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在父母面前逞強

離雪燈祭剩下一週。

積雪也慢慢變厚，媽媽用鏟子在家裏的庭院除雪的次數與日具增。但還是跟不上下雪的速度，銀色的雪積了一層又一層。

我也會在體力允許的範圍內幫忙，用跟鄰居借來的除雪機把雪推開。

當然，我的工作不只除雪。我已經不是尼特族了。

我同時也在佈置會場和發佈演唱會情報，還會偷偷跑到住在松本家隔壁的英國人大姐姐家。

新曲的純音樂版完成了。正式演出在聖誕節，方便練習的地方是艾蜜姐家，所以負責演奏樂器的成員會自動在那集合……也是原因之一。

不過用不着寫樂譜，艾蜜姐和莉潔好像用聽的就記住旋律了。

「阿修，歡迎♪當自己家就好喔～」

艾蜜姐總是用神聖的笑容迎接我。老公不在家及附近的悖德感害我心裏偷偷萌生無限的興奮。

在艾蜜姐的帶領下，我像小孩子般雀躍地爬上二樓。

「怎麼坐立不安的？你應該很習慣來我家了吧？」

「我和妳的不倫關係也習慣得差不多了呢。」

「要說的話是師徒關係吧♪你就愛開玩笑。」

被艾蜜姐吐嘈了。我比較希望妳陪我玩出軌遊戲的說。

搞得像只有我在享受這不道德的情境一樣。雖然我的確興奮得像個國中生。

「鞘音今天也要作詞嗎？」

「對啊。她在寫歌詞的時候，我都會盡量避免打擾她。我猜她今天也在旅名川流浪。」

鞘音國中時會翹課作詞作曲。放學後和假日則在河邊流浪，培養各方面的感受性，將其寫成戀愛中的少女的歌。

長大後，鞘音爲旋律添上文字的方式依舊沒變。儘管她多少變得圓滑了些，在音樂方面還是跟野貓一樣性情不定。

今天她也說着「……憂鬱的天空在等待着我」這種一般人無法理解的話晃出去了。與鄉下的景色同化。

「奇怪的氣氛……是什麼？爲何媽媽在脫褲子──？」

啊啊，這甜美的香氣，彷彿艾蜜姐成了芳香劑。相框裏的照片是學生時代的艾蜜姐，她還穿着高中制服。這……是犯規級的美貌吧？

「媽媽就會亂說話！我纔沒有出軌！」

如果這是學生時期發生的事，應該會鮮明地留在我的回憶中。我之所以異常向往學生時期的戀愛，或許是因爲自己從未經驗過。

沒錯，這位調皮的英國人女性是艾蜜姐的母親。我以前也在音樂教室受過她的關照，所以跟她還算熟。由於我們住隔壁而已，松本家和斯塔林家是會頻繁接觸的友好關係。

「我怎麼知道～！以前那個可愛的阿修長成了變態，別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鞘音還有點學生味，不如說現在的她穿制服應該也很適合。但妳是性感的人妻，光是想像妳穿制服的模樣就覺得各種糟糕。」

其中有個明明是兩人恩愛的合照，登場頻率卻非常高的第三號人物。鮮豔的褐色長髮燙成時髦的捲髮，輕飄飄的髮尾體現出愛打扮的個性。妝有點濃，制服也沒穿好，看起來很輕浮的女性……我對這個人有印象。

看在艾蜜姐垂下眉梢、一臉無奈的份上，停止觀察房間吧。最近我終於發現……松本修一提到艾蜜姐就會變噁男。

咦？看她的反應，是不是再盧一下就有希望？

不不不，拜託別誤會。只聽艾蜜姐剛纔那句話，會覺得我在要她做對不起老公的事，其實我只是拜託鄰居大姐姐「穿國中制服給我看」而已。

藉由觀察以回憶點綴的情景，寫出SAYANE的代名詞「引起聽者共鳴的歌詞」，想出能深深撼動人心的樂句。

五字頭……？這是有點危險的嫩妻吧。而且還是感覺曾在大學選美比賽奪得冠軍的音樂優等生美女太太。若艾蜜姐是清純，艾蜜姐媽媽就是藝術。

艾蜜姐對於興味盎然的我感到困惑，這是正常的反應。

終究是個九歲兒童。讓妳看看大人的餘裕……二十歲男性如此說道，但我不會說我因爲興奮和焦躁，冷汗都快泄洪了。

可是會自己跑掉，自己晃回來的鞘音我也很喜歡。

「艾蜜姐，這個辣妹該不會是──」

「好、好……！」

差點讓身體任人擺佈（去玩角色扮演）的艾蜜姐認真思考這僅限一天的（角色扮演）關係可不可行。再盧一下，是不是就能拍到這對母女的旅中照……？

「我去換衣服……在我說可以進來前，能在外面等一下嗎？」

「鏘鏘──♪如何？今年我就邁入五字頭了，適合嗎？」

被排除在外的莉潔師父大罵一聲，我飄飄然的心情慘遭修正。

她拉上裙子的拉鍊，脫掉褲子。直接在便服襯衫外面穿上西裝外套──儼然是真正的國中生。

「我沒那個意思。我道歉，求妳原諒我……千萬別跟鞘音說。」

「爲、爲什麼會得出這個結論！母女一起扮成國中女生，太奇怪了吧！」

果然！雖然她現在沉穩許多，還是看得出來。語氣、跟人相處的態度都頗隨意，和臣哥湊在一起也毫不突兀。

「對呀！阿修，你忘記目的了！」

「……那，就這麼一次喔。不可以告訴正清……懂嗎？」

上到二樓，我打開走廊盡頭的門。

「咦咦……？旅中制服的話，鞘音也有呀。」

艾蜜姐媽媽穿着制服趴到地上，十分沮喪。她像亡靈般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制服都沒脫就下到一樓。

「讓莉潔等待千年的怒火，將招致天崩地裂。」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拜託啦，艾蜜姐……」

「莉潔是主角！要讓莉潔等到什麼時候──！」

真好哄。只要用她愛喫的魚板釣她，莉潔就會露出天真的笑容。

聽起來像在穿回長褲的聲音傳入耳中，心臟不受控地加速跳動，我忍了幾秒才轉身。和艾蜜姐對上目光，又移開目光。

我急到講話都忘記用敬語了。試圖用聽起來很正當的理由唬弄過去。

用不着我多說什麼一生的請求，她似乎就知道我要拜託什麼，被人一口回絕的可愛弟弟（自稱）趴到地上垂下頭。

「那傢伙把樂句串聯在一起的期間，我總不能無所事事地空等，所以我纔打算開始進行之前就在想的『第二計劃』。」

背後傳來艾蜜姐的叮嚀。看來她正準備脫褲子換上制服，莉潔便襲來了。不過她穿着長版毛衣，應該勉強遮得住。雖然這只是我的想像啦。

「不過，讓艾蜜莉角色扮演，阿修玩得很開心對吧？我也想加入呢，嘿嘿～♪」

我吞下嘴裏的唾液，懷着莫名緊張的心情準備走出房間──

「光是和穿制服的妳在家約會，我的感受性就會大幅提升。若能體驗學生時期的青春，也能用在作曲上！」

大家都不一樣，大家都很贊。使命感在吶喊，叫我保護旅名川的天然紀念物。

「嗯，是小雛喔。國中時期她是個辣妹呢。」

「請妳穿制服給我看……今天一天就好……求求妳！」

迎接我的是洋溢少女氣息的時尚小物、布娃娃，以及寢具一律是淡粉色的單人牀！

久違地攝取到充滿屋內的艾蜜姐成分，我甚至有股莫名的感動。

那種抽象的說法超容易引起誤會求妳別再說了──！

「抱歉……！不小心跟艾蜜姐醞釀出奇怪的氣氛……」

「我買魚板給妳喫。」

好過分。我只是想讓艾蜜姐穿制服啊……

天真無邪的莉潔愣了一下，指向我背後。啊啊，我大概知道發生什麼事。

「不行。犯下禁忌之人應當處以火刑。」

我俐落地下跪。身爲一名健全的男性，這場戰爭不可退讓。

我還開始用拙劣的演技假哭。千載難逢的機會，哪還能顧形象。

「祖、祖母……被孫女這樣叫會深深體會到自己老了，打擊好大……對不起，鄰居說我看起來像大學生，我被捧到得意忘形了……」

「那是……旅中的制服對吧！」

「嘿什麼啦！啊，等一下！」

如果要說是因爲上大學後，化妝和穿着也變成熟了是能理解。

「妳是我的老師，要負起責任照顧學生啦……嗚嗚。」

艾蜜姐被小惡魔媽媽玩弄於股掌之間。她撿起女兒剛剛要穿的國中制服……不知爲何開始隔着褲子套上去。

「咦、咦咦咦……？可、可是……媽媽也穿了……而且我已經答應你一次了……」

語尾有點外國腔的女性也趁機跑來偷看。跟艾蜜姐一樣的自然金髮，宛如水晶球的清澈藍眼，只上了層淡妝仍白皙的肌膚……以及豐滿的胸部。這個人並不是艾蜜姐的姐妹。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你們好像玩得很開心嘛。」

