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我依然心繫於你》 · あまさきみりと · 1.6萬 字

我們參加城鎮振興活動的原因,與名爲三雲雛子的女性有着密切關聯。
大約一個月前──十一月中旬。我住進了春咲綜合醫院,不過術後的恢復狀況不錯,所以我會用電腦在病房裏工作。
因爲我想盡快處理好很多事情,例如製作獨立唱片公司的官網、製作名片、創立SAYANE官方粉絲團、準備販賣下載版歌曲等等。
SAYANE並沒有從大舞臺上消失。只是大學休學,回到故鄉罷了……聽起來很簡單,其實跟她之前隸屬知名唱片公司的時期可有着天壤之別。
名片和社羣網站上用的「REMEMBER」,是獨立唱片公司的名字。
對從一切的開端「重新出發」的我們而言,老家跟事務所一樣。沒有媒體的人脈,也沒有預算舉辦大型演唱會,是如假包換的獨立音樂。
網路上也有人說鞘音引退了,但由SAYANE透過社羣網站宣佈獨立後,大多數的粉絲都感覺到「她想自由活動,不再被大人的原因束縛」的意圖,願意給予祝福。
儘管能做到的事有限,我想和鞘音一起分享想做的事。躺在病牀上什麼都不做太浪費時間了。一小時也好,一分鐘也好,一秒鐘也好,我想取回我放棄的那五年。
經常來探病的媽媽念過我好幾次「白癡,給我乖乖躺好!」。然而會客時間一過,我就會工作到深夜。
某一天──工作用的電子郵件信箱收到了一封信。
我用視力正常的右眼定睛凝視,仔細檢查內容。寫在內文最後面的寄件人名稱是「旅名川觀光協會 三雲雛子」。
我立刻回信,定好跟她見面的日期。對方考慮到我正在住院,願意在會客時間直接到醫院來。
「您好。是松本修先生……嗎?您好年輕喔!」
一般病房的大樓有可以用來會客的休息區。我和三雲小姐在只有自動販賣機和電視的地方第一次見面。隔着桌子相對而坐,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
我們對彼此的第一印象都是「比想像中年輕」。因爲用信件溝通時不會公開年齡,鄉下的觀光協會又大多給人是上年紀的人從事的印象。
身穿女用西裝,髮型是俐落的鮑伯頭,給人相當活潑的印象。而且隱約有種既視感。
三雲小姐今年二十七歲,果然是比我大的前輩。我主動表示「可以不用對我講敬語」,她便乾脆地答應了。
「奇怪……?我們是不是在那見過面?你小時候有跟正清學長和艾蜜莉學姐一起來我家泡過溫泉嗎?」
「咦……?三雲這個姓氏……難道是三雲旅館?」
「對對對,是我的老家!我學生時期有在旅館家裏幫忙,覺得你挺像當時常來的男孩。」
她明明擺出一副大姐姐的態度,離開前卻雙眼泛淚,好可愛喔。
臣哥嘴上這麼說,看起來卻非常開心。光是從那激動的語氣就聽得出來。
她毫不掩飾失望,留下一句「我回去帶王牌再來一次……」搖搖晃晃地撤退了。不曉得她說的王牌是什麼意思。
「……好噁。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艾蜜莉小姐,請多罵這個笨清幾句。這傢伙以爲身邊的人智商都跟自己一樣低。還有,我纔不是你的跟班,笨蛋。」
「SAYANE小姐願意成爲觀光大使的話,我們可以爲你們的活動提供協助。不管是人脈方面還是資金方面!」
鞘音默默對我投以冷酷的眼神也很恐怖。比任何治療都還要痛。
鞘音小姐鄙視的目光快把我殺了,我也因此驅散了腦中縈繞的煩惱。
她毫無保留地用溫柔的聲音將我包覆。
「吵死了啦!一點都不高興啦!我是迫於無奈!」
「阿修,狀況怎麼樣?有乖乖喫飯嗎?」
臣哥一家人常趁工作的閒暇來探病。
聽見鞘音這句話,三雲小姐瞬間變得面無血色……趴到桌上。
我和鞘音察覺到三雲小姐的計謀,發自內心不寒而慄。既然她把臣哥一家人帶來了,她引以爲傲的王牌只可能是這個。身爲夫婦倆的學妹,又跟他們很熟的三雲小姐跑去找他們哭訴……八成是這樣。
「修──!身爲我的頭號弟子,幫我回幾句話──!我不行了──!」
「沒有沒有……!我說的年長女性是指艾蜜姐……!雖然三雲小姐有種『親切的學姐在用富有深意的臺詞玩弄學弟~』的色情感……不是啦!」
我要繼續努力,爲了這次能換我走在鞘音身旁,換我來引導她。
「……我不擅長在一堆人面前說話……裝出笑容做宣傳。我連在演唱會上致詞都會不好意思了……要我笑着跟人羣接觸,光想都覺得有困難。」
鞘音牽着我的左手,帶領我前進。我慢慢輪流移動顫抖不止的雙腿,邁出步伐。就算在黑暗中迷路,只要有鞘音在,我就能走向未來。
彷彿全身散發寒意的鞘音帶着看垃圾的眼神站在那裏。
「……不用硬撐。修身體不好,就由我來支撐你。」
「不不不……那是因爲我還小,艾蜜姐主動提議的……是說!這話題對我不利,別聊了吧。趕快進入正題。」
我好歹是公司的代表,因此我仔細確認詳細的企畫案。說實話,人脈和資金我都等於沒有,還真的挺想要觀光協會的協助。
「不要講這麼正經的意見好不好──!搞得只有我一個人在耍蠢唄!」
「不至於討厭啦!不過反正都要被人調戲,我希望由艾蜜姐來調戲我!」
「爲什麼要拒絕?感覺可以炒名氣,聽起來也挺有趣的啊。」
小救世主今天也是凜然又美麗。可以讓我當妳革命的同志嗎?就算只是一般民衆也好。
跟艾蜜姐有關的回憶是我的黑歷史寶箱,拜託真的不要……
「……松本弟弟想被年長女性玩弄嗎?原來你有這種嗜好。」
「我這邊開的條件是希望各位策劃以鞘音爲中心的活動。以鞘音的知名度還能幫旅名川宣傳,對我們都有好處。」
斬釘截鐵地說道。
太過熟悉的聲音從背後落下。
「靠氣勢總會有辦法解決唄?當那個大使不是能在故鄉大玩特玩,大喫特喫故鄉的美食嗎?當我的跟班長大的鞘音不會不明白啦。」
她將名片拿給入座的鞘音,跟和我見面時一樣向她自我介紹,帶着信心十足的表情,凝視坐在對面的我們──
調戲學弟很有趣嗎!我是不排斥啦!因爲我喜歡大姐姐!
