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要假裝沒發現喔,學長
《我依然心繫於你》 · あまさきみりと · 1.8萬 字

我開始叫那個人「學長」,是在跟他一起去過雪燈祭之後。
我漸漸不好意思說出口「正清哥哥」這般幼稚的叫法,因此我基於「這樣就算我升上國中也能沿用下去」這個理由,固定稱呼他爲「學長」。
如今回想起來──我一直拘泥於稱謂、敬語等無謂的表面形式。雖然可以說是小學生用自己的方式不斷嘗試,鼓起勇氣的結果啦。
也許是因爲我想以妹妹的身分,以好友的身分緊抓着他不放。
跟女生走太近的男生很快就會被其他小學男生嘲笑。我害怕那個人不喜歡這樣,剪短有女孩子氣的長髮,主動擺脫異性這個框架。
因爲這樣,那個人會像對待普通朋友一樣跟我一起玩。能夠不去理會其他人的調侃,維持正常的親密關係。現在一想,真是符合小學生年紀的膚淺想法。學長明明不是會因爲同儕壓力而疏遠我,改變相處模式的人。
小學時期的照片我不太想看,也不想給人看。跟以學長爲中心的男生合照,遠比跟女生的合照還要多。我的服裝和髮型也足以讓第一次見面的人誤認爲男生。哎,拿來跟同學話當年的時候,是挺好笑的啦。
學長比我大一歲。只晚一年出生的事實暫時分開了我們。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學長已經進旅中唸書了。
「我明年也會入學,正清哥哥不要寂寞喔!」
記得我在畢業典禮上好像這麼鼓勵過他,以掩飾害羞。寂寞的是我纔對。那是我拚命掩飾自己其實快要哭出來的一幕。
不出所料,跟學長一起度過的時間逐漸減少。除了學校不同外,我看過好幾次朋友多的學長開心放學的畫面,多少會不敢去找他。
「欸!哥哥來泡澡了嗎?」
我每天都會問雙親和祖父母同樣的問題。放學後及週末會到老家三雲旅館幫忙,在給客人用的正門口來回走動……沒有一天不盼望學長偶爾會來露個臉。過去那天真地跑過去抱住他的羞恥行爲,至今仍會被學長拿來取笑。
我沒有喜歡上他。不對,是沒發現。
對親近的大哥哥的好感。我以爲那是親情的範疇,對自己的感情毫不懷疑,至於我的心境產生些微的變化──是在小學六年級的冬天。
瀰漫寒假氣息的教室中,班上的女性朋友在聊雪燈祭的話題。故作早熟的女生爲沒什麼反應的我說明:
「聽說在雪燈祭跟喜歡的人一起做雪燈,就能永遠在一起。」
即使是過於單純的都市傳說,小孩子也會立刻相信。我無視聊得不亦樂乎的朋友,對此半信半疑。
當時的我不知道戀愛這個概念,也沒有喜歡的異性。班上的男生都很幼稚,也不是會讓人產生戀愛情愫的對象。
如果是比我大的正清哥哥,跟他一起去也不是不行。
「本來以爲三雲很優秀,但老師對妳太失望了。沒想到妳是這樣的學生。」
我不停輕捶學長的肩膀。他不是在搞笑,是真的在爲我的內褲擔心。我只能吐出混雜着傻眼的嘆息。
我國一時身高不高,外表也相當土氣,因此我密謀要改變形象。把從來沒修過的眉毛修得細細的,都快看不見了。
對土裏土氣的國一生來說,都市閃亮的模特兒就是理想的大人。我對此深信不疑,直線走在辣妹之路上。把長到膝蓋以下的制服裙改短到從胯下測量會比較快的程度。
這樣應該就能理解此刻無法抑制的感情是什麼。
與總是跟在學長後面的我正好相反。朋友和家人會說我像他的妹妹,卻絕對不會說我像他的女友。
「四月起我也是國中生了,以後我就叫你『正清學長』嘍。」
「喂,老師啊,你懂雛什麼了啊。」
「呣呣……化妝和穿搭好難喔~……」
我用食指卷着髮尾,隨口回答學長的問題。
「哥哥!今、今年……今年聖誕節,跟、跟跟、跟我一起……!」
只要改變外表就行。這膚淺的想法真的很幼稚。
明明只是要邀請如同家人的對象,爲何會臉頰發燙,控制不住內心的動搖呢?
我記得當時的我,漠然地沉浸在這樣的思緒中。
「……哈哈,大概沒有吧?那傢伙看起來就對戀愛沒興趣。」
真想快點長大。
「那豐臣同學有沒有喜歡的人?妳不會不知道吧?」
答案簡單明確。
「給我馬上把頭髮剪掉染黑。否則不準上學。」
「喂……!幹、幹嘛那麼生氣?我做錯了什麼唄!」
僅僅是因爲我對那個人的心意,達到了不同於家人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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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很多女性朋友會來問我學長是否單身。我和學長感情不錯似乎是衆所皆知的事實,她們會拜託我幫忙牽線。
「老師,你沒聽過所謂的開學出道嗎?」
「喔,好啊,反正我很閒!也很久沒跟妳一起玩哩!」
「就是因爲頭髮長,纔會想玩一堆花樣。直接剪掉就不會想搞鬼了吧?」
「豐臣是個白癡,所以也就算了,三雲妳成績不是不錯嗎?怎麼放完暑假就染髮學化妝了……發生什麼事?」
殘留的暑氣也開始消散的國一秋天。
但他有沒有喜歡的人……我就沒自信了。我們不會聊戀愛話題,要我主動去問,我又有點害怕。
「這傢伙還小,是會想裝大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年紀。叫女孩子剪掉等同於生命的頭髮,你算老幾?啊?」
我換了一隻腳翹,彷彿在挑釁坐在對面的老師。白皙的雙腿從明顯變短的裙子底下露到大腿的部分。
我的表情故意裝出挑釁的樣子,卻因爲不習慣的關係很難爲情。爲了讓學長見識大人的餘裕,得拋棄羞恥心纔行……啊啊,可是好丟臉。
「咦、咦咦咦……?還是我該說入浴劑的味道唄?」
晚了一年,我也穿上了國中制服。不曉得是不是受到依夜莉小姐的影響,學長把短髮染金,走路都聳着肩膀。現在回想起來,仍是會讓人不禁笑出來的經典回憶。
看,學長。看看我的美腿。慾求不滿的國二男生,歡迎用猥褻的視線舔我的腳喔。
我沒有手機,只好用微薄的零用錢買髮型型錄和時尚雜誌,逐一收集最新情報。
「不是那個問題!你真的很笨!」
「雛……妳那個髮型是怎麼回事?搞得跟辣妹一樣。」
我的內心緊張到心臟都快爆炸了。然而,我故作平靜詢問他喜歡的類型,正清學長便露出傻傻的表情沉思,一定會這樣回答。
假裝無所不知,實際上卻害怕知道。
「會帶領幼稚的我,長髮成熟的女生唄!」
「沒啊~?我都升上國中了,自然會崇拜都市的辣妹~」
捲起來的髮尾仍會讓我覺得怪怪的。
朋友會誇獎我。誇我成熟、時髦,不停捧我。
還擅自借來媽媽的眉筆,學會畫眉毛這個大人的技術,
國一的夏天,我這輩子第一次踏進春咲市的理髮廳。
就算在學校的走廊遇到,我也會剋制不要跟以前一樣隨口跟他搭話──
然而,學長卻站起來抓住面目猙獰的老師的領口。
爲什麼沒人「誤會我是他的女友」?我和學長經常交談,校內應該也有很多人認識我們纔對呀。
學長沒有對象。我可以肯定。
…………啥?你是我哥嗎?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我再度愛上他了。因爲太過高興,寄宿着戀慕的視線左右遊移。這次換成老師被他嚇到,學長像要給予最後一擊似的宣言:
因爲──假如學長有喜歡的人,而那個人不是我……
「欸,豐臣同學有對象嗎?」
我們都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吱吱喳喳地閒聊,被氣得受不了的老師罵了一頓。但是,跟學長一起捱罵的時間也不壞。
「不過,這樣就變成熟了吧?對吧?」
戀愛新手三雲雛子,將初戀獻給正清學長,嚐到了戀愛的滋味。
學長露出比雪還白皙的牙齒,那張頑皮的笑臉至今依然是我珍貴的回憶。
校規禁止染髮,所以我還曾被叫到輔導室過。學長和我被貼上不良學生的標籤,一起聽負責指導學生的體育老師訓話。
三雲雛子,妳太遜了。
只要用邀請家人的感覺輕鬆開啓話題就行。我是類似妹妹的存在……不是戀愛。沒錯,這是爲了跟上流行話題所需的人生經驗。
「啊,學長,你聽我──」
反正八成只有溫柔的我一個女生願意陪他。
「不、不要……我不要剪短……因爲──」
學長,明年你也願意跟我一起做雪燈嗎?