可惡，好羨慕。搞屁啊，笨清。反正這八成是你拿着摺疊式手機搞那個自我介紹網站黑歷史的時候。少給我穿V領T恤耍帥啦。

雖然我的心被艾蜜姐的私物及香氣拐走，我來到這個房間可是有正當理由的。出〈be with you〉和〈Loss Time〉時，我也有請她們幫忙收錄、編曲。

「正是！結果媽媽和修卻在舉辦脫光光的奇妙儀式！瞞着庶民沉浸在祕密的快樂中！」

當時我和鞘音只是青梅竹馬，跟她斷絕往來的期間又一直單身。

「誰說奇怪的？我不覺得啊。這是奇蹟……我必須用照片和影片記錄斯塔林母女穿制服的模樣。誠心希望兩位露出連老公都看不到的羞恥表情。」

「阿、阿修……！絕對不可以回頭喔……！」

願望成真，我發出歡喜的吶喊。

「嗯……你都這樣拜託我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絕……」

「艾蜜姐也可以……順便換上制服嗎？」

臉頰也有點發燙，超難爲情的……

「討、討厭！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而且！牆上的衣架掛着的那件過於眼熟的衣服是──

艾蜜姐被輕浮男和輕浮女夾在中間，顯得清純到嚇人的地步，更加襯托出她的美麗。我不討厭辣妹……但天然素材也很棒。

「把我養成這樣的就是妳耶！」

我差點黑化，慢慢做了個深呼吸。艾蜜姐的香味滲透身體，帶有抑制興奮情緒的功效。沒有醫學根據。然後我好興奮（矛盾）。

好想穿制服跟艾蜜姐約會……至於她跟豐臣正清這個穿着休閒的金毛黑皮男（約十年前）一起拍的大頭貼，就排除在視線範圍外吧。

「艾蜜姐……可愛的弟弟松本修有個畢生的請求。」

被晾在一旁的莉潔師父氣得大聲嚷嚷。

「不要。我沒有你那種弟弟──」

「喂──！莉潔生氣了──！你是來幹嘛的──！」

這裏是艾蜜姐的房間。她從出生到十九歲結婚爲止的這段時間都在這裏度過，我小時候也來過許多次的令人懷念的房間。

「救世主心胸寬大！願意饒恕罪人──！」

鞘音在的話可能會對我投以鄙視的眼神表達不滿……但我現在可以偷笑吧？

我喜歡陪在我身邊的鞘音。

房門一口氣被打開，哥德蘿莉幼女氣勢洶洶地站在那裏。小小的身體挺起胸膛，威風地抱着胳膊。隱約露出可愛的虎牙處於憤怒模式。

「喂──阿修……你這樣盯着我的房間看，我有點不好意思耶。」

「我剛纔和莉潔一起偷窺房間，氣氛很詭異喔～？妳是不是出軌了～開玩笑的啦♪」

艾蜜姐鼓起臉頰，用食指戳我的臉頰。

「祖母！身爲以音樂維生之人，妳不覺得羞愧嗎！」

「對、對呀，有必要那麼激動嗎？」

「……是！」

有什麼辦法？雖說我現在有女友，不過我可是看着艾蜜姐長大的。

我至今依然對在放學路上或在家裏穿着制服的酸甜約會，以及跟青春動畫的經典橋段一樣穿制服開演唱會的經驗都懷有強烈的憧憬。

「對、對喔！我是來這裏調整新曲的！」

「討厭～不要連媽媽都湊過來啦！我只是在跟阿修聊天！」

「女生房間的國中制服耶。健全的男生八成都會激動喔。」

我也很清楚這位外國人是誰。

照片愈變愈新，三雲小姐的外表也愈來愈穩重。變化最顯著的是和抱着嬰兒莉潔的豐臣夫妻合照的那一張。被新婚的兩人夾在中間的學妹的髮型是及肩的鮑伯頭……最接近現在出社會的三雲小姐。

合成器穩穩盤坐在房間角落，主控鍵盤是MOTIF-XF7，副鍵盤是W5-Version2。放在桌子的正面和旁邊，兩臺都跟桌上型電腦連接在一起，老舊的機種有在固定保養，以便隨時都能使用。

監聽揚聲器和音序器也釋放出強烈的存在感，大部分都是日本廠商製造的。

「這次也要麻煩大家了。新曲的樣本我有交給鞘音，不過，下載版用的正規音源跟艾蜜姐和莉潔一起編曲、錄音，品質絕對會比較好。」

之前給鞘音聽過的那首新寫的抒情曲，旋律的骨架已經打好了，因此我請這對受到音樂之神眷顧的母女幫它加上每位粉絲都能滿意的裝飾。可以的話，伴奏部分我也想錄現場演奏的版本，而不是用合成音樂。

我再也不會獨自扛起所有事情。因爲身邊的人會彌補我的不足。

「既然是愛徒阿修的請求，我很樂意幫忙♪」

「哈哈哈哈！小鬼，終於明白莉潔有多麼偉大了嗎！速速跪下！」

二十歲被九歲當成小鬼。

如果只是要作曲，在我房間也行，不過要由好幾個人一起編曲的話，在能不用顧慮音量的環境更適合。我也想請艾蜜姐實際演奏給我聽，讓莉潔彈吉他。松本家別說防音了，連說話聲都聽得一清二楚，實在有難度。

