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夜訪客

1

「不好意思，我不該喊那麼大聲的。」

年紀應該還不到三十歲——這位名爲蘿拉的女性委託人，在爲誤認波拉特是綁架犯一事向他道歉後，便邀三人進入小屋。

蘿拉的腳邊有隻茶色的牧羊犬，它原本豎着耳朵緊盯着三人，但在看到主人蘿拉邀他們進屋後，它便走到生着小火的地爐旁邊縮成一團。

看到狗縮成一團，原本想上前撫摸的維恩，因而露出了感到遺憾的表情。

這時剛好是晚餐時間，而蘿拉原本正在做菜。

她做的是以雞肉和從田裏摘採的蔬菜做成的燉肉。

掛在地爐邊的鍋子正滾煮着，香草的氣味讓人食指大動。

原本被蘿拉初次見面時的尖叫聲嚇到而一直躲在維恩身後的蕾媞，此時也緊盯着鍋子瞧。

雖然早上大喫了一頓，但午餐就只是喫些麪餅裹腹而已。

從帝都走到蘿拉的農莊的距離相當長，十八歲的波拉特就不用說了，正值發育期的維恩和蕾媞的肚子也是空空如也。

「反正看守的工作是從晚上纔開始，你們要一起喫嗎？你們應該還沒喫晚餐吧？」

看到蕾媞的口水幾乎要滴下來的樣子，蘿拉露出苦笑，並向三人這麼提議道。

「咦？可是這樣好嗎？我們都有帶自己的食物耶。」

「別客氣啦，我每次都做很多。阿姨我一個人是喫不完的，就一起喫吧。」

「維恩，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維恩的肚子已經在咕嚕作響了。

三人都帶了能夠久放的攜帶糧食——包括肉乾、硬麪包和葡萄乾。但和加了滿滿的雞肉和蔬菜的燉肉相比，根本算不上像樣的餐點。

「快做好了，你們再等一下喔。」

雖說本來就有多做一些，但這三位客人的食慾可都相當旺盛。

蘿拉加入了小麥，增加了燉肉的分量，並又拿了一塊起司過來，刨下了一些起司絲，使其融入鍋中。

近幾年來，位於雷姆路西爾帝國東方的國家——昆澤里亞女王國爆發了王家和軍隊之間的大規模內戰，而且沒有止歇的跡象。在魔物與人類的戰爭裏，昆澤里亞女王國正是位於最前線，而在政局混亂的助長下，國內的治安可說是每況愈下。

