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魂牽夢縈的歸處
《勇者的師傅大人》 · 三丘洋 · 1.5萬 字
1
自己似乎是真的累壞了。
在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宅邸開設宴會的那天晚上,維恩在回到的宿舍的房間後,便一頭栽在牀上。他原本還打算鑽進棉被裏頭,意識卻在轉眼間就走遠了。
等他察覺的時候,已經到了平常起牀的時間。
窗外仍被黑夜支配,滿天星斗正兀自閃爍着。
(看來今天也會是個好天氣啊。)
往旁邊的牀鋪看去,只見洛克也是穿着宴會服就睡着了。
光是一套那種衣服,應該就相當於維恩的好幾個月的薪水了吧。不,說不定值好幾年份的薪水。馬林家就是這麼有錢。
雖說洛克並非馬林家的繼承人,但既然要參加皇帝陛下也會蒞臨的宴會,應該也不會讓他穿得太隨便吧。
(衣服會皺掉啊。)
雖然維恩想着至少幫他脫掉外套也好,但想不吵醒熟睡中的洛克並脫去外套似乎不太容易。
維恩輕嘆了口氣,站起身子。
這時,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衣服,忍不住蹙起眉頭。
「……哇啊,這下糟了。」
他輕聲說道。
他是穿着學校制服睡着的。
由於沒有換過衣服的記憶,這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之後得好好撫平皺痕了。)
他姑且先脫下學校制服,換上樸素的衣服。這是在舊衣店便宜購入,並以低廉的布料縫補的襯衫和褲子。不過,比起有些拘謹的制服,這套衣服穿起來舒服得多,讓他鬆了口氣。
接着,他拎起訓練用的騎士劍,併爲了不吵醒洛克而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踏入了沒有人煙的走廊。
他走出宿舍,來到共用的水井旁汲水洗臉。
工作內容是討伐襲擊國境一帶的村落的盜賊團。這是和好幾個冒險者隊伍一同執行的合作任務。
亞伯檢查完昨天新買的揹包的內容物後,隨即握着同樣是剛買的單手劍站了起來。
他以自己的劍,迎上了那遠超過任何騎士的凌厲劍勢。
被維恩躺在地上轉動脖子這麼一瞧,亞伯隨即挺起胸膛。
打開後門之後,亞伯在後院看到了一名眼熟的少年仰躺在地。
由於旅館應該會由哥哥馬克繼承,那自己應該會挑個商店之類的地方工作,並且結婚扛起家計,再伺機離家獨立吧。
因此,亞伯打算成爲能獨當一面的冒險者,並給他一點顏色瞧瞧。
維恩按捺着飢餓,將菜洗好並放入廚房後,便快手快腳地擦拭桌面、擦亮地板。
亞伯收劍入鞘,穿上了新買的皮甲。
「喂,這不是維恩嗎!」
有剛出爐的鬆軟麪包、用心濾過湯渣的白肉魚濃湯、以新鮮蔬菜和薄片火腿拌成的沙拉、入口即化的柔軟牛肉、以魔法保冷的玫瑰水,以及用新鮮水果榨的果汁。
明明喫了那麼多,但光是回想起來,嘴裏就充滿了口水,肚子也餓了起來。
然而,在那個雙方都無法使用魔力的狀況下——他成功看穿、閃躲並擋下了理應比自己更強的對手的劍。
他在那時對蕾媞一見鍾情。
昨天,亞伯在當上冒險者後,頭一次受到隊伍招募。
明明只是個僕役、明明只是個小孩子,維恩居然能受到與大人相仿的待遇,這讓亞伯感到很不是滋味。
(——好強啊。)
他的目的地是「候鳥之宿木亭」。
那個名爲蕾媞的女孩,是亞伯見過的女生當中最漂亮的。他還記得在看到蕾媞的瞬間,自己的心臟就跳得好快。
坐立難安的亞伯走出自室,劃步邁向旅館的後門。
也是這在時候,「成爲冒險者」的夢想才終於變得具體而現實。
就算只是自己腦中的想象,但蕾媞西亞真的很強。
過去在模擬戰時,他也曾看到過對手的劍之軌跡,但對上比自己更強的對手時,他往往沒辦法以劍招架,常常得依靠蠻力打亂對方的架勢。
這時,老闆藍德爾和老闆娘漢娜剛好也起牀下樓了。
「真虧你能獲得藍德爾先生的諒解啊。」
維恩雖然只見過她在四年前和重逢時所使的劍,但那依然不改她強大的事實。
「好了,走吧!」
那裏與騎士學校隔了一段距離,當成熱身運動可說是再適合不過了。
到那天爲止,亞伯一直對自己的未來沒什麼想法。
「咯咯咯……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好,整裝完成了!」
想追上遠在天邊的蕾媞西亞,維恩想必還得走上一條看不見盡頭的漫長道路。不過,自己真的有在變強的事實,還是讓維恩感到開心。
小時候,維恩沒有跟馬克及亞伯他們幾個小孩子一起嬉鬧,而是以雜工身份,默默地在旅館工作着。
對於相準自己脖子的最後一擊,維恩雖然勉強躲開,但他閃躲的動作卻使自己失去重心,就這麼躺倒在地。
亞伯盯着劍,接着傻乎乎地揚起嘴角。
不只是蕾媞西亞,他若想打敗能用魔法強化身體的對手,就只能選擇不正面交劍,而是在閃躲中還擊的打法。
