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
《我依然心繫於你》 · あまさきみりと · 1.3萬 字

我們從出生時就一直在一起。
同一年在同一間醫院出生,在旅名川長大。走路五分鐘就能到對方家,雙方的母親又是同學,所以我有記憶時,鞘音就已經在我身邊了。
爸爸總是面帶笑容,實現我任性的要求。我想要的東西都會買給我,帶我去各式各樣的地方。
雖然嚴格的媽媽經常罵他「不要太寵修」。
上幼稚園後,爸爸因病去世。
儘管記憶已然模糊,我記得媽媽代替還不理解「死亡」這個概念的我痛哭了一場。
我沒什麼哭。或許是因爲有媽媽在,我並不寂寞。
然後──
「我會一直跟修在一起──!」
鞘音也會陪在我身邊。是爲我補上那塊欠缺的拼圖的重要存在。
「媽媽!我想去隔壁的音樂教室上課!」
「啥?斯塔林家的嗎?」
升上小學的同時,我拜託媽媽,開始去音樂教室學樂器。
原因很簡單。我想更接近從隔壁對我展露笑容的國中時期的艾蜜姐。想被憧憬的大姐姐稱讚,努力學鋼琴吧……之類的理由。
不曉得是不是感應到我居心不良,鞘音也在幾天後要求去音樂教室參觀學習。
「跟修在一起的人是我纔對。」
「哎呀呀,鞘音喫醋嘍~」
「不是喫醋,我是要監視他──!」
參觀完後,她立刻拖着鞘音媽媽過來,叫她在報名表上簽名。
應該剛好是在這個時期。在外面跟人打架的臣哥被國中勒令停學,爲了消磨時間開始跟我們玩。
「臣哥!教我打架!我要把弄哭鞘音的那幾個高年級生痛扁一頓!」
「……別帶着那麼蠢的表情睡着啦,笨蛋。」
「這不是豐臣家的正清嗎!你這小子,竟敢嚇我兒子和他的朋友!」
跟他幾乎是初次見面的我和鞘音覺得自己被不良少年纏上,怕得衝回家避難。
如今回想起來,臣哥應該在暗戀艾蜜姐。
「鞘音……妳身上好香。」
我很喜歡在旁邊看着天賦異稟的青梅竹馬。
「我從來沒作過曲。」
隔天,那羣不甘心的高年級生帶了哥哥過來。穿着旅中制服的男學生們領子上彆着國中三年級的徽章。體格遠遠凌駕只有小一的我們。
「可以再讓我躺一下嗎?」
然後召喚了最終兵器媽媽。
對隨處可見的凡人而言,即使只是有限的時間,也沒有比能陪在天才身邊更令人高興的事了。
「……被時間和規則束縛的你真可悲。」
酸酸甜甜又哀傷,充滿青春滋味的情歌──引起強烈的共鳴。
維持比戀人還近的距離相處的兩人,至今仍不知道該如何度過青春。
「長得好看……眼睛又亮,唔、唔唔!」
「國中生去管小學生之間的糾紛,遜斃啦。是依夜莉姐最討厭的類型。」
「嘿嘿,那對小學生情侶。要不要跟我玩接龍唄?」
臣哥安撫着憤怒的我,教了我「四刑」這個遊戲。
鞘音一降臨河岸,在散步的老人及小孩就會湊過來,最後演變成小規模街頭演唱會的情況也不罕見。
「我覺得現在已經不是直接賣試聽帶,在街上拉粉絲的時代了。比較簡單的是在社羣網站上開演唱會之類的?然後慢慢提升知名度,成功在當地舉辦個人演唱會──對獨立歌手來說,這算是最理想的流程吧。」
「啊、啊~這裏,喔、喔喔,原來是艾蜜莉小姐家啊──」
鞘音害臊地低頭,用手指卷着頭髮。
聽見我的回答,艾蜜姐點了點頭,走向我們熟悉的練習室,將一個長方形的琴袋拿來我們所在的客廳。
升上國中後,鞘音變得有點出名。
人數絕對不多,但我們的軌跡、道路已經開拓出來了。
鞘音以前在小學附近的兒童館玩的時候,還跟臣哥哭訴過。因爲她玩的鞦韆被高年級生搶走。
「嘿啊。講得好,修!」
「……別得意忘形了。」
我和鞘音學到臣哥傳授的小伎倆,向高年級生宣戰,靠懲罰遊戲狠狠地弄哭他們。單憑小孩子的遊戲把他們慘虐一頓,感覺超爽的。
臉頰染成淡粉的鞘音用手捂住我喋喋不休的嘴巴。
「……笨蛋。就是因爲有你在,桐山鞘音……才能自在地唱歌呀。」
裝出一副不良少年的模樣,卻因爲太純情從來不敢跟她搭話。所以他才用那愚蠢的腦袋拚命思考,拿我們當和艾蜜姐交流的橋樑。
創造出旋律的片段,頻頻歪頭,反覆嘗試的音樂少女……在學生不怎麼多的學校內,她奇怪的舉動特別引人注目。