將碗裏剩下的燉肉喫完之後，維恩隨即幹勁十足地站起身子。

「「咦？」」

「原來如此，那應該不會是野狼或是魔物下的手呢。會是鼬獾或是狐狸嗎？若真是如此，那隻要設置陷阱，我應該也有辦法處理吧。」

「其實，今天的燉肉也放了那些香草和香菇呢。」

「呃，那麼，你這邊的災情如何呢？」

維恩也停下用餐，向蘿拉詢問道。

裝着滿滿雞肉的燉肉相當美味。

因戰火而失去土地的難民們，開始越過國境，湧入帝國。

目前損失就只有雞蛋和蔬菜，雖然不嚴重，但這類犯人是會食髓知味的。

在雞舍裏窩成一團睡覺的雞隻羣似乎是察覺到有人的氣息而醒了過來，在看到維恩手上火把的亮光後，它們像是覺得困擾一般，抬起了頭。

「有聽到什麼聲響或是野獸的叫聲之類的嗎？」

「哎呀，勞煩你請客，真是不好意思。」

這裏距離貧民窟還有一段距離，因此波拉特推測犯人應該是難民。

「丈夫和兒子還在世的時候，我們是全家一起住在這裏的……現在就只有我一個人了。」

波拉特代埋首喫飯的蕾媞這麼回答。和他平時的晚餐——加了麪包粉增加分量的濃湯相比，這頓燉肉美味多了。

「……蕾媞？」

「話說回來，這兩個孩子也是冒險者嗎？明明年紀還這麼小呢。」

波拉特總覺得不該對蘿拉這句話多加深究，於是搔了搔頭，轉頭看向安靜下來的蕾媞——並在這時察覺事情有點不太對勁。

留下香菇和香草的舉動，就像是在當作買下蛋和蔬菜的費用一般，由此可窺見對方對於偷竊一事抱持着罪惡感。如此一來，犯人應該是不習慣偷竊的人物纔對。

「完全沒有。」

維恩從地爐中拿了一支還在燃燒的薪柴充當火把，走到雞舍的附近。

「蕾媞明明也是冒險者的說……」

「我是有和雙親討論打算僱用冒險者的事，但我想應該沒有其他人知道纔對。」

不過，爲了防止鼬獾之類的動物挖洞入侵雞舍，這邊的地面都被壓得相當緊實。也許也是因爲這樣，纔會使得足跡不易留下。

「咦！蕾媞也要和大哥哥一起去！」

「爲了守護丈夫留下來的農地和家畜，我和雙親會輪流來這邊住，並看顧相關事宜。」

（犯人是人類嗎……？）

「蕾媞，你等一下喔，我弄涼再給你喫。」

「牛和羊有遭受損失嗎？」

看到蕾媞伸直了雙手打算接碗，蘿拉叮嚀她要小心燙，臉上也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不過，老實說，這兩個小鬼對練的樣子可是既認真又嚇人啊。）

他們對碗內吹了吹氣，在喫下熱騰騰的燉肉後，肚子也跟着暖和起來。

既然有東西被擱在那裏，那就不會是野獸或是魔物。而從災情的規模來看，也不像是有組織的盜賊團所做的行爲。

他們在帝都也有房子，蘿拉的雙親目前就住在那裏。

蘿拉將已經空無一物的燉肉鍋從地爐上取下，將另一個裝了水的鍋子架在地爐上，並這麼輕聲說道。

波拉特和維恩忍不住互看了一眼。

「總之，蕾媞就在這邊看家吧。」

沒有男丁，只有一名女子看顧的農莊。

「是呀，其實是偶爾纔會發生……在蛋和蔬菜被偷的時候，那些東西就被放在一旁了。」

「不，你的料理真的很好喫呢。」

蕾媞怎麼看都是個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卻對眼前的平民料理大快朵頤。

即使是對武術一竅不通的外行人，只要看過兩人晨間對練的光景，就能明白這兩個小朋友絕對不是在玩假扮騎士的家家酒。而在爲了備戰而習武的冒險者眼中，兩人的身手之高，更是不言而喻。

聽到蕾媞嘟嚷聲的蘿拉，有些感到佩服地說道。

聽到維恩的問題，蘿拉瞬間沉默了一下，垂下了眼簾。

「蕾媞，沒把飯菜喫完的話，對蘿拉小姐很不禮貌喔。」

在維恩離開小屋之際，蕾媞用泫然欲泣的口吻嘟嚷着。

而波拉特的表情卻是宛如對比般顯得凝重，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維恩一邊叮嚀着把燉肉塞得滿嘴的蕾媞，一邊環顧這間小屋。

「是呀，他們還這麼小隻，加上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菜鳥，因此只能接這些看守或是跑腿的簡單工作就是了。」

