會顯得如此焦躁,原因就出在站在他眼前的肥胖男子身上。
艾佛列德在自言自語後,便離開了窗邊,回到辦公桌前拾起了筆。
「我不認爲他們會錯過這個機會啊。帝國北部面海,對於沛特西亞這個內陸國家來說,他們肯定是滴着口水覬覦豐沛的漁場和港口。不過,對方肯定也想避免陷入消耗戰。畢竟對他們抱持危機意識的不止是我國而已,沛特西亞應該很不想在開戰的過程中被其他國家見縫插針吧。」
威魯特·梵·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
而艾佛列德的生命想必也會受到威脅。
「是的。」
只是,他不能讓沛特西亞趁虛而入。
目送行了一禮退下的文官離去後,艾佛列德站起身子,走到窗邊。
看似繁榮的帝都,其實在各個角落都有爲了當天的食糧而拼命的人們,以及失去雙親變成孤兒的孩子們。
「殿下,您果然也認爲沛特西亞很快就會展開侵攻嗎……?」
艾佛列德的一番話讓文官點了點頭。
這是要他閉上嘴並且退下的意思。
映入房內的月光和冰冷的空氣。
他不認爲帝國的人民在沛特西亞的支配下還能享有幸福的生活。
羅伊茲再次喝起杯裏剩下的茶。
放眼望去,遠處可見帝都西姆路克的市容。
她走出居住的小倉房,從水瓶掬水潤喉,並將留有淚痕的臉龐洗了一番。
然而,隨着騎士們逐步逼近,村民們和雙親的神情都因爲驚愕和恐懼而扭曲,而在下一個瞬間,父親就被馬匹撞開,而彈上空中的拖車則是朝着她砸了下來——
然而,無論艾佛列德是怎麼想的,實際上在現場執行的也都還是貴族。只要眼裏只有利與權的貴族待在這個國家的中樞,那艾佛列德的願望——讓所有國民都能待在陽光所及之處的想法,就不可能達成。
不過,艾佛列德堅定思緒,認爲若想摘除後顧之憂,這便是必然之舉。
「你說他是低賤的平民,但那人可是有着『勇者之師』這般響亮的功績啊。」
後來,艾佛列德一次又一次試圖對他們伸出援手。
「但無論如何,這樣的安排都會強化皇族的勢力。如此一來,就會有些貴族感到不是滋味。因爲皇族和貴族之間的勢力均衡會就此遭到打破,若事情走到這一步,你覺得那些看不順眼的貴族會怎麼做?」
而房間的主人艾佛列德從剛纔開始,就以手指不斷敲着椅子的扶手。
「關於方纔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所提及的部分……」
雷姆路西爾帝國的皇太子辦公室和國家的規模與其崇高的地位相反,顯得並不特別寬敞。
要是買不起地位,就只剩下參加和魔物的戰爭並立下功績一途了。
「遵命。」
只有在這種時候,自己才能藏住心中的不安,並回以微笑。
威魯特像是在強忍着咂嘴的動作般,不悅地皺起臉龐,隨即行了一禮退出房間。
3
曾當過艾佛列德之師的那個男人,教導他那些貴族們祕而不宣的陰影。
若是如此,說不定會殃及無辜的民衆。
「你是指隨扈的事?」
在威魯特胡說八道的這段期間,一直在房間角落待命的文官向艾佛列德搭了話。
艾佛列德善用自己的立場,先一步將維恩拉進皇族陣營,並對各國和貴族展開牽制。
「嗯,簡單來說就是如此。即使不是近衛騎士也沒關係,只要從忠心赤膽,而且身體能力優異的貴族騎士之中挑選,即是美事一樁。」
然後,就在艾佛列德壓抑不住貴族們的反彈聲浪,爲此疲於奔命之際,他的老師——那名曾被稱爲帝國英雄的男子,便強硬採取了錯誤的手段,試圖打破現狀,最後落得喪命的下場。
而剛纔的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的領地也在那一帶的國境附近。