我逐漸離開哥哥……也不能這樣說,逐漸不再跟在學長後面。
「請幫我剪跟小翼一樣的髮型。」
隔天,學長去附近的理髮店剃了個大光頭。我向他道歉,他露出自然的笑容回答:「這樣可以省洗髮精耶!我要不要乾脆加入棒球社唄?」
「笨蛋──!差勁──!學長一點都不懂女人心!」
老師搖了搖頭,毫不掩飾失望的嘆息。
除了要擺脫妹系學妹的形象外,也是在打「如果我退後一步,這次會不會換成學長來追我」這無聊的如意算盤。
「這不是衣物芳香劑,是香水!香、水!對女生說『溫泉的味道』很失禮耶,真是!」
「拜託啦,老師。我去剃光頭,放她一馬吧。」
那個人的聖誕節肯定是跟同類的朋友一起度過,全是男人。
「還有,妳用了衣物芳香劑唄?虧我那麼喜歡妳身上那股溫泉的味道。」
「雛……就算夏天很熱,妳裙子未免太短了吧?如果妳嫌內褲會吸汗,去請妳媽幫妳買件透氣的內褲。」
每次在旅館見到他,我都會慌得語無倫次。
學長說他喜歡長頭髮的女生。我被老師魁梧的身軀和咄咄逼人的態度嚇到,怕得說不出話。
這率直的態度是優點,同時也令人火大。
爲什麼呢?是因爲發育不足嗎?
「什、什麼?染黑就夠了吧!」
假笑底下是些微的不耐。
「豐臣學長,早安~」
明明是簡單的邀約,不知爲何卻緊張得卡在喉間。跟我一起──聖誕節數日前,我纔好不容易在那個人面前說出下半句話。
真正希望得到稱讚的人沒誇我,我不太高興。難道我不該跟學長混熟?只要除去妹妹感,或者說不屬於戀愛對象的學妹感,學長是不是……也會把我當成異性看待呢?
短短一句話,爲何說不出口呢?
我穿着平常很少穿的裙子,努力打扮得漂亮,懷着激動的心情與未知的興奮前去赴約。
指着時尚雜誌上的讀者模特兒,要設計師幫我剪同樣高調的蓬鬆髮型……結果髮色被染成鮮豔的棕色,髮尾燙卷,頭髮用髮膠固定成輕飄飄的模樣,看見鏡子,我有種明明是自己的臉卻是不同人的感覺,好噁心。
就在老師不知道眼睛該往哪裏擺的時候,正清學長看着我的腿……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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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很受歡迎。不論男女老少都能聊得很開心,也有很多不良少年風的朋友。
雪燈祭的回程路上。跟和家人說話一樣輕鬆的語氣也修正成符合學妹身分的敬語。學長看起來有點寂寞,但似乎不會反感。
「對了,雛子,開學後妳變得好成熟喔。下次教我化妝啦~」
當時的我還是個幼稚的小孩,不太明白「永遠在一起」這句話的意思。
他偶爾會和高年級生或老師吵架,不過長相還不錯,我知道有好幾個女生被始終帶着孩子氣笑容的他迷住。
學長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
而是換成普通的招呼語。我還很有禮貌地用姓氏稱呼他,喉嚨卻覺得卡卡的。
「雛,妳怎麼了?妳最近好像沒什麼精神。」
「沒啊,三雲雛子跟平常一樣。」
「啊~我知道了。妳便祕對唄~?」
這個笨蛋在說什麼啊。
「等我一下,我書包裏有便祕藥……噢,好痛!喂,幹嘛打我!」
「笨蛋笨蛋笨蛋!爲什麼你這種人會受歡迎!」
我踢了他幾腳,落荒而逃。不僅沒能成爲成熟的美女,還被粗線條行爲搞得惱羞成怒。
我不是想要你擔心我。我希望你看出我若隱若現的細微好感,誇獎我的髮型好看,或是發現我換了香水!