(我看這輩子是喫不到第二次了吧。)
維恩就這麼仰躺在地,注視着慢慢變亮的天空。
和新夥伴們的碰面時間是正午時分。
接着,他想象起與蕾媞西亞的戰鬥,並揮出劍。
他看到了蕾媞西亞釋放的強烈氣勢和劍之軌跡。
對於弟弟亞伯而言,由於維恩和他年紀相近,因而成了他無法忽視的存在。
根據目擊了蕾媞西亞和英雄扎吾納斯交手的證人所言,即使強如扎吾納斯,和蕾媞西亞之間的實力差距也有如小孩和大人一般。
某天,亞伯打聽到維恩要去冒險者公會接任務,於是偷偷跟在他身後看。結果,他看到年幼的維恩和成人冒險者們一同接下任務的身影。明明維恩的年紀比他們小,但他卻是被當成獨當一面的大人看待。
2
然而,在魔力遭到封印的狀況——而且是多對一的狀況下,他在艾魯德等前輩騎士和士兵的包圍當中,清楚看到了他們揮出的劍、刺出的槍,以及射出的箭矢的軌跡。
雖然他招架了幾個回合,但自己的動作卻漸漸跟不上想象中的蕾媞西亞的劍速和軌跡。
維恩在那場政變中,頭一次以劍殺傷人類。
「是啊,沒錯。從今天中午開始,我就要和有參加任務的冒險者隊伍一起去工作了。」
睡在旅館後方小倉房的維恩,對住在旅館的這對兄弟來說就和僕役無異。馬克和亞伯有時也會差遣他做些雜事,讓自己沉浸在幼稚的優越感中。
然而自從某天——一個女孩子跟在他身邊開始,這樣的關係就產生了變化。
而維恩在明白自己的錢不夠繳騎士學校的學費後,便會抽空或是利用休假前往冒險者公會。
即使能看穿劍之軌跡,身體的反應也無法跟上。
維恩躺在地上仰望天穹。出汗燥熱的身體貼着冰涼的地面,感覺很是舒服。
那是與蕾媞一起揮舞木棒的維恩的夢想。
父親藍德爾雖然多少能理解維恩的夢想,但母親漢娜的態度很強硬,直說他既然有揮舞木棒的體力和時間,就該去做更多工作,並塞給他更繁重的工作內容。
在「候鳥之宿木亭」的老闆藍德爾和老闆娘漢娜膝下,有一對名爲馬克和亞伯的兄弟。
「咦?亞伯?你怎麼穿成這樣啊?」
「你不過是個平民,甚至還是個和僕人差不多的孤兒,居然還敢大放厥詞。」——他們是這麼說的。
「亞伯,你當上冒險者了?」
他過去都是做些和打雜沒什麼兩樣的小型委託,但這次的工作卻是以隊伍一員的身份所接下。而且這還是討伐任務——可以說是冒險者的招牌任務之一。
他裝模作樣地緩緩拔出長劍,凝視着尚未用過的白亮劍身。
「我已經當上冒險者啦。」
小鳥們啁啾着,飛上了逐漸變得白亮的晴空。
自己正在變強。
維恩踩着輕快的步伐,緩緩地——但對旁人來說則是相當快的速度——跑了起來。
這時的維恩,終於追上了蕾媞西亞在年幼時展示給自己看過的劍術。
最後他終於忍不住笑意放聲大笑,心情也跟着昂揚起來。
(昨天因爲宴會的關係沒辦法好好鍛鍊,今天可得加倍集中精神了。)
維恩一邊洗着地瓜、胡蘿蔔和白蘿蔔等鬚根蔬菜,一邊回想起昨天宴會上喫過的料理。
維恩以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臉,並做起了柔軟操,讓僵硬的筋骨舒緩下來。
「噢!我燃起一股很想動動身子的衝動啊!」
他拿起豎在牆邊的訓練用騎士劍。
維恩在向兩人報告完自己的工作進度後,便從後門離開。
而且,蕾媞西亞在重逢時的那場戰鬥中並未使出全力。不然光是雙方交劍的瞬間,維恩應該就已經一敗塗地了吧。
每天亞伯起牀時,就會看到汲完水、削完蔬果皮,並有如在做例行公事般專心揮舞着木棒的維恩。
一開始,亞伯等人總是出言嘲弄他。
他一直是這麼想的。
是在這間旅館擔任僕役,和亞伯相差一歲的少年。
由於工作的時間增加,他變得更爲早起;汲水要花上不少時間,因此他兩手各提一個水桶,增加單趟運水的量,減少來往的次數。
而就在幾天前,他的努力終於受到賞識,在公會里混熟的前輩們找上他,問亞伯要不要加入自己缺員的隊伍。
冷得刺骨的井水和冰涼的晨間空氣,將維恩僅存的睡意一掃而空。
然而,維恩卻沒有放棄。
過了不久,亞伯察覺到維恩似乎總是在看着與自己不同的某個世界。
「嗯?」
之後過了四年的時光——
基本上,冒險者們不論早晚都在執行委託的任務,因此公會里頭一整天都沒什麼人。
「唔……」
然而,在看到混在大人堆裏工作的維恩後,亞伯忍不住也對他產生了憧憬之心。
能成爲隊伍一員,才能證明自己是獨當一面的冒險者。亞伯此時已經踏出了通往冒險者之夢的第一步。
他頭一次確切地有了這種感覺。
維恩走在依舊昏暗、杳無人煙的街道上。
爲此感到氣憤的亞伯,不時會塞些雜事叫維恩去做,但維恩卻毫無怨言地一一照辦。
維恩深深吸了口氣,並緩緩吐氣,同時讓腦中浮現出劍的軌跡,再沿着那道軌跡揮劍。他一開始出劍的速度相當緩慢,不過隨着速度逐漸加快,劍招也隨之變得流利。
他將放在「候鳥之宿木亭」後門的大水瓶汲滿了水,並開始洗起蔬菜。
他若不是站不住身子被轟飛出去,就是連人帶劍被劈成兩半。