說鞘音是旅名川唯一的名人都不爲過。尤其是年輕人特別喜歡她。鞘音略顯驚訝地睜大眼睛,最後以平靜的語氣──
壞心的學姐在我耳邊解放異常性感的呢喃。哎喲,我身爲住院患者,自然在禁慾中。就算這樣,依然是個正值青春年華的青年啊。
響徹休息區的是帶着口音的刺耳男聲。他今天肯定也是開那輛會放超大聲嘻哈音樂的愛車來的。
「……鞘音,謝謝妳。」
她的音量小到不豎起耳朵就聽不見。我看得出來。她因爲太難爲情,不想被人看見表情才低着頭。連耳朵都有點紅,不曉得是不是錯覺。
「真是的~你還是一樣幼稚。鞘音已經長大了喔。她的工作又不是隻有在鄉下的祭典上玩。」
妳這樣會害我在某種意義上感覺怪怪的……拜託饒了我吧。
鞘音的本性很容易刺激男人的心,害我心跳加速。因此我也沒來由地仰望天花板,以掩飾發紅的臉頰。
每天都願意呼喚我的名字。
我被她的話術玩弄於股掌之間,不小心忘記了。若是平常,現在差不多是鞘音要來找我的時間──
觀光大使似乎是在縣內外幫自己所屬的地區宣傳的職位,經常由名人擔任。因爲人氣愈高,宣傳效果和經濟效果就愈好。
「以前的松本弟弟超早熟的~總是跟在艾蜜莉學姐的屁股後面跑!」
「松本弟弟、SAYANE小姐,我們來聊聊吧♪」
代價是幫旅名川宣傳的工作會隨之增加。鞘音不想答應的原因就在於此。
她帶來的不是觀光協會的職員。我十幾年來的朋友……不如說是「太過熟悉的兒時玩伴」,跟三雲小姐站在一起。
三雲小姐毫不掩飾燦爛的笑容,我們被她牽着鼻子走,坐到談判桌前面。她拿出各種文件,大部分都跟昨天的話題一樣。
原來如此。那時候我們並不認識,或許是因爲常在旅館擦身而過,再加上臣哥和艾蜜姐會跟三雲小姐聊到,她纔會對我有印象。
「對了,你還跟艾蜜莉學姐一起泡過女湯對不對?」
「以我個人的意見來說,我希望鞘音以觀光大使的身分活動。因爲這跟公司想多少回饋旅名川的一些方針一致。」
「艾蜜莉媽媽啊啊……喜翻。真的超喜翻妳……我會被妳那滿溢而出的母性殺掉嗚嗚……」
鞘音低頭咕噥。
「這樣就行了嗎……?借你肩膀靠比較好走路,推輪椅這點小事我也做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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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我都是拿臣哥的人生態度當目標,但現在我覺得千萬不能變成白癡(二十歲男性,自營業見習)。
「原來如此。有很多吸引我們的好處呢。」
女性組嚴格譴責臣哥,超可憐的,害我忍不住笑出來。
「……知道了。我會握住你的手。」
「我想請SAYANE小姐擔任旅名川的觀光大使。」
這位則是天使。帶來安心感的純潔笑容是最棒的特效藥。雖然都過這麼久了,我可以哀嘆她被某位前不良少年騙去結婚嗎?