波拉特看着鼓起臉頰表示不滿的蕾媞，以及努力說服她的維恩。

就算在冒險者公會里面，也有許多老練冒險者們讚賞兩人的劍術才能。

「沒關係啦。我也有過這個年紀的孩子。看到有食慾旺盛的孩子來，就會不小心再多煮一些呢。」

「嗯！」

波拉特看着蘿拉笑着爲維恩裝第二碗燉肉的模樣，並喫起了手中的燉肉。

波拉特忍不住想，要是再配上葡萄酒或是冰涼的啤酒，那可真是人間美味。

「我被偷了幾隻雞和雞蛋，還有一些蔬菜……差不多就這樣吧。」

爲了改變現場的氣氛，波拉特輕咳了一聲之後，開口問道：

「對了，這邊是隻有阿姨一個人住嗎？」

「可是……」

「來，請用。」

「維恩，喫完之後，你能去調查一下雞舍的周遭嗎？」

爲了幫地爐添柴火，蘿拉走到了玄關處取柴，她在聽到波拉特發出驚呼聲後，隨即一臉狐疑地走回屋內——然後看見了眼前模樣驟變的蕾媞。

（嗯——什麼都沒有嘛。）

「是在作物被偷的當天晚上嗎？」

「這很燙，喫的時候小心點喔。」

維恩和蕾媞就這麼好一陣子將注意力集中在用餐上。

「嗚嗚～～……好燙喔……」

波拉特露出了苦笑。

（這座農場離森林這麼近，應該是很好的獵物吧。）

「能讓這位美麗的小姐滿意真是太好了。她穿的衣服那麼高檔，我還以爲會不合胃口呢。」

雖然還不知道犯人是人類還是野獸，但蘿拉趁着受害規模不大時找上冒險者公會處理的判斷，可說是十分正確。

「不可以一次喫太大口喔。」

蘿拉察覺蕾媞的碗喝空了，於是一邊說着就一邊幫她再添了一碗。

「發生什麼事了？」

坐在地爐旁邊的維恩和蕾媞接過小小的木碗，以木湯匙開始喫了起來。

波拉特站起身子，從格狀的窗戶觀察外頭的情況。

蘿拉的家人就只有她和雙親而已，丈夫和孩子則是在去年病逝了。

若是提到有竊盜嫌疑的人，首先會懷疑的就是貧民窟的居民，以及因戰火而失去家園的難民了。

除了蘿拉之外，這裏的居民就只看得到那隻牧羊犬。它正啃着蘿拉給的肉塊。

「住在這農莊附近的人羣當中，有人知道我們這幾個冒險者今天會來的事嗎？」

「要是那孩子還活着的話，現在也長得和蕾媞一樣大了呢……」

「犯人也許是最近流浪到這一帶的難民呢。」

維恩這麼囑咐道。

太陽在他們喫晚餐的期間西沉，現在四周已是一片黑暗。

「這麼說來，有時候雞舍的門口會被人放些香菇或是香草之類的東西呢。」

波拉特聽了蘿拉的回應，隨即點了點頭。

「是沒有什——啊！」

在來到這座農莊的途中，波拉特雖然只稍微瞄了一眼其他的農莊，但每一座看起來都是豐收，不像是缺乏糧食的狀況。

即使是大人來做木劍對打的訓練，通常也只要交手幾個回合就會氣喘吁吁。

但這兩個孩子卻能靈活地移動步伐，並以極快的速度持續交劍。在波拉特看來，他們彷彿就像在跳一場劍舞一般。

看到維恩的動作，蕾媞也打算跟着起身，不過——

這時日已西沉，四周包覆在黑暗之中。在黑暗中隱約可見的點點光芒，想必是其他農莊的燈火吧。而看不到火光的那個方向，則是能看見黑暗的森林。

「好的。」

（萬一她真的被人綁走……搞不好連我都會跟着被吊死呢。）

（維恩也就算了，想不到蕾媞也這麼會喫啊。）

似乎是想起了死去的丈夫和孩子，只見蘿拉露出了有些寂寥的神色。

聽到兩人的詢問，蘿拉原本聳聳肩回應，卻突然拔高嗓音並瞪大雙眼。

他察看了雞舍附近的地面一圈，但沒有看見任何類似足跡的可疑痕跡留下。

許多難民都定居在維恩他們方纔經過的貧民窟當中，但其中也有人加入盜賊團——也就是盤據在森林深處或山上，以襲擊旅人或鄰近村莊爲業。對於雷姆路西爾和更後方的鄰近國家來說，這些人已經成了燙手山芋。

波拉特回到座位上這麼說道。如果犯人不是野獸，而是貧民窟的居民或是難民，維恩也就算了，看到蕾媞這個身穿上等華服，怎麼看都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肯定會被對方當成綁架對象。

（田地那邊的地面比較柔軟，也許有留下足跡……）

思及此，維恩便走向雞舍後方的廣大農田。

在滿天星空和月光的照映下，小屋、森林和遠方連峯的影子都顯得毛骨悚然。即使是大人，也不會想待在這樣的環境吧。不過，對於平時從沒有人煙的黎明時分就起牀鍛鍊的維恩來說，建築物的陰影根本沒什麼好怕的。

