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志木緣子不需要天秤

現在的我，並不需要天秤。一開始，我就決定好了要捨棄的事物。

對志木緣子而言，繼續活下去等於贖罪。

朋友因爲我怯懦的行動而喪命，所以我要代替她活下去，即使得啜飲泥水也無所謂。

國中部的那些女孩，以同伴與部下的身分仰慕着我和阿和同學，因此我必須保護她們。而且還得將她們組織起來，以育藝館組全體的力量來排除怪物的威脅。

這些就是目前的我能做、且必須做的事情。我得處理好這一切，否則就太對不起那位朋友了。

如此發誓的我，拼了命地戰鬥到第3天——也就是今天。

我不曉得這場戰鬥的結局會是如何……

等所有的事情都結束後，她會原諒我嗎？

在我眼前被半獸人虐殺的她……

「怎麼辦？」

珠樹整個人顯得意志消沉。在潮溼的洞窟最深處，格羅布斯特所在的廣場中，阿和同學與觀阿消失在魔法陣裏。

因爲珠樹魯莽的行動，才造成了這個結果，這是事實。

亞理棲安慰消沉的她。

格羅布斯特已經被亞理棲打倒了。那個噁心的肉塊在遭受最後一擊後，猶如朝露般消失，變成了黃色的寶石。

打倒格羅布斯特似乎沒有經驗值，真是個不可思議的怪物。

不，說不定它根本算不上怪物。我總覺得，只有這個奇妙的怪物跟其他敵人有些不同。

被格羅布斯特吸收的少女們，現在躺倒在我們眼前。

儘管身上有暗視魔法，我還是想好好確認少女們的狀態，於是打開手電筒仔細觀察。全身沾滿黏液的少女們四肢完好如初，只是全身泛着一股病態的蒼白。

即使亞理棲先施展《治療》，接着又使用了《心靈治療》，她們也完全沒有反應，看起來只有心臟還在跳動。看樣子，她們已經無法再作爲人活下去了。

我也曾預料過或許會碰上這種情況。我抬頭仰望凹凸不平的洞頂，閉上雙眼。

半吊子的火魔法攻擊反而會增加傷及同伴的危險。這個世界不是遊戲，而是有可能誤傷同伴的現實。

「等等，還有時間，我們趁這機會也調查一下洞窟的另一邊。」

亞理棲以壓抑的聲音呻吟道。

在殺掉幾隻半獸人後，因爲小櫻升級，我們被傳送到了白色房間。

其中一個人的肚子開始蠢動起來。少女發出叫喊，從雙腿間產出沾滿黏液的幼蜂。

珠樹跨出一步，馬上將它砍死。

亞理棲苦笑着。她可能是想開個玩笑，只是收效甚微。

看到我們扛回去的少女屍體，小櫻倒抽了一口氣。

「育藝館的人是無法養活她們的。我們的處境總是危險得猶如站在懸崖邊，既沒有餘裕，也沒有能力照顧她們。」

「啊……！是！」

「他指的是《召喚圈》，2個小時後，讓人進去畫在育藝館地下室的魔法陣裏。珠樹，你跟亞理棲要去幫忙阿和同學唷。」

做好覺悟。

即便受到足以致命的傷害，少女們依舊紋風不動。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

「能麻煩你們埋葬這些人嗎？」

◆　◆　◆

亞理棲在白色房間裏哭喊着。

是不是該回去一趟，把百合子跟潮音也帶來呢？

而且我對這樣的戰力很不安。

愈是往洞窟深處前進，感覺就愈悶熱。

心地善良的少女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被我所殺的格羅布斯特犧牲者屍體，看起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所以——我如此宣告。

