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空我就去。那是絕對不會去的人說的話吧。

【這週末的旅名川祭，我們一起去參加吧！】

星期一中午過後，通訊軟體收到這封訊息。當然是來自臣哥。大概是在上班前傳的。

或許是因爲很久沒在戶外運動，昨天的晚餐喫起來比平常美味數倍，我竟然在換日前就不小心睡死了。

「那個人又擅自決定了……」

我睡眼惺忪地確認訊息……說實話，我強烈覺得他又心懷不軌了。

旅名川祭……簡單地說，是聚集居民、在地的小小秋日祭典。會展示當地的手工藝品，在公民館的舞臺上也有各式各樣的團體表演。

參加……是以遊客的身分吧？只是去玩……對吧？

訊息只有簡單的一句話。幾乎沒提到詳情。

即使我身體狀況還算穩定，上個週末消耗了我大量的體力和精神。肌肉也超級痠痛，平日我死都要窩在家，以緩解疲憊的心情。

社羣遊戲也玩膩了，今天來打潮任或74吧……

我翻找着亂七八糟的抽屜，尋找老遊戲。將漫畫和遊戲撥開──找到一個巨大的長方形物體。

是我在五年前扔進抽屜的。

好幾次想過要丟掉它，卻捨不得這麼做的廢鐵。

那是一把沾滿灰塵的骯髒鍵盤。不是電腦打字用的鍵盤，是有按鍵的音樂用合成器。

「都過那麼久了……要這東西幹嘛？」

明明是我自己翻出來的，講這什麼話？這東西會害我想起那段愉快又充實的時光，因此我用大量的漫畫跟遊戲把它埋回去。急忙地埋回去。

我一個人在這邊做什麼蠢事啊……

………………！

在我把沒用的東西堆在一起時，一張ＣＤ落在腳邊。過去的我爲何沒扔掉它……那張ＣＤ是錄音用的空白片。上面只有用麥克筆寫了「樣本」兩字，明顯是我的字跡。

我撿起ＣＤ對準垃圾桶，抬起手，抬起手，抬起手……最後又扔回抽屜。我用雜物埋好負面情緒的遺產，有如要蓋一座沙堡。

「艾蜜姐！請妳幫忙說服臣哥！」

臣哥手上的塑膠袋裝着大量的酒跟下酒菜。

「不不不，你拿的怎麼看都是酒……」

「鞘音當然也包含在內！艾蜜莉和莉潔也會幫忙！」

把以討論爲由召開的酒會開始後，完全沒直接講過話的兩人牽連進去。

「煩死了，給我滾。」

「因爲我知道正清一決定要做，就聽不進別人的勸告♪」

「咦？我也挺有興趣的呀。我最喜歡祭典了。」

那傢伙……看這氣氛只可能是那個人嘛。

心情不好的鞘音輕輕撞了一下臣哥的背。

艾蜜莉．斯塔林。以前住在我家隔壁，現在則住在臣哥買的透天房。直接講重點，她是臣哥的老婆。

早知道就不要隨便點開來看……

「嗯、嗯嗯，謝謝誇獎。好久不見，艾蜜莉小姐。」

「嘖……笨清，我可以揍你了吧？」

「聖戰之友啊，上次見面是在六百年前的革命之時吧。」

醫生建議我少喝酒。我不打算活太久，所以我小口喝着女生會喜歡的度數低的角HIGH。

「哎，只是去玩的話是可以。」

「你們要上臺表演節目。今天就是來討論要表演什麼的。」

媽媽還在上班，所以家裏只有我一個就是了……

不知爲何，臣哥開始豪邁地大笑。

生日一詞從她口中傳出的瞬間──一股沉重的氣氛瀰漫在我們之間。該說戳到痛處了嗎……若不希望彼此的關係變得更彆扭，我們都該避免提及那個話題纔對。

一聊到音樂的話題，艾蜜姐就會興奮起來。她正在用手機播放買來的下載版歌曲，以及ＳＡＹＡＮＥ的社羣網站上傳的ＰＶ。這是我絕對不能碰觸的話題，鞘音僵硬的表情卻稍微放鬆了些。

「謝謝。關於曲調的意見，等我復出會跟製作人商量看看。」

「喂，我聽見嘍。我好歹算你人生的大前輩吧。」

「毛豆泥糰子妳也想喫呀？來，嘴巴張開～」

「無妨。毛豆泥也喫。」

「喂喂，怎麼這麼熱鬧？」

「還要嗎？莉潔，還要喫嗎？」

「喂，你就只會對艾蜜莉這麼好。」

「你們昨天才一起玩過吧。」

「……打擾了。」

哇，這傢伙搞什麼啊！白癡喔，給我自重點好嗎！

「還有，我把那傢伙也抓來了！過來──！」

「嗨～！好久不見，阿修♪這麼多年沒看到你，你長高了呢。」

「我只有這套適合當家居服……其、其實我原本穿的是更漂亮的睡衣。」

這個人的父母開了間音樂教室，我和鞘音小學時都去那邊上過課。

「不會，沒關係。門口很冷，進來說吧。」

騙人。妳以前就不會特別挑衣服穿，超俗的。

我望向落日的昏暗庭院，鞘音也站在那裏，看起來很冷。一臉「我也不想」的態度，悶悶不樂的模樣。

這還用說。只會惹麻煩的低能男和美女大姐姐怎能相提並論。

妳是莉潔她媽嗎？不要隨便餵食別人的小孩。

「對了！有沒有看到今天早上我傳的訊息唄？」

媽媽冷淡地對待超像她的小弟的臣哥。

「哈哈哈！」

「來，把嘴巴擦乾淨喔～果汁呢？要喝嗎？柳橙汁？」

「那是旅中運動服對吧？我也是旅中的畢業生，好懷念喔～♪」

她將視線從提醒她的我身上移開，謙虛地進入我家。

「晚啊」是「晚安」的方言……這不重要。沒事先講一聲就突然跑到我家，臣哥真的很讓人頭痛。

雖然翻到了我要找的遊戲機，但我玩遊戲的興致已消失殆盡，因此我決定……自暴自棄大睡一場，轉換心情。

這傢伙在幹嘛！不要幫莉潔擦嘴好嗎！

鞘音……不，蘿莉山同學毫不掩飾着迷的神情餵食着莉潔。是母性，還是蘿莉控？我必須以客觀的角度看清這條危險的界線……嗎？

像這樣和臣哥、艾蜜姐一起喝酒不是第一次了。他們成年後，來我家喝過好幾次酒。當時我和鞘音是喝果汁就是了。

「嚼嚼。」

她穿着旅中運動服，大概是臣哥連換衣服的時間都沒給她。推測不是昨天弄髒的那一套，而是第一套送洗時備用的第二套。附帶一提，我也有兩套。

「妳看！我還買了妳最新的專輯！第二首《邂逅》和《miss》那首單曲都好好聽～♪不過呀，如果能多收錄一點硬派的搖滾歌，姐姐我會很高興的♪」

「還有桐山家的鞘音和……以前住我們隔壁的艾蜜莉！一直在喫起司魚板的……是正清跟艾蜜莉的小孩嗎！好大！長這麼大啦！」

當天晚上──吵死人的傢伙殺到我家。

我則跟她相反。拚命控制不要讓沉重的表情浮現在臉上。

除了超過一週前會頭痛跟反胃外，沒什麼嚴重的症狀。偶爾我甚至會忘記疾病的存在。

啊啊……我都忘記鞘音看起來是個正常人，其實意外脫線……

搬到東京後似乎有好一點，但一回到故鄉就變成旅中運動服女。

「啊～我是開車來的，你在擔心我酒駕？爲了避免那種狀況，今天啊──」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因爲……我生日還沒到。」