他走到學校外門,和已經是熟面孔的夜哨衛兵打了聲一如往常的晨間招呼。
「想成爲騎士」。
即使總是被父親藍德爾痛揍,亞伯也是三天兩頭往公會跑,並腳踏實地完成了去森林深處摘藥草、跑腿、驅逐弄亂農田的野獸和守夜驅趕魔獸等不起眼的任務。
皮革特有的味道雖然讓他有點反胃,但還是強忍了下來。
亞伯雖然想和她一起玩,但蕾媞卻老是黏在維恩身邊,從來沒有離開過。
維恩坐起上半身,想起了亞伯的父親——也就是這間旅館的老闆藍德爾的面容。
亞伯之前老是蹺掉工作,嚷嚷着說要成爲冒險者,而他每次都會挨藍德爾一頓揍。
由於他不成材,而且哥哥馬克又是個優秀的旅館繼承人,藍德爾每每看到弟弟亞伯成天作白日夢的樣子,總是無法掩飾心中的焦慮。看來藍德爾似乎也有所改觀了吧。
「這和老爸沒關係!我是以自己的力量當上冒險者的!」
「咦?所以藍德爾先生不知情嗎?」
亞伯的表情微微一僵。
「我已經是個能參加隊伍的冒險者了,再也不用聽老爸囉嗦了!我和你這個老是晉級不了的騎士候補生不一樣,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
不過,亞伯似乎很快就轉換心境,高傲地挺起胸膛。
「既然發生了政變未遂之類的事件,那代表帝國騎士的未來還是挺光明的嘛。不過騎士學校是不是休校了啊?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當上騎士啊?」
「是啊,到底要到什麼時候啊……」
被亞伯這麼一調侃,維恩難得地以懦弱的口吻應道。
由於有許多騎士響應了校長扎吾納斯的叛亂行動,他們目前全都在等着懲處下來,因此騎士學校目前是處於休校狀態。
這是因爲參與叛亂的騎士之中,有許多人擔任教官職務的緣故。
隨着騎士人數大量減少,也冒出了「騎士考試的門檻是否會大幅降低」的議論。同時,因爲參與這次政變的騎士多是平民出身,也傳出了「今後是否會拒絕讓平民成爲騎士」的風聲。
要是平民再也無法成爲騎士,那維恩的夢想就要破滅了。
一想到夢碎的可能性,維恩登時消沉起來;而亞伯恰好相反,只見他得意地抽出了新買的單手劍揮了幾下。
「怎樣!見識到我的劍術了嗎!我迄今可是幹掉過三隻魔獸呢!」
他一臉得意地揮舞長劍。
而陷入深思的維恩只是愣愣地看着亞伯揮劍的姿勢。
「對啦!你有帶訓練用的劍吧?和我較量一下吧!」
不過,蕾媞西亞反而是露出了警戒的神色。老實說,這「候鳥之宿木亭」的兩兄弟老是打擾她和維恩玩耍,又或者是偷藏她的書本惹哭她,留給她的全都是不好的回憶。蕾媞西亞反射性地擺出了架勢。
爲了注滿那個瓶子,她和維恩每天都提着水桶往返水井和這裏。
「不用啦,我自己來就好。」
蕾媞西亞則是露出笑容仰望着維恩。
被她這麼盯着看——雖然這是出自於蕾媞的警戒心,還是讓亞伯感到飄飄欲仙。
看到蕾媞西亞貼近到吐息可及的距離,維恩連忙後退一步,但她卻反而貼得更近,伸手探向維恩的頭部。
一道懷念的聲音忽然傳了過來。
亞伯沒理會維恩的吐槽,再次以誇張的動作揮劍——這次還帶上了盾牌的動作。
「咦,蕾媞?」
只要兩人一起鑽入粗陋的棉被裏面,即使是寒風吹拂的冬日也顯得暖和無比。
「因爲我起得有點早……」
應該是躺在地上時沾到的吧。
亞伯循聲看去,只見他的初戀對象——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青梅竹馬正露出微笑站在那裏。
「上次來到這裏,是四年前第一次贏過大哥哥的時候了呢……真的是過了好久呀。」
在懷念之情的推動下,蕾媞西亞緩步走近了小倉房。
完全被擱在一旁的兩人視線相交。
「哎呀,我也會邀維恩加入啦。你很缺錢吧?試着和魔物交手看看啊!就像這樣——面對它們露出牙齒衝過來的時候,要以盾牌閃避並回擊。那股緊張感真不是蓋的呢!」
亞伯剛纔明明還興沖沖地找自己對練,卻在蕾媞西亞現身後就把維恩晾在一邊,在興致高昂地講了些摸不着頭緒的話之後,現在還重演起和魔獸對戰的模樣。
「啊!呃……好久不見……」
接着,他春風滿面地看向蕾媞西亞——登時啞口無言。
「和我決鬥吧。」
亞伯轉身看向百般無聊地呆站着的維恩。
蕾媞西亞在瑪菲斯公爵宅邸的自室裏面,有着一張軟綿綿的溫暖大牀。和維恩的牀鋪相比,那張牀睡起來肯定舒服得多。
她看着以木頭蓋子封住的水瓶。
略帶寒意的風撩起了蕾媞西亞柔順的長髮,輕搔着維恩的右手臂。
蕾媞西亞似乎不介意這樣的碰觸,她就這麼像是在撫摸維恩的頭髮般,爲他撥掉了泥土。
然而,蕾媞西亞被視如敝屣,不僅是家人,連傭人都對她嗤之以鼻。對於在宅邸內沒有一處立足之地的蕾媞西亞來說,這座簡陋的小倉房反而能讓她安心入睡。在這裏睡起來甚至比自室牀鋪更爲溫暖。
「我又不是要和你決鬥。現在學校休校,也沒人陪你訓練吧?這是切磋武藝啦。別說那麼多了,來打一場嘛!」
(我要用這把被認可爲獨當一面冒險者的劍,把維恩打得滿地找牙!)
