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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災厄的預兆

《勇者的師傅大人》 · 三丘洋 · 2.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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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雷姆路西爾帝國國境一帶的山腰地區——沿着偏離主街道的偏僻小徑前行後所抵達的地方。

那裏有處砍光樹木後開闢出來的開闊地。

地上生着雜草,而在看似荒廢的廣場上,則建有幾間粗陋的長屋。

不過,若以村莊觀之,這附近卻是看不見田地,別說是農具了,就連家畜都看不見一頭。而理當在村中隨處可見的小孩和老人,在這裏也是一個也看不見。

況且,說是長屋,那些屋子都建得極爲粗陋,用小木屋稱之亦不爲過。

只是,這邊還是看得出有人生活的痕跡。

這裏曾是洗劫旅人、商人和村落,從中獲取溫飽的人們所住的聚落——也就是某個盜賊團的根據地。

這裏的住人,有些是在原先居住的城鎮犯了罪而無法居住下去的人,有些是因爲借錢等原因導致破產之人,有些則是逃兵——總之,就是一羣走投無路的人。

他們每天的「工作」,就是侵襲附近疏於防備的村落,或是掠奪行經大道的商隊。這個聚落由粗鄙的男人所構成,他們肆意享用這些搶來的物資,過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

然而,原本住在此地的盜賊團成員們現在全都遭到繳械,並被分批關到各個簡陋的小屋中。

而取代盜賊團守在小屋周遭的,則是目光炯炯、不會漏看一絲異狀的男人們。他們身着款式統一的鎧甲,腰上配戴着長劍,手上則握着長槍。

這些男人們聽從幾名穿着精良盔甲,看似指揮官的人們的指令,以一絲不苟的態度行動,怎麼看都是受過訓練的士兵。

而在其中一座小屋——比起其他小屋大上一圈的建築物中,則有着五名男子。

其中一名男子坐在椅子上,雙手被綁在背後,其他四人則像是包圍他般站在四周——其中一人是個舉止優雅的初老男人,而其他三人則看似護衛,身上穿着宛如騎士的裝備。

「可惡……你們這些混賬,老子絕對饒不了你們。」

即使遭到綁縛,男子還是怒目瞪視着包圍住他的男人們。

這名男子是這個盜賊團的頭目。

他不愧是率領五十人手下的盜賊頭目,即使被綁在椅子上,還是散發着強大的魄力。個性懦弱之人若是被他一瞪,恐怕會嚇得顫抖並奪門而出吧。

然而,看似護衛的騎士們卻是不爲所動。初老男子也是面不改色,只是俯視着盜賊頭目。

「哦,都被逼入絕境了,居然還不打算求饒,還真是膽識過人啊。不過,還請你不要忘記,只要我們有心,是可以立刻殺掉你那些可愛的手下。」

「目前人手不足,所以我想是不會發生的吧。不過,目前以貴族爲中心,騎士們都對平民騎士沒什麼好臉色看。所以身爲精銳,而且經常得執行重要任務的宮廷騎士團和近衛騎士團還願不願意收平民,就很難說了。」

「那還是乖乖等候比較好啊。要是隨便亂跑,說不定會誤闖不該入內的地方呢。」

「真的有那麼厲害嗎?話又說回來,帶路的人還沒來……啊。」

「嗯,大概就是這樣沒錯。」

該不會是想把我當成可疑分子帶走吧?

「失禮了,讓您久候真是抱歉。兩位是洛克·馬林大人和維恩·伯德大人對吧?」

「就是說啊。我還是第一次來到皇宮,一直靜不下來。」

因此他們未下殺手,只是癱瘓武力而已。

「我奉皇女殿下之命前來爲兩位帶路。請往這邊走。」

青年貴族聽了皺起了臉。

「聽說之後不會將平民升爲騎士了,這是真的嗎?」

「平民?那爲什麼會收到皇女殿下的邀請啊?」

維恩則是被孤伶伶地留了下來。在和蕾媞西亞在一起的時候明明就沒放在心上,但一個人等待時,維恩還是多少感到有些害怕。

「不,兩位是珂妮莉亞殿下的客人。分別是洛克·馬林大人和維恩·伯德大人。」

「宮廷騎士們從剛纔一直盯着我瞧,我一直很在意……」

聽到青年貴族的說話聲,其他的貴族也走了回來。洛克暗自咂了嘴。

洛克一瞧,果然有個他有點印象的貴族。

「哎,你應該不用煩惱吧。我想你八成進得去。應該說,你搞不好還會直接被推薦加入近衛隊呢。」

眼前是鋪了柔軟紅地毯的皇宮走廊。

「喂、喂,你認真的?這規模好像有點太大了啊?你們是打算引發戰爭嗎?」

「我很憧憬他們呢。雖然大概是沒辦法進入近衛隊,但我好想加入宮廷騎士團呢。」

(真正厲害的並不是身份或是外在的打扮,而是身爲毫無權力的一介平民,居然受邀進入皇宮的你啊!若不是上級貴族,一般的貴族可是不會被邀入皇宮的耶!你這個大木頭!給我察覺到這一點啊!)

「哦,雖說是盜賊團,但你真不愧是頭目。我就直說了——你們願不願意成爲我們的棋子?」

「什麼啊,不就只是兩個平民嗎?」

「但我還是很羨慕啊,真厲害。」

「可以。應該說,這對我們來說也比較方便。還有,我們也有其他的協助者,他們和你們也是同行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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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纔不是說我有機會加入近衛隊嗎?」

基本上,皇宮是平民一輩子也無緣踏入的場所。兩人有時會和看似在這裏工作的人擦身而過,但每一個人顯然比他們的地位還高。

但實際上,維恩身爲勇者之師的消息已經傳了開來,這些騎士們只是因爲見到了傳聞中的人物,因而對他多看幾眼而已。

「珂妮莉亞大人的侍女來了一趟,先把她帶走了。侍女說會請別人過來帶我……」

「……原來如此。」

對於自己有多厲害一事毫無自覺的朋友,洛克只能苦笑以對。

「喂——維恩——」

雖然維恩還是一副放心不下的樣子,但站在他們附近的宮廷騎士這時挪開了視線。

若能趁機大撈一筆,頭目就打算歸順在這些人的旗下。而且,這個初老男子的背後,似乎有着不得了的人物撐腰。在這個形同死路的狀態下,似乎有賭一把的價值。

洛克上前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好啊,我幹。可以用我們的做法去搞吧?」

(——看來事情要變得麻煩了。)

「即使身爲平民,只要有位高權重的人推薦,就還是進得去的啦。就維恩你的狀況來說,只要皇女殿下和公爵千金願意幫你背書,應該就有辦法吧。」

(這說不定是個不錯的機會。)

「是的。在下是馬林家的次子,名爲洛克。感謝各位大人長久以來的支持與愛護。」

由於待得不自在,兩人忍不住小聲交談起來。這時,一名看似侍女的女性向他們搭了話。

頭目臉色一歪,將視線從初老男子身上撇開。

維恩、蕾媞西亞和洛克三人受到珂妮莉亞邀請,來到這裏參加茶會。

「慢着,說到馬林,是那個經商的嗎?」

「我要是穿了那種好衣服,可就是金玉其外,敗絮其內了。洛克,你現在穿的是準騎士的制服嗎?」

因爲,綜觀這段時間所發生過的事,實在很難想象蕾媞西亞會自願離開維恩。

(嗚惡,汗水都把我的手弄得黏答答的了,好惡……)

「……在這種狀況下,我除了『遵命』還能有什麼回答?所以呢,我們要襲擊的對象是誰?是要殺掉某位貴族的心腹嗎?還是要擄走哪位要人?」

(我記得他是厄斯提德伯爵?)

「媽的!」

「……所以,你打算要我們做什麼?」

看到揮着手的洛克,維恩明顯鬆了口氣,露出安心的表情。

「喔喔,我也受過令尊的關照啊。」

只要他們有心,這個盜賊團早在他們襲擊的時候就被殺個精光了。然而,這羣人卻刻意手下留情,只是將他們生擒起來而已。

若說有問題的話,應該就是會不會有貴族不樂見這樣的狀況發生吧。

「這不是厄斯提德伯爵閣下嗎,真是好久不見。」

「要是覺得我們是可疑分子,他們早就逮捕我們了。別在意啦。」

在隱約飄蕩着莊嚴氣息的氛圍中,兩人無言地跟在侍女後方前進。

(你白癡啊!)

維恩有些忐忑地環顧四周。

這是從中央騎士團中精挑細選的菁英組成的精銳部隊。看着騎士身上穿着以宮廷騎士團的黑色爲基調的騎士服,維恩露出了欽羨的眼神。

對皇族來說,他們應該很想把身爲勇者的蕾媞西亞繼續綁在這個國家吧。就以這樣的目的來說,把維恩留在皇族身邊應該是最爲雙贏的辦法。

從奇襲的巧妙手腕來看,對方的能力肯定在自己之上,現在應該乖乖聽話纔是上策——盜賊頭目在理出思緒後,便壓抑怒氣開口說道:

「維恩,你又不一樣。你可是『勇者的師傅大人』啊,有點自覺好不好?」

維恩聽到這聲呼喚,登時迅速轉過了身子。

洛克在內心爲好友的說法感到愕然。

頭目陷入沉思。他接連招募到不少手下,將盜賊團的規模擴張得相當大,因此,他們遲早會遭受攻擊吧。襲擊者可能是鄰近領主的軍隊、村莊僱用的傭兵團,又或是由冒險者們組成的討伐隊伍。

(這些傢伙裏面有認識我家的人嗎?)