而且艾蜜姐家還有錄音室。有各種音樂器材和高性能電腦能借給我，這點我也很感激。

「小鬼，可別忘了。未來將在聖戰中獲勝的不是鞘音，而是本人莉潔洛特•斯塔林。」

「是是是。」

「回答得太隨便了！莉潔要以神之名對你處刑！」

我隨口敷衍小小救世主的責備，坐在工作椅上開始工作。

我時而會和坐在旁邊的艾蜜姐肩膀相觸，時而忽然哼出的旋律會由艾蜜姐以琴鍵演奏，老師與學生的共同作業真美妙。

「這裏！要更叮──嘰嘰嘰！鏘鏘啾嚕嚕！咚噹噹！」

莉潔師父的意見我也很想採納，可是她用的全是狀聲詞，完全無法理解……所謂的天才是單憑自己的感覺生活的生物，真的很傷腦筋。

「呃──莉潔想表達的意思是……」

不過有艾蜜姐幫我翻譯，倒是沒問題。

「不對！莉潔說的話，你馬上就忘了！是鏘鏘！咚咚咚！」

「學長真的很蠢耶～從國中到現在毫無成長！」

少女獨自留在教室。她伸長雙腿坐在地上，無力地撥弄木吉他的弦。神情平靜，卻散發出一股哀愁。

「跟陽介吵架了？」

「呵呵……臣哥，你好好笑。」

「強者總是孤獨的。本人亦爲光榮的孤獨之人。」

「你們最近常常起爭執呢。陽介是新手，要對人家溫柔一點。」

「咦？不是嗎？」

陽介彷彿走上了跟過去的我同樣的道路。

『──喂，我聽見了。你嘆了一大口氣。』

每年臣哥都會以老年人家爲中心幫忙剷雪。當然是接受鄰居委託的義工，沒有支薪。

「你都說不會再來了，結果回來得挺乾脆的嘛。」

「你在說什麼？腦袋出問題了嗎？」

來到家門前的艾蜜姐提出疑惑。我也超想知道。

沒想到臣哥竟然穿着短袖短褲的旅中夏季運動服。在寒冬穿T恤搭五分褲就已經夠好笑了，把袖口反折的不良少年運動會風格更是讓我笑到肚子痛。

「對了，我在一樓遇到一個穿制服的女人，妳有姐姐喔？妳姐好漂亮……」

在我覺得自己像在被幾百歲的蘿莉老太婆罵之時──

在家門前等了十分鐘左右，臣哥的小卡車抵達艾蜜姐家。他比我想像中還要早抓到鬧脾氣的小孩，面帶愁容的陽介從副駕駛座上下來。

「說我看起來很閒，太失禮了吧！對啦，我跟你和艾蜜莉學姐不一樣，是單身貴族，放假都在睡覺，所以是沒關係啦！」

總之，和陽介約好要幫他一對一教學的莉潔暫時離開。和人妻兩人獨處啊……在她女兒不在的期間要做些什麼呢？

根本是鎮上的萬事屋嘛。

這種時候就該去找鎮上的萬事屋商量看看。

「雛本來拒絕幫忙的，她說『如果正清學長穿旅中運動服，我可以考慮看看～』。反正小事一樁而已，是無所謂啦。」

一墜入愛河，就無法逃離自己的心意。

我差點忍不住笑出來。陽介……那是莉潔的奶奶。她穿着制服在家亂晃。

『──纔不是。我是平凡至極的狂野系帥哥唄。』

莉潔也很固執，看起來沒有要慰留陽介的意思。

又來了位氣沖沖的小客人。

三雲小姐豎起食指抵在嘴脣上，可惜因爲防寒裝備的關係，一點都不性感。

「此乃聖戰！臨陣脫逃的膽小鬼意味着死！」

「不是吵架。僅僅是陽介承受不住聖戰的沉重壓力，臨陣脫逃了。」

現在這個時間沒有開課，所以一樓的小孩只有那兩個人。我跟着去泡休息時間喝的咖啡的艾蜜姐下到一樓。

「我等等想幫艾蜜姐家除雪，可以幫個忙嗎？」

「嘿嘿嘿～！感謝我吧～！多誇我一點，多依賴我一點！」

一遇到問題，我就會忍不住拜託臣哥和艾蜜姐。不過他們總會和善地聽我說話，溫柔地接納我。

艾蜜姐接下來說的話跟我想的一樣。

『──沒唄。我在杉浦家除雪。』

「莉潔！妳纔是忘了什麼吧！」

我跟他說明事情緣由，臣哥一副大致瞭解情況的態度應了幾聲。

「不是奧爾良，是上課時間！妳不是答應過我了！」

唉。

「我本來是想這麼做的，可是陽介堅持要莉潔教他。說不定他──」

「他只是想要個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的藉口。」

「不不不！我真的看見了！穿着旅中制服的外國人大姐姐！是莉潔的姐姐對吧？沒錯吧？」

在無法挽回前，在對方離開前，能不能不再意氣用事，好好跟對方溝通？

站在房門口的是莉潔的同學陽介。

我試着呼喚她，還在鬧脾氣的莉潔卻躲到窗戶後面。

學妹一面自虐一面逼近，臣哥畏畏縮縮的，遜到不行。看來今天要由這對學長學妹組剷除附近的雪。在當地就職的兩人是旅名川現存的少數年輕人，是珍貴的戰力。每戶人家自然都會搶着要。

陽介看着斯塔林家的豪宅，嚇得直髮抖。

「莉潔師父！對、對不起！」

『──可以啊，我本來就打算在下大雪前把雪清掉。艾蜜莉家大得莫名其妙，我還要感謝你願意幫忙哩！』

「今年也辛苦你了。順便把我家的雪也除一除吧。」

看我用大量的音符把下流的妄想驅散乾淨！

能不能誠實面對終於意識到的愛意？

小孩子幼稚的爭執。目前就只是這個階段。心有所感的我到外面尋找陽介，視線範圍內卻沒看到他的影子。

「哎呀，感謝貴重的週末假期。我的同學大部分都住很遠，有雛在真的幫大忙了！」

我和莉潔對上目光。她從二樓的窗框只露出眼角偷看我們。大概是在觀察庭院的氣氛。

「臣哥哥說剷雪的人手不夠，所以……是我人好啦！是說，真的要剷雪嗎？我記得莉潔家的庭院超大耶。」

『──只要在陽介家前面等，他很快就會回來了唄。我逮到那傢伙就把他帶過去。』

難怪我會跟他產生共鳴，搞得心裏一陣又一陣的刺痛。

我想到國中同學曾笑鬧過我「我還以爲你家是艾蜜莉小姐家的倉庫」……算了，現在這不重要。

「我也不是自己想回來的好不好！誰理妳啊！」

「每年我都會跟艾蜜莉一起幫鄰居剷雪，不過，今年艾蜜莉的音樂教室生意好像很好。我找了看起來很閒的雛，請她假日過來幫忙唄。」

「那當然。我腦中只想着音樂。」

對我們的救世主來說，參加聖戰似乎跟去便利商店一樣。

「陽介回來嘍──莉潔要不要也到外面剷雪？」

「我在找陽介，你有看到他嗎？」

艾蜜姐傻眼地嘆氣。她好像也在爲此煩惱，大概是莉潔跟陽介吵架並不罕見。

彆扭的陽介也繼續虛張聲勢。年幼時期的我和鞘音也差不多是這樣，所以硬要說的話，我這個旁觀者覺得挺溫馨的。

『──如果是依夜莉姐叫我去，我很樂意幫忙，但你一點誠意都沒有，我纔不要。』

本來以爲假日得做白工，她會有怨言，三雲小姐卻不介意的樣子。連我都一直感覺到她的表情和語氣中夾雜喜悅之情。

「我覺得由妳爸媽或妳直接教他就行了。」

「以莉潔洛特之名下令。陽介回去！毀滅吧！」

他似乎要在陽介家埋伏。

在上課過程中吵架了……的感覺吧。

「吵死了，笨蛋！我不會再來了！」

「而且～還能趁剷雪的時候去跟各戶人家宣傳雪燈祭的消息。光是穿着防寒衣剷雪又沒話題性，這是振興鄉鎮的一環啦。」

「……呣呣，疏於鍛鍊的新兵無法在戰場上存活下來。」

旅名川祭結束後，陽介來拜莉潔爲師。偶爾會遇到住在音樂教室隔壁的我，看來他真的有一直來上課。

「…………喔──是有這麼一回事。莉潔前去參與聖戰一下。」

開始執行營造出融洽的氣氛，讓莉潔和陽介能自然而然玩在一起的膚淺和好計劃吧。雖然也只是剷雪就是了。

我被艾蜜姐純真的微笑震懾住，爲有這種煩惱的自己感到羞愧。

「我也覺得。小孩子不會注意到真正的戀愛感情啊。」

「啥？哪裏好笑！在我們這個時代，這就叫帥！」

「啊，這不是陽介嗎？莫非前往奧爾良的時刻終於到來！」

「因爲這樣不會有種回到國中時期的感覺，很愉快嗎？是心情問題啦，心、情。」

「我有個疑問，爲什麼你們都穿旅中運動服？」

這個九歲兒童在音樂方面比想像中還嚴格。

回到艾蜜姐家的家門前，我拿着手機打給大哥。今天是週末，照理說臣哥應該放假。

散去吧，邪念。我有桐山鞘音這個好女友了。

因此，我也想成爲能被遇到困難的人、幫助迷惘的人依賴的存在。就算那只是被故鄉的人拯救的男人──自我滿足又雞婆的付出。

「真是的，每次都講這些。」

「可是，像今天這樣跟學長休同一天的日子很少見喔。因爲我的工作和見紅就休的學長不同，一般人放假的時候特別忙。」

推測是陽介的尖銳聲音說出了幼稚的臺詞。

『──你把我當成鎮上的萬事屋還是什麼東西唄？』

奇怪的事當然沒發生。我們認真編曲了一個小時左右，在休息時間聽見一樓傳來小孩的爭執聲。

「我想隔天陽介就會回來啦。那兩個孩子從幼稚園開始就經常吵架，已經習慣了。」

同樣穿着旅中運動服的三雲小姐邊嘲笑臣哥邊走過來。她身上當然是冬天穿的長袖長褲，加上羽絨外套和厚手套的防寒裝備。

這兩個人穿同樣的衣服站在一起，怎麼看都是一對和睦的兄妹。

我望向窗外，看見他頭也不回地跑走。

他會像這樣開朗地跟我說話。

「我們就來認真編曲吧♪得加快速度纔行～」

「不愧是觀光協會的職員！做事前都會考慮一堆！」

「即將廢校的旅中的畢業生穿着傳統運動服幫助當地民衆……我還打算等等拍幾張剷雪時的照片，寫篇文章傳到網路上，跟當地新聞和本地節目推銷～！」

三雲小姐拿出智慧型手機，拍攝穿運動服的臣哥。

「喔──！是我想不到的計策！念過大學的人果然不一樣！」

「對吧對吧～？我和正清學長不同，唸的是還不錯的大學喔～」

低能的對話不斷傳入耳中。

艾蜜姐似乎也無言了，苦笑着說「正清和小雛的精神年齡還是一樣是小學生呢」。她走進屋內……

「手套跟帽子給你。一家之主感冒就糟了♪」

「是──抱歉，我總是隨心所欲地過活！」

拿着毛線帽和毛線手套，幫因爲智商過低，肌膚大多裸露在外的臣哥戴上。

這兩個人站在一起，怎麼看都是一對相配的夫妻。艾蜜姐和三雲小姐跟臣哥的關係，路線果然不同──我隱約留下這樣的印象。

「對不起喔。我也很想幫忙，可是下午要幫孩子們上課。」

「沒關係啦。我們爲一路辛辛苦苦打拚過來的老爺爺老婆婆做事，妳來教懷着夢想的小鬼。這叫分工合作唄！」

「臣哥說的沒錯。一般的工作交給我們這種普通人就行啦。」

兩位男性在幫拚命道歉的艾蜜姐說話。之後馬上就有幾個小學生前來上課，由回到屋內的艾蜜姐應對。

旅名川祭結束後，一直都有人來報名上課和試聽，聽說特地從春咲市市中心跟爸媽一起來的小孩也變多了。在祭典上展現超絕技巧的莉潔好像成了班上的大紅人，現在也在孩子們的包圍下彈吉他。