「……吵死了。閉嘴。別笑。」
鞘音在跟走路走得搖搖晃晃的莉潔玩,先忽略那大幅降低的詞彙量。
「哈哈哈!剛好唄!讓我們這幾個外人……好好相處唄!」
他們叫我到最近的農田,用幼稚的方式逼我道歉,但我仍擋在害怕的鞘音前面保護她。
「這是我送你的小禮物。借給鞘音的木吉他也可以不用還。」
「……原來如此。謝謝妳,艾蜜姐。」
「阿修當然也會幫忙對吧?」
不愧是可靠的家鄉的大哥哥……天真無邪的我們就此迷上他,不過臣哥似乎別有企圖。
琴袋裏裝的是我在音樂教室用的鍵盤合成器。
聳立於身後的櫻花灑下雪片般的花瓣。就算我被春天溫暖的氣候誘惑,不小心睡着,鞘音也會把肩膀借我靠。
放學後,鞘音會坐在河岸的階梯上,拿着跟艾蜜姐借的木吉他自彈自唱──我最喜歡坐在她旁邊這個貴賓席,看着整片的油菜花,聆聽溫柔的音色。
「就算總有一天我會扯妳後腿……?」
她會一臉正經地講出好笑的臺詞,還會愉快地哼着自己寫的曲子,音量大到能傳遍安靜的校內。把和室椅和吉他帶進木造校舍的閣樓,改造成作曲室,違法佔據那個地方直到被老師發現。這個事蹟千萬不能忘記。
在老師的委託下,我按照慣例去把鞘音帶回教室,不過……
現在的話我會這麼想──並沒有。是你自己擅自跟來的吧。
那幾個男生被我激怒,舉起拳頭,在我面臨危機的瞬間──
「哦~真意外。他在學校給人一種不良少年的恐怖印象呢。」
看見鞘音噘起嘴巴,我忍不住笑出來。這傢伙挺脫線的。
爲了提高知名度,我先找住在隔壁的艾蜜姐商量。艾蜜姐已經和臣哥結婚,有了小孩莉潔,還願意爲我們抽出時間。
我的……我們的英雄臣哥。毫不畏懼國中同學,幾拳幾腳就把他們秒殺,于田裏殞落的男國中生們差點哭出來,落荒而逃。
「你是隔壁班的……豐臣同學?你認識阿修他們呀。」
我們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輸過一次的人算『一刑』。輸四次變成『四刑』的人,要一邊被其他人罵一邊被扔球,處以公開處刑之刑。不覺得是最和平的報仇法嗎?」
將手掌大小的球扔到屋頂上,被點名的人要在不讓球落地的情況下接住球。然後把球扔上屋頂,在球滾下來前點名下一個人,不斷重複……的樣子。
我和鞘音都誇了臣哥,所以艾蜜姐好像也放鬆戒心了,「孤高的不良少年其實是個好人」這個給人良好印象的法則,被他拿去用在自己身上。
我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它。
「……這句話太犯規了。」
用超像小混混的語氣叫住準備回家的我們。
雖然醒過來的瞬間,她會冷冷地斥責我。
那是國中一年級的四月──遙遠的往昔,我們訂下的不負責任的約定。
「小學生吵架你們跑來管幹嘛,遜斃了!難怪沒人要!」
「修……我希望你跟我一起作曲。」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好痛!」
「好啊。如果妳希望的話──」
之後閒着沒事的臣哥就常到我家露臉。一下去釣魚,一下騎腳踏車在旅名川飆車……對我和鞘音來說,成了有趣的家鄉的大哥哥。
「我想試試看……我種下的種子,你會怎麼栽培它長大。我想一直跟你一起唱下去……好讓我的聲音傳達給更多人。」
「他、他是依夜莉姐的兒子喔!歹勢啦!」
我沒有自信,身體深處卻湧出激昂的情緒。如果只會一點琴和作曲基礎的我能幫上鞘音的忙……如果我們倆能共享她描繪出的景色。
進入青春期後,她的個性變得文靜許多卻常常翹課,坐在體育館前的階梯上彈艾蜜姐的木吉他。
「這跟沒人要有什麼關係!等我升上高中,女朋友隨便都交得到啦!」
「啊噗噗~乖喔乖喔~好棒好棒~!做得很好喔~」
衣服穿得亂七八糟,頂着一頭金髮的臣哥在沒人的旅名川站睡午覺時──
某天……不知爲何特別打扮過一番的臣哥纏着我們跟到音樂教室。
「哎,冷靜冷靜。跟人互毆對小學生而言太早嘍。雖然是我小學時流行的遊戲,教你一個有運動家精神的復仇方式。」
「……隨便你。」
「嗚嗚嗚嗚嗚嗚……臣哥哥……」