這樣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

兩人互看了一眼後,便跟在侍女身後踏出腳步。

初老男子聽了點點頭,使了個眼色,要站在頭目後方看守的男子解開繩索。

「我又沒有其他能換的衣服。要是有的話,早就在上次的宴會里面穿着出席了。」

他說的沒錯。

洛克因爲參加過夜宴等活動,有出入高階貴族的家門過,因此還承受得住:然而,對此全無經驗的維恩則是怕個半死,甚至感到呼吸困難。

「喂,我沒看過這兩個人的臉,他們是誰?新來的僕人嗎?」

在這寬闊的皇宮走了一會兒後,前方傳來了好幾個人的笑聲和談話聲。那是一羣青年,他們的衣着顯得璀璨輝煌,看起來就是貴族會穿的服飾。而這羣青年就這麼朝着維恩和洛克的方向走過來。

「是啊。所以和正騎士不一樣,上面沒有徽章。說穿了,準騎士也就只是打雜的而已啦。」

「你的判斷相當明智。」

明明看似才三十歲上下,厄斯提德伯爵的肚子卻像只蟾蜍般大大凸起,頭頂也顯得有些濯濯。他聽到馬林家的話題,隨即露出了笑容伸出了手。

「宮廷騎士啊……」

「我不是說過我可以幫你嗎?看是要借你還是想個辦法都可以啊。」

「是啊。咦,奇怪?蕾媞西亞小姐沒和你在一起啊?」

「在這種狀況下,你還想拿到比性命更寶貴的好處嗎?——我是很想這麼說啦,不過,提供一些報酬的話,你們也會比較有幹勁吧?」

結束準騎士任務——其實就只是幫正騎士們打雜——的洛克,在這時看到了百無聊賴地一個人呆站的維恩,向他搭了話。

由於騎士學校休校,在結束「候鳥之宿木亭」的工作之後沒有特別安排的維恩和蕾媞西亞便聯袂拜訪皇宮。然而,卻只有蕾媞西亞一個人先被珂妮莉亞的侍女帶走了。

在各處站崗的宮廷騎士們都對他投以視線,讓他怎麼樣都沒辦法安心。

這代表這些人認爲這個盜賊團還有利用價值。

「你做完工作啦?」

初老男子點點頭,對頭目列出了幾個地名和人名。

「那麼……我們應該能拿到一些好處吧?」

聞言,頭目張開了嘴合不起來,眼睛也睜得老大。

侍女退到走廊的邊緣讓出路,維恩和洛克也隨之仿效。

他們行了個禮,打算就此和這羣貴族擦身而過,然而,其中一名貴族卻站到了三人面前停下腳步。

「不過啊,分明是被皇女殿下邀來喝茶,卻還穿着騎士學校的制服跑進皇宮的,恐怕也只有你了吧,維恩。」

「真的嗎?可是我聽說近衛騎士要的不只是實力,家世也很重要呢。我這個平民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盜賊團的人們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什麼正經的勾當,因此他們從未怠忽警戒。然而,他們仍舊遭受到這羣人的奇襲,沒能做出像樣的抵抗就遭到鎮壓了。

「那先把我的繩子解開吧。接着我們再來聊聊細節該怎麼處理。」

維恩露出真心感到羨慕的神色看着洛克的制服。

即使在內心抱怨,洛克還是露出了自幼鍛鍊的招牌笑容握手回應。

他在這方面真不愧是商賈之子。洛克雖然無意繼承家業,但還是鍛煉出了這點社交的手腕。

「這一位是馬林家的公子洛克閣下。我家也受到他的父親許多照顧。」

「我只是個後生小輩,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在厄斯提德伯爵的介紹下,洛克依循禮儀以手抵胸,再次深深一鞠躬。其他貴族們看了他的舉動,就只是以高傲的態度點點頭而已。

看來這位既像蟾蜍而且又禿又胖的厄斯提德伯爵,是這羣貴族青年中地位最高的人。

照此推測,其他的貴族應該是子爵或男爵,又或者是並非長子,而僅有準男爵或是士爵爵位之人。

如果洛克模糊的記憶是正確的——在伯爵之中,厄斯提德伯爵家在宮中的排序相當高,但並不隸屬於貴族之中的主要派系。

伯爵最引以爲傲的是他座落在領地之中的氣派宅邸,洛克曾聽過他高談自己在宅邸開設的宴會或是舉辦的活動。然而,洛克也聽說伯爵的經濟狀況並不樂觀,雖然衣着華麗,但經常會穿同樣的服飾。

這些人會自認爲「被選上的人」,而在這樣的團體中位階較低者,就會有輕視地位更低下之人的傾向。

如洛克所料,他們裏面的其中一人將目光投向維恩。

「喂,你又是什麼人?報上名來?」

「在下是騎士學校的學生,名爲維恩·伯德。」

維恩模仿洛克的舉止,有些僵硬地低下了頭。

「你是騎士候補生?」

厄斯提德伯爵嘖了一聲,皺起臉龐。

(這些傢伙也是看不慣平民當上騎士的那幫人嗎?)

這是貴族階級常有的情緒。

洛克露出了冷漠的目光,看向厄斯提德伯爵。

他以在老家培育出來,觀察他人的商人目光,評定着厄斯提德伯爵和跟在他身邊的貴族們。

接着,蕾媞西亞的心情便轉爲惡劣。

洛克現下想去找的其中一人——蕾媞西亞正繃着一張臉站到他們身旁。

「初次見面,厄斯提德伯爵。所以,這陣騷動是怎麼回事呢?」

維恩也用和洛克一樣的觀點反駁道。不過,這似乎讓厄斯提德感到很不是滋味,只見他的臉紅了起來。

貴族們——以及前來圍觀騷動的人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蕾媞西亞的身上。他們肯定都看過許多貴族的大小姐,但其中仍有人爲她的美貌發出讚歎。

「不是什麼大事,那邊那個來歷不明的平民竟敢步入這尊貴莊嚴的皇宮,我正打算叫他離開呢。」

「這陣騷動是怎麼回事?」

「皇女殿下邀請的?」

貴族跟班們臉上也出現了動搖的神情。

身爲弱小勢力貴族的厄斯提德伯爵等人應該沒收到邀請吧。

她的內心怦怦直跳,直到她終於找到維恩——

他們的臉色逐漸變得鐵青。

雖然以貴族大小姐身份出席時所穿的禮服十分耀眼,但這身經過收斂的打扮,反而讓蕾媞西亞天生麗質的美顯得更爲迷人。

聽到蕾媞西亞的話語,貴族們紛紛發出了訝異之音。

然而,蕾媞西亞本身並不喜歡華麗的衣飾,因此她的衣帽間顯得十分寂寥,實在不像是公爵千金該有的規模。

對方是連皇帝陛下都承認的「勇者的師傅大人」。

而且觀察身爲勇者,同時也是高階貴族的蕾媞西亞的動作——他們之間明顯存在着超越師徒之情的親密關係。

以熟練的手法爲蕾媞西亞添上裝飾的侍女們,紛紛發出了讚賞之聲。

周遭登時變得安靜下來。

「然而,這是皇女殿下的邀約,在下認爲拒絕反而纔有失禮之嫌。」

「哎呀,這真是美得驚爲天人呀!」

蕾媞西亞抵達目的地後,則是被近十名的侍女和許多閃閃發亮的禮服所迎接。珂妮莉亞知道蕾媞西亞平時喜歡穿容易活動的衣服,因此特地爲她安排更衣。

「喂,那邊的,你是叫維恩對吧?」

有參加鎮壓政變宴會的貴族多是上級貴族、隸屬於強勢派閥的貴族,以及立下功績之人。

「珂妮莉亞殿下有令,要我先爲蕾媞西亞大人引路。」

「不,這是……」

厄斯提德伯爵沒察覺到蕾媞西亞的這番心情,徑自有禮地低頭致意。

這是爲了壓抑她心中的怒火。

彷彿只有此處的時間遭到凍結一般,寂靜支配了這一帶。

「這陣騷動是怎麼回事?」

「我等已經判斷這柄短劍並不會滋生問題,也取得了殿下的同意。」

當然,只要她想,要訂做幾件禮服都不是問題。只要向出入公爵家的設計師下令,想穿幾件禮服都行。

這陣騷動也吸引了許多人前來圍觀。

看到珂妮莉亞露出淘氣的微笑這麼一說,蕾媞西亞也沒辦法反對,接受了這個提議。

「該不會連這個侍女都是……」

「經您這麼一提,在下確實是有聽說勇者的師傅是皇女殿下的同學呢。」

「能在皇宮攜帶武器的,只有身份尊貴之人、近衛隊和宮廷騎士而已!你居然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嗎!」

他很有可能對帝國來說是重要人物。

就連珂妮莉亞都笑盈盈地這麼斷定,這讓平時並不注重打扮的蕾媞西亞稍稍有點開心。

「不是那個問題!區區侍女給我閉嘴!」

《勇者的師傅大人》2 第二章 災厄的預兆插圖(1)
《勇者的師傅大人》 · 2 · 第二章 災厄的預兆 · 第1張插圖

不過,在跟班們紛紛發出驚呼,互相悄聲擔憂起方纔態度,並戰戰兢兢地窺看維恩和蕾媞西亞的狀況下,就只有厄斯提德伯爵面不改色地繼續接續着話題。

厄斯提德一邊低頭,一邊將視線集中在蕾媞西亞摟着維恩左臂的右手上。

只要洛克有心,他大可向父親告狀,讓馬林家與這些人斷絕往來,把他們變得一窮二白。

帶了點透明感和清純形象的水藍色禮服,包覆着她纖細的四肢。而蕾媞西亞就這麼朝維恩等人走了過來。

事到如今,他們纔想起侍女的說詞——

聽到維恩發出困惑的聲音後,蕾媞西亞便回以甜美的微笑。

(大哥哥會稱讚我可愛嗎?)