「……要不殺了維恩,要不就是籠絡他?」
而她的師傅維恩,想必也會對各方勢力帶來相當大的影響吧。
「你這下子也明白爲什麼要慎重行事了吧?」
「————!」
她似乎是在作夢時哭了,只見枕頭是溼的。
接着她回到小倉房打理衣着,並以薄布包住頭髮好遮掩耳朵。
比人類還要長的耳朵,象徵着她流有精靈族的血統。
雖說帝都並不會歧視半精靈的存在,但身在人羣之中,若是稍有異常就容易遭到排擠。
還在村裏生活時,多虧了父親會使用魔法,因此她並沒受到什麼太過分的待遇。然而,在她去聶斯特鎮賣東西的時候,多少都會感受到避諱的目光。
而在精靈之裏那時,她甚至曾被關在石牢裏好一陣子。
因此,即使身在帝都,賽莉也是藏住耳朵過生活。
「早安。」
「早呀,賽莉。」
回應賽莉招呼的,是僱用她的「候鳥之宿木亭」的老闆藍德爾。
他讓賽莉住在這座旅館後院的小倉房。
原本住在這間小倉房的維恩將自己住在這裏的權利跟工作都轉讓給了賽莉。
那時這間小倉房不僅漏水的狀況嚴重,冷風也會從縫隙灌入,和粗製濫造的小木屋無異。不過,由於高階精靈的「大賢者」媞艾拉·思蔻魯斯·威魯發來訪並施展了魔法,這座小倉房隨即被修繕成剛落成的狀態。
對於介紹自己工作和住處的維恩,賽莉實在是感激不盡。
「在一如往常把水瓶注滿水之後,可以麻煩你幫忙洗菜和削皮嗎?」
「好的。那我在做完這些工作之後,要不要上街採買呢?」
「你方便的話就幫了大忙啦。」
「我明白了。」
她在共用水井汲水,並慢慢裝滿巨大的水瓶。
在水瓶裝滿水後,她便洗了蔬菜,接着做起削皮的工作。
還在村子裏的時候,賽莉總是會幫母親做這些事情,因此她做起來十分熟練。
「早安,賽莉。今天要買些什麼呢?」
那是年輕人三人組,看一身打扮似乎是冒險者或是傭兵之流。
「是這樣呀?」
「這麼說來,我覺得最近光顧我們店裏的客人,像吉尼亞小姐這樣的傭兵或是冒險者好像也變多了。」
因爲那種打扮多少還是會刺激她想起托爾克村的事情。
「那麼,你看看這些如何?」
比賽莉早一步付錢買了藥的吉尼亞,露出喜孜孜的神情說道。
「因爲我常常來這裏的市場買東西呀。」
「這位客人好像想去市場走一趟,麻煩你帶個路。」
「你似乎已經習慣在帝都的生活了呢。」
女子似乎是傭兵或是冒險者。
他們應該和吉尼亞一樣,是以挖寶的心態尋找武器,或是前來補充必需品的吧。
「謝謝你經常光顧啊。」
「咦!那你沒事吧?」
「嗨,你就是賽莉小姐嗎?我叫吉尼亞。吉尼亞·雷各。」
「是的,都是託阿姨的福。」
老闆娘苦笑着這麼說道。
「這是因爲阿姨的蔬菜很新鮮的關係呀。」
「因爲戰爭一旦爆發,就會有商機嘛。雖然會有很多東西的價格會因此上漲,但因爲銷售狀況也會隨之變好,因此我的心情有點複雜呢……」
「是啊。最近好像一直傳出有好幾個人失蹤的消息。受害者似乎多是貧民窟的小孩,或是來自其他地方的人。」
她向吉尼亞投以一笑,並伸手指向前方。
老闆娘一邊找零給賽莉,一邊露出兇悍的眼神朝周遭掃了一圈。接着,在賽莉附近偷瞄着她的年輕人們隨即露出了尷尬的神色別過視線。
「對這座市場的男人來說,賽莉小姐可是公主大人呢。對她抱持好感的男生可多着了。」
「吉尼亞小姐,就是那間店喔。」
「早安。」
看到賽莉被這麼多人搭話,吉尼亞露出了驚訝的神色說道。
「所以啊,像賽莉這麼年輕又漂亮的女孩,真的要多加小心喔。」
然而——
吉尼亞大喊着:「好想要來筆橫財啊!」
「聽說擄走年輕女子的案件也變多了,我很擔心我家女兒啊。賽莉,你也要儘量少走人煙稀少的小巷弄喔。」