他們被人從後面踹倒,難堪地摔在地上。
鞘音伸出小指。
我正想躺到她毫無防備的大腿上,被輕輕戳了一下。有時她難得心情好,會讓我躺她的大腿睡覺。
「臣哥超好玩,超可靠的──!」
「呵呵。」
「只是個想在女人面前耍帥,自以爲成熟的臭小鬼啊。若現在道歉,還可以放過你喔。」
「豐、豐臣!你這個外人插什麼嘴!」
「是的。因爲我想一直走在鞘音身旁。」
鞘音幫曲子填的詞幾乎都是女性視角。反映了跟喜歡的人距離太近,不知該如何跟他相處的糾結心情,寄宿着希望這樣平凡無奇的日常能永遠持續下去的……願望。
「嗯,我答應妳。」
「……我想到一段超棒的旋律,所以我不上課了。」
他跟艾蜜姐的第一次交談尷尬到我笑出來。臣哥僵硬的語氣和肩膀連小學生都看得出來不尋常。
我們跟平常一樣,在春色的河岸邊互相依偎時,鞘音對我這麼說。
「對、對啊~修他們拜託我來參觀一下~」
「答應我。未來碰到迷惘的時候……再在這裏見面。」
臣哥在空無一人的車站前對媽媽下跪,真的遜爆了……
被誇獎時會害羞地移開視線的可愛的一面,我也再熟悉不過。
我們一面爲兩人純純的愛當推手,每週三次的音樂課持續了六年。青梅竹馬一起去上課,學習音樂的基礎及魅力。
他們交往的過程暫且不提──
「翹太多課會沒辦法升上高中喔。」
「艾蜜姐……」
「我想這條路應該不好走,加油啊,我的學生。姐姐永遠站在你們這邊。」
艾蜜姐慢慢把手放到我跟鞘音的頭上。
謝謝。能遇見像妳這樣的人,我們一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鄉下人。
我們深深一鞠躬,向重要的恩師道謝。
******
我那性急的青梅竹馬,一想到什麼就會立刻採取行動。
鞘音發誓會幫忙老家的農活和認真上課,籠絡好搞定的爸媽。成功讓家人幫她買了智慧型手機,拿來開演唱會的實況。
與此同時,鞘音也開始認真作曲。我則用自己的方式靠鍵盤和編曲軟體,編輯她用吉他或哼歌創作的旋律。原曲大半都是鞘音的功績,由我將特別動人心絃的樂句修得更尖銳。鞘音再加以統整,用吉他弦重新譜曲。
第一首歌在六月時完成了七成左右,我們在學校開演唱會的實況……
「咦、咦……備份?GPS?容量?」
演唱會的實況……
「要怎麼打字……我打不出日文……!」
根本開不成。
午休時間──天兵少女坐在體育館前的樓梯這個老位子,盯着手機熒幕看。沒錯……鞘音是徹頭徹尾的傳統派,不會用電子產品!
「實況和社羣網站交給我來弄,妳專心搞音樂就行。」
「……竟然要讓修幫忙,總覺得無法接受。」
鞘音不悅地眯眼瞥向我,我無視她,接過她的手機代替主人幫忙設定。我先讓手機能正常使用,安裝有名的社羣網站跟實況軟體。
我沒有智慧型手機,但我有拿媽媽的手機玩社羣遊戲,所以用得很習慣。
「網名要用哪個?也是可以用本名啦。」
「……SAYANE就好。用羅馬拼音。」
鞘音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嘀咕道。
「啥?」
我也希望。決定要陪着這傢伙的時候,我對此深信不疑。
我會認真拍的。
「當不了職業歌手也沒關係,我想讓我們的歌被更多人聽見。我不擅長說話,而且午休時間快結束了……所以我直接開始唱嘍。」
我將手機鏡頭對着她,鞘音露出比平常嚴肅好幾倍的表情。
……我摸索着能用來逃避的藉口,陷入深不見底的自我嫌惡螺旋。
笑臉轉變成怒瞪,好恐怖……
「……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吧,笨蛋。」
除了原創曲,大部分是既存曲的翻唱版。由我伴奏,鞘音唱歌的鋼琴版雖然也大受好評,希望我們出新曲的留言同樣很多。
大概是從背後抱住怠惰的我。
「要不要做《be with you》的PV?傳到網路上,宣傳效果應該會不錯。」
「鞘……音……」
彷彿連細微的呼吸聲及殘留的顫音都不想錯過。
我竟然心動了一下……糟糕。鞘音這行爲超可愛。
「……我希望桐山鞘音這名字,只有親近的人才會叫。」