即使外表是個美少女,但蕾媞西亞那纖弱的身子可是蘊藏着能與一個國家相抗衡的力量,在宮中的排序也是名列前茅。

厄斯提德伯爵像是他們的代表一般,站到了維恩的面前。

這些貴族終於察覺,他們先前的發言和態度,有可能會招惹到權力和家世僅次於皇族的公爵家。

這種以貴族和平民這般先天性的身份判斷他人優劣的人,就算繼續和他們做生意,也不見得能獲得利益。

「畢竟殿下在外頭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嘛。若不請家庭教師好好改進這方面的話,會很讓人頭疼的呢。」

洛克在內心咂嘴道。

(哦,雖然是個弱小的派閥,但他還真不愧是帶頭的。)

「平民居然當上騎士候補生啊……還真是世風日下。這裏是莊嚴高貴的皇宮喔,可不是平民或是騎士候補生可以輕易涉足之地,立刻回家去吧。」

維恩想必很快就會被帶來這裏,但蕾媞西亞迫不及待地想讓維恩看看自己的裝扮,因此還是決定過去接他。

話又說回來,明明剛纔被蕾媞西亞冷眼怒瞪,他卻仍能泰然自若地正面接下她的視線。

「我知道蕾媞西亞小姐不喜歡穿得太招搖,但就當成偶一爲之——換上可愛的衣服,讓維恩心動一下吧!」

即使如此,她的話聲中還是帶着藏不住的冷漠氣息。

抵達皇宮後,珂妮莉亞的侍女隨即前來迎接他們,而她在這麼說完之後,就只領着蕾媞西亞帶起了路。

蕾媞西亞澄澈的聲音響起。

瞬間,一羣侍女包圍住她,三兩下就幫她換好衣服。

「我去接他們過來。」

「殿下究竟有何考量?竟然將這些來歷不明的傢伙們招入宮內,要是惹出了事端,那可該怎麼辦呀?」

「能見到您真是我的榮幸,瑪菲斯家第三公女殿下。在下是羅伊茲·梵·厄斯提德,有幸受陛下賜予伯爵的地位。還請多多指教。」

(果然變得很棘手啊。)

雖然她有點擔心把不習慣這裏的維恩獨留下來,但蕾媞西亞也認爲珂妮莉亞這位最近結交的朋友值得信任,而且在各處站崗的宮廷騎士也看到了蕾媞西亞和維恩在一起的樣子,應該不會把維恩當成可疑人物抓起來吧。

「讓來歷不明的傢伙攜帶武器,要是皇族們出了個萬一,你想怎麼負責啊!」

『這兩位是以皇女殿下的朋友身份,受到殿下邀請的。』

即使是經常在「候鳥之宿木亭」或騎士學校與蕾媞西亞碰面的維恩和洛克,此時也把包圍着他們的貴族給忘到九霄雲外了。

聽完伯爵的說詞,蕾媞西亞長長地吐了口氣。

貴族們咄咄逼人地朝着出言袒護維恩的侍女走近。

「蕾媞?」

雖然說是生意人,但馬林家就是有能做到這種事情的力量。即使洛克沒走上經商之路的打算,身爲馬林家的一員,也爲了僱員們的未來,洛克實在是希望老家能避免和糟糕的對象有生意往來。

「厄斯提德伯爵閣下。」

「這麼說來,我是聽說過那是一位平民少年……」

「這一位,是我的師傅維恩·伯德大人。他既非來歷不明之人,況且就連皇帝陛下都知道此事。」

然而,在轉頭看向厄斯提德伯爵時,她臉上的笑容已不復見。那有如祖母綠般的雙瞳浮現出沉靜的憤怒之色。

「即使是皇女殿下親邀,身爲平民居然想踏入皇宮,這實在是有自抬身價之嫌呀。找個理由推辭纔是比較圓融的做法吧?」

洛克在內心稍稍修正了對於厄斯提德伯爵的評價。

畢竟,「讓維恩心動一下」的說法也讓蕾媞西亞躍躍欲試。

蕾媞西亞輕輕摟住了維恩的左臂。

洛克這麼想着,正打算找人去請其中一位過來的時候——

他伸手指向維恩腰上所繫的短劍。

在各處站崗的宮廷騎士們也察覺有異,朝這裏走了過來。

這和她在宴會上所穿的禮服不同,也許因爲今天是和親友相聚的茶會,因此她的禮服上僅繡着算不上華麗的銀線刺繡,這和她有如光粒般的閃亮金髮十分匹配。

此外,皇宮那獨特的莊嚴氛圍也爲她添了分,使她看起來就有如降世的女神。

「不好意思,厄斯提德伯爵閣下,這兩位是以皇女殿下的朋友身份,受到殿下邀請的。」

(既然如此,還是請珂妮莉亞大人或是蕾媞西亞大人過來打個圓場吧?)

(喂喂,平民拒絕皇女殿下的邀約纔是失禮的舉止好嗎?)

「你最好別在皇族的面前出糗,即使是平民,也是會被追究不敬罪的!而且你這傢伙——」

洛克臉上陪笑,心裏則是忍不住吐槽。

「什麼?」

「他是勇者之師?」

衆人屏氣凝神地凝視着蕾媞西亞,而她則是緩步走到了維恩的身旁站着,宛如像是要挨靠着他一般。

「你真的很漂亮喔。」

侍女代替維恩這麼一回答,貴族們便同時皺起臉孔。

「是不是該知會近衛隊一聲啊?」

事實上,蕾媞西亞雖然有着「公爵家千金」這種尊貴的身份,但她擁有的禮服並不多。小時候姑且不論,主要的原因是她在成爲勇者踏上旅途後,就沒有什麼穿上禮服的機會了。

厄斯提德應該是想在跟班貴族的面前逞強吧。但即使如此,他展露出來的這番膽識還是很了不起。

(是我以貌取人,把他看得太低了嗎?)

洛克決定晚點要詳加調查厄斯提德伯爵這個人。

「今天,我的師傅和我是受到珂妮莉亞殿下之邀進宮的。我想,他就是待在這裏,應該也不構成任何問題纔是吧?」

「不過,他腰間所佩帶的物事呢?明明是與皇族會面卻攜帶凶器,這豈不是不妥的行爲?」

「你是說那把短劍嗎?」

維恩佩帶在腰間的短劍——

厄斯提德伯爵伸手這麼一指,讓蕾媞西亞露出了更爲甜美的笑容。

接着,她鬆開了摟着維恩的手,轉身看向維恩。她也不顧自己的禮服會因此生皺——就這麼恭敬地跪了下來,輕輕拔出了他腰上的短劍。

擁有勇者和公爵千金兩大身份的蕾媞西亞,居然對維恩這個平民百姓露出恭敬的態度,這讓周遭登時一片譁然;然而,她的下一句話卻掀起了更大的波瀾。

「這柄短劍,正是我贈與師傅之物。」

她讓厄斯提德伯爵看清楚刀身上頭的刻印。

那是這個國家的徽章——也就是皇族的國徽。

而另一面刻的則是瑪菲斯公爵家的家徽。

「這、這是……!」

迄今一直面不改色——也可能只是在虛張聲勢的厄斯提德伯爵,此時也因短劍上的刻印而瞠大眼睛。

「這把短劍,是在我出生之際由陛下賞賜的,同時也是我擁有皇位繼承權的證明。」

厄斯提德伯爵再也說不出話來。

(你居然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送我啊!)