「我記得你的女兒非常可愛,也難怪你會如此擔心。」
不如說,她怕的是身着武裝的男人們。
她在路上留心觀察,就能發現市集中有許多身着武裝,看起來就是在刀口上打滾的男子。
「能讓我看看蔬菜嗎?還有,這一位似乎想找些藥品。」
她在聽客人閒聊時,得知領地位於邊境一帶的貴族們,似乎開始召集傭兵和冒險者。
而賽莉也將挑好的蔬菜放入竹簍並付了錢。
賽莉嘻嘻笑着接過找來的零錢。
忽然間,賽莉察覺有幾道懷着好色的視線朝着自己投來。
雖然認爲是自己想太多了,但賽莉還是加快了腳步。
「剛好有一位實力高強的劍士經過,我們才得以獲救啊。真的是運氣好呢。」
「這麼說來,剛纔好像有提到擄人案件接連發生,那是真的嗎?」
「有什麼事呢?」
「我想買些藥膏和腸胃藥。可以的話,希望是能久放的那種。」
「賽莉小姐可真受歡迎啊!」
雖然故鄉發生了教人心碎的慘劇,但來到帝都之後,她認識了許多溫柔的人。
「不,理由不只如此吧。是因爲你長得很漂亮啊。」
賽莉揮手向還打算再逛一下的吉尼亞告別,隨後便朝着「候鳥之宿木亭」踏上歸途。
(……還在。)
在削完滿滿一簍的蔬菜之後,賽莉爲了採買食材,正準備前往市場。就在這時——
「那麼,我就先回旅館了。」
既然是走投無路之人羣聚的所在,那不管是賣身還是賣小孩,在那邊都不足爲奇。而其中也有人是專於擄人並轉手賣給奴隸商人。
「那真是湊巧,我現在要前往的店家,就有在販售既便宜,品質又好的藥品喔。」
向老闆娘致謝後,賽莉抱起裝滿蔬菜的竹簍。
她似乎以低於預算的價格買到了想要的藥品。
再不回去的話,會趕不上中午時段的準備。
「來看看呀,賽莉。這魚今天賣得比較便宜喔。」
「因爲看來似乎要爆發戰爭了,所以開始有各式各樣的人跑到這裏來。我昨天也差點被強盜襲擊呢。」
「不過你要小心啊,帝都裏面可是有不少壞蟲子喔。」
「阿姨,難道你就不擔心我嗎?」
她被正在應對客人的漢娜叫住了。
一名留着紅色短髮,年約二十五歲的高大女子露出豪邁的笑容,向賽莉伸出了手。
「早安。我今天受託爲客人領路,等下次有空時會再去光顧的。」
若是沒有早點上門,往往會看到她的攤位銷售一空。
他們看向賽莉的眼角帶着笑意。
賽莉一邊露出笑容回應他們,一邊就和吉尼亞一同在南門前方的市場走着。
賽莉回握住她伸出的手之後,發現女子的手掌很是堅硬。
而傭兵和冒險者們也在帝都的公會里收集情報,尋找出手最闊綽的僱主,或是加入傭兵團。
看到賽莉露出有些害羞的笑容,老闆娘壓低嗓子說道:
「哎,畢竟除了像我這種有乖乖登記在公會底下的傭兵和冒險者之外,也有很多和強盜團員沒兩樣的傢伙闖了進來嘛。」
「要是有人想對你出手,只怕對方會反過來被你制服呢。」
「我發現和賽莉小姐走在一起的時候,男人的視線就全都會集中過來,讓我嚇了一跳啊。」
「總覺得我身上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啊。」
當擺攤的老闆娘拿出幾顆藥丸和吉尼亞交談之際,賽莉拿起被交付要買的蔬菜,一個個仔細端詳一番。
(他們一定只是湊巧和我走的方向一樣而已。)
「哦,賽莉,你今天也一樣美呢!」
「我是賽莉·托爾克。早安,吉尼亞小姐。」
「等她再大一點,我就打算讓她到街上的商店當學徒了。聽說最近人手不足的店家很多,甚至到了會在貧民窟大規模招募人手的程度呢。」
但只要賽莉停下腳步,那三人組同樣也會止住步伐。
「最近好像發生得格外頻繁到傳成謠言了呢。」
(咦?有人跟過來了?)