不是生氣,大概是在緊張。
已經……走到這麼遠的地方了。
我們的第二首新曲還沒有要完成的跡象。鞘音已經給我能拿來當基底的旋律和歌詞了,我卻陷入瓶頸。每天都在煩惱這樣會不會蓋過鞘音的特色,爲自己的存在意義自問自答。
「我開始唱歌、開始彈吉他都是起因於要追隨你。以我們的能力,任何夢想都能實現。任何事都辦得到……對吧?」
她的才能不該埋沒於這種鄉下地方。
「仔細拍啦,笨蛋。」
鞘音推開羣衆,落荒而逃。我錄下來的影片將她紅着臉跑走的畫面拍得一清二楚。這或許也能當成一個有趣的哏。
「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正因爲我們是兩個人,才能一路走來這裏。」
習慣放學後在河岸邊實況後,爲了更貼近觀衆,我們設置了大約五分鐘的談話時間。
希望讓歌聲乘着春天的暖意,在翩翩飄落的花瓣中撥動六根吉他弦的青梅竹馬──能一直待在我身邊。
「抱歉……我手震,油菜花田那一段我想重拍一次。」
爲何是問句?別這樣,會害我想笑。
「這是我們正在創作的原創曲。《be with you》。」
學務主任第一個開窗,其他教室及教職員辦公室也接連打開窗戶。
是艾蜜姐常聽的歌的吉他伴奏版。
真想一直看她唱歌。真想在最近的地方聽她的聲音。
跟「只爲鞘音而創作」的去年相比,責任的重量和期待值都截然不同。
她冷淡又隨便的開場白也很令人憐愛。
她擁有該擄獲許多人,或者拯救他們,讓那些人爲她瘋狂到靈魂融化的使命。
鞘音的使命和我的願望不可能共存。
鞘音的歌被這麼多人聽見,明明應該高興,我卻有種陪在身邊的「青梅竹馬」離我遠去的感覺。
跟剛開始比起來,鞘音回答得越來越順。雖然還沒辦法讓她自由跟觀衆閒聊,考慮到鞘音她那除了音樂在其他方面都笨手笨腳的個性,可以說是明顯的進步。
……………………
演奏完的鞘音察覺周圍的異狀,向後退去。被歌聲吸引來的數十名學生從四面八方圍住她,爲她獻上熱烈的掌聲及喝采。
「真、真的假的……」
鞘音不曉得解釋多少次了。
「新曲正在寫,請大家等我們一下。」
一拿起木吉他,她就瞬間繃緊神情。不像業餘人士的俐落感使我產生這個想法。
跟有沒有聽過那首歌無關。鞘音的歌聲、演奏、表情,將優秀的原曲擁有的無限可能性帶到不同的領域。
「……我喜歡哀傷的情歌,不過,教我彈吉他的音樂教室的大姐姐喜歡的歌也有影響到我。例如──」
鞘音唱的歌不是半成品。不對,是變得不是半成品了。
「唔喔……!」
「那傢伙……好厲害。」
然而──她光是一面改編,一面自彈自唱,就營造出一種演唱會會場的整體感。
「……知道了。我會認真唱,所以你也要認真拍喔。」
「謝謝大家……哇……!」
啊,逃掉了。
鞘音幾乎整個人貼着鏡頭看,嚇了我一大跳。我太專心了……是說,講起來真羞恥……我被她迷住了,所以完全沒發現鞘音接近。
「……大家好。我、我是SA、SAYANE。國中二年級……吧?」
鞘音做了個深呼吸,大概是猜到我苦笑的理由。她僵硬的表情緩和了一些,在我打信號的同時拿起吉他。
矛盾的心情悶在心裏,在我心中深深種下焦躁的種子。
「只要是修的創作,什麼樣的曲子我都能唱。《be with you》也是這樣寫出來的。」
這是升上國中二年級的凡人所能想到的唯一選項。聽見這硬擠出來的主意,鞘音「嗯」一聲地同意了。
「我也包含在內嗎?」
好不容易有了人氣。現在明明是最能引起話題的時機的說……
她光是走在四月下旬的河邊,就像青春電影的一幕。自以爲導演的男人使用向艾蜜姐借來的攝影機,拍攝被攝者的笑容。
鞘音將注意力從鏡頭上移開,用右手的撥片撥動吉他弦。纖細的音色如同輕撫,歌聲卻中氣十足。
「那副歌就在櫻花樹前拍吧。拍邊彈吉他邊唱歌──最自然的妳。」
她邊碎碎念邊站回原本的位置。天真爛漫地在油菜花田裏四處走動的少女,甚至讓我想重拍好幾次。
我會留下全世界最可愛的……紀錄和回憶。
「沒時間了,可以唱一首歌嗎?」
「隨時可以開始。我隨時都能開唱。」
國中一年級。戀愛對我來說還是未知的感情,難道這就是……?不知道!