啊啊……我總是被那個吊兒啷噹的笨蛋耍得團團轉。
下午雖然也有課,不過由於我心情極差,便直接跑到校外。儘管外表是個新手辣妹,我骨子裏終究是認真的學生。這是我第一次翹課。
「……唉。買飲料買飲料。」
比深海更深沉的嘆息融進秋風之中,我在公民館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紙盒裝的草莓牛奶。人生第一次在路邊買飲料喝,我有點怕,但周圍沒半個人,所以我毫不猶豫插進吸管。翹課在路邊買飲料喝……是屬於國中生的有點壞的紓壓方式。
我移動到最近的兒童館,雙手抱膝,獨自坐在溜滑梯頂端。
輕輕咬住吸管,小口吸着草莓牛奶。
唉……爲什麼我一直在做白工。不停嘗試在頭髮上做花樣,跟店員商量許久,買下昂貴的衣服,花一堆時間化妝,不知道在早起什麼。
根本比學長笨好幾倍。
草莓牛奶已經喝光了。我「滋滋滋」地發出粗俗的聲音繼續吸着。
「學長是大笨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
我將少女的怨氣毫不保留地扔向遠方晴朗的藍天。
「真是沒料又任性的公主。瞭解。」
我趴到學長背上,將身體靠上去。好幾年沒被他揹了,學長的制服染上的充滿男子氣概的汗味及泡麪味、隔着制服傳來的體溫、如巖山般高低起伏的肌肉觸感,奪走了我未知的焦躁與針刺般的疼痛。
「學長……好讓人火大。」
撞到的屁股是真的很痛,但不至於走不動。住在我心中那愛撒嬌的妹妹選擇誇大其辭。
三雲雛子「自以爲是」的誤會很快就會幻滅。
我沒有輸。連擂臺都沒站上。
「有喔。我有喜歡的人。」
我馬上按住裙子,可是內褲被看見的事實並不會因此改變……強烈的羞恥、憤怒、各種感情在內心掀起巨浪!
「沒有啦……我有個好奇心很重的朋友對你有興趣,所以我想說幫她問一下。」
我稍微往下看。正清學長雙手扠腰,站在溜滑梯出口前。被他看見羞恥的一面,我臉頰發熱,不敢直視他。
冬天,我在以找對象爲目的的女性朋友的小團體邀請下,迫於無奈參加了雪燈祭。學長決定要「邀請喜歡的人告白」。
「幹嘛突然問這個唄?不像妳會問的問題耶。」
「…………!」
「喂……?雛……?等一下等一下……!唔喔……!」
想成爲大人,卻忍不住像小孩一樣哭出來。
維持現狀固然輕鬆,但不能將最真實的感情傾訴出來,也是一種拷問。
從小到大都沒變。只要我鬧脾氣,學長就會彎下魁梧的身軀背對我。隨着年紀增長,他的身體面積和體積逐漸增加。明明直到小學低年級爲止都是我比較高,不知不覺間就被他追過了。
別笑我。給我等着看吧,臭木頭。
學長輕描淡寫地說出的貼心話語,在我心上刺了一針。隱隱作痛,揮之不去的疼痛隨着時間滲透體內。
我沒有說謊。用「不是我想知道」這個表面理由搪塞過去。
「沒差唄。學校不會有人說我們在交往啦。」
「男生也有各種喜好。至少現在在揹妳的男生並不興奮。」
「……好吧,只告訴妳一個人應該沒差。別跟其他人說喔。」
「那我來告訴妳男生的心情。我覺得以前自然又坦率的妳比現在可愛好幾倍。」
「站得起來嗎?有沒有受傷?」
「咦?」
反正會被甩。不理解女人心的學長,怎麼可能和高嶺之花交往。
「笨~蛋。太難爲情了,我還說不出口!如果我們真的在一起,我會最先告訴妳!」
「啊我人就在這,不必那麼大聲我也聽得見。」
我的臉已經不只是發熱,而是燙到快要燒爛的地步。
「沒、沒啦,我是指跟小學時期比起來長大了!別亂動!是說妳根本超有精神吧!」
別讓他把我當異性看待,今年也光明正大搶走他聖誕節的時間吧。反正學長八成沒人陪他一起去,我不邀請他的話,他未免太可憐了。
我,只有我──能理解學長。他也該發現了吧。三雲雛子不是妹妹……是他想當成戀人的女孩。
「……你願意……告訴我那個人的名字嗎?」
「我猜得到答案就是了。滿腦子只想着玩的你對戀愛不會有興趣吧。」
「哎,是啦!因爲我們像一對兄妹。」
本人在場,當然不能透漏太多嘍。學長也有純情的一面嘛。
「……開學出道的我很受歡迎喔。有好幾個人來跟我告白。」
「還有,妳抬起右腳的瞬間,我看見內褲嘍。白色的。」
「妳變好重。」
「我一直在注意她,但我不想被其他男生鬧。升上國中後,她變得愈來愈成熟,愈來愈漂亮……害我慢慢剋制不住。」
「拿妳沒辦法。來。」
「都國中了還被人揹在背上,很丟臉耶。要是同學看見怎麼辦?」
「要你管……女生的心情只有女生懂啦。」
如今回想起來,真是可笑到讓人傻眼,蠢得難以言喻,悲慘到讓人哭出來。
難道學長對我有意思?
演獨腳戲的可悲感越來越強烈。
是因爲我以爲只要認真陪他商量,他被甩的時候就會逃回來嗎?說不定會回到我身邊,治癒受傷的心……或許是醜陋的意圖害我被命運討厭了。
「爲啥唄……?我完全想不到原因。」
因爲萬一他發現我希望他這麼做,我會很難爲情。
雖然我都用「我好像有喜歡的人」這種模棱兩可的說法鄭重拒絕了。
蟲鳴聲在鄉間道路迴盪着。學長揹着我,用比烏龜還慢的速度踏上歸途,轉頭露出雪白的牙齒。
爲什麼我給了他那樣的建議?
我啞口無言。希望他快點繼續說。
「不好意思喔,我是沒料的公主。未來我會繼續成長,變成火辣的身材。」
「妳最近很皮喔。我這個男人不懂啦,但我覺得妳大概在勉強自己唄。」
爲何?爲什麼?怎麼會這樣?爲什麼結果並非如我所想?
我前後擺動雙腿,學長的眉毛垂成「八」字形,有些不知所措。儘管不是約會,我卻有種在約會的心情。這裏是只屬於三雲雛子的貴賓席。
因爲待在家會心神不寧,被無盡的憂鬱帶走……搞不好我是希望上天干脆地下達判決。
好像不錯耶?像小惡魔系學妹。
如果我長得成熟一點,學長是不是就會喜歡上我?
因爲自作聰明的我事先給了他建議。
讓他喫醋,吊他胃口,最後再答應。
不對,由我告白就輸了。上高中後,我要變成連讀者模特兒都比不過的大美女,讓他跟我告白。
學長一臉傻眼,卻揹着我慢慢前進。他的言行舉止明明粗野到不行,儘量避免晃到我的紳士行爲透過他寬廣的後背充分傳達給我。
「學長,你知道嗎?在那個地方一起做雪燈的情侶,好像會永遠在一起喔。」
「可惡……!你在就出個聲啊……!」
「什、什麼!沒禮貌!學長你這個人!真的是!」
維持現狀──等升上高中,試着跟他告白好了。對我和他來說,現在談戀愛爲時尚早。我們內心都很幼稚,那傢伙在戀愛方面又遲鈍。
爲什麼你會在那裏?