不如說，就維恩的角度來講，可以擺脫旅館的工作一個人獨處——或是能和蕾媞兩人共處的夜晚，待起來還比較自在。

踏入田地之後，他便以火把照亮地面，小心翼翼地前行。

「有了！」

如同維恩的猜測，以泥土堆砌起來，呈長條狀的田畦上留有數道腳印。

雖然也有許多人走過的足跡，不過那應該是蘿拉和她的雙親所留下的吧。

然而，在這些腳印之中，仍可以看到似乎是孩童所留下的幾道小小足跡。

追着腳印前進，就能發現那人果然不是朝着小屋，而是往田地外頭的廣大草原延續走去。可以聽到河川的流水聲從那個方向傳來。

西姆路克有一條自東北流向西南的大河，而位於蘿拉的農莊附近的這處河川，便是和那條大河相系的支流之一。

河川的上游處則有着在日落之後像是被塗上一層黑暗般的朦朧森林。

（還是別一個人過去吧。）

雖然維恩不怕黑，但夜晚的森林相當危險。即使離人類的住處不遠，也可能會有野狼等夜行性野獸和魔物出沒。

維恩在確認過足跡確實朝着農田外頭——也就是河川方向延伸後，便用跑的回到了小屋。

「波拉特先生！」

他用力打開了門扉，衝入了屋子裏。

這時，波拉特和蘿拉不約而同地豎直了食指貼在嘴邊，發出了「「噓——！」」的聲音。

朝着蘿拉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蕾媞坐在地爐旁邊，而她小小的身子正規律地起伏着。

維恩點了點頭，躡手躡腳地走到了波拉特的身邊。

「怎麼了？」

就斷在離河川還有數公尺之遠的地方。

波拉特站起身子，以火把照亮腳邊前行。維恩則與他並行。

「好，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是這個啊。做得漂亮，維恩。」

「我打算讓蕾媞繼續睡，所以維恩就先和蕾媞睡一下，由我先看守吧。不過，晚些時候，我可能會因爲換班而出入這間小屋……」

「蕾媞的家是什麼樣的家庭呢？看她身上穿的衣服，給人大戶人家千金的印象耶。」

「我和蘿拉小姐都嚇了一大跳呢。因爲在你離開之前，她都用很正常的態度在喫飯啊。」

波拉特從地爐中拿了另一支還在燃燒的薪柴充作火把，並催促維恩行動。

「要再往遠一點的地方找看看嗎？」

「我們只是去看腳印，不用叫醒她也沒關係吧。」

「嗯，沒問題。是說，那孩子到底怎麼回事？就我看來，她好像在懼怕着什麼東西般……」

「就這麼睡着會感冒的，幫她蓋件毯子吧。」

「那麼，往這邊走吧。」

「很好，那就萬事拜託啦。」

蕾媞就只能算個附屬品而已——他是這麼認定的。

「阿姨會看好蕾媞的，維恩，麻煩你嘍。」

「這是小孩子的腳印吧。」

波拉特看着幹勁十足的維恩，露出了笑容。

「蕾媞怎麼了嗎？」

——就像個人偶似的。

被蘿拉這麼一說，原本猶豫着要不要叫醒蕾媞的維恩也下定了決心，站到波拉特的身旁。

「我覺得最好不要一個人追查足跡，所以就連忙趕回來了。」

「總覺得很像是冒險者會做的工作呢！我會加油的！」

「對方的步伐突然加大了。看來是從這裏開始跑了起來。」

「還是讓蕾媞繼續睡吧。維恩，你有辦法早起嗎？」

即使看不出水深，但也能知道這條河相當寬，若不搭橋就無法渡河。而水勢看來並不湍急。

「到處都找不到腳印。」

雖然他也很在意蕾媞的事，但還是得先將在農田發現的狀況回報給波拉特纔行。

「看來是朝着那座山丘過去了。」

波拉特有些支支吾吾地向維恩說明了起來。

「這附近有村莊嗎？」

「和西姆路克的方向相反呢。」

蕾媞縮着睡倒在地上時，她那頭柔軟的金髮被弄亂了，維恩也趁這時以手指幫她梳理整齊。

「輪班？」

離開田地朝着草原走去，便會通到一座平緩的小丘。

波拉特說着就摸了摸維恩的頭。

爲了不吵醒蕾媞，維恩不作聲地點了點頭，接過了蘿拉遞來的毛毯，並輕輕覆蓋在蕾媞身上。

波拉特一邊想着，維恩在這方面倒是還像個孩子，一邊也跑着跟了上去。

在維恩身旁窺探蕾媞睡臉的蘿拉輕聲對他說道。

「對了，蕾媞該怎麼辦呢？要和我一起看守嗎？」

波拉特推測，蕾媞恐怕只是因爲有維恩在，才願意成爲冒險者的。她大概連冒險者是什麼樣的東西都還不明白吧。

「唔……蕾媞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就像是在和親哥哥相處一樣，看起來很開心呢。」