我們普通人組和才華洋溢的明星無緣，得在外面付出勞力。

卡車後面堆着角鏟和鋁製鏟子。臣哥勤快地將剷雪道具搬下來，握緊鏟子。

「開工唄──！修也快點去換衣服，換上旅名川傳統的制服！」

他無意義地舉高鏟子。通常會覺得很蠢，對我來說卻挺帥的。不曉得是不是體力過剩，前不良少年開始像打棒球一樣拿鏟子空揮，他的小弟也跟着受到影響。

我能輕易想像出他們倆的過去。兩人一同胡鬧，艾蜜姐傻眼地在一旁守望着他們的青春時期。

「幹嘛？你要去剷雪喔？」

「好痛！喂！唔喔！啊、啊──────！」

媽媽顯然沒什麼幹勁，還是不要抱期待比較好。

旁邊的庭院，三雲小姐在用雪球砸臣哥的屁股，想還擊的臣哥在結凍的地面上滑倒，摔了一大交。

「我可以借你啊？有另一套備用的。」

「嗯──好像是想營造出當地的統一感。振興城鎮的手段……吧？我也不太懂。」

「妳今天放假，可以休息啦。妳也不年輕了。」

「啥？幫我回他『講這種蠢話小心我把你埋進雪裏』。」

「不不不！啥？依夜莉姐忍着羞愧硬穿上國中運動服的感覺，會讓我的心──唔、啊、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哇……啊、啊！」

小惡魔學妹奸笑着，毫不留情地將水壺裏的水倒在裹着麪包粉的蝦子……不，是裹着白雪的臣哥身上。

「好！我也趕快去換衣服！」

我這邊則是因爲有鬼母在的關係，別說和樂融融了，跟默默在作工一樣。

「是沒錯……我也是每天都很累，老實說，我很感謝那傢伙願意幫忙。但爲什麼要穿旅中運動服？一般的運動服不行嗎……？」

等到身邊的人離開，爲時已晚後，纔會終於發現「啊，我喜歡那傢伙」──這就是青梅竹馬這種存在的麻煩之處。

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太美化學弟的母親了吧？

「是沒錯，最近腰和肩膀也會酸，不過被你這麼一說感覺像在嘲諷我，有點不爽。」

玩樂也要懂得適可而止，接下來是大家一起快樂除雪的時間。臣哥和三雲小姐負責艾蜜姐家，松本親子和陽介則分散在我家的庭院。

「才、纔不是！跟那傢伙沒關係啦！幹嘛扯到莉潔！」

隔天早上會凍成冰塊吧。

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明明算認真的說，這兩人其實是不能湊在一起的組合吧？

「我現在清爽多了。省得要去照顧那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他們真的玩起來了。用鏟子不停拍打集中在一起的雪，堆起有點大、表面光滑的雪山。

「關心別人需要理由嗎？對你來說莉潔是怎樣的存在，勸你最好再仔細思考一遍。」

陽介在搬雪的途中杵在原地。無精打采的雙眼注視着待在音樂教室的莉潔。我懂。你的心情我太懂了。

「總不能交給你一個人做。再說，還不都是因爲你的體力跌到谷底了。」

既然如此，就給我擺出一副清爽的表情啊。抬頭挺胸地宣告啊。

「這個人從小就喜歡成熟的女性。蠢病不死一次就治不好！」

不要一直瞄我。

「不過臣哥願意幫忙的話，妳的負擔也會減輕不少不是嗎？那個人體力超強，也很擅長把屋頂上的雪弄下來。」

五年前也有個渣男陷入五十步笑百步的狀況，因自卑的想法而扭曲，最後選擇「跟對方拉開距離」。

「嘿嘿嘿！笨──蛋！請你就這樣冬眠吧！」

「依夜莉姐……！妳怎麼穿那麼多！讓我們營造出滿滿角色扮演感的色情──不對，當地的統一感吧！」

「呸──！還不都是因爲你全身破綻──！」

儘管如此，還是會萌生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存在於心中。幼稚的腦袋無法理解帶來的焦慮。不懂何謂好感，所以會故意惡言相向，引起對方的注意。

媽媽表面看來是那個樣子，其實很愛操心，不肯讓我拿鏟子之類的工具。我只好和光往前面推就會吸進路上的雪，從排出口噴出去的家庭用除雪機一起散步，仔細推過庭院的入口附近。