「我還想再逛一下市集呀。剛纔看到一間攤販,那裏有在賣好像滿不錯的匕首呢。」
「沒這回事。」
「那種地方本來就有很多人口販子和綁票犯出入吧?」
她穿着一套使用已久的皮甲,腰上也配着一把劍。
由於精靈族都有着俊俏美麗的面容,混了這股血脈的賽莉也有着相當標緻的臉蛋。而對賽莉有意思的年輕單身男子們紛紛向她搭話,要她來自己的攤位逛逛。
前來投宿的客人之中,也有一些人和他們的氣息相仿,而賽莉總是很不會應付這類客人。
早市分別設在帝都東門外牆前方的廣場,以及南門前方的廣場。
「啊,賽莉,你等一下。」
隨着個性火爆的人增加,在酒館之類的地方鬧事的狀況也變多了,而這在「候鳥之宿木亭」也不例外。
而察覺視線的賽莉則是低着頭加快腳步。
老闆娘和女兒在帝都郊外一同種菜,她們所販售的蔬菜都飽含水分,若是放入口中品嚐,便能嚼出一絲甜味,相當受顧客歡迎。
「哈哈哈,說的也是!我倒是期待有人來襲擊我,好逮住對方拿去領賞金呢。」
「我知道了,謝謝你替我操心。」
「不過,壞蟲子也就算了,最近的治安不太好,你可真的要小心啊。」
「賽莉小姐,謝謝你啊,多虧有你,我才能便宜買到這些不錯的藥品。」
「嗯,好呀。」
在她所指的前方,有一名年約三十五歲的女性在地上鋪了塊布,並在上頭擺了些蔬菜等物品。
畢竟身爲傭兵,吉尼亞也對貧民窟的生態瞭若指掌。
「好的,我會留心。」
「我想在上工前補充一些藥膏之類的消耗品。雖然可以去賣藥的店鋪買,不過,如果你知道早市哪裏有在賣便宜藥物的攤販,可以麻煩你告訴我嗎?」
「真的嗎!這可真走運呀。我在上一份工作也大賺了一筆,看來我最近運氣不錯啊。那麼,就請你幫我帶路了喔。」
賽莉就這樣跟吉尼亞一起走出了「候鳥之宿木亭」,踏入了薄霧未散的主要街道。
她轉頭看去,發現方纔向賽莉投以好色視線的三人組,正朝着和賽莉相同的方向行進。
她數度裝作在打量攤販的物品,並窺探身後的狀況。
他們也同樣裝作在觀看攤販物品,並不時向賽莉投來視線。
(……討厭,好可怕。)
遭人尾隨的恐懼讓賽莉差點哭了出來,但她還是加快步伐,想盡可能早點回到旅館。
不過,這裏可是早上的市場。
滿滿的人羣讓她無法好好前進。
更何況賽莉本來就是在鄉下長大的,還不習慣在人羣之中前行。
賽莉和三人組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
這時,她總算是走出市場,踏入了街道。
然而,現在是清晨時段。
雖說是主要街道,但來往的行人相當少。
背後的腳步聲卻逐漸接近。
賽莉因恐懼而僵了身子,淚水就快滿溢出來。
就在這時——
「果然是賽莉小姐啊,早安!」
聽到前方傳來喚着自己名字的聲音,賽莉這才倏地抬起頭來。只見將她帶離精靈族石牢的騎士——維恩正邊跑邊對自己揮着手。
湧上一股安心感的賽莉也小跑步朝他跑了過去。
「維恩先生!」
「咦?什麼?怎麼了?」
看到賽莉淚眼汪汪地跑過來,維恩不禁停下了腳步。
這時,維恩察覺從賽莉背後湊近的的三人組,馬上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我最近的運氣真是好到嚇死人呢!」
「賽莉小姐,你沒事吧?」
就是以吉尼亞的眼光來看,賽莉也是個既漂亮又可愛,且極具魅力的女孩,因此會受到男人們注目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對同樣身爲女人的吉尼亞來說,這種對待還是讓她有些不是滋味。
「這樣啊,這樣啊!如此一來,蕾媞也可以放心啦!」
而在那條狹窄的巷弄內,也可以看到鄰近的居民們出入的光景。
在衆人的注目下,賽莉的臉一路紅到脖子,但她還是對維恩低下頭說道:
對一般的搶匪來說,即使吉尼亞是女性,也算是個太過危險的獵物。
(多出來的預算,就用來喫頓豪華一點的早餐吧!)