殘留在我記憶中的優雅氣質幾乎沒變的這名女性是──

今天，艾蜜姐和鞘音喝着無酒精雞尾酒聊天。

「啊～！依夜莉姐～！歡迎回來！」

性感迷人的大姐姐屬性猶存，那令作爲鄰居的我度過了躁動的少年時期。她不是我姐，我還故作親暱地叫她「艾蜜姐」。

也對，臣哥原本就是「Ｉ．ＬＯＶＥ．故鄉」的人。他打扮得一副當地青年隊的模樣，並沒有違背這個印象。

讓他在車裏等的話，他會一直放吵死人的嘻哈樂，所以我先讓他進到玄關。

真、真的假的……艾蜜姐笑得這麼燦爛，我實在說不出口。我們是鄰居，所以搞不好我跟艾蜜姐的交情比和臣哥還久。

「這傢伙因爲我突然跑去找她，氣得要命。你們倆真像耶，好痛！」

我發自靈魂的抱怨似乎被他聽見了。

「……鞘音未成年，不能喝酒喔。」

「對不起喔，正清突然跑來。明天他也要上班，我會早點叫他回去。」

媽媽下班一回到家，驚訝地睜大眼睛。平常連燈都沒開，半個人都沒有的客廳的人口密度似乎讓她嚇了一跳。

「找到74了……」

鞘音咂了下舌，我深有同感。對我們來說，等於是再度回到有着深刻感情的場所。老實講，免不了會有複雜的思緒在腦中縈繞。

「爲什麼我的艾蜜姐會跟臣哥這種白癡結婚……」

「艾蜜姐！」

臣哥使了個眼色，兩位女性便走進我家。

講了幾句開場白後，臣哥喝光罐裝啤酒，開啓話題。

嬌小的少女是臣哥的女兒莉潔，另一位明顯是大人。

雙手合掌向我道歉的艾蜜姐也好可愛。

臣哥不曉得是不是故意的，擅自決定參加……把我們牽連進去。

「我看到你已讀了。」

等等等等。

「嗨嗨。晚啊～」

「我下班了，來喝茶唄！」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打擾了♪」

「哎呀──鞘音也好久不見♪我在電視上看過妳，長這麼漂亮了♪」

「我已經先申請完了。我是町內會的成員，又是旅名川祭的執行委員，所以華麗地把你們塞了進去！」

「喂，修，你對她的態度跟對我差太多了唄。」

與日本人截然不同的容貌、纖細修長的身材。美麗的金色長髮和藍眸散發出天然的光澤。給人鄰居家的英國人大姐姐的印象。

「怎、怎麼這樣……！不過，毒舌的依夜莉姐我也超喜歡的！」

「別自作主張啊！」

儘管不太想找她求救，我還是瞥了可能會站在我這邊的鞘音一眼。

「艾蜜莉不喝酒，回程她會幫忙開車。」

坐在鞘音腿上的莉潔專心喫着起司魚板。這孩子怎麼看都看不膩。

「呃，我也絕對不會討厭祭典喔。」

「……我沒收到訊息啊？」

我們在客廳圍着暖桌，五個人一起幹杯。

「莉潔僅僅是媽媽的傀儡marionette。所謂的人生，即爲狂亂的舞蹈。」

「啊，確實是艾蜜莉的小孩會說的話。」

媽媽果然也這麼覺得。

「莉潔，我也是妳爸耶～？」

「你是多重人格。」

「至少把我當庶民吧……」

臣哥，加油。要堅強。

「哇～依夜莉小姐～好久不見～♪」

「……打擾了。」

艾蜜姐揮着雙手抱住媽媽，鞘音輕輕地點頭致意。這個地方小到不行，所以大部分的人都認識彼此，艾蜜姐又是鄰居，跟媽媽關係也很好。

「你們週一就在喝酒？還真年輕啊，喂。」

「我們在討論旅名川祭要表演什麼！」

「哦，已經到這個時期啦。最近我幾乎都不會去，完全忘記有這回事了。」

應該很多居民跟媽媽一樣。因爲祭典的節目和展覽品都是迎合長輩喜好，挺樸素的。

「說實話，旅名川祭給人一種只有中年或銀髮族會來的印象，但今年我要把年輕人吸引過來！所以我纔想說我們來幫個忙吧！」

「哎，我不討厭你這個想法。加油吧。」

臣哥幹勁十足地回答﹕「是！」。以這個地區的標準，連媽媽這種四十多歲的人都算年輕，對每年樸素的祭典不感興趣的老一輩應該也很多。臣哥大概是希望包含我媽那一輩的人在內，可以來參加祭典吧。

還沒喫晚餐的媽媽也進到暖桌內，將大量的下酒菜送入口中。

「咦？依夜莉姐喝酒嗎？妳看起來不太會喝酒耶。」

「呃……嗯，偶爾也會有想喝醉的時候。」

「那要開鞘音的個人演唱會嗎？」

在那傢伙身邊，聽那傢伙唱歌。

艾蜜姐激動地站起身，把鞘音帶到外面。莉潔也小步追上她們，留下媽媽和我們兩個男人。

「阿修和鞘音很熟悉這類型吧？畢竟我從小就在教你們。」

雖說是老婆的老家，臣哥似乎是第一次踏進這個空間，頓時無言以對。

這個人不會考慮自己的利益。會爲其他人率先行動，拉着大家前進，儘管手段有那麼點強硬。就跟現在他讓我和鞘音湊在一起一樣。

艾蜜姐「嘿嘿嘿♪」地吐舌，好可愛，原諒妳了。

「還是要組樂團？」

「我記得小時候有被妳逼着聽音樂，練妳喜歡的曲子。好吧，裏面是有我喜歡的樂團啦，現在我偶爾還會去聽他們的歌。」

「你們在做什麼！依夜莉小姐跟阿修也要來！出發出發！」

「……我很清楚了。」

「不曉得是誰教鞘音唱歌和吉他的喔？」

我苦笑着說。

「她還給我看了畢業紀念冊呢♪依夜莉小姐在校慶上化了個大濃妝──」

「這間房間是……？音樂類別未免太雜了吧……？」

雖然因爲世代差距的關係，她們喜歡的樂團好像不一樣。

主要以教鋼琴爲主，也有提供絃樂器或打擊樂器的課程。

換喝日本酒的臣哥帶着些許醉意提出意見。我一邊羨慕他能讓艾蜜姐幫他倒酒，一邊將第二罐角HIGH灌進喉嚨。

「對艾蜜姐來說，我大概只是衆多學生的其中之一吧。」

啊，糟糕。她的開關──

「對不起，公司禁止我未經許可，以ＳＡＹＡＮＥ的名義唱歌。」

「哎呀～！艾蜜莉！這房間超酷的！」

意氣相投的兩人開始暢談視覺系樂團。身爲她兒子，我竟然不知道……媽媽原來喜歡這種音樂。

「某種意義上來說，她變得跟艾蜜姐的化身一樣。在她身上完全看不見你的ＤＮＡ。」

「難怪莉潔長成那樣……？」

鞘音緊繃的表情放鬆下來，吐出一口氣，冷靜地指出問題癥結。正是如此，就算只是小祭典的小活動，鞘音仍懷抱着極高的自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臣哥也開心地揚起嘴角。