而維恩也一樣啞口無言。雖說這把短劍並未受損,但他曾拿來當成武器揮動,甚至還朝着攻擊魔法扔去,以達成引爆的效果。

來到晴空之下——來到庭園這樣的開放場所,應該也有舒緩緊張的功效吧。

此外,幫忙雜務的侍女們,每個人都完美地消去了自己的氣息,宛如讓人忘了她們就待在現場一般。就這點來說,她們真不愧是侍奉皇族的侍女。

洛克望向維恩手指的地方——

「我說,這詐欺也搞得太過火了吧?我真想問問他,萬一珂妮莉亞大人看對了眼,想和他本人見上一面的話,他打算怎樣自圓其說呢!我好想問!而且好想看他實際見面時的表情!」

原來到剛纔爲止,一直不被他當一回事地插在腰上的短劍,居然是國寶級的物品。光是要伸手觸碰,就讓維恩感到躊躇不已。

「不對,洛克。嗯——經你這麼一說,我覺得這一帶好像還是多少帶有本人的影子喔。」

維恩在踏入皇宮這個他這輩子理應無緣涉足的世界後,一直露出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模樣。緊張得要命的維恩,在被熟面孔們包圍後,這才終於放鬆了心情。

洛克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

相較之下,身爲公爵千金的蕾媞西亞,以及和貴族有往來,家裏的力量甚至凌駕在貴族之上的大商賈之子洛克,則是以熟練的禮儀品味着茶。

「我拒絕了。」

洛克似乎憶起和伯爵握手時的光景,他以衣服擦着與對方握過的那隻手,皺起了臉孔。

他們分析過盜賊的襲擊地點,認爲這裏會是遇襲的候補之一。

「太強啦!哇啊!這畫家太厲害了!」

「前前任的伯爵對帝國貢獻甚巨,他應該算是沾了祖先的光吧。前任伯爵雖然英年早逝,但前前任卻一路升到了這個國家的將軍。除了前前任伯爵以外,厄斯提德伯爵家之前也出過好幾位將軍,可說是武家名門呢。」

「爲什麼繼續讓這些貴族逍遙法外呢?」

維恩品嚐着爲他們準備的剛出爐甜點,享用着茶。這些茶和點心想必也是上等貨吧。

「皇女殿下尚在等待我們,失陪了。」

(我想,不濟的應該不只是騎士,而是這個國家的整個權力階級吧。)

這時,一名冒險者正朝着托爾克村發足狂奔。

焦慮感讓他的判斷失常。

不過,還是有幾名侍女在幫他們打理各項雜務,因此嚴格來說也不能說是隻有四人。

蕾媞西亞硬拉着維恩,拖着他信步而行。

洛克這時回想起來,厄斯提德伯爵家的使者也曾光顧過馬林家借錢。

「真的和這畫上的人物一點也不像嗎?」

「就是那個伯爵啦,這是我自己命名的稱呼。畢竟他滿身油脂,而且又肥又禿。」

「禿肥蟾蜍?」

維恩起初懷着有些自暴自棄的心情拿了點心就喫,但由於蕾媞西亞十分貼心地幫他拿了手構不着的烤餅乾,讓他決定用坦蕩的心情享受這場茶會。

「啊,我這就跟上。」

他徹底展露出市井小民的窮酸習性。

數刻前,冒險者們讓擅長偵察的隊員們兩兩分隊,從村子出發。

他不時被樹根或是窪陷處絆到腳,並不斷重複着跌倒和起身奔跑的動作。

「這麼說來……握手的時候,我發現他的手意外地還挺厚實的。看來就算再不濟,他終究是武家子弟呢。」

帶路的侍女當然不會把洛克這位客人扔下,但洛克還是這麼回話。

「這麼說來,我記得厄斯提德伯爵在好幾年前曾送過他的肖像畫給我。」

「羅伊茲·梵·厄斯提德伯爵嗎?」

他是來這一帶進行偵察的冒險者。由於他擅長偵察,若是在一般狀況下,即使是在難以行走的森林,他也能以迅速而穩健的步伐行進。

而他們這組察覺了異狀——這實在是不知道該說是幸還是不幸。

在他們走在有如獸徑般的狹小道路上時,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怎麼了,洛克?要扔下你嘍?」

然而,他現在的步伐卻顯得相當不穩定。

一名侍女點頭行禮後,便退回了宮中。過了一會兒後,那名侍女拿着一張畫現身了。

維恩和蕾媞西亞一臉困惑地回望洛克,而洛克也加快腳步跟了上去——但他同時也被一股不舒服的感覺煽動,再次回看厄斯提德伯爵等人一眼。然而,他們早已繞過轉角,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了。

自帝都出發,包含亞伯在內的冒險者們,爲了討伐盜賊,選擇了托爾克村作爲據點。這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村子。

「不是隻有頭髮而已嗎!也是啦,這一帶確實是畫得比較稀疏,應該算是有盡責吧。真是的,那位伯爵閣下可真惡毒!是想害我笑到死掉嗎!」

看到維恩冷汗直流的模樣,曾陪他練習投擲短劍的洛克忍不住露出同情的視線。

「不過,他在當上這任當家後,就一直是惡評不斷,伯爵家的財政似乎也漸趨困窘,看起來就快步上沒落的道路呢。」

「好痛好痛,還有,你的胸部碰到我了!」

「那麼,婚約一事後來怎麼了?」

「不是喔,大哥哥,你看,這邊有署名呢。」

在三人各自露出不同反應的同時,當中唯一沒有直接和厄斯提德伯爵直接見過面的珂妮莉亞有些困惑地露出了苦笑。

侍女點點頭,向厄斯提德伯爵恭敬地行了一禮後,便率先踏出腳步。

「……這是誰?」

(我、我該不會被懲罰吧?)

畫中人是一名金髮碧眼的纖瘦青年。他那展露溫柔笑容佇立的樣態,和宛如禿肥蟾蜍般的厄斯提德伯爵本人可說是一點都不像。

之後,衆人再次聊起無關緊要的話題。在氣溫開始下降後,他們便將剩下的點心打包,結束了這次的茶會。

「喂喂喂,這到底是誰啦!所謂的美化也該有個限度吧?爲了畫出這張畫,他到底是灑了多少錢啊!真是的,畫出這畫的畫家實在太有才了!就算要請老爸當他的出資者都沒問題!」

蕾媞西亞露出微笑,遞出短劍。

蕾媞西亞指着畫框的下緣,上面的確刻着羅伊茲·梵·厄斯提德的名字。此外,上面還烙有厄斯提德伯爵家的家徽,應該是沒有搞錯人吧。

而且厄斯提德伯爵在和蕾媞西亞對峙時,也展露了出人意表的膽識。

「啊,就是這個呢。這是以我的婚約候補對象身份送來的肖像畫之一。」

洛克連連點頭道。

蕾媞西亞似乎有些不明所以,露出了帶了點困惑的神色。

地上鋪設着柔軟的草皮,而樹木則是在精心計算下種植得井井有條。在皇宮園丁的細心修剪下,當季的花朵優雅地開得萬紫千紅,而且絲毫感受不到宮內的肅穆氣氛。

蕾媞西亞困惑地出聲說道。

「這應該是拿成別人的肖像畫吧?」

「……有這般淵源的話,在下也不便多說什麼了。」

「根本是不同人喔!」

「我記得他應該是從兩三年前開始在中央任職。厄斯提德伯爵的領地似乎是在國境一帶。」

「這對伯爵閣下很失禮喔。不過,我雖然是想都沒想過,但是禿肥蟾蜍啊……嗯……唔,若要用一個單詞來形容的話……的確是啦。」

(還是回家一趟,向老爸或老哥探聽看看有沒有什麼關於他的傳聞好了。)

「——還是個孩子,這能當成弱點嗎?」

(幾乎都是沒機會喫到的東西,不喫纔是喫虧吧?)

看到洛克笑成那副德性,蕾媞西亞多少也有點看不下去,於是向珂妮莉亞問道。

洛克一邊加緊跟上,一邊暗自認定對方是個不可貌相的危險人物,並將羅伊茲·梵·厄斯提德這個名字牢記在心。

「我記得在幾年前,重臣們曾有意讓厄斯提德伯爵從伯爵爵位升格爲邊境伯爵,但因爲探聽到太多他的負面消息,因此這件事就沒了下文。」

「這就是我信賴他的象徵。」

「嗯,也是啦。」

參加這場茶會的就只有他們四人而已。

「我剛纔也提到過,在稍加調查後,我就聽說他有許多不好的傳聞……像是把領地內的年輕女孩拉進自己的宅邸之類……」

聽到洛克的話語,珂妮莉亞的頭更歪了。

維恩雖然在衆多貴族的瞪視下顯得不知所措,但看不下去的蕾媞西亞馬上就摟着他的臂膀,拉着他走了起來。

然而,蕾媞西亞卻是露出和煦的微笑,以視線催促維恩收下短劍。無奈之下,維恩以遠勝以往的謹慎態度收下短劍,並插回了腰上的劍鞘。

侍女將那幅畫放在庭園桌上,三人隨即窺探起來。

「畢竟是那隻禿肥蟾蜍嘛。雖然說以貌取人並不好,但他就是給人一種在暗地裏做壞事的印象。」

珂妮莉亞在庭園桌上擺上了幾種烤餅乾和茶具,等待着維恩等人的到來。

洛克聞聲忍不住狐疑地回頭,但厄斯提德伯爵已經帶着跟班們朝着反方向離去,也無從窺見他的表情。

珂妮莉亞將倒好茶的茶杯放下,微傾着頭思索起來。

對維恩來說,這些東西盡是他只能用「好喫」來形容的美食,使他忍不住一喫再喫。

(就算這種場合真的有一套該依循的禮法好了,但我就是不懂啊,硬要我照做的人才有毛病吧。)