我和從媽媽的手臂下得到解放，躺在雪上兩眼無神的臣哥四目相交。

臣哥就用誠心感到遺憾的語氣大叫着。結果媽媽穿了長到腳踝的羽絨衣，打扮得跟平常一樣，彷彿根本沒把旅中運動服放在眼裏。

「修……爲了提升我的幹勁，幫我跟你媽說一下啦。」

「我絕對不會讓你勉強自己。給我去帶除雪機散步。」

「來蓋雪屋吧──！超大的那種！」

「…………啊？喂，好冰！不是吧，啥？雛，妳這傢伙！」

臣哥被不耐煩地皺眉的媽媽施以頭部固定技，講出來的廢話轉爲哀號……纔剛這麼想，不知爲何他發出了幸福的喘息聲……

「陽介，怎麼了？累了嗎？」

我可是在擔心她耶，莫名其妙。

「吵死了，混帳東西！誰要配合你那噁心的興趣！」

我媽怎麼可能會穿旅中運動服。這樣會變成角色扮演熟女。

媽媽竟然也用了這個自虐哏。

「那你就不是嘍？你爲什麼要關心莉潔？」

她吐出舌頭露出的淘氣笑容，是我第一次看見的「不假修飾的真正笑容」。再加上旅中運動服的影響，彷彿重現了國中時期。

「現在不明白也沒關係。你這個年紀還想不通。」

陽介低頭且抱住了頭。

類似兄妹的關係。至少對臣哥來說的距離感是這樣。

「怎樣的存在……我們幼稚園就認識，但也不是朋友……不過，我就是沒辦法放着她不管！看着她會覺得很不安，感覺她會像雲一樣飄走……搞什麼鬼，煩死了！」

「修！你是不是把我說得跟變態一樣唄！」

安心成佛吧。

陽介咬緊牙關，無助地凝視在幫同學上課的莉潔。

「我之前就覺得，那傢伙……滿噁心的。」

「好主意──！雪屋雪屋──！超大的──！」

媽媽始終面色平靜，沒有半點不耐煩的跡象。

「……好猛。依夜莉姐的一切……都是最棒的……」

這兩個人都比我大，不過請容我說一句。你們都快三十歲了還這麼幼稚啊。

「莉潔變得這麼受歡迎，你急了對吧？」

陽介用雪鏟將媽媽拋下來的雪搬到附近的排水溝，直接扔進去再回到庭院，如此反覆。

「喂喂喂──！修哥哥，擋路擋路──！」

在客廳喫泡麪當午餐的媽媽預測到了經過走廊的兒子要去做什麼。

「你想怎麼做，想怎麼跟莉潔相處……唯有這點，我認爲應該告訴她。」

「莉潔變成班上的明星前，是你在照顧她對吧？只有你會去理莉潔……現在卻變成相反的狀況。」

我咕噥着「等妳有那個心情再說嘍」，把備用運動服放在客廳的桌子上，對母親施以無言的壓力。

總之我坐在雪上和陽介面對面，順便休息。

三雲小姐又是如何？她看着臣哥時露出的純情目光，是在把他當哥哥看嗎？還是──

「嘿咻嘿咻。髒掉的炸蝦炸好嘍～♪」

「呃……你就是變態啊。我認爲會想看學弟的媽媽穿國中運動服的人滿有病的。」

「……沒有，不累。別管我。」

媽媽爬上屋頂，用鏟子剷掉堆了好幾層的雪。這棟木造平房也很老了……若不定期把雪鏟下來，房子可能會被壓垮。

其實是興趣……不如說性癖！講出來絕對會嚇到人，所以我掰了個聽起來很正當的理由。臣哥，感謝貼心的學弟吧。

抱歉，臣哥。我亂掰了句風俗店客人會說的話。

「抱歉……幫不了多少忙，也不能盡孝道。」

「說起來，我的旅中運動服早扔了。也不想想我幾年前畢業的。」

「我等一下也要去除家裏的雪，幫我跟正清說一聲，叫他把斯塔林家的倉庫的雪也清一清。」

「我去艾蜜姐家幫忙。輕度運動對復健也有幫助。」

想看隱約看得出十幾歲模樣的媽媽穿旅中運動服的樣子。

「哈！反正大家很快就會膩了。那些人全部只會跟風，明明他們……根本不瞭解莉潔。」

松本家和斯塔林家等於是蓋在同一塊地上，因此我們決定分頭除去厚厚的積雪。媽媽一懶洋洋地出現……

連喉結都還沒長的青澀聲音變得更加尖銳。

我回到艾蜜姐家的倉庫……不對，我回家換上愛用的旅中運動服。身體不會覺得彆扭的熟悉觸感證明我穿得很習慣了。

小學三年級怎麼可能理解什麼戀愛。

「他好像還激動地說『我選的是一小時一萬六千日圓的方案，有這點附加服務也是應該的唄！』……」

「順便把你家也搞定！如果能和穿旅中運動服的依夜莉姐一起剷雪，弄得滿身是汗……跟國中生約會一樣，真是幸福的一刻唄。」

臣哥回到現實世界。他發現蓋住身體的雪開始結凍、嚇得驚慌失措的模樣，令三雲小姐捧腹大笑。

「臣哥希望妳也換上旅中運動服。」

「喔──正清學長有破綻──！」

「唉……四十歲的女人穿着國中運動服走在路上，不太行吧……」

「那是因爲……她一個人看起來很可憐……不過，現在那傢伙身邊有那麼多人，我就沒必要關心她了。」

「我也覺得。」

臣哥陷入幸福的出神狀態，三雲小姐不滿地走過去，用鏟子把細雪撥到笨蛋身上。

唔哇，好恐怖……不良媽媽的氣勢竟然害我倒退三步。

因爲我也有點想看。

瞧你現在聲音顫抖、不肯抬頭、雙拳緊握，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大概是在好奇莉潔的動向。

我們母子難得意見相同。沒人幫他護航「那傢伙纔不會說這種話」的臣哥是不是太可憐了？

他不時會偷瞄音樂教室的方向，露出在鬧脾氣的幼稚表情。

「啥，不必道歉啦。你住在東京的期間，全是我一個人負責的喔。我也很清楚你現在的身體狀況……能依賴父母的時候就別客氣了。」

這是跟臣哥學的。

這句話推了直到最後都在迷惘的我一把，拯救了我。

「……我只是想跟莉潔在一起。那傢伙不在，我會很寂寞……明明完全不會彈樂器，卻因爲希望她能注意到我纔開始學……」

「跟我一樣嘛。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基於習慣繼續碰音樂，什麼都不做，只是緊抓着對方，快被甩下來時就主動放手。」

「閉嘴閉嘴！我該怎麼辦……告訴我啊。」

陽介用帶着哭腔，彷彿隨時會哭出來的聲音哀求。

「你該拿臣哥當目標，而不是我。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一直找對方玩，對方遇到困難就伸出援手。我希望你成爲這樣的帥哥。」

「這樣……就行了嗎？沒有才能沒有熱情……她也不會對我幻滅嗎？」

「嗯。對莉潔來說，有你在身邊就夠了。」

我不會叫他要明白這一切。叫他意識到自己的戀愛感情並傳達給對方是不可能的。

「你現在想跟莉潔一起做什麼？」

「我……想跟她一起玩！想在雪上跑來跑去！和那傢伙在一起超開心的！」

陽介下定決心，將內心的純真心意說出口。

小學生這樣就行了。想跟喜歡的人一起玩，這樣不就夠了嗎？不是配合莉潔的步調，而是讓她配合你的步調。

那就是臣哥的做法。凡人能對天才用的獨一無二的掙扎。

「莉潔！」

陽介直線奔往音樂教室。

抓着莉潔的手臂，把她帶到屋外。

如同捉摸不定，逐漸消失的雲朵的存在。能夠牢牢抓住她的，只有一個人。只有那個一直追在莉潔身後的彆扭少年

兩人面對面，陽介緊張地開口。

這次她羞得彈我額頭。我明明大肆稱讚了她一番，爲什麼……？

先不說三雲小姐奇怪的用詞了，戰鬥終於發展成正式的雪仗。

「我現在就是想跟妳玩！想去玩雪！」

「……我也穿着旅中運動服。大家都穿了，所以我還特地回家換耶。」

化爲最後一道防線的雪屋遭到松本地區的轟炸，斯塔林帝國的三雲小姐趨於守勢。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聽見她求救的聲音──

臣哥瞳孔放大，掩飾不住無窮的興奮。

「……對不起。與其說沒發現，不如說妳穿這樣太自然了……妳感覺就很習慣穿這種衣服。」

陽介和莉潔用雪球攻擊摸魚二人組。捏得硬梆梆的子彈從天而降，臣哥和三雲小姐急忙躲進蓋到一半的雪屋。

「我從來沒在妳身上追求性感過……好痛，好痛。」

爲了排除命運的惡作劇，讓我幫點小忙吧。身爲曾經迷失方向的人，我想默默守望年幼的兩人的去向。

「……笨蛋。不好意思喔，我身體這麼平。」

「艾蜜姐……！那、那那、那身衣服是……！」

都畢業十三年了，隨着身體成長，尺寸自然也會不合。艾蜜姐的情況下，胸前的布料被撐得特別緊，明顯隆起。

如果長大後的陽介會和我走上同樣的道路，到時候……

「啊──！怪人不會懂的啦！簡單地說，妳做自己就行了！如果我去帶妳回來，給我邊抱怨邊回來！」

「我最喜歡雪了～♪大家一起開開心心地玩吧～♪」

「……笨、笨蛋！不用看那種地方！」

我握住顫抖不已的左手，仰望冬天冰冷混濁的天空，靜靜扔出無意義的願望。

「我覺得妳長高不少啊。三圍倒是沒什麼變的樣子……好痛，好痛。」

媽媽臉上浮現狡猾的笑容，露出銳利的犬齒。曾經統治過旅中的不良媽媽僅限今日復活了。

「呃，真的啦。妳穿短褲的時候我都會偷看妳的腿，今天妳穿運動長褲所以看不見就是了，好痛，啊！」

「啊、啊……哇……喔、喔、哇啊啊啊啊……咿、哇啊啊啊啊……」

爲求保險起見，我話先說在前頭，在場沒有半個國中生。只有正處在最調皮的年紀的當地小學生，以及穿母校制服的白癡大人們。孩子們純真的嬉戲聲和幼稚大人激動的歡呼聲在假日傳遍這一帶。

「哇──！學長真的好廢──！我一個人怎麼可能贏得了啦！」

「好～爲了獎勵大家今天這麼認真，我們來玩雪吧♪」

莉潔歪頭，點了一下頭假裝懂了。她應該以爲自己有忍住，不過原本緊抿成一線的嘴角整個放鬆下來，明顯上揚。

「……對女性講這種話很失禮。你還不夠纖細。」

她站到孤單的我旁邊，默默彎下膝蓋蹲到地上。

兩位快三十歲的人突然受到襲擊，從雪屋後面探出身體，以雪球應戰。莉潔他們在松本家建立大本營，一面閃避子彈，一面匍匐前進。

「……你對依夜莉小姐和艾蜜莉小姐的反應明明那麼激烈。」

她用嬌小的身體抬起手，扔出雷射光束級的一球。

倒在雪上的屍體咕噥着。臣哥看穿着運動服的老婆出神，語言能力盡失。深有同感的我也早就瘋掉了。

「艾蜜莉也很犯規喔。哎呀，真的。啊啊，依夜莉姐也難以割捨，不過沒人贏得了老婆唄。哎呀呀，太厲害了。」

「而且！看那身旅中運動服！那是依夜莉姐的戰鬥服唄噗呃！」

「唉……我也老了。腰果然撐不住。」

「……唔呣呣？雖然不是很懂，莉潔知道了！」

「討、討厭！怎麼馬上就盯着我看！」

「……這樣呀。那我也跟你一起看。」

我是她兒子，但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媽媽站在屋頂上，板着臉捶自己的腰。右手儲備着另一顆雪球，彎曲手腕，輕輕將它拿在手上拋。