「因爲我很高興跟弟弟一樣的阿修願意依靠我。難道給你添麻煩了？」

……來這招啊。

好久沒來斯塔琳音樂教室了。

大多是和臣哥同年的艾蜜姐國高中時期的當紅樂團。

艾蜜姐忽然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別提了。當時的我太年輕了。」

進到家中，一股懷舊的香氣撲鼻而來。別人家纔有的獨特氣味喚起一個個回憶。我們向在客廳休息的艾蜜姐的雙親打了聲招呼，來到主要用來演奏樂器的防音教室。

「好！來啊！看我秀──一手！」

「……可是，一週有辦法練到能開演唱會的等級嗎？我沒打算隨便唱。沒自信的話，最好一開始就放棄。」

「阿修和鞘音都很懷念對吧？因爲你們一向都是一起來上課的。」

鞘音掩飾不住苦悶的表情，彷彿在說「不小心刺激到她了……」。

「呵呵呵。」

「哦～好久沒看到開關打開的艾蜜莉。上次是高中時期吧。」

「咦！大家都最喜歡這種風格了不是嗎！我的女性朋友很多人喜歡耶！」

每個人都做出微妙的反應，只有媽媽兩眼發光。

「所以，請依夜莉小姐也來跟我們一起演奏♪國中時妳不是彈電貝斯的嗎？」

「不，每次妳鼓勵、慰勞我的時候，我都很開心。而且……」

「別這麼說，我真的很介意！」

媽媽急忙準備離開。

「歷年比較多和太鼓、跳舞、三味線、無伴奏合唱、合唱……之類的表演。祭典在下週日，考慮到練習時間，這幾個選項可行性比較高吧？」

「好難喝……」

「討厭～這麼會說話♪」

開始緬懷往事的兩名醉漢也撐起沉重的身子，慢慢走向鄰居家。

震耳欲聾的金屬打擊聲炸裂開來。

「可見她有多高興跟許久不見的學生重逢。」

＊＊＊＊＊＊

「不，妳剛纔看不起我，所以我要重新教育妳！Messiah9;s name is Emily。」

除此之外，古典樂的樂器也應有盡有，設備齊全得宛如音樂學校。艾蜜姐的雙親原本是音樂世家，這些好像是他們收集的私人物品。

「哇……慘了。」

喝了一口，她立刻吐出舌頭，整張臉皺了起來。

「還是一樣混入了艾蜜姐的喜好呢……」

「我啊，想讓陪伴我長大的旅名川變得更熱鬧。年輕人一個個搬到都市，老一輩的也高齡化或去世了……旅名川祭的參加者一年比一年少，不曉得能維持到什麼時候。」

她突然摸我的頭，讓我心情大好。我都二十歲了，可是在艾蜜姐心中，肯定永遠都是弟弟般的存在。

先到教室做好準備的艾蜜姐彷彿回憶過去般環顧室內。沉甸甸的鋼琴、吉他等絃樂器，甚至連全套鼓組都有。

「也對。畢竟妳現在是職業歌手，有很多麻煩的契約。」

艾蜜姐忽然拿起貝斯對着臉頰抽搐的媽媽。

我自己──言不由衷地，靈魂深處激烈渴望着。我早已離開鞘音，也斷絕從電視或網路看見她的任何機會，現在卻想再體驗一次。

「……真的假的！」

「我個別教過鋼琴的只有阿修喔。」

鞘音陷入苦思。還以爲她會一秒拒絕……她有什麼樣的感情正複雜交錯，像我這種人不可能會知道。也無權得知。

「翻唱也沒關係。讓鞘音喬裝成其他人，以住在當地的年輕人的音樂，炒熱旅名川祭的氣氛唄！」

「可行性哪裏高了？外行人怎麼可能一星期就學會……而且能集合所有人練習的時間也有限。」

「嗯嗯，而且？」

「鞘音，來我家一趟！久違地讓妳見識一下──斯塔林母女的真本事。」

「艾蜜莉……妳聽誰說的？」

「……我去洗個澡。」

「我會負責籌備祭典和主持，幫我這麼一次吧。拜託。」

「那個臭娘們……！竟敢亂泄漏別人的個資──！」

媽媽支支吾吾地回答，打開罐裝啤酒。

媽媽半自暴自棄地從艾蜜姐手中接過貝斯。好想看！想看媽媽的黑歷史！雖然她八成不會給我看畢業紀念冊……

「只要我們玩得開心，其他年輕人也會跟着模仿，或對祭典產生興趣。只要持之以恆……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反正都要死，最後聽一遍有什麼關係？

在停止活動時決定辦演唱會，八成不會只被上頭罵一頓就了事。

牆壁和天花板上，貼着男公關……不對，視覺系樂團的海報，書架也放滿ＣＤ和ＤＶＤ。艾蜜姐的雙親收藏的古典樂等西洋氛圍約莫一半遭到艾蜜姐的興趣侵蝕。

「樂團……嗎？」

爲故鄉低頭的男人──我認爲是全世界最帥的。

好強。鞘音媽媽那麼有氣質卻好強。旅名川的資料庫保全系統超爛，所以很糟。

鏘────────────！

「鄉下這麼小，跟妳的同學聊天一下就會知道了♪例如鞘音的媽媽？」

難喝就不要喝啊。

我說得真好。

「國中時期的艾蜜姐對我來說跟成熟的大姐姐一樣，我很崇拜妳。」

說是音樂教室，外觀只有在一般民宅外面掛上招牌而已，我和鞘音在這邊上課的小學六年間，學生應該有超過二十人。

是說，把鞘音的黑歷史告訴臣哥的也是鞘音媽媽。

即使只是爲了炒熱年輕人與當地居民的氣氛，她也不可能拿出搬不上臺面的表現。

辦得到。我能輕易想像出這個做法帶來成功的未來。

這就是鄰家的大姐姐。擁有讓全世界的我──一秒戀愛的魅力。

「聽說旅中學生的傳統是玩樂團、搞音樂，也是起源於依夜莉小姐？」

艾蜜姐興致勃勃，淘氣地將美麗的臉龐湊過來。

臣哥帶着罕見的嚴肅表情，誠懇地訴說。

「我和鞘音還在音樂教室上課的時候，她每次都是那種感覺。」

「雖然上課是由艾蜜姐的媽媽負責教，艾蜜姐也有在旁邊聽我彈鋼琴。」

「就知道依夜莉小姐會喜歡♪」

艾蜜姐迅速回頭。就這樣，不知爲何媽媽也被帶走了。

「休息時間早就結束嘍。」

鞘音臉上掛着明顯是裝出來的燦笑。剛纔那聲疑似是她拿鼓棒敲響了銅鈸。她用手指穩住仍些微震動着的銅鈸，眯眼瞪了過來。

那傢伙沒有明說，身上卻散發着怒氣。這是寧靜的怒火。我感覺得出來。

「笨清，那個垃圾家裏蹲尼特好像在把你老婆喔。」

「啊──不行。這不行唄。艾蜜莉很容易被渣男拐走的。」

爲什麼我非得被罵不可……是說，把艾蜜姐拐走的前不良少年渣男到底哪有資格講這種話？

「我想起來了！第一天上課的時候，鞘音也像剛纔那樣生氣過。」

「…………！」

鞘音着急地瞪大雙眼。

「看到我在指導阿修，鞘音哭着大叫『我也要跟修一起彈鋼琴～！』──」

「啊────────！啊────────！饒了我吧……」

她雙手揮個不停，拚命蓋過艾蜜姐提及的往事。

經她這麼一說，好像確實發生過那種事……當時我們還在唸小學低年級，所以我記不太清楚。

我們現在連正常的對話都沒有，鞘音總不會因爲這點小事生氣吧。

「準備完畢。隨時能開始。」

莉潔幫忙準備好效果器和擴音器。她氣勢十足地拿着──一把綻放深藍光澤的電吉他。媽媽也同樣開始準備，拿起調好音的貝斯。

兩個人都挺有模有樣的。信心十足，威風凜凜的站姿相當有魄力。

「我也好了。」

鞘音做完發聲練習，站在直立式麥克風前。

「哦？鞘音不彈吉他嗎？妳平常不都邊彈木吉他邊唱歌的唄？」

「呼……」

「放心。我只是想知道阿修現在對音樂有多少興趣。不是彈得好不好的問題，而是你有沒有意願認真面對它……我想聽聽你的聲音。」

可是，我五年沒碰琴了。將它從記憶中捨棄了。

「咦咦……我在練習耶。」

莉潔也坐在後座，不過……

「抱歉抱歉。我不會樂器，這點小事就讓我做吧。」

「嘿啊。我把你們的表演也塞進去了，所以重做了一張。」

她無力地癱在那邊，發出幼稚的呼吸聲。

艾蜜姐、莉潔和媽媽，上半身激烈地前後搖晃。我光是站在原地彈奏自己的部分，就無暇顧及其他事，光是擠出空洞的聲音就竭盡全力。

庸才無法追上。

「依夜莉小姐應該有空窗期……沒問題吧？」

我現在短短几秒就能睡着。尼特生活的代價是強烈的睡意和不習慣的疲勞，導致我想馬上逃離。今天我也猶豫了十分鐘以上要不要離開被窩。

「嗚啊……！」

起初我不太想去，不過臣哥不停哄我「三十分鐘就好，拜託」，我便坐上他的車。真心話是臣哥應該也要忙着工作和準備祭典，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我想盡量幫忙。