如果這段幸福的時間能無限輪迴就好了。
【SAYANE有喜歡的藝人或音樂類型嗎?】
歌聲於亂七八糟的操場上回蕩,在午休時間嬉笑的校內學生也豎起耳朵。儘管這首曲子只是半成品,鞘音的歌依然消去了人們的雜念,令他們聽得入迷。
天才與凡人的差距浮現表面的瞬間。
以鞘音直率的個性,我還以爲她會用本名,沒想到她想了個挺有藝術家氣質的名字。
「…………再見!」
「……唉。」
「……我笑得很累耶。因爲不習慣。」
午休時間剩下五分鐘左右。我決定實況一首歌測試看看。
雖說是寧靜的鄉下室外,環境也不是完全無聲。照理說會受到春風和車聲的干擾,我的世界裏卻只存在鞘音的歌聲。
來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快。
如果可以不要長大就好了。
我感慨良多,同時也爲青梅竹馬「桐山鞘音」開始以音樂人「SAYANE」的身分展露頭角,萌生一股不安。
SAYANE的粉絲主要是十幾歲的年輕人,應該沒幾個人聽過這首以與戀人分別及春櫻爲主題的抒情曲。
我們……鞘音把我也算了進去,我有點高興。
******
──最喜歡了。
「是……啊。懷着跟當時一樣的心情──」
…………
鞘音擔心關在房間,盲目地面對琴鍵的我──雙手輕輕貼在沒去鍛鍊演奏技術及編輯技巧,只擅長假裝煩惱的男人背上。然後用太陽般的溫暖,包覆我那虛有其表的自卑感,以及僵硬脆弱的心。
動不動就跑出來的天然感也爲她的人氣推了一把。鞘音成了網路上的流行趨勢女王。
沒想到……她竟然邊唱邊將還沒寫好的部分自然地唱出來,在表演過程中完成整首曲子。
或許是察覺到我躁動的心情,鞘音不屑地眯眼看着我,然而……
機會難得,開個SAYANE的頻道,再把影片上傳到知名投稿網上吧。
十月,拖延時間用的青春無情流逝。
爲了掩飾身心的動搖,我專心幫SAYANE開設帳號。
將美麗的背景襯托得更有魅力的青梅竹馬導致我拿着攝影機的那隻手不小心抖了一下。
下面的大量留言都是正面評價,在每天固定會開一次的演唱會實況中,當鞘音僵硬地「……晚啊」問好,會有超過數倍的觀衆即時回應。
開始在網路上活動後,經過十個月──我每天看到影片的點閱率都會嚇得發抖。主要是出於驚愕。演唱會的影片有超過八十萬名聽衆,投稿網的點閱率也成比例直線上升。
「我還只有一首自己的歌,所以今天要唱的是翻唱曲。」
「兩週後……在旅名川祭辦第一場演唱會吧。然後啊,希望下次能準備很多首新曲,在超大的會場開個人演唱會。」
「嗯……可以的。只要有修在,一定辦得到。」
「今年生日,我沒辦法送妳多好的禮物……」
我將藏在制服口袋的東西遞給鞘音。提早一點送的生日禮物是在春咲市的樂器店買的吉他撥片。國中生只買得起這種便宜貨……不過新曲實在寫不出來,我纔想至少賠個罪。
鞘音給我的回應是──謝謝。
她帶着彷彿隨時會放聲大哭的脆弱微笑,向我表達最深的謝意。
「明年生日,我會送妳最棒的曲子。所以,希望妳等我。」
「嗯……我等你。我會一直在我們約好的地方等你。」
真想立刻逃跑。
我沒有自信,也沒有才能讓自己承受住越來越重的壓力。
可是,我爲什麼會不小心說出跟真心話相反的傻話?