「志木學姊，下次——」

蜜蜂立刻將入侵的我們認定爲敵人，張開翅膀直接襲來。

珠樹似乎是被我的行爲嚇到了，她停止哭泣並站了起來，接着以彷彿在渴求救贖、依賴般的眼神望着我。

我一邊說着這樣的玩笑話，一邊解決一隻只逼上前來的巨黃蜂。

小櫻目不轉睛地直視着我。我宛如要逃開她似地，別過臉去。

我這麼說完後，轉而看向亞理棲。

「先來調查這個黃色寶石吧。」

「我知道了。既然確定了，那就必須馬上回到育藝館纔行。」

亞理棲茫然地凝視着我。

有人說，人的真正價值就體現在他面臨危機時的應對。那麼，面對狀況愈是危急就愈是強悍的阿和同學，我該用什麼言詞來形容纔好？

「由我來殺。」

我稍微考慮了一下這項選擇。

「回去以後真想洗個澡。」

裏頭有一大半的人，睜着空洞的雙眼仰望洞頂。

只要讓珠樹和亞理棲站在前列，小櫻在後方進行牽制，就能構築起應付洞窟內部的戰線。

觀阿一定會用英雄或勇者這種誇張的詞彙……

我溫柔地撫摸她的金髮。

2人沉靜地挖起了洞。她們笑着說，因爲阿和同學的指導，自己現在已經很習慣挖洞了。

暗紅色的血如同淋浴的水花般飛濺開來，弄溼了我的體育服和臉頰。

亞理棲一臉驚訝地望着我，珠樹也抬起頭，啞口無言地看着我的行動。

「好。可是這樣一來，看守這裏的人就只剩百合子前輩和潮音了。」

更何況，正因爲他性格扭曲，又有深沉的心機，我們才能活過昨天與前天。

沒看到我們擔心的女王蜂。

不對，觀阿的話，應該會用漫畫或動畫來比喻吧。

「這次或許可以發現平安無事的學生喔。」

她的提議讓我很高興，但這是我的底限。

「我認爲應該不會再有半獸人從洞窟出來了……而且如果遇到危險情況，她們只要逃進洞窟跟我們會合就好。」

與筆電以Q&A的形式對談過後，我們得知黃寶石的價值相當於紅寶石的百倍。

「這、這是……」

可是，小櫻依舊堅持己見。

「不行，這是我的工作。選擇接下來能在育藝館活着的人，是我的權利。」

於是我們與小櫻重新組成一支4人隊伍，往另一條岔路走去。

我緩緩地搖了搖頭。

「真不想跟女王蜂戰鬥。」

我將這項工作交給2名火魔法術士——百合子與潮音。

我搖搖頭。不對，我無權去置喙阿和同學那種扭曲的態度。他很努力地在做，即使理解我是在利用他，依然想要做到最好。

「這裏面果然……是蜜蜂的巢穴嗎？」

臭到讓鼻子幾乎快掉下來的腐臭味，也隨着令人不快的溼氣逐漸變重。

我咬緊嘴脣。居然被人輕易地看穿內心的糾結，真是太失態了。

「不能帶走的人，我早已做好了覺悟。」

「那些人是……」

我殺了全部的人之後，站起身朝她們點頭。

她光是揮舞銀劍，就能將蜜蜂發射的毒針全部砍掉。接着，亞理棲再投擲標槍……OK，結束了。

聽到亞理棲這番搞錯重點的話，大家都笑了出來。連向來沒什麼表情的小櫻，嘴角也微微上揚，露出了些許喜色。

沒錯，以我們目前的戰力，女王蜂我可是敬謝不敏的。

「什麼？」

珠樹倏然露出了笑容，很有精神地點頭。

「阿和同學不是這麼說了嗎？2個小時後。」

「小櫻，你能加入我們的隊伍嗎？」

「好了，來幫幫我，把這些人搬到外面去吧。」

◆　◆　◆

看到她們這副模樣，我不禁感嘆純真的孩子真厲害。跟這樣純真的女孩交往，阿和同學也會比較輕鬆吧……

「格羅布斯特先生是有錢人呢……」

看來這次的刺激對她來說太強了。

「就由我來選擇要捨棄，或是接受什麼人。」

是說，劍術等級7的珠樹放在這種場合，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

割斷動也不動的少女脖頸。

相反的，這裏有被擄過來的少女們。她們是高中部與國中部的生還者。每個人都全身赤裸地躺在稻草上，肚子有如氣球般高高鼓起。

「我是爲了她們才這麼做的。她們已經不需要像我們一樣，在人間地獄中活受罪了。」

我在不知不覺間，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手。明明必須變強，爲什麼要在她們面前，暴露出自己愚蠢的一面呢？

算了，還是不要吧。

我瞥了一眼蹲坐在地上哭泣的珠樹，拔出小刀，稍微遲疑了一會兒後……

小櫻沒有出場機會，顯得很閒。真要說的話，其實我更閒。不過這樣就好，我們這2個支援成員畢竟只是預備用的。

就好像身處於遊戲的簡單模式一樣。

我們熟練地打倒途中襲擊而來的半獸人。

「可、可是！」

他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那個房間是什麼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櫻轉身面向我。

然後，我們抵達了這一側的洞窟最深處。

……算了，這種事怎樣都好。

「如果你崩潰了，我們會很爲難的。我們所有人，都很需要你。」

「什麼啊！」

我掩飾內心的糾結，像是在對她表示沒問題似地露出笑容。

「亞理棲前輩和珠樹前輩當然不行，但是我……做得到。」

「咦？2個小時……後？」

我搖搖頭。

「阿和同學和觀阿一定沒問題的。」

◆　◆　◆

「可、可是！」

「升級了啊。」

我們暫時回到洞窟的入口處，與小櫻等3名待命組的人會合。

好了，我們在這裏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事前就隱約想過或許會發生這種事，因此只是有些訝異。小櫻的表情一如往常沒什麼變化，所以我看不出她的情緒。