儘管旅中應該已經不在了，青春期的兩人……尤其是莉潔，會如何成長、懷抱着什麼樣的夢想呢？

拜託。至少給我這點時間。

銳利的目光是給予敵方戰士壓倒性的恐懼及絕望的戰神。那冷酷不祥的氣息令人產生這樣的錯覺。

她心裏應該很高興吧。陽介跟平常一樣，願意追過來。

「不，我用看的就好。這樣也夠愉快了。」

我只有穩穩坐在庭院的角落，傻笑着觀戰。

很正常。因爲那是我小學時期迷戀的穿旅中運動服的艾蜜姐。

「我會負責把妳帶回來！妳就一直隨便飄來飄去吧！」

「啊，哇──────────────！」

「大家都穿旅中運動服，所以我想說我也得穿一下。怎麼樣？還行嗎？」

「嗯……！我會跟妳一起戰鬥……！雖然我不知道要和什麼戰鬥！」

垂着頭注視冰冷地面的臣哥抬頭對媽媽投以驚恐的目光。

「爭執讓人熱血沸騰。算你們有種，敢對松本家我家宣戰。」

「讓那兩個臭小鬼嚐嚐成年版小學生的經驗值！」

「……修也想跟大家一起玩嗎？」

即使會有想加入其中、想大玩特玩的心情，大概有困難吧。

「對、對不起……！不小心的……因爲太適合。」

媽媽俐落地脫掉羽絨衣，露出T恤搭五分褲的夏季旅中運動服。而且她還把冬天穿的長袖外套綁在腰間，走令人懷念的中二風！原來妳偷偷穿在裏面！怎麼會有角色扮演味呢！超帥的啦！

神祕的戰爭終於開始！

以同樣的步調陪在我身邊的是比戀人更接近的少女。她的性情反覆無常，有時會忽然晃不見，不知不覺又會出現在旁邊。

艾蜜姐帶着一羣在音樂教室上課的小學生出來。他們好像下課了，似乎也受庭院熱鬧的活力刺激。

救世主臉上幼稚的怒火蕩然無存。取回無畏笑容的她緩緩蹲下，用小小的雙手撥雪。

我只有坐在旁邊看。

忽然感覺到的，是讓不穩定的心情放心的存在。

「……以前的我總是穿運動服，一點都不性感對吧。我有在反省了。」

戰況對我方不利。就在衆人擔心之時──

「……你爲什麼對我一點反應都沒有？」

「豈止還行，說妳是高中生都沒問題。嗯，我雖然想看艾蜜姐穿制服，運動服也很有魅力呢……傷腦筋。」

鞘音有點生氣，又往我臉上擰。妳男朋友的臉頰要掉下來了。

「雪原狙擊手……國中時期的依夜莉姐不只擅長近距離格鬥，遠距離狙擊也很可怕！」

願意將孤高的自己帶回來的唯一的青梅竹馬。上了國中，她或許會意識到他的重要性，爲兩人至今以來的距離感感到不知所措。就在短短四年後。

艾蜜姐紅着臉用雙手遮住胸前，這個動作也很糟糕。我雖然把臣哥設定成噁男，我這個小弟也挺噁心的……

雖然國土的差距大到像對抗斯塔林帝國侵略的松本地區。

「好痛！喂！妳在對狂野系帥哥爸爸做什麼唄！」

聰明又美麗，喜歡她的女粉絲也很多。每天都在訓練，以提升歌唱力及演奏力，因此手臂及腹部也有適度的肌肉。

「別小看大人的力量！我們這二十八年可不是白活的！」

未來他們得出的答案──唯有神明瞭，暗自竊笑。搞不好會設幾個惡劣的阻礙就是了。

莉潔對陽介的戀愛感情等同於零。腦內只有音樂和妄想的戰場的少女何時會萌生戀情呢？

鞘音低聲抱怨，微微垂下視線。對着聽不懂她的意思的男人用力皺眉。

她煉成一顆手掌大小的雪球，拿給眼前的陽介看。

圓形結晶在他發出愚蠢怪叫的同時飛散。

糟糕。爲什麼半句感想都沒說啦，我這個大木頭。

小學生這樣就行。不需要什麼裝模作樣的話，或是傾訴愛意的做作臺詞。

她輕擰我的臉頰。有點痛。

「艾蜜姐是因爲她是艾蜜姐，纔會醞釀出誘人的女人味，像妳這樣體型纖瘦的女生我也很喜歡。」

「…………你在說什麼？難以理解。」

嗯、嗯嗯……？艾蜜姐好像怪怪的。

「致諸位同志。若無法退讓，就去戰鬥。」

「是蘿莉、正太、角色扮演媽媽的援軍──！要拿來代替沒路用的正清學長，可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臣哥和三雲小姐拿鏟子當盾牌，擋掉一顆顆直接砸過來的雪球。幼稚的兩人逐漸逼退小學生。

「……國中一年級買的運動服現在穿起來還剛剛好，這我也不太高興。有種……都二十歲了，還是沒有成長的感覺。」

白色球體命中目標的屁股炸裂。把工作晾在一邊，跑去蓋雪屋的臣哥……不，自稱狂野系帥哥的爸爸遭到制裁。

臣哥臣服於兼具優美與性感的大姐面前，陶醉地呻吟，話都說不好了。超噁的，好遜。

「此刻正是聖戰之時！對恣意掠奪的罪人，降下救世主的鐵錘！」

白色煙火於臣哥臉上爆炸。

鞘音毫不掩飾她在喫醋。我有種丟臉事蹟被人偷偷目擊的感覺。

修長的雙腿，緊緻纖細的體型。

「此乃民衆的聲音。把你們這些傢伙奪走的國家還來。」

艾蜜姐媽媽小跑步跑過來！妳還穿着女兒的制服啊！

「你說……玩嗎？意即以血洗血的聖戰的開幕。」

本人似乎嫌自己發育不足，但這也是一種複雜的少女心吧。

「漂亮的便服雖然也很棒，俗氣的運動服也挺符合妳的風格，我很喜歡。對我來說，運動服還比較有親切感──哇啊！好冰！」

鞘音把我運動服的下襬捲起來，將冰冷的手貼在我背上。瞬間的冰涼感導致肌肉收縮，我忍不住發出窩囊的尖叫……

「……不行。我也長大了，會希望有人稱讚我的便服。」

我的女友是個任性的人，很快就會紅着臉鬧脾氣。

「修的尖叫聲……是『哇啊』。呵呵……好可愛。」

「不不不……突然被人用手冰，誰都會嚇到啦。」

生了幾秒的氣後，鞘音以手掩住嘴角，微微一笑。

她表面上裝作冷靜沉着，其實感情相當豐富。

這一點真的很可愛。

「那兩個傢伙在幹什麼啊──！偷偷摸摸在那邊卿卿我我的情侶不可饒恕！我要撂倒他們──！噗呃！」

我好像聽見三雲小姐靈魂的怒吼……不過因爲她被媽媽打中的關係，叫了一聲後倒在地上。那個人個性也挺扭曲的。

「……我們沒在卿卿我我吧？」

「……對呀。以前就是這個距離感。」

不曉得是三雲小姐故意找碴，還是我們情緒太高漲，沒有自覺。無論如何，被雪球盯上就麻煩了，還是儘量不要引人注目吧。

偷偷在兩人世界交流就行了。

「……歌詞的進度還不錯。真想快點唱你送我的禮物。」

「嗯，我也想快點聽見。然後在貴賓席彈奏。」

等不及下週的聖誕節──雪燈祭了。然而當天還有SAYA貓的活動，應該會因爲要準備演唱會和排練的關係忙得要命。

我還想趁工作閒暇之餘來場安靜的約會。

這形容很隨便，但我認爲應該是最貼切的。有家的味道。一股暖意傳遍體內，不畏寒意的汗水沾溼了皮膚。

我拿起震動的手機，發現收到一則訊息。

我只有在運動服外面套了件半纏，冷得不停發抖。

「喔──你終於來啦。快坐下。」

「無酒精啤酒？」

檢查跟外面的廠商下訂的SAYANE周邊商品的設計、更新公司的官網和社羣網站，工作做都做不完，令人高興。我已經把演唱會的消息告訴粉絲團的會員。實際上等於不用花錢的免費演唱會。就社羣網站上的反應來看，幾乎可以確定會有大量的粉絲殺過來。