蕾媞西亞側首不解,她看似爲難地對維恩瞥了一眼。
「——我就是這樣一劍劈開魔物的!我那時的動作應該相當不錯纔對。畢竟我在冒險者公會也很受歡迎嘛。我這次參加的隊伍啊,也是拼了命要我加入的……呢……」
她好幾次不小心沉沉睡去,最後被先行起牀的維恩搖醒。
「他是亞伯啦,這間旅館的弟弟。」
「就連魔物我也幹掉過好幾只,你無需擔心。我會保護你的,放心!」
維恩的牀鋪其實只墊了一條薄布,但因爲維恩從馬廄拿了一些麥杆堆在下面,因而不會受到堅硬的牀板和失溫之苦。
蕾媞西亞側眼看着翹起屁股的亞伯——他應該是在重現和魔物的打鬥過程吧——並走近了維恩身邊。
亞伯擺出了在冒險者公會學來的架勢揮出了劍。
「大哥哥?」
比起臉龐發紅的蕾媞西亞,亞伯更是顯得滿臉通紅。他站到蕾媞西亞的面前說:
他擺好了架式——雖說並非決鬥,但他還是打算讓維恩受點小傷下場。
這是維恩住進學校的宿舍前的住處——小倉房。
木造小屋的牆壁上有着明顯的破損痕跡。蕾媞西亞以右手輕撫那道傷痕後,木屑就輕易剝落並掉了下來。
自己賣力的演出遭到兩人忽視的亞伯,這時從啞口無言的狀況下回過神來,以像是從地底發出的聲音說道:
「那個……」
「可以接一些像是護衛旅行商人或是討伐山賊的委託……啊,你放心,我向公會的前輩們學過劍法,就是遇襲也不會有事的。這和騎士學校的學校劍術不一樣,我會用這套自實戰中鍛煉出來的劍技擊退他們!」
「你想起我了嗎?」
牆壁各處都能看到修繕的痕跡。這是維恩小時候自己裁切木板補修的。由於住的是這麼一間小倉房,若不多加修繕,總有一天一定會被風雨吹垮。不過,若是在打算修理的日子遇到下雨,就無法避免漏水的狀況了。
蕾媞西亞像是感到懷念般,眯細了眼睛環視着「候鳥之宿木亭」的後院。
在還小的時候,蕾媞西亞不時會溜出宅邸,跑進這間小倉房中,鑽入維恩牀鋪的棉被裏頭。
但亞伯沒察覺蕾媞西亞的心思,自顧自地沉浸在和四年不見的初戀對象重逢的喜悅當中。
遭到對方遺忘的事實大出亞伯的意料,使他的笑容有些抽搐,但他還是盡己所能擠出了燦爛的笑意。
亞伯沒能讀出蕾媞西亞的表情,趁着她現身的機會,再次將已經入鞘的劍拔了出來。
不過維恩也是一頭霧水。
回想起當時的光景,蕾媞西亞的臉龐紅了起來。這時,與維恩待在一起的少年向她搭了腔。
「對了,蕾媞也當過冒險者吧?我記得是和維恩一起。」
「現在是沒當了……不過將來也許有機會。」
看到蕾媞西亞怎麼也想不起來而心生尷尬,維恩連忙幫她解圍。
維恩以右手食指搔了搔臉,試圖隱瞞自己害羞的心情。
「你還在當冒險者嗎?」
「喂,維恩。」
維恩這才緩緩爬起,握住了擺在身旁的訓練用騎士劍。亞伯見狀忍不住竊笑起來。
這下除了困惑之外,還真不知道能有什麼反應。
在晨間陽光的照耀下,蕾媞西亞那極近距離的笑容讓維恩的臉龐稍微泛紅了起來,視線也跟着遊移。
「好久不見了啊。」
維恩嗅到一股甜甜的香味。
對亞伯來說,維恩就只是一介僕役,而他打算以這場戰鬥決定雙方的優劣。
「幾年不見了啊?我聽說你出了遠門,看來你回到帝都了啊?」
或許是和想象中的魔物結束戰鬥了吧——亞伯帥氣地甩了甩劍後,以有些不熟練的動作還劍入鞘。
「我不太想耶。」
而就在這時……
「別這樣啦,要是在上工前受傷就不好了。」
「大哥哥,早安。」
「嗯,弄掉了!」
維恩撤下了原本擺起架勢的訓練用騎士劍,朝蕾媞西亞搭話。
這裏賜予了因孤獨而感到寂寞的蕾媞西亞溫暖。
「那麼,下次要不要和我一起接任務?」
「嗯。」
「……你剛纔不是說三隻嗎?」
「謝、謝啦。」
要是維恩打算重操冒險者的舊業,蕾媞西亞當然也會隨之跟上。
「大哥哥,你的頭髮沾到泥巴了喔。」
突然間,亞伯將劍尖指向維恩說道。
蕾媞西亞一臉困惑,朝維恩瞅了一眼。
「我在你出遠門之後,就成爲冒險者了喔!」
分明維恩是後腦勺沾到泥巴,但蕾媞西亞卻從正面伸手替他撥掉,因此她胸前柔軟的膨起就這麼抵到了維恩的身上。
亞伯似乎是興奮起來了,他開始模擬起與魔物對打的動作,而蕾媞西亞則是有些爲難地將視線投向維恩,希望他能想想辦法。
全新的刀刃反射着朝陽的光芒,顯得璀璨生輝。
蕾媞西亞回想起和維恩一同度過的童年時光。
維恩忍不住小聲吐槽。
「大哥哥,我幫你弄掉吧。」
此外,後院還胡亂堆着木桶和臺車,也有洗好正在曬的衣物,亦堆了許多用來添進暖爐和竈中的柴火。而在這些東西的旁邊,有一幢小而粗陋的木屋。
「既然你都說到這份上了……」
那對有如祖母綠般的雙眸尤其吸睛。
「早安。你怎麼一大早跑來這個地方?」
「很好,來吧!」
每每出現了這種情況,維恩就會露出既像是困擾,又像是因爲有她陪伴而感到開心的神色,而那正是蕾媞西亞最喜歡的表情——
「我可是已經能獨當一面的冒險者了,而你雖說是學生也是騎士候補生,要是我使出全力打贏你,那豈不是太難看了?只是稍微對打一下而已啦。」
亞伯以激動的語調說着。

這時,蕾媞西亞的視線集中在維恩身體的某個地方。
「沒關係啦,你別動喔。」
蕾媞西亞從小就是個既美麗又惹人憐愛的女孩,而這四年的時光讓她變得更標緻了。
「喂,亞伯,你的眼神很可怕耶!而且剛纔不是說過這不是決鬥嗎!」
「少囉嗦!給我閉嘴!」
亞伯有些惱羞成怒地大喝了一聲。
這讓維恩忍不住後退了一步。亞伯的魄力就是這麼嚇人。
就連打敗魔王、拯救世界的勇者蕾媞西亞,這時也不禁抱住了維恩的右臂。
「快點拔劍啦!和我決鬥!」
亞伯無法饒恕維恩。
從小開始,蕾媞就總是黏着維恩。
而且,比起亞伯的夢想,父親藍德爾和冒險者公會的同伴們都更願意聲援維恩的夢想。
即使到了現在,公會會長和老前輩們也不時會聊到他的話題。
『——那小子當上騎士了嗎?喔,還沒啊。不過,維恩那傢伙總是會有辦法的吧。』
就連在公會位居高位的一流冒險者們都信賴着維恩。
儘管他年紀明明比自己還小,而且當冒險者也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公會的人們卻還是肯定給了比現在的亞伯更高的評價。
(混賬東西……)
不管是亞伯喜歡的女孩子,還是亞伯憧憬的冒險者們,都對維恩寄予厚望。
亞伯明明就實現了夢想,但爲什麼到現在都還當不了騎士、頹喪不已的維恩會獲得比他還高的評價呢?