明明我是個膽小鬼,只會用純粹爲了讓鞘音放心的漂亮話打發她。
「……對了,你不買手機嗎?」
鞘音緩緩開口,向我提問。
「嗯──我媽很嚴格,八成要等升上高中再說。」
背部感覺到的溫暖和觸感逐漸遠去。我反射性轉身,看見鞘音撕下一小塊筆記本的紙,在上面寫下數字和英文字,微微別過頭,將紙片遞給我。
「只能打家電超不方便……快請她買給你吧。我……想玩玩看簡訊和通訊軟體。」
我從臉頰紅成夕陽色的鞘音手中,接過寫着她的手機號碼的紙片。
──太卑鄙了。竟然在這種時機告訴我戀愛的滋味。我過熱的心跳快到無法控制。
想待在她身邊。因爲她平常悶悶不樂的表情、害羞的表情、忽然露出的笑容,全是我喜歡的女孩──
忍不住拖下去。
搞獨立音樂的國中生除了認識的人以外吸引來數百人。這是多偉大的事蹟……同行聽了一秒就會知道吧。帶來兜售的一百張自制CD轉眼間被搶購一空,也能說是出色的成果。
誤判收手的時機只會傷得更重。
因爲她知道,毫無根據又膚淺的鼓勵反而會把我逼入絕境。
「以創造回憶的遊戲來說,妳讓我作了場美夢。但再不準備考試就糟了,我看我也該收手了。」
等高中畢業再去唸音樂大學或專門學校……我可沒那麼多時間。這也是藉口。
「不……是青梅竹馬。」
至今仍只有一首原創曲的現狀使我煩躁,爲自己的無用感到焦慮,在激情盤踞的這個空間中……只有我一個人爲這不講理的現實自責不已。
拍攝、編輯影片和照片,經營社羣網站、徵求開演唱會的許可、搬運樂器、幫忙錄音、慰勞歌手……這點小事,根本是唱片公司或藝能事務所的劣化版。
就那麼一點。嘴角揚起那麼一點的妳,我真的最喜歡了。
鞘音在那一側,而我在這一側。
「妳下意識寫了降低到我這個程度的曲子。明明寫得出更好的曲子,我的存在卻扼殺了妳的才能。」
街頭演唱會的隔天。
沒人能取代鞘音。我的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寄生在受歡迎的人身上,以爲自己也有所成就的垃圾,在那之後半首歌都沒寫出來。
「最討厭你了!」
我又忍不住把無意義的時間拖延下去了。
「……嗯。我會空着通訊錄等你。」
「這……不過,你也很努力、很煩惱……」
我不知不覺升上義務教育的最高年級,需要我用敬語講話的對象只剩老師而已。
「妳風靡全國後,我就能炫耀自己曾經幫SAYANE寫過歌嘍。」
「修……你說句話嘛。」
「你是SAYANE的誰啊?男朋友?」
沒運氣的無能夢境差不多該結束了。
寬以待己的人的想法被看穿了。
豆大的淚珠不停從眼角滴落,把美麗的臉龐弄得溼答答的。
盛夏的戶外慶典。
「最後一首歌是原創曲。《be with you》。」
只有妳一個人的話,可以的。妳能飛到任何地方。
真沒用。真難堪。可是,不會採取讓人另眼相看的行動。
「你不會說你要放棄吧……?你說過只要我有需要,就會幫我作曲……會一直陪在我身邊……」
「修……勸你最好快點面對現實。」
「騙人的吧……修。你怎麼說這是遊戲……」
「以妳的人氣跟實力,地方的個人演唱會都辦得成。可是,照現在的情況……很快會迎來極限。」
我只能眼睜睜看着她跑走。
反正我又做不到,我沒有才能,事到如今纔開始努力也來不及。
「所以我想現在開始努力。我會在家自學,把我寫的歌投稿到網路上……」
嘴上繼續支持鞘音,自己則裝作在煩惱的樣子,不斷偷懶。
即將進入初夏時,我們決定在春咲站的站前廣場辦街頭演唱會。在有新幹線經過的大型車站首次正式演出,讓只有行人來來去去的情景瞬間一變。
「………………了。」
「回答我啊……跟平常一樣爲我加油啊……修……」
「但在專業人士的世界,有一堆人雖然有才能,最後還是消失了,所以不能保證妳會紅。我會默默爲妳加──!」
離開指導室,我自虐地呢喃。
使我下意識握緊右拳,湧起一股想揍他的衝動。
這樣就好。
鞘音只能沉默。
「高中畢業再開始努力會太遲嗎?現在這個時代,只有國中畢業很難生存。等你認清現實想找工作的時候,發現自己拿不出像樣的學歷,選項會大幅減少。」
我們只有在社羣網站和實況中提到要開街頭演唱會,透過網路壯大的粉絲羣卻聚集而來,演唱會自然是大成功。
我再度深深地體會到,我只能成爲一個不知名的路人。
「只要我更努力就行。只要我唱更多歌──」
現在回想起來,我的班導是以學生爲優先的好人。雖然自己是一個人在那邊空着急的笨蛋,只覺得他是不問緣由就否定小孩夢想的那種常見的垃圾大人。
我們演奏的五首歌中,四首是翻唱曲。我咬緊牙關。