由從屋內透出的燈光微微照亮的緣廊暴露在室外的冷空氣下。留在庭院地上的殘雪薄膜反射優雅皎潔的銀白月光。

「我喝的是無酒精飲料，算不上酒耶。」

當天晚上，我在房間用電腦工作。

「妳在就跟我說一聲啊。」

「我雖然只有兒子，如果我有女兒，八成也會像他那樣。要是莉潔交到女朋友，正清感覺也會一直哀哀叫對吧？」

＊＊＊＊＊＊

鞘音爸爸，對不起……

罐子的設計頗像啤酒，不過仔細一看，裏面的酒精含量是零。媽媽離開時沒關門，外面的空氣流了進來。

我們之間瀰漫一股互相渴求的安靜氣氛。我是右手，鞘音是左手。我僵硬地伸出一隻手，靠觸感和溫度找到她，將彼此的手指纏在一起……用力握緊。

我把瞬間見底的碗拿給媽媽，她從鍋子裏又幫我添了一碗。拿喫她親手做的料理喫得不亦樂乎的兒子當下酒菜，小口享用日本酒。

「對了，鞘音呢？她要在自己家喫晚餐嗎？」

我在處理文書工作之餘，用鍵盤作曲和練習演奏。

只要想成是我過去一直選擇輕鬆的選項，如今在還債就行了。這點阻礙，我相信我們兩個能克服。

緣廊是指往屋檐凸出的木製走廊般的空間。這個構造隨着時代變遷好像慢慢消失了，但我們家一直以來都有，所以我很熟悉。

不知爲何，明明是在度過無可取代的時間，明明終於取回了青春，嗚咽聲卻停不下來。

媽媽盯着一語不發的我看。

媽媽用有點強硬的語氣給予我忠告。她將帶過來的東西交給我，轉身走出房間，淡淡扔下一句「我在緣廊等你」。

臣哥會在能力範圍之內幫忙處理公司的雜務。雪燈祭的工作他也攬下一堆，幫了很大的忙。

緣廊前面是松本家樸素的庭院。白天陽光會直接照進來，春天會讓人想睡午覺，我記得小時候，我還會跟鞘音一起坐在這喫西瓜。

「嗯。你可是我兒子，多喫點。」

「嗚嗚……嗚……呼……啊啊……嗚嗚……」

我頓時非常懷念那股滋味，原本近乎於零的食慾大增，只顧着動筷子。嘴巴從來沒離開過碗，將各式各樣的料送入口中，即使吸食的聲音不好聽也狂喝着湯。

有人願意幫我分擔工作，所以我可以專注在自己該做的事情上。可以埋頭在幫鞘音設計最完美的舞臺這個幕後工作上。

小時候，媽媽都會把味噌湯放在暖爐上保溫。

「當時我是在鎮上的芋煮會做的。我帶了你和鞘音去，你們一直叫着說好喫，喫了好幾碗呢。」

我對於那個人受到衆人的傾慕、受到女性的喜愛，從來沒有產生疑問過。

對喔，住院時我跟媽媽提過。一天到晚都在喫淡而無味的醫院餐，害我喫得很不開心，非常想念媽媽做的重口味料理。

這是叫十指交扣嗎？

媽媽喝了口還在冒煙的熱酒，愉快地笑道。

自己的指腹和對方的手指重疊的陌生感。

緣廊上放着兩個坐墊，媽媽豪邁地盤腿坐在其中一個上面。我也跟着坐到她隔壁的坐墊上。旁邊放着煤油暖爐。讓人看了心情平靜的紅褐色火焰正好飄在手邊，緩緩釋放熱度，消除身體的顫抖。

「啊！好燙！」

「啊──這個嗎？等我一下。」

媽媽似乎是因爲我怎麼叫都沒反應，才特地來看看狀況。若我專心彈琴的模樣都被她從背後看在眼裏，有點不好意思耶。

我的手和鞘音的手。

三雲小姐說，附近的飯店和旅館當天也都客滿了。SAYANE帶來的經濟效益，今後想必會愈來愈壯觀。

「我肚子……不太餓。」

總覺得有點難爲情，不過沒人在看這邊，就一直牽着吧。

「很燙，吹涼再喫啊。你從小就怕燙又喫得快──」

「上次喫到妳的芋煮，搞不好是小學的時候……」

以松本家來說是挺罕見的情景，不過偶爾喫一頓風雅的晚餐也不錯。

就算是有名的卒仔松本修，也決定要跟戀人進入下一階段了。

「……和兒子一起悠哉地喝酒，一面閒聊，是我的夢想啊。」

「鏟完雪後，她先回家洗澡。她說晚上再過來，等會兒應該就會出現。」

我卻有種深不見底的不安及恐懼平靜下來的感覺……希望這段時間永遠持續下去。

「不行。不硬喫點東西的話體力會衰退，人也會變瘦。」

房裏一直沒換氣的的男人氣味瞬間一變。濃郁的味噌和高湯的香氣竄入鼻尖，促使唾液分泌。衰退的食慾遭到刺激，咕嚕咕嚕響的肚子輕快地操縱沉重的雙腿向前。

她盛了碗芋煮遞給我，我點頭接過。

「你之前說要喫，所以我久違地嘗試了一下。味道我不敢保證。」

將芋頭、紅蘿蔔、白蘿蔔、蒟蒻、大蔥等食材丟進湯裏煮的鄉土料理。調味方式每家都不同，松本家喜歡用味噌。媽媽愛喫肉，所以顏色混濁卻又閃爍着油光的湯裏，還有許多燉得又軟又嫩的牛肉。

【謝謝！我傳演唱會場的平面圖和正式演出的節目表給你，麻煩幫我在活動當天前檢查一下】

這味道……該不會是……

放在琴鍵上的手指在發抖。與自身的意志無關，彷彿在拒絕受我控制。

「就叫你吹涼再喫了！你是小孩子嗎！」

看出我意圖的媽媽倒了杯當地酒，輕碰我的杯子。乾杯聲響徹冬天的夜空。我一面用暖驢取暖，一面在月光下與母親共飲……活了二十年，第一次這麼悠哉。

無謂的閒聊時間開始。媽媽不知是不是已有些醉意了，連這種無聊的話題都能逗得她開口大笑。我將無酒精飲料倒進杯中，舉高到眼前。

媽媽跪到地上，緩慢移動。用勺子隨便攪拌幾下暖爐上的「香氣來源」。在不鏽鋼鍋子裏靜靜冒泡的是──芋煮。

「我五年沒做像樣的料理了耶。你回家後我才又開始做的。有點難喫也別怪我。」

白雪消融的時期，鎮上在旅名川國小的操場舉辦芋煮會。如活動名稱所示，是由有意願的父母煮芋煮招待居民的小規模活動。

耳邊的聲音一停，就突然安靜下來。我坐在工作椅上向後轉，媽媽坐在牀邊，神情平靜地注視我。

媽媽話還沒說完，她的笨兒子就嚼着熱呼呼的芋頭哀號。這個人毫無疑問二十歲，精神年齡卻還是國中生。

「桐山爸爸很寂寞喔。聽說他在難過愛女心裏只有你，跟爸爸的相處時間變少了。」

碗筷的碰撞聲、咀嚼胡亂切的料的聲音、喝熱湯的聲音、喝完湯的吐氣……這個空間明明只聽得見那種粗俗的聲音。

媽媽塞進我右手的是一般的鋁罐。

不斷加速的心跳和染上白色的呼吸溫度，甚至害我開始擔心起周圍的雪會不會融化。

「對啊。他在旅名川祭的慶功宴上也在那邊吵着說『莉潔要一直住在爸爸家喔』。」

黑白雙色的舞池。十根手指在上面拚命舞動。透過耳機傳到鼓膜的音色跟腦內的理想有些許差異。我沒有因此卻步，持續彈奏醜陋的舞蹈及不符合想像的旋律，毫不猶豫地敲響不協調音。

你們只要開心唱歌，盡情做有趣的事就好了。對我們當地居民而言，那就是最好的報酬咧。

【檢查完周邊哩。接下來要做啥？】

思考從未停滯。焦躁歸焦躁，我一定能夠克服。

零距離重疊的肌膚，帶有舒適的熱度。

妳擰我臉頰帶來的痛處，妳對我惡作劇時冰冷的手心，與妳的體溫相觸時產生的微熱，都是「活着的證明」。

我打起精神，仔細吹涼後慎重地喝起加入味噌的熱湯。

一升上國中我就故作成熟，再也沒參加過……不過，以前喫得津津有味的味道和風味深深地刻在我的舌根處。

「我在客廳喊了好幾次『笨兒子～喫飯嘍～』，可是你半句話都沒回。」

深深烙印在記憶中的媽媽的味道，與逐漸滲透消化器官的熱湯混合在一起，甚至讓我感動得起雞皮疙瘩。

感覺得到鞘音的一切。這告訴了我，我的感覺和身體機能沒有完全被侵蝕，沒有被徹底奪走。

「你在哭什麼啦。我的芋煮那麼難喫嗎？」

他帶着燦爛的笑容回答。

要在聖誕節當晚，跟桐山鞘音「第一次接吻」。

木造地板上放着酒瓶和木碗。看來今晚要在這喫晚餐，而不是平常用餐的廚房。

訊息一傳出去，臣哥便【好喔！】一口答應。儘管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光是用了驚歎號，臣哥那粗野的嗓音就在腦內重現。