維恩瞪大了眼睛盯着這把劍看,卻是遲遲沒有收下。

這裏是皇宮中庭。

3

無奈的維恩只好向貴族們連連點頭致意,並跟上蕾媞西亞的腳步。

洛克看着兩人的背影露出苦笑,他也向厄斯提德伯爵等人行了禮,正要跨出腳步的時候——

「少囉唆!大哥哥乖乖跟着我走就對了!」

「好過分……」

蕾媞西亞蹙眉道。

衆人喫喫喝喝,先是聊着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但很快就聊到了剛纔發生的事情。

洛克看了抱着肚子大笑,還用手捶着桌面。

以這把短劍迎擊魔法,是維恩的王牌之一。雖然在萬不得已的狀況下還是得用,但維恩決定以後在訓練的時候,絕對不會再使用這把短劍了——此外,他也決定要更用心保養它。

這人說不定會對他的好友——以及好友的青梅竹馬造成危害。

「維恩也這麼認爲對吧?」

他們專注地豎起耳朵,於是聽到了不該出現在森林裏的金屬摩擦聲。

他對另一名夥伴使了個眼色,隱藏聲息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結果就在樹木停止生長的懸崖處看到了底下的光景。

「這、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

他們正在執行偵察。

即使他們已經躡手躡腳地採取行動,但在這時還是忍不住發出了呻吟。

那是一羣穿着皮甲,頭髮和鬍鬚都未經修整的男子。他們拿着各自不同的武器,有時還會發出下流的笑聲。

他們恐怕就是那羣盜賊吧。人數約在百人上下。

雖然比他們預估的規模還大,但問題不在這裏。

問題在於混在他們裏面肅穆地行軍——他們的舉止真的切合「行軍」二字,而且是一羣身穿樣式統一的金屬盔甲,手持着長槍和長劍的集團。

他們的人數也是約莫百人。

這是一羣總數有兩百人之譜的集團。

(這……不是什麼盜賊團,而是某個地方的軍隊吧?)

參加這次討伐盜賊團的冒險者約有三十人,而且其中有不少資深人員,可說是相當有戰力。

即使是對上多上己方三倍的百人盜賊團,討伐隊上也還有魔法師存在,盜賊團想必不會是這羣默契十足的冒險者們的對手。

然而,看看那些自眼前通過,身穿金屬盔甲的集團——他們很明顯不一樣。

這名冒險者定睛凝視,發現他們的五官和帝國人有些許不同。

(——是鄰國,沛特西亞王國的人!)

在察覺武裝分子們的真面目時,冒險者的背上隨即閃過一道戰慄。

他也聽說過沛特西亞王國正在擴張軍備的可疑傳言。

(混賬!你們居然殺了他!)

想起了以爲自己無所不能的那個時候。

「我不是說要請他們逃走嗎?」

偵察員終於結束了報告,冒險者們的視線也隨之集中在隊長利格斯身上。

他忍着痛,拼命往前奔跑。

利格斯在內心苦笑。

這是出乎意料的敵人。

他正打算對身旁的夥伴使眼色,要他儘速撤退——

看到亞伯激動得臉紅脖子粗的反應,利格斯想起了自己初出茅廬時的模樣。

利格斯想到這裏,看着一副隨時要衝上來抓住他衣襟,站在眼前的亞伯。

(我還真是沒資格笑他啊。)

利格斯用力拍了一下手。

所以——

雖然利格斯認爲還有許多未解之謎,但若真是和沛特西亞軍扯上關係,那恐怕會是基於某種目的的軍事行動吧。

一般的盜賊團也就算了,但若身穿金屬盔甲的集團真是沛特西亞軍,他們當然會在這一帶安排斥侯。

若要從中選擇最爲妥善的方案,那就只能這麼做了。

利格斯看向發出喊聲的方位。說話的是在這個聚集了冒險者的屋子裏待在角落的亞伯。

而現在,小屋裏聚集了這次參加盜賊團討伐任務的冒險者們。而托爾克村的村民們則是在外頭羣聚起來,以不安的神色窺探着狀況。

「我們應該是逃的掉,但我們若不應戰,村民們恐怕會被追兵逮到!」

「看來只能逃跑了。」

他想起了曾經與自己共事過的前任亞美盧帝亞的見習神殿騎士託尼歐。

坐在冒險者們中心位置的,是擔任這次討伐隊隊長職務的利格斯。而在他的前方則是纔剛結束偵察的冒險者。他一邊接受着肩膀箭傷的治療,一邊報告看到的光景和夥伴的死。

(搞什麼嘛,結果到頭來,我也還是想扮英雄啊。)

「咦?」

兩名菜鳥並不是像亞伯那樣,是因爲對命令有疑問才留下來的。他們似乎只是聽不懂利格斯的命令具體爲何,還在慌張之中就被留了下來。這時利格斯打了個手勢,要他們靠近過來。

亞伯雖然一時爲之語塞,但他還是抬起頭,正眼回視着利格斯的雙眼。

若是讓留在村子裏的同伴們就這麼迎擊對方,肯定會落得全滅的下場。

「你說要逃,是代表連仗都不打上一場嗎?利格斯先生!」

面對怒瞪着自己的亞伯,利格斯藏起心緒,厲聲怒喝道:

「利格斯先生,那些村民要怎麼辦?」

看守邊境的帝國軍是在打混摸魚嗎?

說難聽一點,那只是還認不清現實時想扮英雄的心態,對於常伴死亡的冒險者來說,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心願。

雖說他們做好對上一定規模的敵人的準備,但他們始終認爲自己還有能讓菜鳥冒險者們吸收經驗的餘裕。

「你只會礙事!而且我不是叫你們只顧着逃而已。」

冒險者們聽了用力點頭,紛紛站起身子走出小屋。

他流着不甘心的淚水不斷狂奔。

看到隊長默然長考的模樣,幾個人終於按捺不住開始出聲,這時利格斯終於睜開了雙眼。

當然,只要是以冒險者爲目標的人,總是會走過這一遭。而抱持這份心願,又有幸能多活久一些,並累積足夠的經驗,就可以成爲優秀的冒險者。

只是,他們擺明已經是踏門入戶,而且就連消息算是靈通的冒險者公會,也沒能掌握到沛特西亞王國的動向。

有人爲此感到震懾。

而看出利格斯的意圖,已經開始準備作戰的冒險者夥伴們,顯然都抱持着想扮英雄的心願。

迄今爲止,他們對這個盜賊團做了各式各樣的調查。不管是遇襲的村落,還是商隊遭到攻擊的地方,他們都做了鉅細彌遺的探查。而隨着調查的次數增加,讓人不解的部分也隨之提升了。

他對自己在森林中行進的速度相當有自信,因此多少消弭了一些不安,但追兵帶來的恐懼感還是佔了上風。

不過,他們本來就是想以冒險者身份幹出大事的人。

結果他轉過頭看到的,是太陽穴中箭倒在地上的夥伴。

「若我們逃了,這村子的人該怎麼辦?他們沒有戰鬥的能力,可是會被那些人殺光喔!」

然而,即使沛特西亞與帝國的關係緊張,也不太可能就此爆發戰爭。

年輕氣盛的亞伯能將想扮英雄的心願直說而出,這讓利格斯有點羨慕。

追兵也是斥侯,他們也受過訓練,能在難以行走的地形中以高速行進。

「喂,請等一下!我們這些稍稍受過訓練的人也許逃得掉,但村民們該怎麼辦?哎,喂?」

然而,若裏面混了一百名正規軍,那狀況就完全不同了。

「好啦,你們要準備逃出這個村子了。手腳可真要快點啊!我可沒有多說幾次話的時間。」

他雙眼直視前方持續跑着。

利格斯冷漠地指摘道。

「要逃的只有村民、你們幾個,還有那些女人啦。剩下的冒險者們會和他們開戰。」

對於利格斯認爲「該逃」的判斷,聚於此地的冒險者們紛紛表示贊同——

「……沛特西亞軍。」

亞伯似乎沒能明白利格斯的話中含意,他剛纔的氣勢已經不知道跑哪去了。

過沒多久,還待在小屋裏面的人剩下利格斯、幾名女性冒險者,以及和亞伯一樣初出茅廬的兩名冒險者。

腦中閃過了這樣的念頭。

說真的,利格斯沒料到這次的討伐任務竟會讓他們面臨如此嚴重的事態。

然而,他們面對的是最糟糕的狀態。

「請等一下!」

即使爆發了政變事件,但就帝國來說,那也只是一場小規模的事件而已。一百人的軍隊雖說規模不大,但軍方居然在一無所知的狀況下放任他們侵入,這可是不該發生的事態。

「我也要戰鬥!」

「喂,利格斯,你打算怎麼辦?」

「誰說不應戰了?」

即使腳步因焦慮而顯得虛浮,但他應該還是以比一般人還快的速度行進,因此纔沒被逮到。

託尼歐當時的模樣與亞伯交疊在一起。

若是和一羣沒受過什麼訓練的盜賊團交戰,兩百人雖然不是小數目,但也並非無法與之一戰。

這名沒察覺到現在自己只是想扮英雄的菜鳥少年,總有一天一定也會成爲優秀的冒險者。

前來討伐盜賊團的冒險者們,向村民們借了這處場地使用。不過,由於這裏並沒有大到能讓所有人睡在裏面,因此他們基本上是在這座小屋的周遭紮營,並讓女性冒險者或是站夜哨的人員優先睡在小屋裏面。