(既然如此,我就在蕾媞面前展現一下我砍倒魔獸時的華麗身手!)
「真拿你沒辦法啊。」
維恩輕輕推了一下蕾媞西亞的肩膀,讓她退到自己身後。
「喝啊啊啊!」
她對擔心地探頭過來的維恩報以微笑,揉揉眼睛擦去淚水。
「這樣啊,那我就退出好了。」
「好了,那我要認真上囉!」
「洛克先生還滿厲害的呢。」
「不用喔,我們以二對一的方式對練吧。就算使出全力也沒關係,因爲我也會使用魔法。」
蕾媞西亞露出了微笑。
和第一擊時相同,打算挺劍回擊的洛克此時忍不住驚呼一聲。
而且她也進出過維恩現在住的宿舍房間。
已經壓抑不住這股心意了。
「蕾媞,怎麼啦?」
「畢竟這是一對一的比試嘛。要是在戰場上碰到你,你肯定會用那嚇人的動作同時擾亂敵我雙方,並在擦身而過時被你一劍砍倒。」
他們在學校重逢。
「發生什麼事了嗎?如果有什麼煩惱,我可以和你聊聊喔。」
「是這樣嗎?」
「你果然很強啊。在沒有魔法的強化下還能做到那種動作,你也太扯了吧。」
「什麼!」
而且速度還相當快。
猛力蹬踏地面的聲音響起,接着維恩迅速拉近與洛克之間的距離。迅捷而猛烈的突刺擊向洛克舉盾處的下方——也就是他的腹部。
看到維恩和洛克要再次對峙時,蕾媞西亞向他們喊了一聲,並握着訓練用騎士劍站了起來。
「看來她真的是要使出全力和我們交手呢。」
劍與盾撞擊的聲響再次傳來。
「怎麼啦,蕾媞?」
「沒有啦,沒事。」
「「咦?」」
奉維恩爲師的蕾媞西亞,也是一名以速度見長的劍士。
維恩因爲不明就裏且莫名貼近的蕾媞西亞而不禁有些刷紅了臉。蕾媞西亞像是想向他撒嬌般,正要貼上自己的身子,然而——
亞伯也架好了盾,朝維恩跳了過去。
「喔,謝啦。」
維恩是洛克多次一同訓練的對手。洛克此時舉盾向前,試圖引誘維恩發動攻擊。
「嗯,好啊。」
她敏銳的感官察覺到在旁邊呆站的洛克和珂妮莉亞。
只要以盾接下第一擊,就能趁他動作停滯的瞬間賞他一記突刺。
聽到蕾媞西亞的低語,珂妮莉亞不禁回頭看去,就在這時——
她很想觸碰這位四年來都無法觸及的心愛之人。
「那現在呢?要再打一場嗎?」
「咦?」
「不客氣。」
(維恩的速度很快,和他交手的時候,關鍵就在於讓他停下動作。)
3
對蕾媞西亞來說,這間「候鳥之宿木亭」的後院也是瞭若指掌的地方。她拿了水桶從水瓶中取了些水,將維恩交還回來的手帕洗了幾下,並再次遞給他。
「人有的時候,也是會因爲感到太幸福,或是覺得太開心而哭泣喔!」
「沒錯。不過,我回來了。」
維恩和洛克不禁面面相覷。
看到兩位朋友有些尷尬地搔頭的模樣,蕾媞西亞和維恩就維持着這樣的姿勢僵直了身子。
「大哥哥還沒拿出真本事呢。」
喀!
她輕聲低喃着,向維恩展露笑容。
蕾媞西亞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流下了眼淚。淚水滑過臉頰,從尖細的下顎滴落而下。
蕾媞西亞輕輕將手伸向維恩。
在以盾牌擋下維恩的劍後,洛克大喝一聲,並對着維恩的喉頭祭出一記刺擊。
長劍削過盾牌表面的衝擊聲傳來。
畢竟即使出身富商家庭仍是平民身份。若是他具有貴族身份,恐怕已經贏過在政變事件中死亡的瑞京,在當時拿下首席的成績了吧。
「利用攻擊盾牌的反作用力回身,從側面展開攻擊啊……」
(集中。總之將精神集中在維恩的動作上。)
「哦——真是看不出來耶。」
洛克並沒有強迫自己跟上維恩那超乎常人的速度,而是認真觀察他的動作,並讓維恩常保與自己相對的位置。洛克一邊以盾牌防禦,一邊伺機回擊。
維恩稍稍壓低身子後——噠!