不能一直這麼弱不禁風。沒時間讓我慢慢來。
「我想盡量靠自己的雙腳走路。因爲我滿腦子都是出院後的安排。」
三雲小姐換去纏艾蜜姐,把臉埋進艾蜜姐胸前(好羨慕)不停磨蹭。那個空間感覺超香的。好想住進去喔。
鞘音戴着喬裝用眼鏡,卻被三雲小姐看穿真實身分,催促她坐到我旁邊。她找我是想談跟SAYANE有關的事。這部分還在意料之中。
「嘿嘿嘿!不鬧你了,來講正事吧。妳就是那個SAYANE小姐……對吧?」
「好。如果你們願意答應,我保證會制定有一定表演機會的企畫,絕對讓這個企畫案在會議上通過!」
「那正好!你們倆一起聽,我也比較省事。」
「……我拒絕。」
「你討厭被大姐姐調戲嗎……?」
之後我們花了幾分鐘聊旅名川的事,馬上就混熟了。我們都和臣哥跟艾蜜姐關係親密,因此共通話題很多。
我也提出最低條件跟對方交涉。我不會看不起自己,覺得自己只是個小鬼還敢這麼跩。身爲公司的代表人,讓對方提出給予旗下歌手最大尊重的條件也是職責之一。員工就我一個。不起眼也完全沒關係。爲了讓鞘音能盡情唱歌,我會在背地全力奔走。
臣哥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學生。真羨慕他光憑幹勁就能活。
「你自己叫我回話的!」
「聽起來很有趣啊!就這麼辦就這麼辦~!」
「晚啊──!身體還好咩──?」
「人家又不是拜託你~鞘音好像沒什麼興致,不能硬逼她答應吧。」
「……沒錯,請問您哪位?」
「咦──?多聊點懷念的回憶嘛。」
「笨蛋不處刑就治不好。應當處置。」
「……修喜歡被年長的女性調戲呀。」
我正想起身走回病房……左腿和左腰卻使不出力氣,差點站不穩,鞘音立刻撐住我的身體。這段時間,我深深體會到妳就在我們能共享體溫的距離。
「乖乖乖♪哪來這麼大的小嬰兒,真讓人傷腦筋呢。」
乾脆地立刻回答。同時也是明確的拒絕。
「……修,你腦中冒出了奇怪的念頭對吧。絕對。」
我是個僅憑這個就會對明天燃起活力的單純男人。
拚命做出意義不明的辯解的男人確實很噁心。必須反省。
這幾位過於強大的援軍對我和鞘音很有效。我們從以前開始就無法違抗這對夫婦。
三雲小姐想起以前的事,咯咯大笑。
隔天發生了一起事件。我終於理解三雲小姐最後留下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她鍥而不捨地跑來找我,而且人數還變多了。
「Messiah』s name is Liselotte。在此降臨!民衆啊,挺身而出吧!」
「……我害羞。」
「別提這個話題了……當時的我就只是個色小鬼……」
「那妳可不可以握住我的手?」
「正清學長很久沒見到我了,不高興嗎?這麼漂亮的學妹有事相求,沒有男生會不高興吧?」
好廢!竟然跑來跟我哭訴!
聽見她在耳邊性感的呢喃,無法堅決否定的我真沒用。三雲小姐明顯彎下腰,把身體貼過來,導致我連她的呼吸和肌膚的觸感都感覺得到。
三雲小姐承諾會湊出用來給鞘音表演的地點和預算。
堅定的意志透過稍強的語氣傳了過來。
「就算基於習慣一直辦那些小活動,城鎮也會不斷衰退。對觀光協會而言,SAYANE小姐是振興城鎮的希望……若兩位肯跟協會合作,我們會盡量提供協助!」
三雲小姐期待地加強攻勢,斜眼對王牌艾蜜姐使眼色,彷彿要給予讓我們點頭的最後一擊。
「我希望能尊重本人的意志,卻又想看看各種風格的鞘音。這樣也能幫阿修創立的音樂廠牌宣傳,我認爲跟觀光協會合作挺有效率的。」
艾蜜姐毫無惡意的話語慢慢軟化鞘音僵化的思考。有如一隻孤高的流浪貓的鞘音在艾蜜姐面前,也會乖得跟看到陌生人的家貓一樣!
證據就是那隻貓「嗚嗚……」呻吟着皺起眉頭,露出爲難的表情。
「觀光大使!此乃聖戰的前兆……Messiah』s name is 觀光大使!」
莉潔好像也興味盎然,鞘音的內心開始動搖。至於蘿莉山同學「……如果莉潔願意陪我,說不定會滿幸福的」脫口而出的慾望就先放在一旁吧。
「好啦好啦~!哈哈哈!」
「好啦好啦~!嘿嘿嘿!」
臣哥和三雲小姐勾肩搭背,慫恿鞘音「答應了啦答應了啦!」。
儼然是對感情很好的兄妹。
「搭配圖表看會比較好理解,旅名川的人口及觀光客數量每年都在減少。雖然搭上了數年前的吉祥物風潮創造出『旅貓』,但它似乎太沒個性了,認知度又低。」
「啊……是有這麼一個東西。我記得一下就消失了。」
「你們都大概知道三雲旅館我家的客人很少吧?其他旅館和附近的得來速,生意也絕對稱不上好。五年後還在不在都無法斷言。」
三雲小姐拿出觀光方面的文件。記錄人數的圖表及數字年年都在下滑,最後的救命稻草旅館業和餐飲業也一間間倒閉。數年前派出了吉祥物也毫無效果……不如說,只是在浪費珍貴的預算。
國中時期,旅名川有「旅貓」這個貓咪吉祥物,我只在當地的車站前和當地節目上看過幾次,之後就不爲人知地消失了。
「差不多在我進公司一年後,我看中了SAYANE小姐。在高中時期華麗出道的少女是旅名川人……而且還要在旅名川重新開始,聽見這個消息自然會忍不住期待嘛。」
三雲小姐目光堅定,將以鞘音爲中心的企畫書拿到我們面前,再次強調。
誠心感到困擾的鞘音也跟着望向坐在旁邊的我。
媽媽右手拎着塑膠袋來探病。她會幫忙買日用品和消耗品給我,真的幫了很大的忙。
語尾帶着哭腔,我誠心覺得想哭。無事可做的日常……彷彿喚醒過去的自己,從心底湧上的不甘蔓延而出,無法抑制。
從艾蜜姐閃閃發光的藍眸判斷,八成是她特地讓我們兩人獨處。那個人對戀愛很敏感,擅長幫忙做球。
我們所懷抱的力所能及的夢想,是一起笑着活下去。
「不像。完全沒有貓的樣子,我畫的說不定都比較好。」
「妳也可以來啊!我會用大鍋子煮一堆!」
重合的兩人一直在一起be with you──倘若在我駐足之時,鞘音也願意停下來休息,現在這一刻,我是否就能允許讓無色透明的時間流逝而去呢?