講得太對了。我用少了一味的啤酒味飲料潤喉，視線移向一直刺激嗅覺的香氣。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其他人的氣息，停下手指。

「……可以再來一碗嗎？」

搞不好連男人都會迷上他，誰教他那麼帥。

「嗚哇……好冷……」

雖然拿不出太多錢，我提議可以發薪水給他……臣哥卻堅持不收。

我關掉合成器，以苦笑掩飾尷尬。專心演奏的時候，僅僅是有人進房間的話，我不會馬上發現。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喫到同樣味道的芋煮，我隱約回想起來了。

不行。聲音卡在喉間，講不出其他話。

若那就是我報恩的方式，我可以收下臣哥的好意嗎？

「這點小事就別管了。大病初癒的傢伙別想喝酒。」

是連打字都有口音的臣哥傳的。

「……好喫。當然好喫……可是，媽媽也不年輕了，味道還是淡一點比較好……」

「煩死了。顧慮鹽分哪做得出好喫的炒飯。」

「就知道……妳會這樣說。媽媽的炒飯……我最喜歡了……」

帶哭腔的聲音梗在喉間，明顯有分岔。

「又不是最後一次。明天，明年……只要我活着，隨時都能做給你喫。我一個人喫不完，你也要幫忙啊。」

「……嗯。」

我低頭掩飾大顆的淚珠，媽媽豪邁地摟住我的肩膀。

爸爸去世時，牽着我的手的觸感彷彿在表示絕不會放開我。這股力道讓我想起當時的回憶。

「再怎麼藏，都瞞不過我的眼睛。『只要聽見你彈出來的音色』，就會被迫明白……跟以前的演奏差太多了。」

媽媽原來是想說這個。

在家裏彈那麼多次的琴，果然會被看出來。媽媽是在最近的地方守望我成長的人。些微的異狀和變化說不定都能敏銳地察覺。

我自己也有強烈的體會，卻不想承認。我的身體以十月的旅名川祭爲巔峯，「開始拒絕命令」。

隨着病情越來越嚴重，理想的聲音離鍵盤越來越遠。腦內想像得出樂曲，我的手指卻否定將其體現出來。

在旅名川祭上的演奏，是蠟燭燃燒殆盡前最後的光芒。說着「垃圾要綻放光芒後再凋零」的傢伙，一旦面對事實，就會慌得不知所措。

「你跟……鞘音說了嗎？」

「……沒。我沒和任何人說。」

沒說。說不出口。

這樣會害相信我已經「完全康復」的大家和那傢伙難過。

我再也不想看見哭得彷彿會被雨水壓垮的她。

五年前的訣別。光是想到烙印在記憶中的「那個表情」就覺得心痛欲裂。

就算我將扭曲的心牢牢地關進籠子，也會因她而鬆懈。

媽媽用衣袖拭去眼中的淚，拔出插在庭院的雪裏頭的罐裝酎HIGH。在溫暖的暖爐前喝冰涼的甜酒……是庶民的奢侈。

人類的性命不存在永恆這個概念。就算明白自己反抗不了神所賦予的命運、有限的青春……仍無法默默接受。

「你雖然是要人費心的笨兒子，我卻覺得你可愛到不行。在我面前，要說喪氣話還是要大哭都沒關係。因爲……你是我唯一的寶貝兒子。」

「你喝這個將就一下。」

「鞘音說她現在過來。」

有種我是小學生，媽媽才三字頭……的感覺。

「你白癡喔。身爲松本依夜莉的兒子，直接賞那個爛神一拳就對了。假如祂還是要欺負你，我死都會保護你。」

「爲什麼……爲什麼是我……我想一直……跟大家笑着做蠢事……想跟鞘音……一起活下去……爲什麼……我要……遇到這種慘事……」

媽媽眼中的水滴閃爍淚光。我無法直視隨時會奪眶而出的眼淚，下意識移開目光。

冬天的夜空從小到大都沒變。妖豔的月光優雅地散着步，守望我們這對母子。

「傻子，誰管你喜歡喝哪種。」

明天我會恢復成正常的大人，所以現在讓我撒嬌吧。被人笑是母控也無妨。能跟全世界只有一個的母親撒嬌是獨生子的特權。

「好。交給我。」

寫成跟送給鞘音的禮物相反的──得不到救贖的悲戀原創曲。

「我不想失去……『又只有我一個人從這麼幸福的日常中消失』……我不要……」

來舉辦一場時隔多年的三人芋煮會吧……

「我比較喜歡燒酒兌熱水。」

透明的碳酸飲料。是以前我常喝的汽水。

「……妳特製的甜味咖哩……有放牛奶提味的那個……」

「對不起。我沒事了……因爲我答應過鞘音。」

不能讓盤踞於心中的負面情緒體現在說出來的話和態度上，污染周遭的人。我渴望的不是讓他們爲我操心、同情我的關係。

埋頭蠻幹。不負責任。從來沒想過能取回青春，從來沒想過取回青春後的事。

反正都最後了。至少要做點什麼。

將每天滯留在原地的心情，當成歌詞記錄下來。

「媽媽……媽媽……嗚……嗚……嗚嗚……」

真的好可怕。睡前要跟對死亡的恐懼戰鬥，無法如自己所願的現狀令人煩躁，連明年的行程都無法確定，令人發自內心感到不甘心。

「我……可以依賴妳嗎？」

明年，後年，未來的每一年，冬天都要跟她一起玩雪。

鞘音家離我家走路不用五分鐘。不過，從我收到訊息到她抵達爲止，連兩分鐘都不到。雖然覺得有點快，但我沒有想太多，意氣風發地到門口迎接她。

「是我……養小孩的方式錯了。」

「因爲我是不良媽媽的兒子，纔會長得這麼任性吧。」

是鞘音傳的。只有短短一句「我現在過去」。

「在喜歡的女人面前就盡情耍帥吧。不過……少在父母面前逞強。你大可光明正大表現不安的那一面。」

這是酒。是……酒精濃度低的沙瓦。我暗示自己這是甜甜的酒，連臣哥都會相形見絀的可笑想法使我相當地愉快。

「這樣啊。別聊感傷的話題了，三個人一起喫飯吧！鞘音喜歡甜酒對吧？」

媽媽是不是爲了將她的希望傳達給我，纔再度拿起酒杯的？爲了掩飾不安，爲了舒緩擔憂……她又暴露出了自己柔弱的部分。

我們配着芋煮，用酒和無酒精飲料乾杯了好幾次，暢談回憶。沉浸在短暫回到過去的感覺裏，在家裏的緣廊靜靜度過這數分鐘。

媽媽扔了同樣插在雪裏冰鎮的寶特瓶給我。接住的瞬間，裏面的無數顆氣泡接連破裂。

「其實連出院都有困難了，你……爲什麼有辦法不爲所動……你太急着燃燒生命了……給我活久一點啊……」

「明天我也會煮你喜歡的東西。你想喫什麼？」

因爲一定會讓妳失望。

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震動，熒幕上跳出一則訊息。

這顆定時炸彈，迫使徹底腐爛，快要發酵的尼特族行動起來。

所以，我要寫歌。

「我……現在過得真的很開心，但我好害怕。正因爲取回了這樣的生活……纔會更害怕失去。」

媽媽抱住嚎啕大哭的我的肩膀，用更大的力道將我摟近。從出生的那一刻就在身邊的母親的氣味和觸感，宛如讓二十歲的人變回小孩的時光機器。

媽媽粗魯地在我低下來的頭上亂摸一把。她是我現在唯一能說喪氣話的存在，最瞭解松本修這個人的人。

裝出來的堅強裂出漂亮的裂痕，誠實的情緒化爲悲愴溢出。

猜到我在想什麼的媽媽嘲笑我時，我感覺到玄關有人。那人跟平常一樣「……晚啊」客氣地打招呼。

我大概不會把這首歌給鞘音。

這不是重來的青春，而是在爭取時間過後蒙賜的憐憫，並非永恆。正因爲是終將結束的青春的傷停時間，我才自暴自棄地踏出第一步。

還不忘加上貓咪衝刺貼圖。

「小孩子依賴家人再正常不過了。我們家就只有我們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