學長卻輕易躲開。
理應不可能傳達給不在場的、惹火我的元兇──
沒鋪柏油的地面滿地是沙。強壯的學長紋風不動,只有無力的我被彈回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自我中心的想法。滑稽的誤會。過於可悲自戀的妄想。
能永遠在一起的,是最先一起做雪燈的我和學長吧。
「要回學校嗎?還是翹課回家?」
「學長……有喜歡的人嗎?」
然後高傲地回答「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
我哪可能有喜歡的人唄。
狡猾、骯髒、醜陋。卑鄙的企圖在腦中打轉,我和朋友一起來到旅名川滑雪場。
在我們長大前,繼續當個如同妹妹的學妹就好。
學長難得臉紅,笑着打馬虎眼。
再怎麼怒吼,聲音這種東西在脫口而出的瞬間就會消失。
我可不想硬讓關係進展,破壞現在絕妙的距離感。
滿腦子負面情緒只會耗損精神。跟學長在一起的時間應該會持續下去,如果我們高中也念同一所,大概不用着急吧。
「……你什麼時候來的?」
這個氣氛是怎樣?爲什麼學長一副不好意思說的態度?
不過,唯有這個我想問清楚。想確認答案,讓自己暫時放心。
我還不忘裝出一副不甘願的樣子。
還以爲他會這樣回答。徹底鬆懈了心防。
以數星期後,從未談過戀愛的學長跑來找她做戀愛諮詢這個最慘烈的形式。
如果我跟他同年,是不是就能跟他建立起平等的關係,不會被當成小孩子看?
「差不多在妳爬上溜滑梯,板着一張臉開始喝飲料的時候。」
反過來說就是機會。學長的初戀沒有結果,孤單地杵在原地時,我會維持鎮定的表情,自然地跑到他身邊,跟他一起做雪燈。
啊啊,好慘。現在的我又在白費力氣。屁股也陣陣發麻。
我抬起放在溜滑梯上的右腳,把樂福鞋踢出去砸他。
「……我要回家──麻煩就這樣把我當公主揹回去。」
淘氣的調皮鬼的笑容,是拿掉刺在我心上的針的唯一方法。每本課本、醫學書都不會記載的,專屬於我的治癒魔法。學長說的「可愛」不是異性的可愛,而是在說親近的妹妹……高興之餘,我藏住複雜的心情,用手刀敲學長的頭,以報復他那輕度性騷擾的發言。
他揹着我,所以看不見我憋笑的臉。
爲了掩飾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我一口氣滑下兒童用溜滑梯,對着悠閒站在出口的學長的小腿,使出華麗的飛踢。
我懷着用來安慰自己的願望,試圖控制失控的心臟。告訴他無聊的都市傳說,想讓他自爆。
「呵,打不中的啦~別小看下田鍛煉出來的優秀運動神經。」
我──把臉埋進學長的肩膀,努力掩飾揚起的嘴角。一直在注意她,升上國中後變成熟了。只有這點抽象的提示,我卻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
「……站不起來。屁股好痛。裂成兩半了。」
如果我晚一點認識學長,他是不是就會把我當成異性看待?
如果我家不是開旅館,是不是就不會被他當成一天到晚見面的妹妹,排除在戀愛對象之外?
如果我沒自作聰明幫他出主意,他會不會至今仍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學長?
如果我們之間發展成錯綜複雜的三角關係,我是不是有一戰的能力?
只要在學長對未來迷惘之時,故意破壞他們的關係。
只要將初戀訴諸言語,好好地直接跟他告白。
「我喜歡艾蜜莉同學。」
兩人做完雪燈,順利點亮蠟燭的時機。學長對初戀對象告白,她回以燦爛的笑容的瞬間──躲在人潮中的我只能遠遠看着。
一起做雪燈的情侶會永遠在一起。
根本是騙人的。因爲,我的願望沒有成真。
那個人的身邊不是我的聖誕節。
不要。我不要。你要一直教我……教我怎麼做雪燈啊。
我的哥哥,只屬於我的……正清學長。
我喜歡察覺初戀的冬天。
也討厭初戀結束的冬天。
我和艾蜜莉學姐在我升上高中的時期開始有交流。我跟他們兩個一樣升上春咲高中,所以是從旅名川站搭乘地方線上學。抵達春咲站的近五十分鐘內,我們三個會在包廂式座位閒聊,這已然成了慣例。
艾蜜莉學姐是笑容與善意的天使,很照顧我這個愛裝熟的學妹……然而,當時的我卻心懷不軌。
爲了避免正清學長把我當成電燈泡,我跟艾蜜莉學姐也打好了關係。
他們兩個真的很溫柔,跟我相處的時候都不會顧慮太多。我自己則……對於化爲他們的背後靈的自己,對於奪走他們的獨處機會的慾望,陷入輕微的自我厭惡當中。
我的高中生活跟背後靈一樣。
上下眼瞼慢慢分離。暴露在冰冷空氣中的眼睛看清昏暗的景色。
即使如此,我……始終無法接受他人純粹的好感。嘴上說着渴望一段新戀情,無法僞裝的真心卻不斷表示拒絕。
與想遺忘的記憶一同想起──雪燈的做法。
我扯了下電燈的繩子,照亮整個房間。
如果遺傳到學長少根筋的部分就麻煩了……
「還有,妳的睡衣!妳還在穿我高中的運動服啊!」
仰躺着看見的木造天花板是再熟悉不過的我的房間。
「這是艾蜜莉做的。她擔心妳肚子餓。」
「嗨,我來接無精打采的睡美人啦。」
「學長!」
學長突然遞出便當袋。保鮮膜包着兩個蛋沙拉三明治,一張撕下來的便條紙附在裏面,上頭是手寫的訊息「給小雛。肚子餓的話請用」,還有一隻可愛的Q版小雞在對我微笑。
至少在高中時代的尾聲,要留下青春的回憶……
我從背後叫住正準備回家的那個人,他便轉過身來。
「嗚嗚……因爲……學長啊啊啊啊……嗚嗚……嗚嗚……呼……」
隔年,上大學的我將長髮剪短成鮑伯頭。我沒理由繼續配合學長的喜好,想借此轉換心情這種老哏的意圖也佔了一小部分。
「……嗚嗚……學長……你好欠扁……」
無疑是現實。「穿着旅中制服的正清學長」毫不客氣地盤腿坐在地上,竟然還在我房間打電視遊戲。
我快速地坐起上半身,好去冰箱拿水。
「不過高中的運動服我沒給其他人喔。我想說妳應該會願意穿。」
不該是這樣的。我並不想嚐到這種痛苦的滋味。
找工作的時候,我煩惱過該不該離開故鄉。最後選在當地的觀光協會就職,也是因爲對學長的執着及留戀順其自然的結果。
小雞陷入消沉的期間,雪兔在關心別人。兩者之間有好幾個決定性的差距,相同處只有性別。我明白。如果我是男人,八成會愛上她。
「……學長爲什麼在這裏啦啊啊啊……嗚嗚嗚……嗚……嗚嗚……」
我睡得跟死了一樣,跟沉進深海一樣。
我聽得一頭霧水。聽不懂也無所謂。
昏昏沉沉的大腦瞬間清醒,我吞了口口水,汗水自全身上下冒出。
「幹嘛哭啦。妳好奇怪。」
想要。因爲它能讓我感覺到逐漸遠去的你就在身邊。
與其繼續沉睡,也許我會選擇不會作夢的死亡。
他爲了我……特地留下來的。真的是個像溫柔大哥哥般的人。
旁邊都是分泌物、哭到水腫的雙眼沉入感動的濁流中。
嚼嚼。我把蛋沙拉三明治塞得滿嘴都是,不計形象地嚎啕大哭。
出於關心,學長跑來邀請我喝酒,誠心留我待在故鄉……我很高興。
礙手礙腳的我的高二生活結束,學長畢業的那一天。
爲什麼醒來了呢?作着幸福的夢孤單地凍死也無妨。我並不想看到這場夢的後續。之後是──沒有壞人的惡夢。選擇維持現狀的我獨自被留在現狀的留戀。
我的青春再也無法阻止。
有夠不爽。我明明氣到不行──
自己是主角的酸甜青春──根本不存在。
假如我當時有這麼做。早知當時這麼做的話。我的人生就只是沉浸在毫無根據的假設及留戀中。連擂臺都沒站上去的三雲雛子只能負責以維持現狀爲名的善後工作。
每當冬季來臨,我都會在腦內描繪出尚未嘗到戀愛滋味時,純潔無垢的銀色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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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感到困惑。你……不需要懂。我絕對不會告訴你。
由我和妳炒熱這邊的氣氛,把它打造成每天都像在辦校慶的熱鬧小鎮吧。
長得和艾蜜莉學姐那麼像……要我怎麼不難過。
我不好意思說出口,便把臉埋進枕頭,遮住正處於喜怒哀樂洪水狀態的表情。
那個!散發出滿滿傻氣,帶口音的聲音是!