「也許她在家受到的對待不是很好呢……」

維恩手上的火把照亮了幾道腳印。

雖然在黑暗之中不易辨識，不過河面正反射着月光。

「喔喔！幹得好啊，維恩。」

「我們再找一下吧。」

而維恩就是在這時回來的。

腳印清楚地印在田地柔軟的泥土上，並從田地當中一路朝着外面的草原延伸出去。而草地上還殘留着草皮被踏扁的痕跡。

維恩點點頭，隨即像是爲自己打氣般，輕輕握掌成拳。

「往那邊走的話好像有河川流過，足跡也一路往那邊延伸的樣子。」

「就是分成深夜和清晨兩班，看守有沒有人接近。」

維恩沿着足跡跑了起來。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走到地爐的旁邊蹲了下來。波拉特和蘿拉雖然和她搭了幾次話，但蕾媞卻是一次也沒有回應過。

維恩隱約察覺了波拉特和蘿拉的態度不太尋常，於是壓低了音量，以不至於吵醒蕾媞的聲音向兩人問道。

兩人困惑地看顧着她，過了一會兒，在飽足感的催化之下，蕾媞似乎湧上了睡意，開始打起盹來。

「嗯——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沒發生過這種狀況耶。」

就波拉特來看，維恩也就算了，但蕾媞的年紀實在太小，難以算入戰力之中。說得更直接一點，就是她會礙事。

「蕾媞呢？」

「對了，我找到奇怪的腳印了。腳印從田裏往外延伸，朝着和這間小屋相反的方向而去。」

蕾媞目前在蘿拉的小屋裏睡得正香。

「蕾媞睡着了嗎？」

她現在也對蕾媞投以擔心的目光。

剛纔還坐着打盹的蕾媞，現在已經躺在地上縮着身子睡着了。而蘿拉飼養的牧羊犬像是在和她依偎般，也在蕾媞身旁縮起身子。

仔細一看，的確能看到小小的腳印和被踩過的草皮連成一線，朝着河川蔓延過去。

腳印相當小。

「是啊，一直到剛纔都還醒着就是了……是說，她平常就是那個樣子嗎？」

在維恩離開小屋前去巡邏雞舍後，蕾媞有好一陣子像是失了魂一般，露出面無表情的模樣。

「沒有啦，在你出去之後，蕾媞的樣子就變得怪怪的……」

「哦……說起來也有點神奇，都這麼晚了還沒回家，難道不會釀成騷動嗎？」

「腳邊很暗，小心點啊。」

維恩歪着頭說道。

一口氣衝下山丘的維恩——突然發出一聲驚呼，隨即停下了腳步。

若非如此，別說是出入冒險者公會了，她甚至不可能出現在維恩身邊吧。波拉特也對蘿拉的說法點了點頭。

波拉特蹲下身子檢查，維恩這時則是指向農田外頭——和小屋所在的位置呈對角線的方向。

下到丘底的波拉特一看，發現足跡確實就此中斷。

他朝縮成一團的蕾媞看去，窺探着睡臉。

在維恩和波拉特追察足跡的這段期間，蘿拉似乎一直在看顧着蕾媞的狀況。

「沒錯。你的判斷很正確。」

「嗯，好的。」

兩位大人一臉嚴肅地注視着蕾媞。維恩也望向她——但馬上扯了扯波拉特的袖子。

而河川似乎流經了山丘的另一側。用來防洪的堤防築得不高，隱沒在延伸到丘陵的對面一帶。

回到小屋的兩人，向出來迎接的蘿拉說明今晚要在雞舍附近看守的計劃。

踏上其實也沒有多高的山丘丘頂之後——就能看到河川。

在手上火把的照明下，兩人在這一帶進行了地毯式的搜索，但遲遲沒有找到新的線索。踩出這片腳印的人，彷彿在離河川還有數公尺之處就突然消失了。

維恩放輕腳步，窺探着蕾媞睡得深沉的睡臉。這時，蘿拉拿了毛毯過來。

「就是這裏。」

「是啊……對方爲了不讓蘿拉小姐——不，是爲了不讓農莊的主人發現，而以山丘的陰影處作爲遮掩，再繞回貧民窟去嗎？還是說森林裏有難民的聚落，犯人是從那邊跑出來偷竊的？又或是附近有村莊，然後其實是那邊的小鬼跑來這裏下手的？」