「咦?咦?」

帝國雖然派遣過好幾次軍隊前往討伐,但全都以撲空作收。

「唔!」

而且,就平均來說,騎士的魔力要比多由平民組成的冒險者強上許多。

「是啊,所以纔要逃啊。好啦,沒時間了,趕快做逃跑的準備吧!」

遇襲的村落和商隊全都遭到殺害,無一例外。而且每一次作案的間隔時間都相當長,犯案的地域也相當遼闊。

托爾克村的中心處有着一座略大的建築物,這裏也兼作祭典等場地,是村子的集會所。

這個消息一定得送出去。

因此,他並沒有察覺。

平時總是表現得樂觀又豪邁的冒險者們這時全都安靜下來,面露不安的神色窺探着其他夥伴的表情。

利格斯盤腿而坐,雙手抱胸,閉着眼睛默默地聽完報告。

那之中肯定也有騎士,而騎士幾乎全都會使用魔法。

而斥侯們是刻意放他一條生路,好讓他帶領己方前往據點——

他慌忙起身,正要邁步奔跑——結果一支箭矢插入了他的左肩。

他儘量繞路行進,利用樹木和灌木叢隱藏身子拼命跑着。

其實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以「勇者」爲目標的他雖然沒能如願,但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啊。)

利格斯看着他的反應,露出了微笑。

這短短的一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倒抽一口氣。不過,他們似乎也多少料到會有這種結論,因此現場也飄散出一股能夠接受的氣氛。

亞伯雖然對忙碌起來的前輩冒險者們這麼傾訴,但他們不是揚起嘴角輕笑,就是輕拍亞伯的肩膀而已。他們一句話也沒說,抱着自己的行囊走了出去。

——會被殲滅。

幸好在那之後,他就沒有再中箭了。

「你以爲我們能打贏嗎?如果你是這麼認爲,就代表你還不夠格,死亡的未來就在不遠處等着你。」

接着,利格斯再次下達指示。

「你們朝着聶斯特鎮跑。若從現在開始跑的話,以你們的速度應該在中午過後就能抵達了。去那邊和士兵說明清楚狀況——也就是沛特西亞軍潛伏在境內這件事。」

女性冒險者們點點頭,並立刻開始收拾行囊。她們也是資歷豐富的冒險者,想必不會因爲身爲女性就不接觸危險任務。她們也很清楚傳遞情報的重要性。

利格斯給了她們傳遞情報的任務,同時也給了她們逃跑的理由。這樣一來,她們就不會被膚淺的扮英雄心態拘束,即使逃離此地,也不會覺得失了面子。若她們仍打算一戰,就會以軍隊的嚮導身份趕回來吧。屆時就讓她們得償所願,以扮英雄的心態打上一仗。

女性冒險者們催促着兩名菜鳥冒險者,朝着外頭走去。

亞伯雖然對自己不能在戰場上有所貢獻感到鬱悶,但還是決定跟上去。就在這時——

「亞伯,你朝着帝都跑。」

「爲什麼只有我要去帝都!」

即使是騎馬,從托爾克村到帝都西姆路克也要花上一個星期的時間。若是跟去聶斯特的話,應該能在和士兵們會合後前來參戰吧。然而,若是要跑去帝都,怎麼想都會趕不上戰鬥。

「因爲只有你適合啊。我怎樣都不覺得侵略帝國的沛特西亞軍就只有那麼一點人數,所以有必要知會中央。」

「所以爲什麼是我!」

「如果是你,應該能把話傳給維恩吧。」

亞伯的兒時玩伴,以騎士爲志向的少年。這位亞伯的情敵是騎士候補生,的確,若是由維恩開口的話,也許有可能把情報傳達到軍方高層。

不過,利格斯的真正目的,其實是把話傳給蕾媞西亞。

基於勇者的立場,蕾媞西亞本人恐怕難以採取行動,但她也具備公爵家千金的身份,若是由她開口,即使是行動向來慢半拍的中央帝國軍也得全力以赴。

「所以快走吧。」

「可是利格斯先生你們……」

「喂喂,你以爲我們會這麼容易死掉嗎?別小看我們了啊。我們迄今可是和很多比人類還要更加兇暴的魔物打鬥過啊。而且,只要你跑得越快,我們獲救的機率就會變得更高啊。」

「利格斯先生……我就相信你這句話喔!」

亞伯暗自罵了一聲後,便加快腳步奔了出去。

「聽好,你們已經沒時間抱怨,我也沒空聽你們碎念。老實說,我連把時間花在說服你們上面都覺得可惜,所以我只說一次。說真的,只靠我們沒辦法應付那個盜賊團……應該說是沛特西亞軍。若不想死的話就快跑,拼了命往聶斯特鎮逃!只要還有一條命,就能回到故鄉,但死了就什麼都玩完了!我能說的就這些了!你們自己選吧,接下來就隨你們便了。再見!」

利格斯的背影飄散着一股駭人的魄力。

況且,先行前往聶斯特鎮的冒險者若將消息傳開,鎮上的人們應該也會做好讓他們避難的準備吧。

看到女兒定睛凝視着馬兒跑去的方向,父親輕聲呢喃道。

(我纔不會白死呢,我一定會掙扎到最後一刻!)

雖說他們扛着行李,但要前往聶斯特鎮,即使是以婦女或小孩的腳程來計算,只要不做休息持續前進,應該就能在中午過後抵達。

他和普通的村民大爲不同,有着強烈的威嚴。

「聽說領主大人去了帝都,已經好幾年沒有回來。居然偏偏在這種時候發生了這種事……」

「總之,似乎照他的話去逃難比較好。」

「是騎士……是聶斯特鎮的人!」

少女以眼角餘光看向堆疊着生活用品的雙親,邁步走往收藏着農作物和摘來的山菜的倉庫。

此外,少女在聶斯特鎮也有一段難以忘懷的記憶。

和聆聽利格斯說話的時候相比,這時的村民們多少開始帶了點樂觀的氣氛。

少女也跟着父親去過好幾次聶斯特鎮。

少女也鬆了口氣,險些就放鬆了全身的力氣。

他那跑着離開的背影,明明白白地告訴村民們他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狀況真的這麼急切。

「好,來大幹一場吧!」

而且,對於只是一介村民的少女來說,她去過的城鎮就只有聶斯特而已。

四年前——這一帶遭到大批魔物襲擊。

即使這是個人死不足爲奇的時代,少女也從沒看過這麼多人死亡的光景。

利格斯在環視閉上嘴的村民們一圈後,再次開了口:

從剛纔開始,就有三五成羣的村民紛紛將內心的不安說出口。

由於是新興城鎮,和帝國的其他都市相比顯得相當袖珍,但由於設立未久,因此也洋溢着活力。

沒有領主的領主軍和聶斯特鎮的帝國騎士,會願意分撥多少兵馬前來呢?

(對了!也要拿點作物的種子和能換錢的東西……)

不過,這個村子並不富庶,她的行李其實也沒幾樣。

他們臉上多少還殘留着「我不信」、「他是在說謊吧?」的懷疑神色,但仍是忠實地照着利格斯的指示,開始準備逃難。

終於有機會能開口發問的村民們,紛紛要對方給個解釋,而這名自稱利格斯的男子便簡單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啊,喔喔,我們也準備逃命吧。」

死亡的恐懼感襲捲而來。

許多身受重傷的傷患躺在各處,不斷傳來呻吟聲。其中也有早已往生,但只能先安置在原處的人們。

主要是爲了用賣掉作物的錢買東西。他們家基本上可以自給自足,也會從定期前來的旅行商人那兒購入生活必需品,但終究還是有隻有城鎮纔買得到的東西。

包括了盜賊團正以這座村子爲目標進軍的事。

在她忙東忙西之際,其他的村民們似乎也整頓完畢,開始聚集在通往聶斯特鎮的路口。

「我們明明就委託你們保護我們啊!」

當時,少女也跟現在一樣,和兩親與其他村民一同逃往聶斯特鎮的堡壘。他們從滿據山林的魔物手底下逃亡,拼了命地逃入堡壘中……

堡壘外頭傳來了人們沒能逃入裏頭的死前慘叫,以及魔物的咆哮聲。堡壘裏面則是充斥着半發狂的人們尖叫聲,以及無力的呻吟聲和啜泣聲。

而倖存的騎士們則是不斷斥喝着這些人們。

過不久,冒險者的隊長從集會所裏走了出來,並站到村民們面前。

然而,堡壘裏面的狀況也十分悽慘。

「好像有幾名冒險者跑去聶斯特鎮,去向領主大人和帝國軍方求援呢。」

數量約有兩百人的事。

鎮上的購物行程對少女來說,就和村子的豐年祭一樣,是她少數的樂趣之一。

雖說根據地方不同,也有些城鎮會拒絕其他民衆的避難,但這裏的領主對於領民們相當關照。

他雖然在亞伯面前大放厥詞,但其實腳一直在發抖,心跳聲也快得讓他嫌吵。

因此他們每年都會數度前往聶斯特鎮。

這裏是位於托爾克村中央的集會所。聚在這裏的冒險者們一臉嚴肅,動作也變得又急又慌,也有冒險者衝出小屋,在村子裏奔走。他們的臉上幾乎都露出了某種悲壯的強烈決心。

村民們的心中湧現了不會遭到拒絕的安心感。

忽地,少女看到一名年輕冒險者朝着與聶斯特不同的方向乘馬而去。那是一名年紀和自己相仿的少年。雖說過沒多久時間,他的身影就被樹木擋住看不見了,但少女卻隱約覺得他在哭泣。不過,少女覺得這可能是自己想太多,於是搖了搖頭。在那短短的一瞬間,實在是不太可能看清楚騎馬的人臉上的表情。