嗯,比想像中還適合。這樣應該會滿有個性的,還能期待它達到「間接的宣傳效果」。也有知名的前例。
媽媽盯着垂下頭的我的臉看。直接對上她不安的眼神使我於心不忍。
「……看,貓。」
看來我們這對青梅竹馬的爭執挺幼稚的。
「嘿嘿嘿!沒關係啦!我纔要道歉,提出這麼強人所難的要求……應該說,你們願意聽我說,我已經很感謝了。謝謝!」
我將自動筆和筆記本遞給展現毫無根據的自信的鞘音。這麼說來,好像沒什麼看過她在畫畫。因爲她是個基本上會翹掉美術課的問題兒童。
「……沒關係。是我自己要這麼做的,只要不會給你們添麻煩,我會一直來看修。」
「啥?都一樣爛啊。」
「這個……說不定可行。」
刺在手臂上的點滴會爲我補充不足的營養。
我搭配拙劣的插圖,跟頭上冒出問號的兩人說明,她們大致能理解。我的想法不怎麼複雜,也不需要額外抽時間或預算來處理,或許可以跟三雲小姐提議看看。
「我剛纔也說過,從一個獨立廠牌的角度來看,我抱持肯定態度。但以松本修個人來說,我會尊重妳的意願。我只會接我們兩個都能樂在其中的工作。」
若是現在,可能會有靈感。
「沒喫完……醫院餐不怎麼好喫。」
「今天有點晚呢。塞車了嗎?」
媽媽露出像在調侃我們的傻眼笑容,我和鞘音面面相覷,紅着臉移開視線,跟她形成強烈的對比。我覺得我們的相處模式跟國中沒差的說……沒人指出來還真不會發現。
上半身被人包覆,擁入懷中。鞘音抱住了狼狽的男人。
「啊~當事人都不會有自覺啦。真羨慕你們這麼開心呢。」
「媽,把電腦還我。我的身體沒問──嗚……!」
「不好意思。我感到很榮幸,不過請容我拒絕這個提議。」
撲通,撲通。我把耳朵貼在鞘音的左胸上,生命的鼓動確實存在於此。
換成鞘音把臉埋進我懷裏。太過疏離、太過遙遠。之前聽不見的兩人的聲音交纏在一起。光是這樣就夠了。只要我們在一起,就不會再迷失方向。
臣哥一家人回去後,鞘音會在病房待到會客時間結束爲止,這已然成了慣例。
「沒有……沒問題。偶爾會像這樣頭暈……」
「……你還在住院,乖乖休息。」
我拿起自動筆,不是寫字,而是在歌詞用的筆記本上畫圖,畫了又擦掉,如此反覆。嘗試畫出記憶中的模樣,卻因爲畫太爛的關係無法重現。
「行啊,我煮你愛喫的芋煮。以前你跟鞘音最喜歡喫這個了。」
「不是……我不久前就到了,可是你們在卿卿我我,我不好意思出聲。」
儘管交涉決裂了,我還是試着思考有沒有什麼主意。因爲我很氣自己連替代方案都提不出來,非常不甘心。在「REMEMBER」起步的過程中,開闢出一條道路讓鞘音有充實的工作能做是我的職責。是隻屬於我的光榮使命。
「好了好了~打擾嘍~」
「……我在哪裏?心臟的跳動聲……在哪裏?」
三雲小姐彬彬有禮地低下頭,露出討好的假笑轉身離去。
她得意的嘆息看得我很火大,因此我指着我畫的圖反駁,鞘音也以莫名強勢的態度回嘴。無聊的對話。沒什麼內容。
我深刻體會到自己的畫技之差,試着整理浮現腦海的想法。
這讓我覺得愉快到不行。
硬是伸出手的瞬間,眼前便產生不規則的模糊。暈船般的不快及暈眩感襲來。我反射性地抱頭,準備站起來的身體又坐回牀上。
我詛咒反覆無常的命運,怨恨硬將餘命這個殘酷束縛塞給我的人。在病牀上哀嘆萬分,不斷地拒絕無法想像未來的現狀。
跟憑自身的意志決定什麼都不做的那時候不同,現在……是沒辦法做。諷刺的是,讓我重新審視無意義的人生,撐起沉重身軀的根源同樣是疾病。即使如此,我實在無法感謝它。對選擇和鞘音一起活下去的人來說,它成了可恨的障礙。
「……呵呵。」
我打開筆記本拿給她看,請公正的第三者評斷。
「……對。我桐山鞘音就在這裏。在你──松本修的……身邊。」
媽媽看穿我隨口說出的謊言,沒收了我的筆電。沒了電腦……現在的我等於什麼事都不能做。
五分鐘後,鞘音拿起的筆記本上……畫着一隻毛茸茸的不明生物。與其說畫得好不好,不如說她的品味太獨特了,凡人無法理解。
「……依夜莉小姐的芋煮超好喫的。我之前就想再喫一次。」
她沒留在家裏的旅館幫忙,選擇振興故鄉的小規模工作的理由──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我們共用插在智慧型手機上的耳機,把臉湊近以免耳機掉出來,聆聽同一首曲子。不用刻意開口,也能隱約察覺到對方的想法,能共享感情。這樣的距離感相當舒適。
「寫成簡單的企畫書好了。一個晚上應該就能寫好。」