手指放在黑白鍵上的觸感將甜美與苦澀的回憶攪成一團。

「……不，『加上安可曲，我打算練三首』。因爲我想先拿出能說服鞘音的成果。」

不過，我可不想連短短六天都努力不了，以模範垃圾的形象結束這一生。

艾蜜姐意氣風發地鼓勵我。

艾蜜姐雖然一臉笑意，眼底卻蘊藏堅定意志。放在琴架上的雙層鍵盤設置在我的面前。

「很好！就是這個幹勁！」

回過神時，臣哥和艾蜜姐的父母在爲我們拍手。

艾蜜姐笑眯眯地回答。演奏時她的指導總是毫不留情，同時也會給容易理解的建議。

「別客氣。因爲本來就是我老公提議的嘛。」

鍵盤的開場及貝斯奏響重低音的前奏，高音的吉他自然地加入其中。推動前奏的鼓聲劇烈震撼着空氣。

現在開始還來得及嗎？我這個閉門不出的尼特男無論再怎麼掙扎，或許只會出盡洋相，不過如果只要在這一次，真心投入在一件事上，就能爲臣哥和這個地方略盡棉薄之力。

她扔下一句互相矛盾的話，快步離去。那句話之所以帶有另一層意思，是因爲她還對我抱持某種期待……是嗎？我不知道。妳直接放棄我，我還會比較輕鬆；妳冷冷拒絕我，我還比較好辯解。

臣哥露出自嘲的笑容。昨天我們討論到晚上，結果今天早上他就做好新傳單了……肯定熬夜了。難怪他這麼困。

「……不如說，只要有你在我就能唱。可是……我討厭現在的你。」

「你想要找人幫你貼傳單嗎？」

「鞘音，妳剛纔不是問一週能不能練到可以開演唱會的程度嗎？」

從鍵盤流淌而出的聲音如潛伏於體內的病竈。從內側滲透、腐蝕、破壞一切。還沒嗎？曲子還沒結束嗎？

「正清？今天你上早班嗎？」

憤怒、焦急、脆弱。總覺得這些情緒發泄的對象──是我。

艾蜜姐眼中的平靜如水轉爲妖豔又迷人的眼神。

只彈了幾分鐘的琴，我的指尖就放聲哀號。

「Messiah9;s name is Liselotte。在此降臨。」

不斷地將我們拉向前方。

雖說有一週的時間，隔天就是星期二。祭典辦在星期日，因此包含當天在內，只剩下六天而已。

音色來不及切換。只是個裝飾品的左手碰觸滑輪，也製造不出理想的效果。身體跟不上大腦。可是，練習量又不足以讓我能立即應對，無意義的絃樂器的音色作爲異物滯留在旋律之中。

不是在觀衆面前唱出優美歌曲的ＳＡＹＡＮＥ，而是以桐山鞘音的身分，憑藉凌駕吉他扭曲的全音符的音波，順從內心的情緒傾吐歌詞。

我會不會覺得這垃圾般的人生也有意義呢？

成功達成她的指示時，她會笑着摸我的頭。我是個單純的男人，所以這樣能提升我的動力，雖然有點害羞，但感覺挺好的。

經過數分鐘的車程……我們抵達旅中，來到教職員辦公室。

「而且我不想背叛艾蜜姐的期待。因爲妳願意像今天這樣等我過來。」

還有，莉潔的照片超大！她拿吉他的照片佔了傳單的兩成，我學到這就是所謂的家人的「偏心」。

僵硬的手指抽筋了。

約莫四分鐘的曲子，是自卑感的拷問──讓我知道自己身處不斷逃避後抵達的最底層。

「──這樣的話，阿修也會彈嘍？鍵盤♪」

「如果是這間教室裏的ＣＤ有收錄的歌，我應該多少都會唱。因爲我也受過艾蜜莉小姐嚴格的指導。」

「我們的表演……就是說你在那之後馬上就搞出了這個東西嗎！」

「艾蜜姐……可以讓我回去當妳的學生一週嗎？」

「……不行。只有修的聲音──聽起來很刺耳。」

「我不在的話……妳就能唱了嗎？」

無法以同樣驚人的速度，走在天才身邊。

＊＊＊＊＊＊

「不好意思，從昨天就麻煩妳一直陪我練習。」

「嗨，杉浦！早啊！」

「討厭～人家認真的教育有了成果，好高興喔。」

「喔，剛纔的感覺不錯！」

反映了艾蜜姐興趣的高難度選曲，以及選來當安可曲的「特別」曲。

「嗯。難得的大活動，怎麼能不好好宣傳咧。我沒什麼在用電腦，所以做不出多好看的東西……但我想幫上你們的忙。」

昨晚我直接留在那接受艾蜜姐的指導，然後爲了四小時左右的睡眠時間回家。接着週二早上就開始練習。

「我明白了……」

只有我跟不上。只有我被其他人甩在後頭。

有其母必有其女。

鞘音搖了搖頭，冷酷地宣佈。

「你又在自己一個人努力了。我們是一家人，只要你說一聲，我就幫你設計傳單啦。」

「這還用問？妳以爲我是誰？」

「不是，今天我上晚班……我有點事想找修幫忙。」

不至於不會彈……艾蜜姐給我的琴譜是我被迫練習過好幾次的樂團的曲子，腦袋大致記得彈法。

臣哥從儀表板底下拿出資料夾，將傳單遞給我和艾蜜姐。

我已經連自己有沒有在彈琴都不曉得。僅僅是在無聲的世界中，埋頭敲打鍵盤。

一開始就是最高潮。

反而會拖累對方。所以我才主動拒絕。因爲我真的很害怕被人拋棄。

鼓聲撼動靈魂，與用撥片彈出厚實低音的貝斯一同奏出旋律。莉潔的吉他散發驚人的存在感。我敲擊琴鍵的指尖踏着遲緩的步伐，以免被她甩在後頭。跟不上。躍於鍵盤上的手指瞬間化爲手銬。