會帶這些東西,是因爲這些也許可以賣給雜貨店或是藥店換錢。雖然應該都換不了多少,但總比沒有好。

利格斯發出了氣宇軒昂的喊聲。

在幾年前魔物壓境之際,這一帶村子的居民也曾跑到那裏的堡壘避難過。

利格斯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少女坐在母親身旁,默默地眺望着眼前光景。

所以,雖然對於外地人來說,聶斯特只是個小鎮,但在少女的心中卻是嚮往的大鎮。由於購物會花上不少時間,因此總會在時常造訪的便宜旅館投宿。

他們在勉強說服一臉爲難的村民後,便破壞了幾間民房,架設起簡易的路障。由此看來,冒險者們應該是認爲盜賊團會自山路下來吧。

利格斯已經能如此斷定。

「那裏是帝都的方向。」

由於就戰力上來說,冒險者們怎麼看都沒有勝算,因此建議村民們拋下村莊,逃往鄰近此地,並設有堡壘的聶斯特鎮。

父親和一名打過幾次照面的村民聊着。

前方的確可以看到騎馬的人影。

避難的日子還不知道要過上多久,聽冒險者的說法,對方里面還混着別國的軍隊。

一鼓作氣這麼說完後,利格斯轉身就走,朝着其他冒險者跑去。村民們則是愣愣地目送他離開,連開口搭話都沒辦法。

聶斯特有兩支帝國軍,分別是地方領主的私人軍隊,以及聚集在堡壘裏的騎士團。只要領主軍和以騎士團爲中心的帝國軍願意馳援,也許很快就能回到故鄉了。

看到自幼生長的環境產生變化,讓她覺得有些寂寥。

(和蕾媞所經歷的比起來,我們這點程度的危機應該算不了什麼大事吧。)

聽到有人跑去聶斯特鎮求援,村民們雖然多少安下心來,但隨着不安的心情不斷浮現,他們也漸漸變得不再說話,只是專注在移動上頭。

然而——

這裏若是遭到佔領,想必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回不來吧。運氣不好的話,說不定還得再次從聶斯特鎮往外逃離。

其中有疑似沛特西亞軍混在裏頭的事。

村民們很想把狀況問個明白,但看到冒險者們來回奔波,不時發出怒吼並做着某些準備的模樣,他們實在是開不了口。

「爸爸?」

少女他們在離開村莊後不知走了多久——

「你要我們拋下故鄉?」

母親也是一副無法相信的模樣,但在看到父親搬出拉車後,她也開始幫忙固定行李。

(看來我是死定了。)

太陽高高掛起,缺乏體力的小孩和老人輪流坐上其他村民的拉車,村民們不斷前行。路途中,少女垂下頭,一直看着地面往前走,但在聽到走在前頭的村民如此高呼後,隨即抬起了頭。

利格斯可是能統率冒險者集團——其中還包括平常不屬於自己隊伍的成員的男子。

人數似乎相當不少。

打包很快就結束了。

像是在呼應他一般,其他的冒險者們也發出了「喔喔!」的高呼。

畢竟,他的身邊就有一個跨過了種種難關的少女。

聶斯特是以有騎士團駐留的堡壘爲中心發展的新興城鎮。

少女也打包起行囊。

被利格斯這麼一喝,村民們瞬間全都噤了聲。

村民們就只能咬牙看着這一切。

聽到利格斯要他們拋下細心培育的作物和土生土長的故鄉,村民們紛紛臉色大變,咄咄逼人地圍了上來。

「喂、喂……該怎麼辦啊?」

村民們緩緩地踏出了沉重的步伐展開行動。

然而,即使如此——

「住口!」

「……狀況就是如此。不好意思,我們頂多只能爭取一點時間吧。你們快點逃吧!」

而在不安的村民裏面,住在這座村子的一名少女也無法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緊抱着身旁父親的胳臂。

原本圍繞着集會所窺看冒險者們的村民們雖然摸不清頭緒,但也隱約明白似乎即將發生某種不祥的事態。

「得、得救了,是聶斯特的人……」

安心的情緒登時渲染開來。

被少女拉了拉手臂後,原本一臉茫然的父親也踏出腳步。回到家後,他們向看家的母親說明了原委。

現在大部分的冒險者,都聚集在與聶斯特方向相反的山路路口處。

她所經歷的困境之多,想必不是利格斯他們能比肩的。然而,她卻一一克服並凱旋歸來,想親手獲得與心上人的幸福。

已經有出外偵察的冒險者喪命的事。

還沒熬煮的藥草束、能當成藥材的樹根以及藥丸等不佔空間的東西,一一被她堆上拉車。

騎士們爲了尋求生路而放聲高喊,希望有能力戰鬥的人能出來幫忙。

被雙親抱在懷中的少女,就只是愣愣地看着這幅光景。

年紀尚小又無力的她,就只有發抖的份而已。然而,在她的面前,有一名少女挺身而出。

那是人稱「勇者」的少女。

鄰村的隔壁村子被魔物襲擊而滅村了。

這是偶然目擊襲擊現場的旅行商人在成功逃脫後帶來的情報。而村長很快就下達了捨棄村子逃跑的決定。

避難的場所則是聶斯特的堡壘。

長老判斷有騎士團駐紮的該處是最爲安全的地方。

然而,四腳魔物的腳程相當快。

幸好騎士團在收到消息後,派了一些騎士前來護衛,雖然被四腳魔物追上,但托爾克村的人們還是成功抵達了堡壘。

然而,從比托爾克村更遠的地方逃來的人們就沒這麼好運了。

拼命朝着堡壘跑的人們,不是背部遭到利爪撕裂,就是被有力的大嘴喫掉。

而爲了儘量讓多一點人進來避難,騎士們挺身迎擊怪物,卻在戰鬥中一個接一個地失去了性命。

面對幾乎要將大地徹底填滿的魔物,聶斯特鎮的堡壘爲了多收容一點人,一直奮戰到最後一刻才關上大門。

然而,大門對於能在天上飛的魔物來說根本毫無意義,而和塊頭魁梧的魔物相比,厚實的石牆看起來也十分脆弱。

人數減少的騎士團雖然努力鞏固防線,但就是年紀尚幼的少女,也看得出來局勢危急。

從堡壘外頭傳來的魔物咆哮聲不絕於耳。

堡壘的外牆不時會發出如地鳴般的巨響晃動。

若飛行魔物展開攻擊的話,這座堡壘想必在轉瞬間就會被攻破了,但魔物們卻沒有這麼做。

這是爲了讓他們再多品嚐一些絕望感和恐懼感。

女孩朝着堡壘的大門走去,在過了一會兒後——

對於她這個只是多看了幾眼的少女,那個女孩應該是沒有印象吧。不過,少女一直覺得,若還能有重逢的一天,她一定要將感謝的話語好好傳遞給那個女孩。

她急忙掩口,忍住想大叫「爸爸!」的衝動。

女孩的全身上下仍然散發着尚未褪盡的強烈戰意——而來察看的人們在無意識之中感覺到了她的戰意,登時變得萎靡不振,紛紛退到遠處安靜下來。而她就這麼拖着腳步緩緩前行。

這麼一句話,讓少女想起了當時的恐懼與絕望,以及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勇者」女孩的事。

(——好可怕。)

從少女所在的位置看去,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視野之中了,但聽到衆人的交頭接耳聲,就讓少女明白那個從主塔走出來的女孩子就是「勇者」。即使只是匆匆瞥了一眼,那個女孩的身姿依然深深地烙印在少女的腦海裏。

因爲少女流下了淚水。

(好痛。)

少女屏住聲息,不斷髮抖着。

女孩的眼睛是紅腫的。即使如此,女孩也爲了向少女打氣,而露出了笑容。

自那天以來過了約四年。

她花了一些時間,才發現這是翻倒的拉車和地面之間的空隙,讓陽光照了進來。

然而,即使他們是騎馬趕路,駐留在聶斯特的帝國軍似乎也出動得太快了吧?

過去在聶斯特堡壘抱着自己的雙親,現在已經不在了。

思考變得混亂起來。

發出尖叫,猶豫着是否該逃的村民們,一一遭到馬匹踐踏或是長槍戳刺而死。

(爸爸……媽媽……你們在哪裏?)

(要是被發現的話——)

少女之所以會回想起四年前的事,是因爲看到當時讓他們死裏逃生的聶斯特派人前來,心裏產生了安心感的關係。

女孩應該以爲她是因爲脫離恐懼感後,因爲安心而哭泣的吧。

少女也不例外。她對於一直待在主塔裏不出來的「勇者」感到相當生氣。

她把話吞了回去,再次看向女孩。

少女雖然還沒有那方面的經驗,但她知道外面正在發生什麼事。要是被逮到的話,肯定會遭逢一樣的下場。

「嗚哇啊啊啊!是沛特西亞啊啊啊啊啊!」

(發生什麼事了?)