「然後,修的聲音我也聽得見。我們再也不會『丟失彼此的聲音』。」
「至少要守住現有的活力。因爲我也喜歡旅名川……我想和你……和你『們』一起做振興故鄉的美妙工作!」
「……對不起。除了演奏和唱歌外,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纔好……我感覺到大家很看好我……可是我沒信心回應這份期待。」
「若不喜歡談話性活動或宣傳活動,讓形象接近鞘音的吉祥物代替她介紹不就得了?」
「我……不想!被妳……拋下……」
「咦……!我們只是在一起聽音樂跟畫畫耶!」
「今天你有喫飯嗎?該不會又剩下來了吧?」
以季節來說應該是熱的。鞘音遲疑了一下,最後說着「……謝謝您。我不客氣了」乖乖接過鐵罐。
「修……?你不舒服嗎……?」
「騙誰啊。幫忙照顧你的護理師都跟我說了喔。你到半夜都在用電腦。」
媽媽帶着半開玩笑的態度輕浮地說道。
既然妳這麼厲害,就讓妳畫畫看吧。
機會難得,我決定和媽媽商量觀光大使那件事。鞘音很難提供太大的協助,不過不曉得有沒有辦法辦點有趣的活動……
「你是不是變瘦了一些?」
我把原因推到美味度上。病情會導致我食慾衰退和反胃,就算是量少的醫院餐也喫不下……我不敢據實以報,又討厭氣氛變凝重,便掰了個藉口矇混過去。
「喂,笨兒子聽見沒?鞘音也多念他幾句,快。」
被批評成這樣還挺受傷的……
鞘音突然掩住嘴角,輕聲笑了出來。她似乎趁機從旁邊偷看到了我在畫的圖。
只會做我們想做的事。就算會被罵自我中心也無妨。我們不會再被看不見的某物束縛,不會再畫地自限。
「這不是熊,是貓……」
「我畫的比妳可愛好幾倍!哪有貓長這樣的!」
我以鞘音經紀人的身分正式拒絕對方。
她先是凝視鞘音,再對我投以渴望的目光。
「出院後,我想喫媽媽做的菜。可以讓身體暖起來的溫暖湯料理之類的……」
「可是……我不工作的話,妳也──」
「修……想怎麼做?你希望我怎麼做?」
「……你果然在硬撐。出院前就好好休息吧。」
我和鞘音用力點頭。
焦躁感每天都在膨脹,於心中捲起巨大的漩渦。莫名焦慮,操之過急,導致其他人爲自己擔心,給人添麻煩。明明是隻有我能做的工作,明明思緒是在前進的,遭到侵蝕的身體卻被留在原地。
「……怎麼了?幹嘛突然開始畫熊?」
鞘音的聲音顫抖着,握緊拳頭。想做出貢獻,卻對自己不擅長的領域沒信心,無法忍受這部分被衆人看見。她的心情肯定很複雜。
「爲什麼……不能照自己的意思活着呢?我只是想要……普通的人生啊。」
離開前,臣哥對她說「下次要不要去喝一杯?來商量一下芋煮會要怎麼舉辦唄!」(注:民衆聚集在戶外,煮以芋頭爲原料的大鍋飯的地方活動)三雲小姐笑着回答「真是拿你沒辦法呢。正清學長請客的話,我可以考慮看看~」,唯有這抹笑容像墜入愛河的純情少女一樣。
「順便問一下,媽,妳認爲誰畫得比較好?」
打鐵趁熱。我正想打開筆記型電腦──
「……唉,不服輸很難看喔。」
鞘音身上燃起平靜的怒火斥責我,媽媽也在旁邊附和。
「鞘音,謝謝妳每天都來。偶爾可以待在家休息喔。」
由於病房是單人房,裏頭只有我們兩個。鞘音不是愛說話的類型,所以我們之間經常沉默就是了。
「我身體狀況很穩定,關燈時間都在睡覺耶。」
「我聽得見……鞘音的聲音。」
媽媽微微眯起眼睛,緊盯着我的臉。
出院後的期待增加了。對未來的希望又多了一個。
提早做完工作,在會客時間結束前來看我也很令人高興。
她用摻雜期待及困惑的眼神尋求我的見解。
媽媽從塑膠袋裏拿出罐裝可可答謝她。
我在筆記本的草圖上又加了幾筆。
「……修。」
考慮到鞘音的迷惘,三雲小姐將文件收進包包,微微揚起嘴角。
「欸,我……是電燈泡對吧?抱歉,我太不識相了。」
戀人之間的相處模式當着媽媽的面表現出來……光明正大曬恩愛的我們立刻讓貼在一起的身體分開,掩住快要噴火的臉。
「松本先生經常熬夜,如果媽媽和女朋友能念他幾句就太好了。明天是定期治療的日子,請您早點睡覺喔。」
「不好意思,我那沒用的兒子給各位添麻煩了。我會把他揍到昏過去。」
「這樣他會不能出院的!」
先不管那個亂開恐怖玩笑的不良媽媽了,被路過的護理師當成「女朋友」,一臉害臊的鞘音真的很治癒人。
「……我和依夜莉小姐、旅名川的同伴……最希望的就是你康復。工作和作曲那些事……等你痊癒再說。」
鞘音誠懇地低聲告訴我。我倒抽一口氣,低着頭頷首。
我可以依賴誠心爲我着想的這些人嗎?