「我想也是……哎呀,既然能和那位勇者瑪菲斯比試,我應該要感到光榮……對吧?」
在和亞伯決鬥之後,維恩便與洛克展開了模擬戰。
漸漸提升的魔力包覆了她的身體,在太陽光的照耀下,她就像是綻放着黃金色的光芒一般。
在維恩結束和亞伯的決鬥後,蕾媞西亞湊了過來,對維恩遞出手帕。
正因爲隔了一段距離,珂妮莉亞也能看得見維恩的動作,但對於與之交劍的洛克來說,那瞬間的維恩肯定就和從視野中消失沒兩樣。
蕾媞西亞笑着轉過身子。
洛克正持木盾,一邊觀察維恩的動作,一邊在心中低語。
蕾媞西亞做起伸展操舒緩筋骨。
看着維恩接過手帕擦汗的模樣,蕾媞西亞忍不住盯着看得出神。
若是以洛克經魔法強化過的肌力,只要能拉近距離停下維恩的動作,就能以蠻力壓制他。
「等一下!」
——結果維恩在一瞬間便拉近距離,當亞伯察覺時,維恩的劍尖已經遞到他的鼻尖前方了。
「冰冰涼涼的很舒服呢。謝謝你了,蕾媞。」
「我要上了,你這臭傢伙!」
不過——
不過,她還可以用與衆神匹敵的魔力,將自己的肉體強化至極限。
也曾爲了讓維恩看看自己現在的實力,在宿舍的中庭向他偷襲。
「啊,抱歉。」
對於搶快取勝的維恩來說,洛克的打法肯定讓他應付得很不痛快。而且,洛克的技術水平應該已經提升到了準騎士的等級了吧。
聽到坐在身旁的珂妮莉亞苦笑着這麼說,蕾媞西亞隨即定睛觀察起與維恩交手的洛克。他是個有着一頭紅髮,平常總是給人有些輕浮印象的青年。
「喔喔喔喔喔!」
「你應該會連人帶盾被劈成兩半——不對,她的劍應該還是會斷掉,所以你應該會整個人被轟出去,然後結束這一局。」
雖說是在魔法遭到封印的狀態之下,維恩還是技壓許多騎士和士兵;而洛克則是能和這樣的維恩打得平分秋色,珂妮莉亞忍不住對他們兩個都投以讚賞。
「洛克也很厲害啊,你不是預測了我的打法,並跟上我的速度了嗎?就連那些正騎士都沒你難纏呢。」
他緩緩地架起訓練用騎士劍。
「洛克真是厲害呢。現在是因爲有拉開距離,我才勉強看得見維恩的劍招,但若是在近距離的狀態下,我就完全看不見維恩那超乎尋常的快速動作了。」
在兩人對練的稍遠處觀戰的蕾媞西亞輕聲說道。
「呃,那個……我剛纔的打法對蕾媞西亞小姐有用嗎?」
他準備使出刺擊的方位上,此時已經不見維恩的身影。就在洛克感到驚愕的下個瞬間,一柄長劍隨即自他的右側刺來,停在他的喉嚨前方。
不過——
「呃,雖然我有點搞不懂……總之,蕾媞……歡迎回來?」
隨着一陣吼聲,維恩一口氣拉近了距離,使出了一記橫斬。洛克則是和第一次攻擊時一樣,以左手的盾牌擋了下來。
「大哥哥,我也可以加入嗎?看到你們對打,我忍不住也想動動身子呢。」
(眼睛又要哭腫了……不過,今天就算不靠治癒魔法遮掩也沒關係呢。)
「大哥哥,給你。」
洛克再次舉起了盾牌,而維恩也握好了劍,窺探着拉近距離的時機。
這間「候鳥之宿木亭」的後院纔是她念茲在茲的歸處。
四年前,在她離開帝都踏上旅程前,維恩也是像這樣待在自己身旁。光是如此,就讓蕾媞西亞差點露出傻乎乎的笑。
洛克打算找維恩對練,因而邀了明明休校卻還是來學校自習的珂妮莉亞一同前來拜訪「候鳥之宿木亭」。
這是完全無可挑剔的——體無完膚的慘敗。
「雖然洛克平常是那個樣子,但他可是在去年的騎士測驗中拿下次席的成績呢。」
待維恩收起了劍,洛克先是做了一次深呼吸,這才露出苦笑看向好友。
洛克放下了架好的盾牌。
維恩側身避開了這一擊,並從洛克的身旁抽退身子。
「我、我應該要感到光榮對吧!」
「哎,我們就以保住小命爲目標,努力掙扎吧……」
結果——兩人被打得遍體鱗傷,並請珂妮莉亞以治癒魔法爲他們治療。
「混賬……」
內心滿是不甘的亞伯低吟道。
贏不了他。
自己成了冒險者,而且憑着自己的力量完成了許多委託。
雖然這些委託,就只是分頭走進森林採集,或是前往帝都郊區的村莊,在夜間驅趕野獸等適合菜鳥的任務,但亞伯還是認分地努力執行,並獲得了公會的信任。
他向嫌麻煩的冒險者前輩們低頭,請他們傳授自己揮舞武器的方法。
他培養出自信,也受邀加入隊伍了。和現在還沒能成爲騎士的維恩相比,他應該已經前進了好幾步纔對。
然而,和他實際一交手,自己卻還沒出到一招就被打敗了。
而且還是在四年不見的,自己喜歡的女生面前慘敗。
在右手的劍正要揮出之際,維恩的劍尖就已經遞到自己的鼻尖前方。
老實說,他幾乎沒看到維恩的動作。
之後,蕾媞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挨向維恩。沒辦法直視這般光景的亞伯自後院走進旅館,跑回自己房間,拎起行囊就往外衝出去。
他只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雖然離集合時間還很早,但他仍像是逃難般跑進了冒險者公會里面。
這是他作夢也會夢到的冒險者隊伍。
只要在冒險者公會和同伴們會合,一同出發執行委託,就可以不去思考和維恩決鬥時的事。
亞伯雖然是這麼想的——