跟每天都是暑假的我不同，他可是有正職的。

「吉他有莉潔負責，所以我想今天就讓鞘音專心唱歌。要唱雙吉他曲時再請她幫忙。」

不曉得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樣，艾蜜姐也一起來了。

臣哥變成觀衆，艾蜜姐的雙親基於好奇跑來偷看，在一陣寂靜中──艾蜜姐用鼓棒敲打、腳踏鈸，數了四拍。

──君臨中央的，是我的青梅竹馬桐山鞘音。她也在集中精神，拿出職業創作歌手的真摯眼神和態度。

我被氣氛牽着鼻子走，與闊別五年的鍵盤相對。艾蜜姐逐漸變成令人懷念的斯巴達大姐姐教師。她一進入這個模式就絕對不允許妥協。

「一個團體能用的表演時間好像是八分鐘左右……你真的兩首都要練？雖說是翻唱曲，但想在六天內學會，我認爲很難喔。」

艾蜜姐走向鼓組，靜靜地坐到旋轉椅上。

艾蜜姐的鼓聲加快。加快到極限。委身於最激昂的情緒中，毫不畏懼失誤。

「送她去上學前，我把莉潔也帶來了。」

「我會做給她看。靠大學中輟的尼特演奏的音樂──博得全場的掌聲。」

本來以爲她要正式開始鞭策我。

視覺系樂團的教育是半強制性的就是了。

「我、我……」

她握住想要盡情肆虐的絃樂器隊的繮繩，以一個又一個動作指出音樂的道路。

若是在拖延時間後失去的青春，在結束前稍微掙扎得久一點也無所謂吧。

「早安……呼啊啊啊啊啊……」

艾蜜姐的過門帶出鞘音吶喊般的歌聲，撼動空間。

「那麼，莉潔，讓他們看看救世主的奇蹟，名爲音樂的劍戟吧。」

臣哥安撫噘起嘴巴的艾蜜姐。我誠心覺得他們這對夫妻很相配。

睡眼惺忪的臣哥打了個大呵欠，站在門口。

文字沒對齊，照片的解析度也很低，完全沒有小孩子會喜歡的圖片。怎麼說都稱不上有質感。

不知道是不是黑歷史時期的血液在沸騰，媽媽得意地揚起嘴角。瓦斯行的工作服居然和這個表情這麼搭。

「艾蜜莉小姐說得對，跟技術無關。你難堪地逃避着音樂，逃避我……透過空洞的聲音傳達過來了。」

「沒有多麻煩。只是要去旅中和附近的地區貼祭典傳單而已。」

墊底的人付出跟常人一樣的努力沒有意義。必須拚死做到每個人都覺得不可能的事，纔有說服力。

可是，我幾乎什麼都沒做。這陣掌聲是除了我以外的四個人得到的報酬。我連接觸菁英們的音樂會的權力都沒有。

「唔……嚇、嚇死我了──」

學務主任被大聲打招呼的臣哥嚇了一跳。別說學生了，連其他老師都還沒來的樣子，或許是因爲時間還很早。天氣冷到手指會打顫，因此我們四個圍在教職員辦公室的火爐前面。下意識放到火爐前的手逐漸被火溫暖了。