「明天不知道能不能見面,把時間用在自己身上吧。我也會努力快點出院。」
「……嗯。你一定做得到。」
今天的會客時間即將結束。
鞘音緊緊握住我的手,我不會忘記那雙手的觸感和溫暖。
只要想到妳,就能排解孤單黑夜帶來的寂寥,以及對未來深不見底的不安。
******
隔天下午一點半,我坐在榻榻米的坐墊上。
我用食指撫摸木桌,表面的油讓它摸起來滑滑的。上面放着裝水的半透明杯子和水瓶。角落的筷架裝滿免洗筷,轉盤式的抽籤玩具還能用。嚴重褪色的菜單和漫畫書使我鮮明地回憶起小時候來過這裏的記憶。
這裏是旅名川得來速。我推薦的菜色是加了大量蔬菜的味噌拉麪……雖然我也只喫過這一道。
這裏在當地是重要的餐廳,辦法會時,參加者利用得來速喫飯是旅名川常有的事。例如修的父親去世的時候……
「抱歉抱歉!有點遲到了!好冷喔──!」
離約定好的時間過了五分鐘,穿便服的三雲小姐進到店內。由於她是小跑步過來的──大概在趕時間──嘴巴不停呼出白煙。
一直一起幹蠢事吧。
是爲了鎮上的居民,還是爲了名字一直出現在對話中的「特定人物」──直覺告訴我,繼續深究下去太不識相了。
但他用歪七扭八的手寫文字──爲拿吉他的旅貓取了這麼一個名字。
「戀愛話題比拉麪更重要吧!來聊點女生之間的話題吧?」
「以前的習慣害我不小心點太多。這是我當時常點的固定菜色,因爲正清學長會和我分着喫。」
她等等在春咲市好像還有工作,儘管只是順路載我一程,還是挺感激的。順帶一提,連味噌拉麪都是她請我喫的。
「之後跟觀光協會合作的機會應該會變多,請多關照嘍!本來覺得SAYANE小姐是話少難相處的類型,結果只是個戀愛中的少女,我放心了。」
我毫無自覺,根本沒意識到。頭好痛。
三雲小姐佩服地說,接着又補了句:
三雲小姐忽然看向手錶,高聲驚呼:「哇!都這個時間了!」。看來她聊得太專心,午休時間不知不覺快要結束了。
三雲小姐環視有點老舊的店內裝潢,沉浸於小小的感慨中。放着會讓人疑惑「這是幾十年前的東西……?」的少年雜誌確實很厲害。
「看到我在糾纏松本弟弟的時候,妳的表情流露出嫉妒,超嚇人的。」
「……我纔要請妳多多關照。三雲小姐和笨清感覺有點像,很好相處。」
「不會不會,請務必讓我參考。不如說我真想馬上寫成企畫書在會議上提出!」
她已經認定修是我的初戀。
「不好意思~我們要兩碗味噌拉麪。」
「這是……旅貓嗎?」
「小時候你也會跟他一起來我家泡溫泉。他是妳的初戀嗎?」
車子停在醫院的停車場。我從副駕駛座下車,本來以爲車子會直接開走,三雲小姐卻拉下駕駛座旁的車窗。
爲了掩飾動搖,我選擇沉默,靠不停吸面的聲音敷衍過去。
「……妳也跟笨清一樣喜歡旅名川嗎?我忽然有點好奇妳沒在家裏的旅館工作,而是選擇在觀光協會就職的理由。」
三雲小姐露出苦笑,可能是在緬懷過去。
之後她又扔了好幾個戀愛方面的話題給我,不曉得是暖氣溫度太高、拉麪太燙,還是我害羞得臉頰發熱……再怎麼灌冰水都澆熄不了高昂的情緒。
「啊啊……味道都沒變。雖然不至於到非常好喫,不知爲何會有股安心感呢~」
因爲我們是天真地嬉戲着長大的。
根本看不出來。都是修的錯。
卻一下就恢復冷靜,用略低的語調指出問題癥結。關於這部分,修沒有明言。大概是覺得我會排斥,特地不講出來的。
「……我的聯絡人只有五個。因爲我沒朋友。」
「我想……修的目標就是那個。也許是多管閒事,但……我們都想爲故鄉做些什麼。」
「笨清也經常帶我來。和修三個人一起……艾蜜莉小姐偶爾也會加入。」
「不限於正清學長啦,我喜歡喫飯會喫得津津有味,食量大的男人!類似我的性癖,嘿嘿嘿!」
「可是問題在於,要由誰來扮演這隻吉祥物。要有影響力和話題性的話,必須是非常會彈吉他的人才行。」
我的初戀是他沒錯……但我還不好意思自己講出來。
「……我有點嚇到。」
「……沒、沒有啊。」
我答應店員阿姨的請求,在她拿給我的簽名板上簽名。她的夢想似乎是把名人的簽名裝飾在店裏,我俐落地用麥克筆在另一張簽名板上籤了名。
「再兩盤煎餃,還有炒飯!」
「這張圖是!…………拿着鮭魚的熊嗎?」
不知爲何,我一句話都還沒說,她就急忙補充說明。
結帳的時候,我正想拿出錢包,三雲小姐就說「不不不,怎麼能讓學妹付錢。跟正清學長會請我和你們一樣」,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嗚……咳……!」
「好好喔~真青春~是初戀啊~」
沒錯。我不是找她來聊天的。
過沒多久,散發濃郁香氣的味噌拉麪送上桌了。我們都餓得受不了,很快就開喫了。
「我想得到某人的稱讚,所以我決定……稍微拿出勇氣。」
「妳有用通訊軟體嗎?如果妳願意給我ID聯繫妳,我會很高興!」
爲了現在仍在努力的珍視之人,桐山鞘音自作主張了。心想着他會誇獎我嗎?會爲我高興嗎?
「想不到人人崇拜的SAYANE居然會跟不起眼的一般民衆交往。」
「今天的工作大多是跑外勤,我本來想找間便利商店解決午餐。妳約我喫飯剛好能讓我中午休息一下。」
「妳是不是在想『這女人好會喫……』?表情都僵住嘍~」
她拿出智慧型手機。由於不會怎麼樣,我便口頭告知我的ID。
「……修在摸索其他宣傳方式。他好像注意到之前那個半途消失的吉祥物,在想辦法拿它來重新利用。」
雖然這是先斬後奏,但我有種可以和修一同歡笑的預感。如果對他來說,出院後的樂趣增加了,光這樣就值得高興。
十一月已經過了一半。第一場雪還沒下,不過外面冷到不穿多一點就受不了。
「妳以前果然也常來這邊嗎?」
「哦哦,感覺挺有趣的。旅貓現在睡在倉庫,是可以讓他復活。經妳這麼一說,青森就有個超會打鼓的蘋果吉祥物呢!」
我可以不用逞強吧。
嗚嗚……三雲小姐是笨清教出來的學妹,所以也繼承了笨清風格。她一點都不怕生,好像以爲喫過一次飯就是朋友了。
「……前幾天妳提議的觀光大使那件事。」
附帶一提,那五個人是修、豐臣一家和我媽。有問題嗎?