維恩也拿了一根地爐裏的薪柴，和波拉特一同走了出去。

「城鎮的周遭都有村莊四散啊。」

「嗯。『候鳥之宿木亭』的工作從一大早就開始了，而且我和蕾媞都會早起鍛鍊。」

「這樣啊。那我就當第一班吧，清晨的哨可以交給你嗎？」

在周遭搜了一圈的維恩回到波拉特身邊。

看來對方是從山丘上往下衝的。

「腳印消失了……」

「站哨嗎……」

「蕾媞沒和我說過她家的事喔，我也沒問過。」

「帶路吧。」

維恩在前方帶頭，走向農田當中。

「會不會是因爲維恩不在，所以蕾媞就變得膽小起來了呢？」

波拉特凝望着遠處，而維恩則是蹲在他腳邊，一邊照着地面一邊說道。

「不……現在這麼暗，若是隻靠這支薪柴的火光，恐怕找不出更多東西。等天亮之後再來吧。比起搜索足跡，我們今晚還是藏身在雞舍附近，並用輪班的方式看守吧。」

被溫暖的毛毯蓋住後，蕾媞輕輕地「呼」了一聲，接着她動了動身子，將毛毯裹住全身，並蜷縮了起來。

「如果犯人能儘快出現就好了。好啦，總之先由我在雞舍一帶看守。維恩，你也趁現在睡一下吧。」

說着，波拉特便走出了小屋。

維恩以蘿拉遞給他的毯子包住身子，躺在蕾媞身旁。

毛毯有着太陽曬過的味道。

2

深夜過後，維恩被波拉特叫醒了。

「嗚嗚～～好冷啊。沒有任何異狀，連個野獸的影子都沒有啊。」

波拉特抽着鼻子，小聲地和維恩交代道。

「唔嗯～～……大哥哥，你要去哪裏？」

睡在維恩身旁的蕾媞似乎是察覺到有人的氣息，只見她坐起了身子。

「噓——！」

蘿拉在隔着地爐的另一側睡覺，維恩因此要蕾媞小聲一點。

「是工作啦，我要去雞舍站哨。」

「蕾媞也要去……」

「喂喂，蕾媞啊，你沒問題嗎？想睡的話可以繼續睡喔。」

「我要去。蕾媞也和大哥哥一樣被弄醒了。」

雖然聲音不大，但蕾媞卻以堅定的口氣說道。

「這樣啊。那你們兩個帶着這毯子過去吧。這時間還是很冷，裹着毯子看守會比較好啊。」

「沒問題啦，我們平常就是這個時間起來的。」

「那是爲了鍛鍊吧？有在運動的話應該是沒問題，但看守可不會動到身體啊。要是因爲太冷而感冒，可是會在緊要關頭的時候動彈不得喔。」

翼人似乎是以河川上游一帶的森林爲目標。那名翼人已經飛到了河的對岸，就算用跑的也追不上了。

要不要壓制是一回事，不過，確實有必要調查那個人影是怎麼消失的。這是爲了將資訊提供給接手討伐的冒險者——如果能提供有利於討伐的資訊，就有可能獲得額外的報酬。

波拉特愣愣地仰望着飛上高空的人影說道。

（不過……這麼一來，又是怎麼讓腳印消失的呢？）

波拉特低下頭沉思。而和田裏的人影差不多年紀的蕾媞則是趴在地上，從維恩的身子下方窺視着。

看來那個小小人影今晚的目標是高麗菜。

或許是住在貧民窟的孩子，也可能是流浪到這一帶的難民，因爲喫不飽而從田裏竊取蔬菜。

「蕾媞，蕾媞！」

「原來如此……之所以用跑的，是因爲要靠助跑才能飛上空中啊。對方是利用山丘的斜坡助跑的。不過，能解開足跡之謎雖然是好事……」

「那麼，我們飛上天不就好了嗎？」