想忘記沒有結果的初戀,卻忘不掉。好討厭自私的自己。
「……贏不了……這要怎麼贏啊……嗚啊啊啊啊啊……嗚……」
在電視前面──看見一個人影。
我忽然被他摸頭,變回如假包換的妹妹,哭得更加厲害。只能以嗚咽聲回答,丟臉到了極點。
「呃,妳好歹是個年輕女孩……總該有件毛茸茸的可愛睡衣吧?」
即使是神明,我也不會讓祂妨礙重新燃起的初戀。
「廚藝比艾蜜莉好的居民沒幾個喔。她可是我引以爲傲的老婆!」
一定會很像我,超級可愛……
「沒辦法。你的運動服也只有我會收下嘍。」
畢業典禮結束後,三年級聚集在校舍出入口前的廣場和中庭,在校生和老師依依不捨地交談着。我從校舍的窗戶往下看過去,學長也身在其中,手上拿着裝畢業證書的圓筒。我全速在校舍內狂奔,三步並作兩步跳下樓梯,喘着氣衝向位在操場那側的廣場的學長。
學長都結婚九年了,我依然爲這份心意所苦。明明做不了任何抵抗。
鎮上被抹成一片純白,準備好的活動停辦,二十七歲的我沮喪地窩在家。真糟糕。我未免太難搞了。
沒把我當電燈泡,用真心誠意的笑容接納我的那兩個人,我最喜歡了。無自覺的溫柔,彷彿在往三雲雛子奸詐的傷口上抹鹽。
就算我懷着跟學長是情侶的心情,就算我把這當成制服約會,也請原諒我。
理應是隻屬於那兩個人微甜回憶的大量照片及大頭貼,多了不識相的學妹這個異物,只有身爲當事人的我意識到這個狀況有多麼異常。
今天是特別的日子,我就聽天由命,大玩一場吧。
「抱歉。第二顆鈕釦我給艾蜜莉了。」
「學長的第二顆鈕釦……還在的話請給我。」
看見他不經意地拿起來用的智慧型手機,桌布是兩人的愛女莉潔,令我覺得呼吸困難,想逃避現實因而無法直視。
還不都是爲了讓你隨時可以過來玩。
明明沒開燈,房內卻不是全黑的。好像是忘記關的電視熒幕發出白光,把房間打造成令人發毛的昏暗環境。雖然我不記得我有開電視……
夢境的後續會延續到現實嗎?我是不是誤入不同未來的世界線了?我的身體是二十七歲。身上的衣服也是鞘音妹妹幫我換的睡衣。沒有回到過去,未來也沒有改變。
只要把責任推給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即可。
「…………咦?」
「是說,妳房間都沒變耶。遊戲軟體也跟以前一樣唄。」
一面凝視閃亮的青春,一面不停調侃他們兩個。
「我還想說妳終於醒了,結果一起牀就罵人笨蛋……太貴昏過分了吧。」
除了棉被外,我還抱着乾燥的空氣,所以喉嚨變成一片沙漠。對不可能在這裏的學長抱怨的聲音也細不可聞。
什麼時候會結束?我何時才能爲這樣的關係畫下句點?
堵住珍貴水分的茫然轉爲歡喜,脆弱的理性不受控制。
燈光刺得我不停眨眼,和那個厚臉皮的人面對面。
想走出去。想用新的戀情將它覆蓋過去。我在大學認識了許多人,在社團和聯誼時認識的異性,也有不少人對我抱持好感。
雖然他擺出帥氣表情講出帥氣的臺詞,這可不是適合在電動打到一半的時候做的事。要像王子那樣……真的太扯了!
比起毛茸茸的可愛睡衣,我更喜歡染上濃烈學長色彩的運動服。
我將學長給我的紅色高中運動服任命爲我的睡衣。
我找不到答案,繼續過著有沒有我都沒差的日子。
「把妳那張哭花的臉洗乾淨,快去換衣服。我那個讓快要熄滅的燈重新亮起的優秀學弟──說要熱情招待『青春時期的我和你』喔。」
這結果很正常。制服的第二顆鈕釦是用來送給心上人的。仔細一看,他的鈕釦和校章也一個都不剩,似乎全送人了……可見他多受歡迎。
學長決定留在這兒找工作。視我的志願而定,我們可能得暫時分開。
若學長是跟我在一起,小孩會長什麼樣子呢?
「唉……學長是大笨蛋。」
連房間的時間,都跟冬天的景色一樣被我凍結。
我早已放棄告白,不過即使是微苦的回憶也沒關係,我想爲它留下實體。
「爲啥!少女心比無農藥蔬菜更纖細,搞不懂哩……」
一思及此,胸口就傳來一陣陣不快的悶痛。就算是早已退出的旁觀者,就算是帶着假笑黏在恩愛情侶身邊的小丑,也難以剋制這股焦躁及悸動。
「嗚嗚……要你管……我穿什麼衣服睡覺是我的自由吧……」
在同一所學校度過的時間一去不復返。僅僅是黏着正在交往的兩人,以免被他們排除在外的高中生活,也只有我一個人被留在原地。
我從衣櫃拉出懷念的衣服。
十二年沒穿了,身體卻比想像中還習慣。純白襯衫、深藍裙子,西裝外套的胸口處縫着旅中的校徽,二十七歲的人穿這個,已經是角色扮演的領域了吧。正清學長穿制服,讓我覺得是藝人要演短劇。
算了,其他人的眼光不重要。
有人規定穿制服約會是學生的特權嗎?