而對於維恩來說,在騎士學校裏,稱得上「親近的友人」的也就只有洛克而已。和新朋友珂妮莉亞的交流也讓他相當開心。
在維恩和蕾媞西亞一同返回騎士學校的途中,他們巧遇了過去從事冒險者時多次造訪的藥店阿姨。
利格斯邊笑,邊細數着冒險者們也相當喜愛的招牌女服務生。
「……是蕾媞啦。」
維恩爲了掩飾害羞而撇開了眼。他向藥店阿姨點頭致意後,便邁開了步伐。
「我聽說你去了很遠的地方呢,你不會再出遠門了嗎?」
「來,大哥哥。」
她散發着讓旁觀者無法移開視線的壓倒性存在感。
「大哥哥?」
「哦?我知道的女孩啊,是『月夜的花亭』的米拉嗎?還是『路旁小石亭』的梅莉兒?還是『約定之地亭』的科妮呢?」
學藝未精的菜鳥冒險者們,也看出他們有着超乎這個年紀的優秀劍術才能,甚至到了會在看到他們來到訓練設施時,就驚惶離開的程度。
「嗯,不可能啦。」
「嗚……」
維恩忍不住望着她的笑容看到出神。
「居然偏偏挑她……」
之後,冒險者們漸漸沒看到蕾媞的身影,而維恩也因爲籌到了騎士學校的學費,變得鮮少出現在冒險者公會了。
即使是在帝都的冒險者公會里,利格斯也是受到矚目的老練冒險者。他在這次的剿匪任務中,居中擔任各支隊伍之間的協調員。
灑滿砂糖的點心相當昂貴,平民百姓基本上是喫不起的。維恩想起小時候,蕾媞西亞在溜出家門時,不時會帶着點心過來。
「啊……嗯,沒有,沒事啦。」
由於和洛克一起先行離開的珂妮莉亞也說要去騎士學校的圖書館,閒着沒事的維恩便打算去圖書館看看書。
維恩也從遞了過來的袋子中拿了一顆點心,放入口中。砂糖的甜味隨即在口中擴散開來。
蕾媞西亞有着超乎尋常的美麗容貌。而且,她的服裝雖然便於行動,但使用的顯然是上等質料。會引人注目也是在所難免。
蕾媞西亞則走在他的身邊。
然而,對於冒險者們來說,他們絕對忘不了這兩個留給他們深刻印象的孩子。
那小小的身軀,被從她身上滿溢而出的淡金色光芒包覆。
「……利格斯先生。」
「還沒出任務臉就這麼難看,該不會是被女人甩了吧?」
維恩看着蕾媞西亞和中年婦女聊天,在內心如此想着。
這時,維恩突然發現路上的行人全都轉過頭,朝着蕾媞西亞看去。
蕾媞西亞從小就跟在維恩身後。
這雖然是亞伯很不想承認的事實——
利格斯和另一名長槍手遭巨大的魔犬撂倒,而在維恩也被魔犬的粗壯腳部掃飛之際,利格斯看到了蕾媞西亞覺醒難以置信的強大力量的瞬間。
一開始大家都以爲他們只是來玩的,因而用輕視的眼光看待。然而,當他們看到兩人偶爾借用公會的訓練設施對練的光景,就漸漸對這兩人另眼相看了。
不過,雖然維恩將她視爲朋友,但對方可是皇女——在開心之餘,維恩也多少有點畏懼。
「對了,在小的時候,蕾媞還滿常帶點心過來呢。」
「是利格斯先生也認識的女生……」
「哎呀,因爲那個女孩是……」
洛克結束和維恩在「候鳥之宿木亭」的訓練之後,爲了處理準騎士的工作,便前往位於騎士學校裏的騎士團本部了。
不經意聽到他們對話的其他同伴也勸他打消念頭,這讓亞伯相當生氣。而他們那帶了點嘲弄,卻又帶了更濃厚的同情含意的視線,讓亞伯感到很不是滋味。
蕾媞——蕾媞西亞·梵·瑪菲斯。
維恩和蕾媞西亞年紀還小的時候,利格斯曾被指名接受委託,當時的他帶着兩人一同出任務——並在那次的任務中陷入絕境。
蕾媞西亞抬頭看着維恩,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她應該想都沒想到,蕾媞就是那位勇者大人吧。)
「如果是蕾媞的話,應該沒辦法吧。」
只要是略懂收集情報的冒險者,肯定就能掌握到這樣的消息。
利格斯收起笑容,打量起亞伯的臉龐。
那時,他們兩個混在大人之中,解決了跑腿和採集類型的委託。
在巨大魔犬率領其餘魔犬,一同撲向呆立在場的蕾媞西亞時,利格斯感受到一股彷彿全世界都爲之凍結的冷顫。
結果,噴出大量鮮血和內臟並趴伏在地的並非蕾媞西亞,而是那些魔犬。幼小的蕾媞西亞露出空洞的表情,全身被魔犬的鮮血染成黑色,就這麼呆呆地站在原處。
「啊哈哈,是阿姨過獎了啦。」
蕾媞西亞將視線投向維恩,露出了笑容。
「而且蕾媞不是喜歡維恩嗎?」
(今天的蕾媞心情好像格外開朗啊。)
站在他身旁的利格斯見狀,忍不住露出苦笑,並打算在這場任務結束後,教導亞伯收集情報的重要性。
不過,對於現在朝亞伯投以同情目光的利格斯來說,蕾媞西亞也曾帶給他相當震撼的回憶。
「那個啊,我勸你還是放棄吧。那個女孩是追不到的。」
亞伯握緊拳頭用力宣言道。
爲了不讓她發現自己看她的笑容看呆了眼,維恩又拿了一顆點心放入口中。
蕾媞西亞似乎察覺到維恩的視線,只見她向藥店阿姨一個鞠躬之後,就踩着輕快的腳步跑了過來。
蕾媞西亞和藥店阿姨有說有笑,聊得十分開心。
「啊,是啊。」
亞伯皺起了臉,無言以對。
「阿姨給了我點心喔。」
「真好喫呢。」
光是看了在決鬥之後那兩人的互動,也能明白蕾媞西亞對維恩抱持着特別的情感。
即使不提勇者的身份,蕾媞西亞可是公爵千金——也就是僅次皇族的大貴族家的大小姐。
在他悶着頭煩惱的時候,那名魁梧的男子不知何時來到他的身邊並肩而行。