除了背上有翅膀之外，翼人的外貌和人類幾乎並無不同。如此一來，從那名人影的嬌小身材判斷，對方應該還是個孩子吧。

波拉特眨着還有些惺忪的睡眼，在黑夜之中定睛凝視。

維恩輕聲嘀咕。

在高麗菜剛被摘除的痕跡上放了一片大大的葉子，上頭盛了一些青苔，只要將這種青苔熬煮過，就能做成療效不錯的外傷藥膏。

（來了？）

三人先抵達了田地。人影剛纔採集的田畦上種着高麗菜。高麗菜適合用來煮湯，也經常用鹽巴和辛香料使其發酵，作爲能長期保存的食物。

「不追嗎？」

蕾媞點點頭之後，隨即輕手輕腳地走向小屋。

雞隻們起初再次因爲感受到維恩和蕾媞的氣息而醒了過來，因此還聽得到一些聲響，但它們現在已經沒有動靜了。

（如果真的只是個普通的孩子，即使我現在就衝出去，應該也能壓制住吧……）

維恩和波拉特嘆着氣，以帶着死心的語氣對話，愣愣地呆立在當場。

從人影的身高推測，應該和蕾媞的年紀差不多吧。

「吶吶，怎麼了嗎？」

維恩一邊感受着貼附上來的蕾媞的體溫，一邊凝視着田地，不放過任何風吹草動。

由於小小人影的步伐相當蹣跚，因此行走的速度非常慢。不過，這時那人也快要登上丘頂了。

「不過書上寫說，翼人好像非常強呢。」

蕾媞小小聲地發出了可愛的呻吟。維恩對她說：

「什……麼……」

「咦？只靠我們抓不住嗎？『候鳥之宿木亭』還會休息好幾天，我們還是再看守一晚吧？」

過沒多久，波拉特和蕾媞便從小屋的方向過來了。

「唔……就外觀判斷，還只是個孩子嘛。我不想讓他受到太重的傷……就算撇除他是個孩子的因素，若是惹得成人翼人前來報復，那可就大事不妙了。總覺得憑我們幾個人沒辦法擺平這件事情，還是拜託老練的冒險者吧。」

他們很快就抵達了丘頂。

「即使要讓冒險者公會接手，但是說犯人是翼人嘛……不知道這種說法會不會被採信呢。」

不過，波拉特的思緒終究還是牽掛着突然中斷的足跡。若是不能弄明白對方是怎麼讓身影消失的，只怕貿然出手會有危險。波拉特雖然沒聽說過，但確實有可能存在持有這類能力的魔物。

「先暫時不要衝上去吧。重要的是，等對方逃跑的時候，我們要追在那個人後頭。」

「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既然只是個孩子，那應該還不至於具備呼風喚雨的能力。但就算把這孩子逮着了，也可能會引來想救回他的成人翼人。

「不過就算想抓，他也能飛上天啊。這可真是犯規的能力。」

「看起來是個孩子呢。」

維恩和蕾媞都展現了晨跑訓練的結果，以幾乎要趕過波拉特的速度往前奔走。

「不能把身子探得太出去喔。」

這應該是人影用來補償偷走高麗菜的損失吧。

在人影登上山丘的山腰位置時，三人便離開原先躲藏的雞舍暗處走了出去。由波拉特帶頭，維恩和蕾媞緊跟在後。他們伏低身子以防被對方察覺，慎重地追在後頭。

「要製作陷阱嗎？」

在三人對話之際，那個小小的人影似乎已經收穫完畢了。那人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朝着田地外頭走去。