珠樹則是抱着哭到雙腿癱軟的亞理棲，宛如安慰嬰兒般地安撫着她。

情況跟剛纔完全相反。

這2人不但感情好，性格也相得益彰，這份關係在這種地方也充分地發揮了作用。當其中一人快要崩潰時，另一個馬上就會伸出援手。

2人互相扶持。

她們能一同愛慕阿和同學真是太好了，這2人的團結在之後一定也能幫助阿和同學的。

「用女性的子宮養育幼蜂，真是太荒唐了。」

小櫻嘀咕着。嗯，我也是這麼覺得，但我們的常識在這個世界是無法通用的。

「那種蜜蜂也會掉落寶石，換句話說，它們是怪物。我們至今都不曉得那些怪物誕生的機制，也許是使用人類女性的子宮進行儀式，也可能是魔法，總之這個世界或許是有這種事物存在的。」

想到這裏，我便能理解半獸人的魔法術士爲何要指示手下將女性帶進這個洞窟。此外，也瞭解爲什麼直到第3天——也就是今天——才突然出現蜜蜂這個新戰力。

幼蜂也需要相對的時間孵化。

事情就發生在今天早上，而這裏還有懷着蜜蜂胎兒、尚未迎來產期的少女們。

「亞理棲，離開這裏後，你馬上就有工作要做囉。」

「我……我嗎？」

我對終於哭累且冷靜下來的亞理棲如此說道。爲了不再讓犧牲者的人數增加，得趁現在先討論好纔行。

「我會切開那些女孩的肚子，殺掉裏面的蜜蜂，到時你馬上施展《治療》，知道嗎？」

「把肚子……」

她啞口無言，而我則是嚴厲地宣告「這是必要的」。

「爲了救她們，也爲了避免敵人的戰力繼續增加，我們必須要這麼做。只有我們能救她們了。」

亞理棲邊哭邊點頭。

雖然這樣會浪費許多水，不過就交給會使用召喚魔法的女孩們去努力吧。

淌落的水會將我的感情也一併洗去。

可是至少現在，只有現在——

我等不及傳送的時間，先跑去淋浴。

熱燙的洗澡水洗去了我全身的鮮血。

這一定也是贖罪。

《製造清水》真是個偉大的魔法。

◆　◆　◆

我們只將這3人帶回了育藝館，剩下的遺體太多了，只能就這樣放在洞窟裏。

我雙手抱胸，垂着頭，獨自流淚。

由於約定的2個小時迫在眉睫，因此我讓亞理棲和珠樹率先使用淋浴間。

不由自主地低喃出這句話後，我緊咬住嘴脣。

雖然在場的少女可能大部分都已經失去做人的能力了……可是，當中若還有少數人能夠再度振作起來——

蜜蜂的幼生體也有經驗值，因此我在中途升級過一次。只是幼蜂的經驗值沒有成蟲那麼多，殺掉1只所得的經驗值只等同於打倒1只半獸人。但殺了數量可觀的幼蜂后，得到的經驗值還是挺不錯的。

只要把蓮蓬頭的水開到這麼大，嗚咽聲就不會傳出去了。

到時候情況會變得很悽慘吧，但我們還是得做。

「我還真像個笨蛋，要逞強也該適可而止啊。」

「像個笨蛋一樣。」

我做了自己該做的事。除了請亞理棲爲受害者使用治癒魔法外，我沒有讓其他人幫忙。

然後在包覆住胸部的手上施加力道。

回到育藝館的我們爲了沖澡，使用貴重的燃油啓動發電機。這座館的燒水系統不是使用瓦斯而是用電，真是太好了。

接下來的事情太過慘烈，令我完全沒有回想的意願。

2人洗淨身體後，進入阿和同學在育藝館地下準備的魔法陣。儘管不曉得傳送的目的地有什麼在等着她們，2人仍舊沒有半點遲疑。

我一哭，指揮所有人的效果便會大打折扣；我一感到沮喪，便會讓衆人不安。所以在大家面前，我必須是堅強的志木緣子。

我再度、也是最後一次低語道。

不對，那時我還穿着體育服，那件體育服有別人在幫我洗。沾在皮膚上的血也幾乎都先用毛巾擦掉了，我怎麼可能還渾身是血。

痛苦就是救贖。

因爲我握住她的手，因爲我留住了她，她纔會被半獸人殺害。這是我對無法逃走的她，竭盡全力的補償。

直到現在，染上身體的濃濃腐臭味、割開人類肚腹和喉嚨的可怕感覺依然侵蝕着我。因此從頭上降下的這份熱度，對我而言是極大的救贖。

珠樹：個人等級19　劍術7→8／肉體1　技能點數9→1

而且，你看。

珠樹將劍術的技能等級提升到8後，我們回到了原本的場所。

爲了拯救那1、2人，我會持續戰鬥下去。

只要這份痛楚還在，我的心就不會崩潰。

生還的女孩當中，沒有失去理智、也沒有請我們殺掉她們的只有3個人。

阿和同學要多多回報她們的忠誠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