我不想素顏約會,便打開收在壁櫥裏的化妝盒。俐落地拿出化辣妹妝的整套道具,還不忘準備離子夾。如果能接發,連頭髮長度都能變回學生時期的說。
學長,不好意思,要你在車子裏面等。女孩子是需要花時間準備約會的生物。學長跟女生相處那麼久,應該能體諒的。
「太久了吧,喂──!妳妝要化到什麼時候!」
「不要在女生化妝的時候進來啦,蠢男人──────!」
這男人……根本就不懂。還是一樣不懂少女心。
不耐煩的學長回到我房間,我們展開幼稚的爭執。這就是三雲雛子和豐臣正清的關係。外表再怎麼裝,都會被一眼看穿。
對艾蜜莉學姐大概不會表現出來的,如同哥哥的本性。我很高興他毫不介意在我面前露出這一面,卻又深深體會到他沒有把我當成戀愛對象看待。
儘管如此,我想在喜歡的人面前當最可愛的女孩子。因此我將髮尾微微夾卷,模仿流行的妝容,穿上與年紀不符的制服迷你裙。
我在鞋箱深處挖到當時穿的樂福鞋,將穿着過膝襪的腳套進去。鞋尖在玄關的地上敲了一下,把腳後跟塞進鞋子的久違感受在高中畢業後就從未有過。
這次乖乖在旅館正門等的學長拚命抱怨,我卻順從雀躍的心情,試着提議:
「學長,要不要用走的去?國中生哪能開車呢。」
學長說「說得也對!」便同意了,不過──你不知道單相思的人的真心話。這是因爲用走的過去,可以讓我們倆獨處的時間延長几分鐘。
徹底化身成國中生的兩人邁出步伐,在安靜的道路上並肩而行。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及回憶,互相歡笑的制服約會……我仍然沒有真實感,好像在看夢境的後續。今年聖誕夜,最幸福的女生說不定就是我。
不久前漫天飛舞的白雪,如今陷入暫時的沉眠。上坡道路的雪壁不知道被誰清乾淨了,彷彿在緩緩迎接我們。
微微眯眼錯開焦點的話,荒廢的小木屋甚至散發出有如佇立於雪原上的古城風情。
令鼓膜爲之着迷的歡呼聲一陣陣傳來,撼動乾燥的空氣。冬季星空只會將美麗的容顏露出一小時……不,數十分鐘。
即使三百六十四天都得當旁觀者,即使心中只有留戀,若是爲了僅有一天的幸福……
我們一起做的,僅此一個的雪燈。胭脂紅的火焰點亮銀色藝術品時,照亮了罹患相思病的女人──與身邊的人共享的美麗世界、小時候的回憶、與朦朧火焰一同逐漸消失的初戀季節,使她沉醉其中。
我傻眼到臉頰抽搐。還有,依夜莉小姐未免太強了。
「如果妳不嫌棄,隨時可以來找我商量。畢竟是妳給了我跟艾蜜莉告白的藉口和勇氣。我欠妳的人情怎麼還都還不清唄。」
剋制不住突如其來的笑意。
「囉嗦──!我纔不孤單!我只是不會樂器!」
不是的,學長。
好溫柔……最喜歡你了。學長,我最喜歡你了。我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新愛上你。
披到我淒涼的背上。
「結果還是辦了那個活動嗎!男人這種生物喔……」
「哦,不知死活的傢伙。救世主的聖劍會成爲革命的矛頭喔。」
「呵呵……那什麼東西……好好笑。」
可以的。若是現在,我能斬斷將我束縛住的名爲「初戀」的鎖煉。
SAYA貓做出挑釁的手勢。莉潔收下她的戰帖,拿起吉他,兩人面對面開始合奏。即興的樂句寄宿于吉他弦中,靈魂奏響的聲音和扭曲的音波毫不留情地貫穿觀衆們毫無防備的鼓膜。
「什麼啦……我怎麼那麼幸福……」
「是無憑無據的大謊言。因爲……我的初戀沒有結果。」
名爲滑雪場的大雪原。
學長無語地念了我一句,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
能獨佔這麼可愛的學妹,希望學長好好體會一下他有多榮幸。而且我還是單身,沒有對象。就算未來我和比正清學長更好的男性交往,我也不接受嫉妒和抱怨。
「沒女友陪我一起看演唱會。如果妳願意陪我這個寂寞的男人,我會很高興喔。」
學長露出清爽而靦腆的笑容。
SAYA貓以僵硬的動作,在聳立於雪原上的舞臺到處亂跑。當地的小學生一口氣湧上來,SAYA貓一副打從心底感到困擾且驚慌失措的模樣,實在很有趣。
或許是看見我來了,SAYA貓和口譯進到後臺。學長將蠟燭及打火機遞給愣在原地的我……
想不到該如何形容從身體深處滲透至全身的感動。
「一年一次的話還不錯啊?艾蜜莉跟莉潔被修他們搶走,不肯陪我。」
「修和鞘音成了開端,旅名川的人都聚集在這裏了。爲了讓妳努力點亮的一年一次的燈光不會熄滅。」
『──聖誕節,最重要的人送了我一首歌。』
映在學長純潔無垢的雙眼中的我,表情十分脆弱。
連天氣何時會變好都不知道。明明大可儘快開始表演,竟然選擇等待這種玻璃心的廢物女。
「嗯?果然還是長頭髮的成熟女性比較對我胃口啊。」
中小學生指着SAYA貓,笑得稚嫩的臉都皺在一起了。
「不只是我耶!一羣大叔都在排隊,然後統統被擊沉……」
燈光全關cut out──觀衆盼望的開演信號。
「學長喜歡的……是長頭髮還是短頭髮的女生?」
在身穿制服的正清學長的領導下,打扮成旅名川國中生的我……
「好!該點火嘍!」
學長國中時身上的味道,真懷念。學長家、午餐的便當、在外面玩時沾到的沙塵……口袋裏裝着數十年前已經褪色的袖珍包衛生紙,以及融化的糖果。丟掉啦。還有一點防蟲劑的味道,大概是因爲都放在衣櫥裏。彷彿被他揹在背上的體溫也還殘留在外套上。好溫暖。
我……當時是希望你的初戀告吹的。
「他們還願意等在鬧脾氣的我呀……大家真的……都是溫柔的好孩子呢。」
我露出淘氣的笑容,用手指撫摸後頸的髮際。以前更長的說……我偷偷沉浸在哀愁中,跟學長一起蹲下,裝成國中生。一面閒聊,一面玩雪。
不過,我還是故作無知。
「他真的是個讓人頭痛的渣男,我很想快點忘記他,但他超會玩弄女人心,偶爾又會表現出帥氣的一面,像小孩子的笑容很可愛……眼光真的有夠差。」
雙方都穿着制服,將意識交託給青春時期的餘韻,倒回已逝的時間。
「我還想了即興企畫,跟依夜莉姐比腕力,贏了可以給她親臉頰,結果她直接賞我肚子一拳!」
剛把眼睛哭腫的我……也笑了出來。學弟和學妹爲了幫難搞又愛哭的雛子學姐打氣,把SAYA貓──帶過來了。
朝無自覺的罪魁禍首扔出帶有告白及諷刺意味的變化球,就是我現在的全力。
現在的我們看起來像不像情侶?在聖誕節做只屬於兩人的雪燈,一定會被誤認爲關係匪淺吧。