「修,你聽好。我們大人是會鼓勵小孩『尋夢』,同時也會叫他們『面對現實』,逼他們放棄的不講理的生物。鞘音已經展現出足以讓人支持她的可能性,但你又如何?有多餘的時間,你就拿得出成果?」
班導的說法毫無反駁的餘地。他一心爲學生着想,當時還是個小鬼的我卻只想跟他唱反調。我的精神比外表還要年輕。
「這…………」
「……不對。只要妳一個人繼續向前,或是找個有才能的人替代我就行。」
無處發泄的怒氣是被戳中痛處的證明。是精準地點出我現在所在的位置,覆蓋脆弱內心的薄皮被扒掉的焦躁及遷怒。
粉絲輕描淡寫的感嘆──
「我現在之所以能跟鞘音在一起,只是因爲運氣好,生爲她的青梅竹馬……是嗎?」
我喜歡的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們翹課了。兩個人一起看着早已凋謝的櫻花和枯掉的油菜花田,沉浸在揮灑汗水的演唱會的餘韻中。不對,是想沉浸在餘韻中。
「呃,至少快點把家人輸進去吧……」
我必須趁音樂對我來說還只是興趣,就算被飛往天空的翅膀甩下來,也只會受到輕傷的時候傳達「自己的意志」。
現在感覺到的只有夏天火熱的陽光在炙烤肌膚,汗水濡溼襯衫的不快。
第一場演唱會過了一個月、三個月、半年、九個月。
我從自己的書包裏拿出超過十張的CD和記憶卡。
「六月都過了。要準備考試的話,愈早開始愈好。」
鞘音的聲音帶着哭腔,變得越來越脆弱不堪。
「鞘音很神經質,可以不要這樣嗎?」
「不努力的凡人爲了區區的『1』滿足的期間,努力的天才正試圖超越過去的成果。妳在只擅長假裝自己很努力的人身邊拿出了『結果』,不斷努力。」
在旅名川祭舉辦的首場演唱會盛況空前。
我一語不發,鞘音探頭窺視我的臉。
源源不絕的人潮令人產生那個錯覺,灼熱的歡呼聲不絕於耳。
路旁的雜草只是在呼吸着,無意義地讓身體成長,仰望獨一無二的太陽。
臉頰痛得陣陣發麻。
「我去拜託我媽看看,如果她願意買給我……我會第一個跟妳說。」
「太遲了。要是我浪費掉那三年,鞘音會走到我無法觸及的地方……」
「啊啊~真好,『只是因爲家裏住得近』就能跟SAYANE混熟。」
顯然會在不久後的將來,被專門做這行的大人取代。
我對特別纏人的傢伙口頭叮嚀,不過……
放學後,班導在指導室跟我商量未來的出路。他苦口婆心地勸告我。
與此同時,視界劇烈搖晃,我的玩笑話沒能說完。
我看得出用無表情的面具藏住的不安眼神。
人家講了這麼多正確的大道理,最後我只能靠沉默來逃避。
請艾蜜姐幫忙拉小提琴,用我的鍵盤和鞘音的歌聲改編既有的抒情曲。許多人爲此流淚的景象,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寬以待己的人一被別人說中就會莫名火大。
「升學調查表上你寫了想當『作曲家』,我認爲這是會過得很辛苦的職業。想靠作曲喫飯,必須要有一點點的才能、努力以及運氣。」
悲愴和憤怒。
她感覺到了。鞘音隱約發現底層人士在糾結、拖延時間──依然對我露出笑容。將最棒的歌傳達給我。
「我是真的相信……跟你一起的話……哪裏都去得了。我……我…………」
鞘音用混合這兩種情緒的銳利目光瞪着我,賞了可恨的我一個耳光。
「你們家是單親家庭對吧。選個安全的志願,不是還能幫你的母親減輕負擔嗎?」
「這是這一年來,妳給我的試聽帶……如果我有把它們完成,現在說不定連個人演唱會都能辦。」
想盡可能拖延時間的想法。
「面對現實好嗎?只會動嘴的無能最愛聊夢想了。還跟我一樣膩得快,放棄得也快。」
用官方帳號宣傳演唱會的影片後,鞘音的知名度輕易跨越「常識」這個天花板。不曉得是不是人氣的證明,春咲市市中心的國高中生搭電車來旅名川,等待鞘音放學的行爲也開始增加。
「我們能走到多遠呢?升上高中、大學,到了更久以後……也能一直向前衝嗎?」
將「努力讓大人另眼相看」這個選項,排除在腦海之外。
愛作夢卻禁不起挫折的男人徹底迷失未來的方向。
艾蜜姐、臣哥、媽媽也成爲一部分的歡呼聲,連文靜的學務主任都來看了。
這樣那傢伙就能獨自前行。
那傢伙很溫柔,所以會想配合無能的步伐。即使那將導致自己的才能被埋沒,她也不會有任何怨言。不會猶豫。
若我只是單純地退出,那傢伙也會跟着離開音樂。
因爲她就是那樣的人。
因爲她很溫柔……真的是配我太可惜的好女人。
「讓我多聽一些吧……跟其他人一起寫的歌也沒關係……讓我聽妳的聲音吧。」
只要拋棄絆腳石,新的可能性就會來迎接她。那個不服輸的傢伙,就算是爲了賭一口氣也會以頂點爲目標,以對輕浮男無情的玩笑話報一箭之仇。
「可惡……鞘……音……」
這樣應該就行了,爲何我的視線會變得如此模糊?