一般來說,工房若是要出售刀劍,就必須向刀劍匠公會購買許可證,但若是擺在早市販賣,就能免去這道手續。
「也許是逛完攤販之後,跑去傭兵公會之類的地方露面了吧?」
「我那時真的很害怕,真的很感謝你。」
由於女性傭兵本來就少,再加上她的容貌也不差,因此周遭的男性多半會對她另眼相待。
(是傳聞中的綁架犯嗎?呵呵,膽子真不小,居然敢挑本小姐下手……)
「哎,算了。」
這時,吉尼亞想起在早市買藥之際,從賽莉和攤販老闆娘口中聽到的對話。
接着,匕首的刀刃上便微微發出了綠色光芒。
她不僅順利買到了和賽莉一同上街時看中意的匕首,最後還以相當實惠的價格成交,讓吉尼亞的步履變得十分輕快。
「這樣啊。」
通知市民早晨到來的教會鐘聲尚未響起。
「因爲到處都在傳戰爭快要爆發的消息,因此湧入旅館投宿的客人增加,我們的業績也蒸蒸日上。這雖然是好事,但要是犯罪率也隨之提高可就頭痛了啊。這麼說來,維恩,要是開戰了,你也要上戰場嗎?」
「這下子可頭痛了啊,就算要問路,這裏也沒半個人耶……」
賽莉以變得大聲的音量說道。
老闆雖然說着「這只是出於興趣打造的」,並謙虛地表示品質比不上正統刀匠的作品,但吉尼亞是個有過不少歷練的傭兵,而就連她也看得出這把匕首的品質相當優秀。
對方似乎不想把事情鬧大,就這麼加快腳步循着原路折返了。
她撿起掉在路邊的短棍試刀,結果她還沒感受到切到東西的手感,木棍就已經被削斷了。
「守護人民是騎士的本分。而且我反而覺得是我要向你道歉纔對。」
但不知是不是因爲聽到攤販的老闆娘談及擄人的話題,即使是在工作時,賽莉還是莫名掛心吉尼亞的狀況。
她順利以低於預算的花費完成了補給。
「候鳥之宿木亭」面對主要街道而建,是一間立地相當良好的旅館。
就算不是綁架犯,而是扒手或是暴徒之流,多少也能獲得一些謝禮。
「要是有個像吉尼亞小姐那樣的人能一直陪在我身邊就好了呢。」
只是,她今天早上爲了補充在旅途中用完的藥品,而請賽莉爲她帶路到市場,沒想到她這麼受到市場人們的青睞,這也刺激了吉尼亞身爲女人的自尊。
「小姐,看你長得漂亮,我就算你便宜點吧。」
「誰是吉尼亞小姐?」
擺攤的這位大叔本業好像是在經營製作鍋具等物品的工房,但有時也會出於興趣打造匕首。
吉尼亞嘟嚷着,懷抱着「反正總是會通往主要街道」的想法,繼續前行。
如果跟蹤他的對象就是最近在帝都鬧得滿城風雨的綁架犯,那隻要能反過來制伏對方並送去衛兵的指揮所,應該可以拿到相當豐厚的獎金吧。
他將賽莉藏在自己身後,瞪視着眼前的三個人。
而吉尼亞完全不認爲路邊的小混混有能耐撂倒自己。
「……說的也是呢。」
「嗯,你沒事就好。」
「國境一帶的情勢變得越來越火爆了,城鎮的衛兵也有向騎士團提報,他們對治安惡化的現況感到很不安呢。」
反正也沒什麼急事。
「謝、謝謝你。」
「這樣啊,看來暫時還是別讓賽莉一個人上街買東西比較好呢。」
過了不久,教會的鐘聲告知了早晨的到來,居民們紛紛來到街上,靜了整夜的帝都這時則是被喧鬧包圍,彷彿那份寂靜不曾存在一般。
而且吉尼亞因爲迷了路,似乎跑進了某個小巷之中,眼下看不到任何人影。