「在哪裏？」

三人連忙加快腳步。在他們抵達山腳之際，小小的人影剛好登上了丘頂。

四周再次回到一片寂靜。

就如波拉特所言，捎來的夜風確實相當寒冷。

之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維恩看到了一個小小的人影潛進田地之中。

聽到維恩這麼報告，波拉特也像是在表示同意般點了點頭。

「呃，蕾媞。那個翼人飛上天逃跑了，所以我們追不上去。而且現在這麼暗，應該沒兩下就會追丟了吧。」

「嗯。」

若是如此，就得派遣軍隊規模的戰力才能與之一戰。對方絕非一介冒險者能應付得來。

聽到波拉特的忠告，維恩點了點頭。

不管是山嶽之民的矮人還是森林之民的精靈，都對翼人表現出崇敬的態度。

「我也只聽過傳聞和傳說而已……但有些地方好像會把他們當成神明崇拜啊。他們好像可以呼喚雷電和風暴，甚至能自由操控天候耶。」

然後——

聽到波拉特的決定，維恩和蕾媞都嚴肅地點點頭。

來到雞舍的維恩和蕾媞，一邊忍受着雞糞的臭味，一邊找了個不會被出現在田裏的人看到的位置躲了起來。

維恩的耳朵聽到的，就只有貓頭鷹從遠處傳來的叫聲、昆蟲發出的鳴聲，以及蹲在他身旁的蕾媞的呼吸聲。

兩人一起包在毛毯之中，互相依偎着取暖。

蕾媞再次向兩人問道。

「……是翼人。我在書上看過……」

連續發呆好幾個鐘頭，似乎讓蕾媞再次被睡魔拐進了夢裏。維恩這時輕輕搖了搖她的身子。

那是住在險峻山嶽和深邃森林裏的種族。

蕾媞原本要從維恩的身旁窺探犯人的樣貌，但被維恩拉到了身後。

看來對方果然是往山丘的方向前進。

這個種族擁有強大的魔力，有時甚至會被尊爲神明崇拜。

「一旦狀況有什麼變卦，一定要把我叫起來喔。」

「畢竟對方都已經飛過河川了……」

波拉特小聲地詢問，而維恩隨即爲他指出方向。

「就算想追，對方都飛上天了，我也沒輒啊。」

「蕾媞，你回小屋叫醒波拉特先生，小心別被犯人察覺了。做得到嗎？」

「那個人在登上丘頂之後似乎就會開始衝刺，我們動作快。」

「看來只能明天繼續埋伏，趁對方偷竊的時候抓住他了。」

在波拉特小而尖銳的號令下，三人開始向前奔跑。

「但看起來是追不上了呢……」

「有人跑進田裏了。也許是犯人。」

維恩轉過身，直視拉着他袖子詢問的蕾媞，並回答了她的問題。

人影在丘頂上暫時停下後，身影隨即在山丘的另一頭，也就是通往河川的方向消失了。

「怎麼辦？要衝上去壓制嗎？」

「跑起來！」

看到維恩和波拉特沒勁地低聲交談並陷入思考的模樣，蕾媞有些困惑地窺探兩人的臉龐。

「對方飛上天了喲，不追嗎？」

由於擁有強大的力量，翼人種有時會被其他種族視爲威脅，或是被魔物視爲可恨的敵人，因此大部分的翼人種都已遭到殲滅。時值今日，不僅在平原一帶看不見蹤跡，就連在山嶽或森林地帶也幾乎沒被人目擊過，可謂夢幻的種族。

小小人影的背上長出了一對白色翅膀——在月光的照明下，即使時值深夜也是清晰可辨。只見小小人影用力拍打那對白色翅膀，就這麼飛上了天空。

他們最明顯的特徵，就是背上的一對翅膀。除此之外，他們的外觀幾乎和人類無異。

「要是在飛起來之前壓制住就好了。」

「犯人？在哪？」

爲了不讓犯人察覺他們在埋伏，因此他沒帶火把過來。所幸今晚天空無雲，月光得以照映大地，也因而能辨別出在田裏徘徊的人影。

「唔……」

從山丘上看去，可以明白河川相當寬廣。雖說水勢看起來不強，但要渡河前往對岸的話，還是得將太暗看不清水深的風險考慮在內。

波拉特輕聲發出了呻吟。

碰上幾乎已成傳說的種族，而且還讓對方飛上天，怎麼看都沒辦法再追下去了。

「咦？」

維恩沒能理解蕾媞的話中含意，因而反問了一聲。

波拉特的視線也轉到蕾媞身上。

和一臉嚴肅的兩人相反，蕾媞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一般，臉上露出了笑容，並再次以有力的口吻開口說：

「只要飛上天就可以了啊，大哥哥。」

在蕾媞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維恩和波拉特都感受到有一陣微風輕拂過自己的臉頰。

蕾媞看着維恩，露出了開心的微笑。

而波拉特看着她的笑容，忍不住瞪大了眼。

在維恩一個人前往雞舍調查之後，波拉特就再也沒看過她露出這種表情了。

蕾媞本來就有着一張有如人偶般標緻的五官，而她這麼一笑，就像是出自大畫家筆下的妖精，給人一種虛無飄渺的夢幻美感。

就連從天上照映着三人的月光，也像是被蕾媞吸走了光芒一般。

不對，那不是月亮的關係，而是因爲蕾媞的身體真的開始發光的緣故。

波拉特不禁眨了眨眼，然後又擦了擦眼睛。

他以爲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看到幻覺，於是再次定睛注視蕾媞——接着，波拉特就感受到一陣飄浮的感覺。

「「嗚、嗚哇！」」

維恩和波拉特齊聲慘叫，而在下一秒鐘，三人的身子就這麼浮上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