胸口緊緊揪起,被她打過的臉頰太過疼痛,我杵在少了那傢伙的河岸邊,吐出骯髒的嗚咽聲。
這是我最初的逃避,也是最大的逃亡。
怎麼努力都追不上的話,一切都只是枉然。
既然如此,一開始就認真去做的人才是更蠢的那一個。
這個分歧點,造就了我那逃避大學、打工、就職、鞘音的人生。
我們走過的十五年,共同留下的回憶──是比戀人親近又比戀人疏遠的關係創造出的春色幻想。
在無可替代的這個場所經歷的過於短暫的青春──結束了。
******
不曉得這是第幾天了。
碰觸琴鍵的手指改爲拿起筆爲大考做準備。
跟青梅竹馬一句話都說不上。
身處同一個班級,我們卻連視線都不曾交錯。班上的人察覺到氣氛不對,每天都在爲異樣的光景不知所措。
每一處的景色都是利刃。
「……可惡!」
我含糊其辭,鞘音的母親煩惱地陷入沉思。
她等待的人永遠不會來。
這座城市,每個角落都有我跟鞘音的回憶。
超過一年前的約定鮮明地浮現腦海。
到了十月──畢業的氣息透出的季節,還是沒有改變。就算有旅名川祭和鞘音的生日,結束的青春也不會重來。
我從這個地方逃走了。
現在要用過去式就是了。
我只是假裝爲妳的夢想打氣,害怕受傷,選擇逃避而已。
看不下去了。我那比糖果還要幼稚脆弱的心──會輕易碎裂。
很冷吧。
好焦慮。手臂在微微顫抖,不只是氣溫造成的。或許是因爲我的身體、大腦、記憶,在爲未知的空白感到困惑。今天她再怎麼說都會待在家吧。
竟然一直相信這種口頭約定、不可能實現的未來。
我一步步後退,無法言語。
只是在外面彈吉他吧。
塑膠傘已淪爲無用的裝飾品。我一心驅使冰冷的身體行動,抵達旅名川大橋,從牆上俯瞰河岸──
那傢伙傻了嗎?
答應我。未來碰到迷惘的時候……再在這裏見面。
從鞘音的臉頰滑落的,不曉得是雨水還是淚水。
別用美麗的面容佔據我醜陋腐朽的心。
別這樣。我不是那種人。
鞘音杵在那冷清的世界中。
試着打開課本和參考書看,卻無法集中精神。
逼得青梅竹馬淪落至此的……是誰?
我撐着傘在蓋過周遭景色的滂沱大雨中行走,以洗淨腦內模糊的霧靄。與那傢伙無關。純粹是我想這麼做。
我已經想逃避這一切了。
「鞘音最近動不動就出門。像在等人一樣,晚上纔會回來。」
很慘吧。
沒過多久,我就從網路得知鞘音正式出道了。
今天是鞘音的生日。
明年生日,我會送妳最棒的曲子。所以,希望妳等我。
春天會是一片油菜花田的地方,現在是青翠的雜草地帶。泥水滴滴答答積成水坑,擴散開來,春天夢幻的景象蕩然無存。
鞘音愛翹課和翹掉班會的壞習慣似乎又復發了,班導要我拿講義給她固然令人憂鬱,反正只要拿到她家就好。
彷彿在等待不會來的某人。彷彿早已跟對方約好要在這邊見面。
我爲了轉移注意力開始打電動,空白卻絕對不會被填滿。
我一輩子都逃不掉。
第一個她不在我身邊的生日。
不是「幾乎每天」。我跟鞘音每天都在一起。
現在只是傍晚卻很冷。即使待在屋內,不開暖氣還是會凍僵。
「不……沒有啊。」
即使如此,還是隻能逃避。我沒資格得到幸福。
「你跟那孩子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們約好碰到迷惘的時候,要在那裏見面的場所…………不會吧。
我所犯下的大罪會一直追着我不放。
好想離開。
看了就痛苦,不論是我還是她,彷彿就連雨滴都能擊潰我們。
「那傢伙在幹嘛啊……」
我這麼告訴自己。
十月十五日──我從學校回到擱着積灰塵的鍵盤的房間,從外面傳來冰冷的雨聲。過了五分鐘,雨滴敲得平房的屋頂吵得要命。
嗯……我等你。我會一直在我們約好的地方等你。
別用希望追趕從絕望底下逃離的人。
害喜歡的女孩不幸,哪有辦法度過正常的人生?
不可能啦。又沒有多重要的事,怎麼可能會有人在這麼差的天氣外出。
………………真無聊。
很好笑吧。
正常人哪會在這種天氣跑到外面彈吉他。
沒有人會呼喚她。
放學後。我確定那傢伙的三輪車沒停在我太過熟悉的庭院。看準她不在的時間,將講義交給鞘音的母親。
她還對用最差勁的方式推開她的垃圾懷着夢想嗎?
三月──我升上東京的高中,將在旅名川度過的人生從記憶中捨棄。
我的鞋子短短几分鐘就泡水了,褲管也變得跟溼抹布一樣。每當附近有車子經過,泥水都會噴到身上。
因爲──全身溼透的鞘音就站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