「討厭～是杉浦老師耶～！我是你的學生艾蜜莉♪」

「妳那開朗的個性也一點都沒變呢。沒記錯的話，妳在男生之間的人氣可是遙遙領先的第一名啊～」

學務主任一邊說，一邊瞄向臣哥。

「啊？杉浦，你有意見？你那個『竟然被這種混帳不良少年給騙走──』的眼神是怎樣？想打架嗎？」

「哇～我要被住在深山的野蠻人殺掉了～」

「行。脫掉衣服到操場去，我們來用相撲一決勝負！」

「好了啦，又不是小孩子，適可而止吧。」

艾蜜姐傻眼地幫兩位男性勸架。前不良少年和前班導能別一大早就吵架嗎？

「贊啦！我贏了──！」

兩個大男人可以不要裸上半身比腕力嗎？

「唉……男人真是不論幾歲都很笨耶。包含正清，那些男生國中時就是這副德行了。」

艾蜜姐苦笑着旁觀。拜託別把我算進去。

「對了，你們來幹嘛？不會是來比腕力的吧～？」

「不重要的事啦。我可以把貼在校內的祭典傳單換成新的唄？」

「喔，這樣啊～沒問題～可以讓我看看傳單嗎～？」

學務主任還是老樣子，以懶洋洋的態度回應。跟這個人說話，連我都會想睡。

他接過傳單，戴上老花眼鏡，仔細檢查內容。

「……這麼簡陋的傳單起不了宣傳效果吧。」

不要光明正大地摸魚啊！

從正門踏進去的瞬間。

只要還需要我這個人，就算是每個人都討厭做的單調雜務，我也願意做。

「做講義可是教師的專長呢～這種等級我一下就能幫你重做一份～」

「松本同學和桐山同學都在的話，我就去看～」

她突然拿毛巾按在我額頭上。可以獨佔一臉擔憂的艾蜜姐，使我的體力和幹勁立刻補到全滿。

「啊啊～有個可靠的學弟幫忙真不錯！」

「……不，這怎麼行。」

我想起昨天的畫面。

喂，臣哥。

「哈哈──！截球！」

「……好的。」

光是把活動大廳的地板拖乾淨，我那所剩無幾的體力就耗盡了。我迅速前去大廳避難，狼狽地啜飲着用來當參加獎的罐裝咖啡。

我整個得意忘形了起來。因爲太過興奮，不小心扛下多餘的工作。

「唉…………好累…………」

他快速地打字，操作快捷鍵和滑鼠，動作熟練到產生殘像都不足爲奇，我不得不佩服。

每天都在做講義的超資深教師太強啦。

「呼，腰好痛……果然很累人。」

臣哥認真工作了一會兒，過沒多久就開始跟只上半天課的小學生打起室內籃球。那羣大叔感覺也是趁閒聊的空檔做事，搞得默默搬椅子和展示臺的我像個白癡。

「是！我會加油！」

我從背後窺探，他打開某繪圖軟體，參考臣哥那張傳單上的宣傳詞，幫他重做一張。

偷偷翹班好了……

艾蜜姐走到大廳。

疲憊的大叔們的閒聊聲傳入耳中。

「啊，阿修──」

「剩下的摺疊椅跟長桌都由我來搬吧。」

我想被艾蜜姐稱讚，所以我要拚死加油！

「好！那阿修來跟我一起搬長桌唄！」

辦祭典拿不到薪水，也得不到地位或名譽。儘管如此，這些人還是願意主動採取行動。

「我也會幫忙，一起加油吧♪」

學務主任從臣哥手中接過ＳＤ卡，接到電腦上。

「我們自己不樂在其中的話，哪可能讓別人玩得開心。跟當地民衆交流，能帶動活動的氣氛喔。」

男人是單純的生物。爲了女人可以讓潛力覺醒。

「松本同學要參加祭典嗎？傳單上寫的『特別來賓』，就是指你們吧～？」

我不知道。因爲我是馬上就選擇逃避的遲鈍垃圾。

「累歸累，還是得動手做唄。我們不做的話還有誰來做咧。」

本來以爲他要跟臣哥抱怨，學務主任卻推起老花眼鏡──

沒錯。要是沒有這些人負責策劃、籌備，祭典大概會逐漸荒廢。

「學務主任果然也是鞘音的粉絲。」

公民館正在爲祭典當天做準備。他們將大量的摺疊椅及用來展示工藝品的桌子搬進活動大廳，製作成本低的裝飾品。

貼完傳單，我跟艾蜜姐被臣哥帶到公民館。他掛着爽朗笑容爲我們帶路，真想從背後揍他。

由我們倆創造的聲音嗎……ＳＡＹＡＮＥ在東京唱出的音樂，以及過去的桐山鞘音在這裏唱出的音樂……有什麼差別呢？

他留下意味深長的話語，回到教職員辦公室。

「杉浦……不，杉浦老師！謝啦！這份恩情我一輩子不會忘！」

「你該去上班了吧？」

我沒有那種感情。也沒資格喜歡家鄉。

「就跟會感嘆出道前比較好的老粉絲一樣。你別放在心上～」

平日白天閒閒沒事做的成年男性──名爲松本修尼特族。

而在做事的那些人，一看就知道是以已退休的高齡者爲中心。還有相較之下平均年齡偏低的數名家庭主婦。

他移動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熟練地解除電腦的睡眠模式。

「誰教你每次電腦課都在混。」

「唔哦哦……和我做的根本不能比……」

咦，不是跟艾蜜姐一起工作嗎？那我還是回去好了。

往樂觀的角度想，我被選上了。被選爲值得依賴的員工。

被選上是很光榮，不過勞動的報酬只有午餐啊。提不起幹勁。

「喔喔，依夜莉小姐家的阿修！哈哈～得救了唄！」

我真的不適合做粗活。因爲我每天都在看電腦和手機熒幕。

臣哥望向壁鐘，臉色發青。

我習慣逃避了。之後會怎麼樣不關我的事。

她沒有徹底放棄我。鞘音眼裏沒有失望。

「所以你也一起──」

「可是……」

高中和大學時期，我打過好幾次工，大部分都因爲曠職又聯絡不上人而辭掉。是翹班這個垃圾行爲的常客。

如他所言，編輯畫面逐漸成形。宣傳詞是用臣哥想的，所以學務主任能專注在調整格式、設計版面上。

我一下就被臣哥的父親發現，營造出了不能輕易回去的熱烈歡迎氣氛。

臣哥感動得聲音都在顫抖。質感差距可謂一目瞭然。

「臣哥。」

事到如今，我才深深體會到這個地方人口雖然少，不過大部分的人都心地善良。

「你一定要來喔！絕對很好玩！」

看見臣哥低下頭，學務主任不禁苦笑，但他看起來有點開心肯定不是錯覺。因爲不會有老師被學生感謝會不開心。

「正清，你有沒有帶用在傳單上的圖片的檔案？有的話借我一下～」

「喂──修，你要不要也來打籃球？輸的那方請喝果汁。」

搞什麼鬼。什麼叫「三十分鐘就好」？

也不曉得想被艾蜜姐稱讚的興奮劑五分鐘就會失效。

「啊，是的。你好……」

「我想……要看鞘音的意思。我必須先努力，才能把那傢伙拖出來……」

摸魚還敢裝出一副在講大道理的態度，有夠火大。

「有什麼辦法！別看它這樣，我可是用免費的繪圖軟體努力過了！」

「……呼，好了。我用雷射印表機列印，看你們要拷貝多少份吧。」

我們準備離開，分頭去徵求在學校及附近的公佈欄等地方貼傳單的許可。走出教職員辦公室前──我被學務主任叫住。

「……喂，你態度轉變得太快了吧？拜託你平常也對我這個態度。」

他從ＳＤ卡里複製圖片，放到編輯畫面上。到此爲止只花了不到五分鐘。

我喝光微溫的罐裝咖啡，在大家的休息時間結束前──提早開始搬運展示臺。

「我說～準備祭典不等於工作啊。」

我給出模棱兩可的回答。

理由和臣哥相同──因爲他們喜歡陪伴自己長大的這個小鎮。

「你流好多汗。不擦乾小心會感冒喔。」

……………………腰好痛。好想哭。

「……能不能給我十分鐘？」

「喔、喔。我有帶ＳＤ卡。」

臣哥睜大眼睛，「噗哈！」笑出聲來。

艾蜜姐被抓去處理文書工作，我則加入由豐臣父子指揮的粗活組。我拚命控制劇烈的心情起伏，感覺似乎得驅使懶洋洋的身體工作到下午。

我的心靈綠洲艾蜜姐也回到工作崗位了，周圍的爺爺一直在講身體哪裏痛和有哪些老毛病，以及常去的醫院……我只能默默埋頭工作。

「……不，只有桐山同學的話沒意義。因爲我迷上的──是由你們倆創造的聲音～」

幾秒後……傳單從教職員辦公室的印表機印出來。

「嗯？要我讓你嗎？你進球算得十分？」

這樣也能稍微幫上大家的忙嗎？

「不不不……我們不是來幫忙準備祭典的嗎？要認真工作啦。」

「哈哈……有空我就去～」

「午餐我請客，拜託幫個忙！我家那個笨兒子下午要去工作，剩下那幾個學生又要去上學，全是我們這些上年紀的人，根本忙不過來！」

「帶球上籃！贊啦～♪」

一聽見她叫我，我便暫時停下手邊動作。

由於要搬運重物，我可以理解他們缺人手幫忙。不過……這對相似的父子，一開始就打算抓我去當勞工吧。

我不知道晚班的時間，不過已經下午了。

「好了好了！一家之主要去上班了唄！」

他將籃球扔給我。

然後急忙跳上愛車，開車去工作了。

「咦～？臣哥哥要去工作了喔！」

「比賽打得正精彩的說～怎麼辦，陽介？」

有趣的大哥哥離開了，兩位小學生便毫不掩飾不悅的表情。他們一副還沒鬧夠的樣子，好奇地望向拿着球的我。

「大哥哥，你是誰啊？沒看過你耶。」

叫做陽介的孩子疑惑地望着我，居然把我當新來的。我不僅在東京住了五年，還一直避免跟居民交流，其他人不認識我也很正常。

「你看起來沒朋友又很閒的樣子，是大學生嗎？」

「那、那個啦。現在放『秋假』，所以我想說來幫忙籌備祭典。」

我每天都在放秋假就是了。話說這個叫陽介的小鬼受臣哥的影響，態度還真跩。

「哈哈哈！阿修是沒工作的尼特族啦！」

臣爸！別亂插嘴！害我有點被小學生鄙視！

「你們有空的話要不要來幫忙？光靠我和大叔軍團忙不過來。」