揹負期待的觀光大使一點都不適合我。
三雲小姐一操作手機,我的手機就震了一下。名爲雛子的聯絡人送了貼圖給我。
「……不,我完全沒那個意思。」
「對待粉絲的態度也很熟練呢。不愧是抓住年輕人的心的孤高歌姬。」
「旅貓誕生的時候,也一起出了官方貼圖。這貼圖我們會再拿來用,多用給朋友和認識的人看,幫它宣傳吧~」
正準備探出身子的三雲小姐立刻陷入消沉,趴到桌上。
「咦!妳願意答應了?」
「我來。」
「妳是桐山家的鞘音對吧?我兒子是妳的大粉絲,可以幫我籤個名嗎?」
「……我懂。蔬菜隨便的切法和黏在一起的面都好懷念。」
三雲小姐叫來店員阿姨,豎起兩根手指點餐。
中午過後的店內沒有其他客人,只聽得見電視的氣象播報聲和我們喫麪的聲音。
突如其來的爆炸性發言害我嗆到,差點把拉麪噴出來。
我和似乎是常客的三雲小姐聊着當地話題,迅速決定好要喫什麼。
「不會,是我自己突然聯絡妳的。我反而要感謝妳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
她講話一直在刺激我的羞恥心!我這年紀也不是少女了!
和三雲小姐喫完午餐後,她開公務車載我到春咲綜合醫院。
她露出哀傷的表情。
所以我──要成爲SAYA貓。
我打開我帶過來的「某本筆記本」,拿給三雲小姐。那是昨天修用來畫圖的歌詞用筆記本。再怎麼恭維都稱不上畫得好。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她能看出這是「旅貓拿着電吉他」的圖。
像鞘音SAYANE一樣的貓咪……SAYA貓。
講完膚淺的感想後,我大口吸面,用湯匙舀起因味噌及高湯而變濁的湯,流進空蕩蕩的胃。我的平光眼鏡不斷起霧,但我毫不在意。被暖氣包覆的身體開始從內側發熱。衣服底下冒出不合季節的汗水,於是我和三雲小姐都脫掉一件上衣。
「對呀。到國中時期爲止,我常跟正清學長到這邊喫飯。」
「就算我喫不下,學長也會幫我喫掉。看他喫得那麼開心,有什麼煩惱都會像笨蛋一樣拋到腦後──」
沒想到她竟然還加點。看她身材這麼纖細,結果意外能喫耶……在我驚訝之際,三雲小姐立刻取消加點煎餃和炒飯。
「……我什麼都沒說耶。」
這命名品味跟小學生差不多,不過很適合這個角色。筆記本上的設定也寫着「悶悶不樂的表情、不坦率、性情反覆無常、易怒,就是這幾點可愛」,就像是拿我當範本一樣羅列着幾個單字。有種被嘲笑的感覺,不太爽。
「妳以爲我沒發現嗎?看你們兩個的氣氛就隱約猜得出來了啦。一逮到機會你們就互相凝視。」
可是要以SAYANE的身分唱歌,又要擔任吉祥物,應該很累人,希望期限能限制在還沒找到接班人的那段期間。
「所以,妳今天怎麼約我出來?不會只是要喫午餐吧?」
講到這邊……
有人被上帝玩弄,被迫面對殘酷的命運依然願意拚命掙扎。
「唔哇──!這個氣氛好懷念喔!這是多久以前的少年雜誌!」
「嗯……老實說,我對旅名川的愛沒學長那麼深。不過這裏變熱鬧的話,會有人爲此感到開心。我做這個工作的理由就只有這樣。」
「……對不起,他畫得很爛,這是旅貓喔。如果能讓它拿着吉他,而且還能演奏,就能有更多宣傳和表演方式……這是修想到的替代方案。」
「…………面要泡爛嘍。」
她脫掉鞋子,走上榻榻米,隔着桌子坐到我對面。
她喫完拉麪,豪邁地喝光杯子裏的水,對我提問。
三雲小姐激動得提高音量──
Q版的貓咪角色。連當地人都快忘記的吉祥物貼圖「多多指教喵♪」輕鬆地打着招呼。
說到旅名川得來速,果然就是要點這道味噌拉麪呢。我在內心擅自對她感到親近。就算是沒講過幾句話的人也能輕易找到共通話題,故鄉的力量真偉大。
「啊哈哈……常有人這麼說。說我像學長的好友或妹妹。」
三雲小姐的表情看起來像在高興,也像在難過。雖說沒有具體的理由,那又悲又喜的表情……深深烙印在我眼中,揮之不去。
「要好好珍惜開花結果的初戀喔。因爲大部分的初戀都會在得不到回報、當事人沒意識到的情況下悄悄結束。」
她像要掩飾什麼般笑了笑。明顯是裝出來的脆弱笑容。
她的車子輕快地開走後,廢氣的臭味和名爲「留戀」的感情依然殘留了一會兒。
絢爛的餘暉從窗戶射入,穿過平光眼鏡,刺得我睜不開眼。
到了傍晚還是見不到修。雖然他叫我把時間用在自己身上,身體還是自動走向醫院,我也沒辦法。
我一下坐在大廳的沙發上,一下去院內的咖啡連鎖店喝黑咖啡,心情浮躁。
坐立不安,在院內徘徊。猶如亡靈的女人在九樓的展望臺停下腳步,戴上耳機。
眼前是能將春咲市中心一覽無遺的巨大窗戶。下午四點半,已經開始下沉的橙色太陽使我感覺到冬天即將來臨。
「……修,我好想見你喔。」
才一天沒見就想見對方的愚蠢女人。
我操作手機,手指撫上顯示着某首歌的播放鈕的熒幕。
be with you──即使我們不在一起,聽不見他的聲音,觸碰不到他,也能感覺到修的存在的詩。能跟你在一起的歌。
與你見面的日子,時間明明轉瞬即逝,爲什麼見不到你的時候會覺得如此漫長呢?如果能反過來就好了。如果開心的時間能持續更久就好了。
我看着遠方逐漸染上淡紫色的天空,在內心許下任性的願望。
「桐山小姐,原來您在這裏。」
回到一樓的大廳,我遇見負責照顧修的護理師小姐。
她好像在找我。修住院住了一個月,我幾乎每天都會來,她自然記住了我的名字。
「可以去看松本先生了。雖然會客時間只剩下一小時左右,您要去看他嗎?」
「上面還殘留着妳的體溫……好溫暖啊。」
我哪裏都不會去。