仔細聆聽,還可以聽到年輕女性的啜泣聲。

她的內心對某件事情感到掛懷。

少女的父親也被馬踹飛,而這股反作用力讓拉車彈了起來,少女纖細的身子也遭到波及而摔倒。少女和行李翻覆的巨大聲響而翻覆的拉車一同被彈飛,身子重重地摔在大地上。

少女不想聽這些聲音,於是用力閉起眼睛堵住耳朵,而在那之後,又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終於堡壘外頭漸漸不再傳來聲響,堡壘的大門敞開,那名女孩子回來了。

這麼說來,父親和一名村民也提過,冒險者也派了好幾個人先前往聶斯特鎮傳遞訊息。冒險者們應該也和那名少年一樣,是騎馬趕向聶斯特鎮的吧。

他們被看似盜賊團同夥的人們襲擊了。

(那說不定是盜賊團的同夥!)

不對,應該說還是有一點光透了進來。

少女逐漸模糊的意識,看到拉車從自己的頭上倒了下來——然後她便失去了意識。

接着則是魔物們死前的慘叫聲。

父親被馬匹踹飛,以慘烈的模樣倒在地上的光景也在這時回想起來。

「爸爸!爸……!」

女孩身上受了數不盡的傷。那頭原本有如匯聚陽光織成的黃金長髮和透澈的雪白肌膚,已經因爲沾到她自己流的血和魔物噴出的血而變得污穢不堪,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樣貌了。

「在事情結束之前,絕對不能讓他們收到消息。冒險者裏面有女人這點算是意外之財,但記得叮嚀那些盜賊團,要在他們享受完畢後好好處理掉。」

「…………!」

有人不願被魔物殺害,打算爬上主塔跳樓自殺。

這樣的身姿實在教人痛心,令少女流下更多的淚水。

這是小徑旁邊自然形成的凹陷。在摔倒之際被拉車撞飛的少女,偶然摔入了這個凹坑之中,而拉車就像個蓋子般從上頭罩了下來。

「如同隊長大人的預料,他們打算前往聶斯特鎮呢。」

(別來這裏。)

那些她沒什麼印象的女性啜泣聲,就是那些前往聶斯特鎮傳遞訊息的冒險者。

少女的腦海中突然湧現出一股不安。

有幾個聲音她有印象——少女顫抖着蜷縮起自己的身子。

也有人因爲太過絕望而陷入半瘋狂狀態,開始攻擊身旁的人。

受恐懼煽動,對勇者抱持不滿的低聲埋怨從各處傳了過來。

看來少女是剛好藏身在傾倒的拉車和地面的凹陷處之間。

「是!」

少女也只是一昧地發着抖。她沒有放聲大哭,而是顫抖着纖細的身子啜泣,窩在母親的懷裏。

少女回神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處黑暗之中。

「不行。」

想到這裏,少女感受到一陣巨大的恐懼。

在主塔的門打開後,一名挺直腰桿、瀟灑而行的女孩穿過了膽怯害怕的人羣。她看起來和少女的年紀相仿——或者是比少女再小一點。

拉着拉車的父母親,就和其他村民一樣單純地感到開心。

女孩明明被傷得想要哭泣,但卻還是對少女送上了笑容。

「他、他們不是聶斯特的人!」

(好可怕……好可怕……)

「爲什麼不快點驅趕那些魔物!」

她搖搖頭,正打算撐起上半身的時候,驀地想了起來。

那麼纖細的身子,居然得承受魔物們的殺氣,少女不知道這需要多大的膽識。

然而,少女心中的不安卻是不斷擴大。

她的身影實在是讓人看了痛心,少女正打算要向她搭話的時候——

幸好拉車和地面剛好貼在一起,她才能像這樣看着眼前的慘狀而沒被對方發現。

(在打敗魔王后,那個勇者女孩不知道有沒有過着幸福的日子。)

周遭傳來了鐵鞋的腳步聲。襲擊他們的人還在這裏。

少女忍不住抬頭看向父親,發現他臉上浮現的是恐懼的神色。

就只是這麼一句話。

被絕望和恐懼支配的人們,都蜷縮到了堡壘的一角。

而且是好幾個人的聲音。

忽然間,少女和女孩的視線交會。這時,少女發現了——

對話在極近之處傳來。

然而——

——直到她看到那名少女爲止。

騎士們告訴過他們,接受了安娜史塔西亞神諭的「勇者」就在那裏。

在她理出這個思緒的時候,騎馬的騎士們正好與走在前方的村民們展開了接觸。

其他的村民應該也和少女一樣吧。會馬上鬆懈緊張的情緒,也是人之常情。

一名精靈族的女子似乎是女孩的同伴,只有她跟在女孩的旁邊,而女孩則像是被她摟着般走進堡壘裏頭。

破壞物事的轟轟聲響不曾停過。

少女無從想象究竟經歷了多麼慘烈的戰鬥,但她全身上下的各處傷痕應該還是很痛吧。

女孩那溫柔的心,和隱約可以窺見的孤獨與寂寞一同傳了過來——

「得、得救了,是聶斯特的人……」

頭頂上方有着鳥形魔物發出怪異的叫聲盤旋着。每當它的叫聲響起,人們就會抱着頭趴伏在地。而當魔物飛離後,人們總是會將視線集中在堡壘的主塔上頭。

即使殲滅了魔物,拼了命護住堡壘並回來,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獻上慰勞的話語。和父親一樣滿懷畏懼和害怕的視線自各處投向那名「勇者」女孩。她究竟是爲了誰而戰鬥的呢——

即使稚氣未褪,她那驚人的美貌也不帶有一絲懼色——還像是在爲害怕的人們打氣般露出了笑容。

堡壘外的魔物傳來了咆哮聲和尖叫聲。

「是勇者大人。」

(不想死。)

(救我。)

「謝謝您。」

「嘎啊啊啊!」

「勇者大人還在做什麼啊!」

卻被父親拉住了手臂。

忽地,她想起了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冒險者少年騎馬跑向其他方向的光景。

也就是說,消息並未傳入聶斯特。

在村子擔任誘餌的冒險者們,就只能期待着不會到來的援軍,打上一場絕望之戰。

凝聚的不甘和傷悲,讓她不出聲地流下淚水。

然而,少女卻什麼也做不了。好運摔在坑裏的她,就只能等待襲擊村民的那幫人走離而已。

這次不像上回,沒有那個勇者女孩前來救他們了。

少女拼命屏住氣息,藏着身子。她爲了不讓在村子是自己朋友的少女們、年輕女性們和女性冒險者們的哀鳴傳入耳中,用力堵住了自己的雙耳——

《勇者的師傅大人》2 第二章 災厄的預兆插圖(2)
《勇者的師傅大人》 · 2 · 第二章 災厄的預兆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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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勇者的師傅大人 1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序章 立誓成爲騎士的少年
  4. 04第一章 命運的邂逅
  5. 05第二章 勇者的凱旋
  6. 06第三章 現實——分歧的心
  7. 07第四章 定期巡迴討伐任務
  8. 08第五章 理由——指導者
  9. 09終章 勇者的師傅大人
  10. 10後記

第二卷勇者的師傅大人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勇者瑪菲斯
  3. 03第一章 魂牽夢縈的歸處
  4. 04第二章 災厄的預兆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昔日舊夢
  6. 06第四章 森林的守護者
  7. 07第五章 樹光下的告白
  8. 08終章 故事於焉始動
  9. 09登場人物介紹
  10. 10後記

第三卷勇者的師傅大人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冒險者
  3. 03第二章 深夜訪客
  4. 04第三章 翼人之裏
  5. 05第四章 悄聲逼近的黑暗
  6. 06第五章 悖達羅士
  7. 07終章 應該守護的對象
  8. 08登場人物介紹
  9. 09後記

第四卷勇者的師傅大人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旅行劍士
  3. 03第一章 皇N殿下的隨扈
  4. 04第二章 糾葛的思緒
  5. 05第三章 假日
  6. 06第四章 勇者與劍聖
  7. 07第五章 藏於帝都黑暗之人
  8. 08終章 皇位的繼承者
  9. 09登場人物介紹
  10. 10後記

第五卷勇者的師傅大人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蟄伏
  3. 03第一章 爲誰所爲
  4. 04第二章 光與影
  5. 05第四章 里昂王國親善訪問
  6. 06第五章 厄茲
  7. 07第六章 蠢動於黑暗世界之物
  8. 08第七章 礦山的行家
  9. 09終章 動盪的徵兆
  10. 10後記

第六卷勇者的師傅大人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動盪的序曲
  3. 03第一章 里昂王國
  4. 04第二章 被留下的人們
  5. 05第三章 對魔戰爭的餘火
  6. 06第四章 莎拉·菲陸爾大聖堂
  7. 07第五章 相信的力量
  8. 08終章 被留下的人影
  9. 09登場人物介紹
  10. 10後記

第七卷勇者的師傅大人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覺醒
  3. 03第一章 受託之物
  4. 04第二章 月光之下
  5. 05第三章 厄茲攻防戰
  6. 06第四章 重返帝都
  7. 07終章 邁向新的明日
  8. 08登場人物介紹
  9. 09後記
  10. 10加筆小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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