「纔不要。我對旅名川祭又沒興趣～跟朋友一起打電動更好玩。」

「每年的旅名川祭都超無聊的～充滿老人味。」

我也有同感，不過小孩子太誠實了，好殘酷……

「你籃球打贏我們，我們就考慮幫忙～」

「真、真的假的？好啊好啊！」

「嗯？怎麼啦？」

爲了讓這些人創造出的東西，能讓更多人知道──我要在這短短几天內拿出全力。

陽介的朋友像要調侃他似的，用手肘撞他。該不會……？

小時候看的艾蜜姐更高……儼然是成熟的大姐姐。不是她變矮，而是我們沒見面的這幾年，我變成了大人。

「什麼！竟然……躲開了？」

因爲我想盡量多接近桐山鞘音期待的松本修一點。

以臣爸爲首的當地居民慰勞了我幾句。

「喂喂，別調戲年紀大的人。有人誇自己漂亮，就算是場面話也會很高興的。」

我不知不覺長得比艾蜜姐還高了。

兩位小學生互相對對方下達適當的指示……是說我快哭了，可不可以別再叫我尼特哥哥？精神攻擊太卑鄙了吧。

爲了閃躲精神攻擊，我試着開啓可能會有共通點的話題，陽介陷入沉默。

「要來旅名川祭喔。絕對會很有趣……不對，是我們會讓它變得很有趣。」

「這跟我沒工作閒得要命有什麼關係！」

「哇～竟然逃掉了。明明沒工作閒得要命～真廢～」

我躺在地上不停喘氣。小學生從上方探頭俯視我，眼中蘊含不滿。放過我好嗎……我又不是臣哥。

「尼特哥哥太可憐，我也來幫忙。」

陽介紅着臉猛烈地反擊，讓我的處境明顯更惡化。

對我來說還難以理解，不過偶爾這樣也不壞。

「喂，你們學校有個叫莉潔的女生吧？她在學校過得如何？」

「嗯！我會找一堆朋友來～！」

「啊！出Bug了～！」

會場在傍晚設置完畢。

「喂──你們要玩到什麼時候？阿修真像大隻的小學生。」

「咦……妳要去哪裏？」

「讓你見識一下閒得要命的大人的力量。我贏了就給我來幫忙。」

你們的精神攻擊比想像中還虐人啊。

「關於要怎麼宣傳旅名川祭，有沒有考慮做廣告用的ＰＶ？」

「逃」這個詞刺進胸口，強制晃醒我的身體。我立刻回家一趟，再度回到公民館──

「那個人一直都是大型小學生。你千萬別被影響。」

她急忙開始準備，怎麼看都是要出門的樣子。

我二度被陽介挑釁到理智線斷裂。只會叫人閉嘴，是不是超遜的？

算了……沒經歷過九○年代的小學生，怎麼可能在這款遊戲上贏過我！

「下次再玩那款遊戲對戰吧～」

如果人生能跟遊戲一樣無限重製……這種願望太愚蠢、太空虛了。

「沒什麼……只是在想妳還是一樣漂亮。」

和陽介這樣的口頭約定，對不習慣這種事的我來說也充滿新鮮感。

「有啊～她跟我們同班～」

不知何時偷偷走到我們後面的艾蜜姐一臉傻眼。

「尼特哥哥，絕對不要放棄。相信自己的感覺。」

【我們自己不樂在其中的話，哪可能讓別人玩得開心。】

「年輕人真厲害～！」

用彷彿在誇獎兒子的語氣……慰勞逃避跟他們交流的我。

「嗯──以目前的狀況來說，做傳單和官網就是極限了。工作人員大多是不太熟悉這方面的年齡層，正清應該也不太懂。」

這裏果然也不好過嗎……

兩位小學生邊說邊開始幫忙佈置會場。儘管只是短時間的交流，但這證明了我們多少拉近了一些距離……吧。

結果我被捲入二對二的籃球比賽，一球都沒進──三分鐘就耗盡力氣。臣爸則是在比賽開始約三十秒後扭到腳，直接退場。

「好！我也來幫阿修！旅中排球社王牌的血液在沸騰！託球就交給我吧！」

「雖然我沒看過那種電動，好啊～！要是你輸了，就買Rwitch給我們！」

「……是臣哥先開始玩的。」

換玩《黃金耳》就有希望。只要在選角時秒選奧德吉伯，關在廁所守株待兔……應該贏得了！

三雲旅館是附近的小溫泉旅館。我跟臣哥、艾蜜姐、鞘音一起泡過好幾次湯，但這幾年都沒去露臉。有在徵工讀生的連鎖店都要開車纔到得了，走路可達的只有這裏而已。

「誰、誰會喜歡那種怪人！我只是看她孤伶伶的很可憐，纔去理她一下的！」

記得我小學的時候，臣哥就是像這樣陪我玩的……

「嗯～沒辦法，這款遊戲很舊了。」

「不要用託的，請傳球給我。」

被逼入絕境時還有關閉電源這個最終手段可用，但這招實在太卑鄙了。良心不安、即將敗北的男人偷偷敲了下地板。這場比賽……算雙方平手吧！

「謝啦！幫大忙了～」

隔天星期三──我來到練習室，本來期待艾蜜姐會跟我一對一教學……不知爲何，今天她一大早就穿着外出的外套。

我只是帶遊戲來而已，卻和臣哥一樣，主動行動導致些許的變化。若我連與他人對話都拒絕，也不會有剛纔的交流。

啪嘰。

上一次有人感謝我不曉得是什麼時候呢。

喂喂喂，哪有人跟沒收入的尼特要最新型遊戲機的？

「如果卑鄙哥哥的人生也能重來就好了呢～」

「你沒聽正清說嗎？除了音樂教室外，我還在三雲旅館兼職。」

這裏有個幼稚的二十歲男人在對小學生開無雙。

「怎麼樣！想贏我還早一百年咧！嘿嘿嘿！」

「呼……呼……叫我運動……太強人所難了……」

這樣的話，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陽介喜歡莉潔嗎？」

他們使出我沒教的後空翻，躲開我的雷射光。逐漸習慣玩法的兩位小學生團結一致，包圍使用狐狸的我的戰鬥機。

「我……玩銀狐竟然會輸？旅名川最強（自稱）的松本修……竟然會輸？」

這些傢伙！竟然在用自己的智慧型手機搜尋操作方式！

同時也帶來時光無法倒流的寂寥。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現在太缺人手，導致我這個缺乏運動的男人失去正常的判斷力。

艾蜜姐察覺到我在偷看她，疑惑地歪過頭。

我是沒教他們後空翻也沒教他們怎麼掉頭的邪惡大人。抱歉嘍，小鬼們。

之後就是我的逆襲了。我選了動物坐戰鬥機互射雷射光的對戰遊戲《銀河火狐74》。

二十歲的我因陽介的挑釁氣得理智線斷裂。

節錄自臣哥剛纔說的話。

遠比什麼都不做，一開始就認定那是徒勞無功來得好。

「尼特哥哥跑去那邊了！圍住他讓他死～！」

變得比我低的視線帶來喜悅──

「我也很想，可是最近來上課的小孩也變少了。我把收入控制在能給正清報扶養的範圍內，一星期有三天要去打工喔。」

「莉潔應該在兒童館，你要不要也去接她？」

臣爸捲起袖子，這個人絕對構不成戰力吧。他還有啤酒肚。

「我動不了……別管我，自己去玩吧……」

「雖然得邊上課邊弄……方便交給我來做嗎？跟鞘音的知名度比起來，或許不會有太大的效果。可是遠比什麼都不做──」

艾蜜姐用遙控器關掉電視，推着我的背把我帶回大廳。令人意外的是，與準備工作無關的兩位小學生也跟過來了。

準備組原地解散，我和艾蜜姐一同來到附近的兒童館。

「閉嘴啦！」

帶着遊戲機邀請他們到有電視的休息室。

＊＊＊＊＊＊

「我還以爲只有音樂教室……」

跟她並肩而行的途中，我隱約察覺到──

我追尋着淡薄幻想的記憶，明白自己辦得到。

我會贏很正常。因爲這是他們倆出生前發售的遊戲。

「喂，別再說了。我快哭了。」

我一面享受跟艾蜜姐閒聊，一面感到一股無謂的哀愁。

「不會……工作到後面我整個累到不行，幸好順利準備完了。」

給予輕微的震動，強制讓遊戲機當掉。孩子們率先懷疑裝傻的大人，我面不改色地換了另一片卡帶。

「我去打工除了想減輕正清的負擔外，也希望能成爲讓這裏的孩子多接觸音樂的契機。學生逐漸變少還是挺寂寞的。」

「也是……呢。」

「剩下就是希望莉潔能交到朋友。想讓來參加祭典的小學生看到女兒盛裝打扮的模樣，算是一種父母心吧。」

啊～多麼優秀的女性。我的嘆息彷彿在放出充滿心臟熱源的蒸氣。有這麼願意付出的老婆，我都忍不住嫉妒臣哥了。

「艾蜜姐以前不是以職業音樂家爲目標嗎？妳已經不這麼想了嗎？」

「嗯……直到高中時期，我都懷有『能靠音樂喫飯』這個夢想，不過畢業後我馬上就結婚了，還生了小孩。」

「要是妳沒跟臣哥結婚，會怎麼樣……？」

聽見我的問題，艾蜜姐想了一下。

「我沒辦法變得和鞘音一樣。能照着樂譜演奏出美妙音樂的人多得數不清，但我沒有能從零創造音樂的才能。」

她帶着溫柔的微笑聳肩，像在表示自己無能爲力。

由我說出口會顯得滑稽又膚淺的臺詞，出自艾蜜姐口中就有了重量。再怎麼努力練習演奏技術，仍會遇到只有天才才能跨越的阻礙……跟沒努力過就拿「庸才」當藉口的男人，有着明確的差異。

「我沒有留戀。因爲正清和莉潔給我的日常非常開心。」

她略顯害臊地用真實的心情閃瞎了我。也有人覺得跟喜歡的對象結合，共度一生，比實現夢想更幸福。

我很笨，不像這樣經由艾蜜姐告訴我就不明白。

「我的夢想就託付給莉潔了！現在我的夢想就是看見那孩子實現夢想吧。」

「……這句臺詞有點做作耶。」

「要你管。我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艾蜜姐紅着臉用食指戳我臉頰。就是這種可愛的動作害年幼的我小鹿亂撞，將她視爲大姐姐喜歡。