今天的三雲雛子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因爲她在談戀愛。
「就叫妳穿外套了唄。妳還在那邊胡說什麼『想打扮得漂亮就是要跟寒冷戰鬥啊~』。對喔,妳以前就都穿很少。」
「妳會做雪燈嗎?」
「真拿妳沒辦法。我教妳,一起做雪燈唄!」
我們捧腹大笑。三雲雛子……妳這樣不行。
「喔,怎麼了?」
「嘿嘿嘿,對喔!真想跟艾蜜莉學姐一樣有一頭長髮。」
會場熱鬧的氣氛瞬間一變。最快發現的學長指向前方,我也跟着往舞臺看去。
「正清……學長……」
這樣的人生也不錯。
「甩掉你的人肯定是沒長眼的渣男。把他忘了!」
無法拋棄。無法拋棄啊。不管過了幾十年,這段時間都是幸福的。
若能讓初戀結束,乾脆搬去離旅名川遠一點的城市好了。找間不錯的公司上班,租間不錯的房子住,跟比學長更好的優秀男性結婚。
我一直在盼望學長笑着教我做雪燈。因爲這十五年間,我都在維持現狀,等待這一刻到來……戀愛之神啊,讓我嚐到這點虛幻的戀愛滋味也沒關係吧?
站在觀衆席前方的人影是單手拿着手機對舞臺錄影的學弟和艾蜜莉學姐。大概是在幫SAYA貓的活動開實況。
『──等等好像又會開始下雪,不過希望各位能在時間允許範圍內參加到最後。請盡情享受靠當地人的力量創造的舞臺。』
我假裝忘記了,自然地提問。
我仰望不停從天空飄落的結晶,喃喃地道。不靈驗的都市傳說與謊言無異。
「好多……雪燈……」
會場的氣氛達到最高潮的下一刻,雜音消失殆盡。
降落於冬季大地的瞬間,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隻使魔原本被當成社會的垃圾。喫了魚不付錢就跑是他打招呼的方式。他誤以爲包包要壓得扁扁的使用才帥。SAYA貓是由救世主調教過的。」
「沒讓我的初戀得到回報的學長……我最討厭了。」
是學弟透過麥克風道謝的聲音。
笑着這麼問道。怎麼可能不會?是你在我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共度的聖誕節教我的。
『──今天雪下得這麼大,真的很感謝大家還願意來。多虧許多人的好意及幫助,旅名川冬日祭順利舉辦了。真的非常感激。』
那就是……什麼都不會被破壞,誰都不會受傷的最佳選擇。不過……
就算他結婚了,就算他有其他喜歡的人,學長本身也沒有任何改變。
這裏不再是觀光協會幫忙準備的地點。
這是違背本心的證明。看來我並不渴望新戀情,反而下意識追求着初戀的延長線。
「國中時期,我不是跟你說過雪燈的都市傳說嗎?那是騙人的。」
電腦燈的軌道華麗地射穿天空,彷彿在挑釁那抹瑠璃色。湧上心頭的興奮感刺激全身的神經,從頭頂到腳趾都燃燒了起來。
「有點……變冷了呢。」
要說。要告訴他一直藏在內心最深處的心意。
「我一直不好意思跟妳說,謝啦!讓我的初戀有個好結果!」
「拿你沒轍呢!像學長這種難搞的人,也只有我這個喜好獨特的學妹會理你啦!」
「嘿嘿嘿,分妳我的體溫!有味道的話先跟妳說聲抱歉啦!」
「唔哇,學長好噁~這句話是發自真心的。」
「……好像在穿制服約會喔。雖然我是迫於無奈啦!」
學長淘氣地笑着安慰我,撫摸妹妹的頭。
目的是提升SAYA貓的知名度。以及讓因不可抗力因素而無法到場的人看見。
朦朧浮現於各處的是類似電燈泡的微光。就算沒有舞臺照明器材,腳邊的微光也會重疊在一起,爲黑暗中的我們着上顏色吧。當地的家庭、夫婦、朋友、學生情侶,各自蹲下來點亮雪的碎片。沒有比這更適合白色聖誕節的景色。
電腦燈的光往左右分散,將凍結的景色一刀兩斷,無數散開的PAR燈也不規律地閃爍着。在舞臺上爬行的腳燈威猛地覺醒,凸顯主角的位置。
哥德蘿莉口譯員靠臨場反應幫SAYA貓捏造詭異的境遇。由於活動已宣佈停辦,再怎麼說都稱不上人滿爲患,不過上百位當地民衆都獻上溫暖的掌聲。
理應早已哭乾的淚水使眼睛表面浮現一層薄膜,我按住發熱的眼角。
「……我忘了,請你教我做吧。」
「學長!」
「啥!我還以爲我跟艾蜜莉能在一起,是雪燈的奇蹟咧……」
她跳着移動,結果腳一滑,豪邁地跌倒!不對,她在跌倒前立刻往前滾,化解了危機!SAYA貓好厲害!
我回答他的,卻只有細不可聞的輕微抱怨。因爲輕浮的玩笑話脫口的瞬間,我可能會忍不住大哭。
而是愛管閒事的學弟、小學妹,和平均年齡偏高的當地居民,再度爲我點燃火焰的──聖誕節的小小奇蹟。
唔哇……這個人到現在還相信嗎?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大白癡。
「妳打扮得太久嘍,所以修建議讓SAYA貓幫忙暖場。一下跳舞,一下彈吉他,一下玩賓果遊戲。」
單憑雪燈的光芒照亮的雪原上,只聽得見學妹……不,「歌手SAYANE」的聲音。
彷彿在唸故事書給緊張地看着她的觀衆聽。
『──這個冬天,我無疑是幸福的,我們還約好明年也要一起玩。兩年後、五年後,就算成了老爺爺、老奶奶,我也會希望冬天永遠不要結束。』
跟我相反。
冬天會讓我想起那段回憶,所以我討厭冬天。
『──我認識一個人……討厭永遠沒辦法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的冬天。想忘記初戀,卻會在聖誕節來臨時想起來……但她還是希望初戀對象能開心,想看見他的笑容……就因爲這個原因,選擇爲故鄉奉獻,我覺得她的人生態度和扭曲的個性很棒,甚至覺得很帥。』
竟然有這麼扭曲的人,明明不關自己的事,我卻笑了出來。
『──想實現的永恆和想消去的永恆。我將寄託在歌詞中的心意獻給各位。那麼,請聽新曲。』
SAYANE的初戀還有未來。我的初戀只能停留在過去。
描述互不相容的相反感情的冬日詩歌。其名爲──
『──Everlasting。』
說出曲名之際,掛在鐵架上的PAR燈亮起。在夢幻的冬日景色中,照亮五人的身影。
我懷疑自己看錯了。那五個人穿得跟我和學長一樣。
SAYANE、學弟、艾蜜莉學姐、莉潔、依夜莉小姐……「大家都穿着旅中的制服」,甚至會讓人誤認成學生樂團。
我猛然驚覺,環視周遭,大部分的旅中學生都穿着制服。明顯不是國中生的畢業生也穿着同樣的衣服,大概是挖出來的制服或跟人借的。
我不禁產生錯覺。身旁是穿制服的學長。這裏是不是我和學長在一起的世界線的過去?