「哇哈哈,居然被我說中了喔?對方是怎樣的女孩?」
「亞伯,你怎麼啦?」
「蕾媞?蕾媞是……那個老是跟在維恩旁邊的女孩?」
「嗯,就是她。」
亞伯有些彆扭地抬頭看着喜孜孜的利格斯,輕聲說道。
之後,蕾媞西亞以勇者的身份在各地打下了輝煌的戰績,當這些功績以八卦的形式流傳過來時,這些在她幼時相識過的人在驚訝之餘,也爲她的活躍感到欣喜,同時也明白了自己與她的差異有多麼懸殊。
「這樣啊。你小時候就很可愛了,現在真的變成一個驚爲天人的大美人了呢。」
「總之,我是不會放棄的!我要打響身爲冒險者的名號,再次向她正式告白!」
而結束鍛鍊,並完成「候鳥之宿木亭」白天工作的維恩,則是和等他忙完的蕾媞西亞一起走在街上。
被說中心事的亞伯登時啞然。
「阿姨,好久不見了。我是在今年初春回到帝都的。」
事實上,對於蕾媞西亞來說,除了維恩之外,洛克和珂妮莉亞可說是她第一次交到的年齡相仿的朋友。
但在和夢寐以求的冒險者隊伍會合之後,亞伯卻是踩着失魂落魄的腳步跟在隊伍的最後面,併發出了深深的嘆息。
「哎呀?哎呀呀呀?蕾媞?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呀?」
而且,亞伯和她的身份差距實在太大了。
蕾媞西亞從小布包中拿出一顆砂糖點心,喀哩喀哩地喫了起來。
「是呀,我目前沒有離開帝都的打算。不過,也可能還得再次離開這裏就是……」
「說到回來帝都,聽說那位勇者大人也是在今年春天凱旋歸來的。勇者大人好像也長得相當漂亮,但肯定沒有蕾媞標緻啦。」
況且,對於帝都西姆路克冒險者公會東分部的人來說,她也算是自己的後輩。
他們的目的地是騎士學校裏的圖書館。
「對不起喔,大哥哥,讓你久等了——怎麼了嗎?」
「爲什麼大家都這樣說啊!」
他是這支冒險者隊伍的隊長,同時也是邀請亞伯入隊的前輩。
憶起當時光景的利格斯,並未和以勇者身份凱旋歸來的蕾媞西亞直接會面過。不過,從亞伯的態度來看,蕾媞西亞現在肯定也還是對維恩抱持着強烈的傾慕之情。
聽到維恩的名字,亞伯臉色登時一沉。
「嗚……」
「沒試過怎麼知道!」
斧戰士利格斯。
像維恩這種早早擄獲她芳心的存在姑且不論,亞伯居然想從萍水相逢的狀態下讓她墜入情網,只能說他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蕾媞西亞之所以會這麼開心,能和維恩一同逛街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原因,則是對於從小就經常獨處的她來說,和新朋友的交流令她感到雀躍不已。
蕾媞西亞似乎覺得看呆了眼的維恩有點奇怪,因而側過脖子端詳他的臉。
在看到閃耀着黃金光芒的蕾媞西亞的瞬間,利格斯當即認定她正是「勇者」。而讓「勇者」之力覺醒的契機,則是她最喜歡的維恩被巨大魔犬打飛的瞬間——
在認識蕾媞西亞之前,維恩所嘗過的「甜食」就只有果實而已。維恩雖然期待蕾媞西亞帶來的書本,但這些糖果點心也是他期待的一部分。
「嗯,我們總是在練劍結束之後一起喫呢。」
爲了不讓「候鳥之宿木亭」的馬克和亞伯搶走點心,維恩總是在自己住的小倉房,或是在城郊的小河旁一邊聆聽着淙淙水聲,和蕾媞西亞一起偷偷地喫着點心。
「我那時候總是會期待蕾媞帶的點心呢。」
「該不會你之所以願意和我玩,是爲了喫我帶的點心吧?」
「啊哈哈……怎麼可能。」
維恩忍不住挪開目光。老實說,他是真的有一半在期待那份點心。
「真是的!有這麼可愛的女生每天來陪你,你應該要感到很幸福纔對呀!」
「不不不,蕾媞願意每天來,我可是很開心喔。不過,我也很想喫點心就是了。」
「真受不了你!」
有點生氣的蕾媞西亞輕輕掐了維恩的手臂一下。
「不過,和大哥哥一起喫點心的時光,對我來說也很開心呢。」
蕾媞西亞和維恩不同,並不爲食物所苦。
雖說她在家裏飽受家人和周遭人士的白眼,但她終究還是個貴族家的大小姐。只要她一聲令下,想喫多少糖果點心都沒問題。
然而,蕾媞西亞認爲,比起一個人孤獨地喫點心、一個人孤獨地看故事書,和最喜歡的大哥哥一起喫的點心更是美味好幾倍,一起看的故事書也會變得加倍有趣。
「就算到了現在,我也覺得和那些山珍海味相比,跟大哥哥一起喫的點心更爲美味喔。」
「蕾媞……」
蕾媞西亞有些拘謹地將身子湊向維恩的身體。
她柔順的頭髮搔着維恩的臉頰,蕾媞西亞身上的輕柔芳香也同時包覆了維恩。
維恩輕輕撫摸起蕾媞西亞的頭。
那是嬌小而纖細的身軀——難以想象她竟是打倒了魔王的勇者。
「被這麼一摸,就覺得心情平靜下來了呢。」
蕾媞西亞抬起頭,看着因爲身子貼緊而微微臉紅的維恩,臉上也浮現了微笑。
(要是這樣的時光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這樣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