只要能回到主要街道,就能認出方位回去了。
「啐,我們走。」
藏身在維恩背後的賽莉安心地呼了一口長氣。
她裝作若無其事地確認系在左側腰際的長劍。
「咦?這裏是哪啊?」
然而,在傭兵這行做了十年所鍛煉出的直覺,告訴吉尼亞有危險的氣息正朝着自己逼近。
「嗯——我現在是在後方執行任務,所以應該是不會上戰場吧。」
這時,就換成賽莉來到維恩的身邊。
『最近好像一直傳出有好幾個人失蹤的消息。受害者似乎多是貧民窟的小孩,或是來自其他地方的人。』
(……被跟蹤了?是搶匪嗎?不……)
在她附近喫喝的客人們,在這瞬間全將視線投到賽莉身上。
如果對方不過是路邊的小混混——
周遭就只有自己的腳步聲。
後頸竄過一陣痠麻,帶來不祥的預感。
她哼着歌,在攤販買了烤肉串和啤酒邊走邊喫。
「吾,知曉風之理,將斬鐵之刃纏於其上吧——『太刀風』!」
「沒這回事!」
放心下來的賽莉差點一屁股跌坐在地,維恩連忙伸手撐住她的身子。
吉尼亞此時刻意挑選了狹小的巷弄前進。
「是目前住在我們店裏的客人。她似乎是一名傭兵,感覺是個相當厲害的女性。」
「這麼說來,吉尼亞小姐怎麼還沒回來呀?」
他在向藍德爾說明賽莉在路邊差點被纏上的事之後,藍德爾也點點頭並環顧旅館食堂內部。
「非常感謝你剛纔出手相救。」
此外,大叔對她說的那句「長得漂亮」,也讓吉尼亞心情大好。
維恩中斷了晨間鍛鍊,將賽莉送回「候鳥之宿木亭」,並直接就在店裏用起早餐。
最後,賽莉是搭着維恩的肩膀,這才踏上返回「候鳥之宿木亭」的歸途。
「太好啦,大叔!你真上道呀!」
身穿皮甲,還在腰間配帶着劍的吉尼亞,不管怎麼看都是傭兵或是冒險者。
(嗯,和「太刀風」似乎也很合拍,這真的是挖到寶了。)
三人組雖然也停下腳步,瞅着維恩一會兒——
(我最近的運勢果然是旺到不行呢!)
聽到維恩的回答,賽莉便展露出了笑容。
由於她是在人羣混雜的市場裏隨性而步,現在看來是迷路了。
然而,其中卻遍尋不着那名高挑女傭兵的身影。
藍德爾大笑了幾聲,隨即就回到廚房去了。
更何況她的皮甲使用已久,而她展露在外的手臂和大腿肌肉,任誰都看得出是經過鍛鍊,且有着如肉食動物般的韌性纔是。
離開設有市場的南門前廣場之後,四周隨即變得一片寂靜,方纔的喧鬧就宛如假象。
由於自己也碰上了心驚膽跳的事件,因此賽莉總覺得自己的內心有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之情正逐漸擴散開來。
就在她爲此心煩之際,大叔認同了她的女人味,這就補足了吉尼亞的女性尊嚴。
除了維恩以外還有其他客人在喫早餐,但有超過一半的客人都是看似傭兵,或是作冒險者裝扮的男人。
(…………嗯?)
吉尼亞一邊走着,一邊小聲地對新買的匕首詠唱咒文。
這是賦予魔法「太刀風」。
將風之力纏於刀刃上以增加其銳利度,這可說是吉尼亞的王牌。
現在已經是早市收攤的時間了。
維恩在喫完早餐之後就離開了旅館,而賽莉也繼續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