僅存於聖誕夜的奇蹟。即使是明天就會消失的冬日幻想,學長此刻站在我身邊,和我一起做了雪燈卻是如假包換的現實,實在太過幸福了。
因爲我一直悲觀地認爲這樣的季節永遠不會到來。
「可惡的學弟……算你厲害。」
樂團成員自不用說,把當地民衆找來的也是他們吧。
我的「維持現狀」,是單方面的青春延長賽。
我要開始一段在冬天爲愛所苦,孤單一人的初戀了。
你們得負起讓我稍微──只有稍微而已──振作起來的責任。
拿彎成「ㄑ」字形的左手代替大聲公,喊出語意不明的臺詞。
艾蜜莉學姐舉起緊實的手臂。從裝飾音flam開始按照音高連打中鼓,描繪出華麗的過門。以精湛的技術呈現低音,卻又圓滑地將其連接在一起,架起漂亮的橋樑。八分,十六分,八分。一面配合不斷變化的拍子,一面敲擊鼓面,既冷靜又熱情。兼具優雅、俏皮、妖豔的成熟韻味。更重要的是溫柔的聲音。
雛子學姐會請你們喝酒,如果我難過的時候你們願意陪我,我會很高興的。誰教你們寫出那麼棒的旋律,還對我唱出超直接的歌詞。
不過,被袖口遮住的手輕鬆描繪出複雜的軌道,輕快的附點八分休止符刺激觀衆的淚腺不願停歇。宛如冰塊脆裂聲的扭曲全音符、由右手悶音編織出的纖細旋律。哥德蘿莉幼女的六絃發出的音色經過縝密的計算,以免破壞抒情曲的透明度。
還得跟送給大姐姐驚喜,自以爲帥氣的學弟說句話纔行。
你的答案,我死都不想聽。
我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用舊衛生紙把臉擦乾淨,在尾奏快要結束的時機──對專心看着舞臺的「學長的側臉」說。
不要奪走……只有我獨自怦然心動的權利。求求你。
即使是不會成真的未來,單戀又沒有保存期限。要花上一輩子爲愛所苦,是我的自由。
就算把耳朵捂住。
留起長髮的三雲雛子是戀愛中的少女。
然後……每當冬季來臨,她都會向不在人世的他告白。
女性在雪原中尋找。明明是不願回想起來的悲愴離別,她卻在曾經和他一起玩過的雪原尋找孤獨。盼望已不在的心愛之人能夠出現,就算是幻想也好。
以後也要繼續聽我吐苦水喔。
不過,臉上帶着淚水太難看了。至少要用燦爛的笑容迎接奇蹟的結局。
我的聲音大概被樂聲蓋過,他聽不見,但我已經滿足了,所以這樣就好。我沒收到告白的回應,不算失戀。我還有機會。每年聖誕節,都可以無數次地喜歡上你。然後無數次沉浸在初戀中。單方面地倒回時間,談一場一年一度的自私戀愛。
就算你察覺到我狡猾的愛意,也要假裝沒發現喔,學長。
果然每家都要有一隻可愛的學弟。還有女生把我扭曲的心意寫成歌詞,我可以高興一下吧。
太犯規了。害我忍不住將寄宿於曲名上的冬天故事,投射在抒情曲的旋律上。不用忘記也沒關係。不用放棄也沒關係。沒必要基於義務放下初戀。
淚水模糊視線,滑落臉頰。好不容易化好的眼妝和粉底全花了,讚歎卻不停地自口中溢出。
可以驕傲地說,這是我想在最後嘗試一遍的制服約會吧。
「就算雛子學姐處於傷心狀態,也絕對不可以愛上她喔──!」
時鐘的指針一指向凌晨十二點,聖誕節就會結束,我不再是主角。
不過,請把學長借我一天。拿聖誕節當藉口穿制服約會是三雲雛子的特權。
「三雲雛子最喜歡正清學長了。就算我的初戀是單箭頭……我也會永遠單戀着你,所以……我會再把頭髮留長。」
我看準演奏結束,準備下一首歌的時機……
難怪正清學長會被迷住。連我這個女人都覺得艾蜜莉學姐是值得崇拜的理想女性,我想模仿都沒那個本事。
以學弟的手指爲源頭奏響的,是原聲鋼琴的前奏。
SAYANE彷彿在直接對我的心訴說。
自以爲是灰姑娘的乖僻女人,再幾小時就會變回只能旁觀的妹妹。
力道輕得像在用羽毛搔癢,感受聲音的器官卻被一把抓住。每當他撫過琴鍵,就像有水滴落在水面上一樣。全身的皮膚、在體內流動的血液、遍佈身體的神經都會伴隨快感泛起漣漪。七十六個按鍵靈活地在絃樂器、電鋼琴、銅管樂器的音色之間轉換,同樣緊緊抓着聽衆的心不放。
爲了取回初戀的感情,以免自己遺忘。爲了絕對不要忘記想遺忘的心意。
若這是她在爲我打氣……我也得前進幾步纔行。
帥氣地站在合成器前面的學弟理所當然困惑地歪頭。
接下來是穿制服的依夜莉小姐。她穿裙子的模樣特別新鮮,迷住了在場的國高中生及大叔們。本人帶著有點害臊的苦笑,在琅琅上口的吉他副歌上點綴重低音的貝斯,卻是不妨礙散發憂愁滋味的伴奏絕妙的調味料。
身上的制服禮服將變成普通的衣服角色扮演服。
莉潔穿着尺寸不合的制服,因此現在是萌袖狀態。
這副可悲的模樣也只能給學弟妹看了。
SAYANE靜靜唱出的歌詞是女性視角的悲戀。與初戀之人結合,只屬於兩人的回憶纔剛增加,就要面臨永遠的離別。兩人喜歡的季節──是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