因爲我早已發誓,要用跟你同樣的速度一直走在你身邊。
最幸福的──如淡雪般轉瞬即逝的季節。
他睡眼惺忪的模樣真的很可愛。
我們默默互看了幾秒。
……!拜託不要突然說這種撩人的話。連我都會害羞。
「請不要硬吵醒他喔。我想他應該很累。」
他裝出都市人的模樣抱怨「旅名川真的超鄉下」,一舉一動卻透露出發自內心的喜悅。
積着薄薄一層雪的白色路面上,是從修的老家出發的足跡。由於附近的居民幾乎沒人外出,腳印清楚地留在上頭,彷彿在爲我指路。
我目送修從玄關離開。他拖着左腳,姿勢有點醜,步伐卻讓人覺得相當輕快。甚至比他健康的時期更有力。
只要我們在一起,什麼都做得到。哪裏都去得了。
「我很快回來。地點在旅中,別那麼擔心啦。」
表面上,我跟平常一樣冷靜沉着。其實我現在的心情跟要去郊遊的小學生一樣,只是絕對不會表現在臉上。明明都二十歲了,還是忍不住在內心歡呼。
太陽下山後的早安。
修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範圍內時,我也從玄關走到庭院,臉頰和手背傳來冰涼的觸感。從冬天混濁的天空降下的銀雪,對旅名川的居民而言是每年都會看見的景色。
各種思緒湧上心頭,害我兩眼泛淚。視線模糊,但我不會讓淚水滑落眼眶。
我會握住你的手,現在就好好休息吧。
「……路上小心。」
我爲幼稚的自己感到傻眼,腳步卻異常輕盈。因爲我非常喜歡在平凡的日常中得到的微小喜悅。
我回到自己家,把木吉他裝進吉他盒,跳了一下揹到背上。目的地是旅名川國中。要是修知道我出現在以前翹課會去的體育館前的樓梯,瞞着他唱歌,會不會嚇到呢?
等你出院後,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做的事變多嘍。
希望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
「……早安,修。」
十二月上旬──修回到旅名川了。
修好像沒力氣坐起身,希望他不要勉強自己。躺在牀上也關係,希望他聽我說說話。
我也一起去……我將即將脫口的這句話吞回喉嚨深處。
我發現一個在自家穿上外套,把資料塞進包包的大白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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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很冷,有這條圍巾剛好。那我走了。」
「這個病總有一天會完全治好」──
約兩個月的住院生活縱然治好了病,也要支付代價。
然後叫住準備穿上運動鞋的修,拿掉脖子上的圍巾,溫柔地圍到他裸露在外的脖子上。修露出靦腆的微笑。
雖然會客時間只剩幾分鐘。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幼稚的驚喜使我雀躍不已,踏進如同櫻花花瓣的粉雪中。
「……鞘……音……?」
「我今天要去跟學務主任商量事情。離旅中告別演唱會只剩三個月,該正式開始籌備了。」
修用擠出來的微弱嗓音說道。
「…………早安。我覺得我睡了超久。」
一個人會不會不安?會不會寂寞?
「……等依夜莉小姐下班,我要去跟她告狀。」
或許會花一些時間。
對我們來說,第二十一年的冬天要來了。
我辦好會客手續,走進病房,裏面幾乎聽不見聲音。修睡在設置於中央的牀鋪上,發出安穩的鼻息。
「……等一下。」
就算速度不快,也要向前邁進喔。
可以理解他坐不住的心情,但這傢伙就是個大笨蛋。
不曉得是不是天花板上的燈太亮,修眨了好幾下眼睛,凝視着我。呼喚我的名字。
護理師小姐輕聲告訴我,先行離開。我無法想像,不過他的心情……無法用痛苦、難受、艱辛這些陳腐的詞彙形容。
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我想帶着笑容等他,好讓修能放心。
今天──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拜託不要……!媽媽知道會罵死我……!」
那是我最喜歡的修的臉,所以我心裏湧現了憐愛。
我不討厭看見那樣的修。
體力及肌力衰退、疾病導致的後遺症……剛出院時,他的身體連正常走路都有點障礙。如今,儘管有時要由我或依夜莉小姐攙扶着他,修靠着自己的手腳,即使不太俐落卻也慢慢取回了日常生活。
所以──也請你陪在我身邊。
修傻笑着說。只不過是身體恢復些許而已,馬上就得意忘形了。
我邊想邊配合留在雪地上的足跡走路。用我穿的長靴的鞋底將運動鞋的腳印一個個覆蓋掉。
我再也不會拋下你。
……無言。修纔出院不到一週就想工作。不如說,住院時他就在工作了。剛出院時,他還開始開街頭演唱會的實況。雖說只要有手機和網路就能弄,我還是希望他多休息一下。
我找到可以一同耍蠢、一同歡笑的遊戲了。
插在手上的點滴管讓人有點心疼。
但我相信修跟我說的那句話。
修拚命拜託我別說出去,我嘆了口氣,默許他的行爲。因爲比起乖乖待在安靜的房間,朝着目標邁進的修更有活力。
修的腳……好大。不愧是男生。
因爲我不希望修醒來的時候,看到我難看的哭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