「我有自信……少了艾蜜姐盯着我，我馬上會開始打混。」

「咦咦？跟我講也沒用，我今天排班排到傍晚耶。」

「少了最重要的東西……」

「那我把手邊的工作做完再來。你先複習一下我之前教的部分。」

「阿修……要讓我當岳母還太早了喔♪」

除了跟艾蜜姐上課外，我還有另一個重要的目的。

她將柔順的金髮撥到耳後的瞬間，我放在快門上的食指不停鞠躬。

她就是由溫柔的雙親養大的溫柔小學生嘛……你們教小孩的方式沒問題喔。

「別介意。離祭典當天沒剩多少時間，只有你一個人弄會很累吧♪」

她逃出（？）小學似乎是家常便飯了。

「還有，這是依夜莉小姐給你的慰勞品。她開瓦斯行的卡車，特地繞來這邊一趟喔。」

跟畢業旅行晚上，要騙過巡房的老師的攻防戰類似。

有時媽媽會來我的房間看一看，擔心地說「病人給我快點上牀睡覺！」，她兒子卻會假裝乖乖聽話，等媽媽離開後立刻坐回電腦前面。

我望向房裏的時鐘，快中午了。由於我隔絕外界的聲音，又專注在練習上，沒注意到時間，也沒發現莉潔來了。

「練習得如何……咦，莉潔！」

「妳不要動不動就走失好不好！就只有我會來找妳！」

虛弱的尼特承受不住撲到懷裏的莉潔的衝擊，跟她一起倒在榻榻米上。接着，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我的睡意煙消雲散！

「是ＰＶ。類似電視廣告那種宣傳影片。」

我簡單跟老爺爺說明，輕易地得到他的允許，用我帶來的數位相機拍攝旅館的風景。

所以等着吧。我要──把妳拖上祭典的舞臺。

少了我本來要放在ＰＶ結尾的地點的影片。不，有是有……但現在「不是那個季節」。

「呵哈哈～莉潔將掀起革命，給予罪人制裁的鐵錘。」

啊，這裏也有傳單。旅館大廳和玄關貼着祭典的傳單，大概是艾蜜姐貼的。對地方民衆及觀光客的宣傳效果極佳……大概！

「對不起，阿修。我馬上帶走莉潔，之後再來上課吧。」

艾蜜姐淘氣地逗我。她牢牢抓着我行我素的幼女，暫時離開房間。艾蜜姐也在午休，所以我暫時能跟她一起練習。

手指會斷也沒關係。現在死了也──有關係。可以六天後再死，神啊，至少讓我在這五天將生命燃燒出最燦爛的光輝。

「別這樣。那是誤會。」

窗外傳來莉潔的聲音。

她露出孩子氣的笑容，退到後方──

「斷罪的審判！」

上課時間結束後，換成回家剪輯影片。

「要是我摸魚，妳又會撞我嗎……？」

感覺像運動社團的集訓。雖然我沒參加過。

儘管如此……我還是要做。我不想坐以待斃。

「莉潔不記得有拜託你來接我。莉潔深愛着自由。」

「咦、咦咦……？你連我都要拍呀？好害羞喔。」

「謝謝！這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我不停敲打琴鍵。將全身的體重施加在上頭，用力敲打，以將聲音烙印在鼓膜上。好餓，好睏，好累。至今以來，我一直沉浸在這樣的慾望中。

不過艾蜜姐都會笑着答應，以致於我忍不住向她撒嬌。

好讓我最後能笑着死去。

「討、討厭！拍太多了拍太多了！你的眼神好可怕！」

幹勁無意義地空轉，覺得自己幫不上任何人。手指無法隨心所欲動作。明明大腦知道自己能做得更好。想做的事跟能做到的事之間的差距令人焦躁。

大家分頭收集旅名川的居民和地點的相片、影片……這是昨天艾蜜姐提議的。真的很感謝她。因爲我還有剪輯工作，一個人絕對忙不過來。

「等等把我收集的照片也傳給你。正清說他會去國中和以前玩過的地方幫忙拍照。」

我是瘋狂色情攝影師嗎？

「嗯，只要用耳機避免聲音傳出去，應該就不會影響到其他人，附近也很安靜，我想可以專心練習。」

我不敢立刻正視熟悉的少女令人懷念的身影。壓抑住想移開目光的本能，將挑選出來的片段剪進ＰＶ的結尾部分。

睡三個小時。看漫畫、看動畫、打電動……以前的例行公事消失在時空的另一端。

艾蜜姐伸出雙手遮住鏡頭，大概是在害羞。我們又不是來拍寫真集的！就拍到這邊吧（保存爲最佳畫質）。

回頭一看，是靠在我身上抱住我的莉潔。莉潔身材嬌小，所以不怎麼重，但她是用力往我身上撞過來的，因此造成驚人的衝擊。

唔喔！在專注力即將耗盡時，一陣衝擊從頭上落下。

艾蜜姐幫我跟三雲旅館說明情況，負責經營的老爺爺乾脆地答應借我一間沒什麼在用的空房。

我真的從小就一直受到她的照顧。

艾蜜姐馬上就來關心我了。她穿着臙脂色工作服的模樣挺新鮮的，不太習慣的女服務員打扮甚至散發性感的魅力。歐風的外表與和風融合……好美。

「嗚！」

「莉潔……妳不用上學嗎？」

「媽媽說你在練習。我來監視你。」

艾蜜姐輕輕地揮手，走出房間。無法預測她什麼時候會來檢查的壓力隨之襲來。我聽着小鳥的啁啾聲，將注意力集中在練琴上。

艾蜜姐走進房間，看見莉潔跨坐在仰躺在地的我的身上！

適合搭配這段ＰＶ的ＢＧＭ別無他選。

「好好好，回去上課吧♪」

艾蜜姐遞給我的束口袋裝着形狀不一的手捏飯糰。國中時學校沒提供營養午餐，所以媽媽總是在跟飯糰或便當搏鬥，幫我做午餐……

我翻找着電腦裏的舊檔案──

能在短短一天宣傳到的範圍有限。無論是放在祭典的官方網站上，還是透過一般民衆的社羣擴散。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妳竟敢獵巫──！」

「方便讓我拍旅館的內部裝潢和外觀嗎？我想用在介紹當地的ＰＶ上。」

然而，幹勁隨着時間流轉逐漸降低。

這樣……男性客人哪可能受得了？可以理解社長爺爺爲何差點流口水。

「這個也……沒刪掉嗎？」

「我想用在ＰＶ裏面，可以請妳擺出接待客人的姿勢嗎？」

「對對對。這個月下旬人應該會慢慢多起來。」

「這裏只有放長假或紅葉季的時候人會多。」

「哎呀～既然是我們的看板娘艾蜜莉妹妹拜託的，我怎麼拒絕得了唄。」

地點是旅名川河岸邊。十月完全不是櫻花或油菜花田的季節，我拍到的影片就只有平凡無奇的河邊。

還有這個也不能忘。我將鍵盤放到桌上，準備上課。這是從艾蜜姐家借來的Ｗ５型號。黑色琴身看得出經年累月的使用痕跡，但保養得很好，考慮到這是二十年前以上的鍵盤，我覺得它還挺漂亮的。

莉潔的同學陽介好像來找她了。艾蜜姐將莉潔交給他，兩人一面可愛地鬥嘴，一面走回學校。

即使湧起想摸魚的慾望，我也會藉由想像艾蜜姐幻滅的表情撐過去。她是我爲數僅少的同伴，能打從心底依靠的人。我怎樣都不希望她放棄我。

「來個有點性感的成熟笑容……對，就是這樣，再來個把頭髮勾到耳後的動作。」

不管以前還是現在，我能做的都只有這點小事……所以，至少要做到最後。

「所以，我去旅館練習！」

拍完照片和影片的素材後，回到老爺爺借我的空房間。連緬懷過去泡溫泉的日子的時間都省去，着手整理費了好一番力氣才搬到這邊的沉重行李。

我邊說邊拿錄影模式的攝影機對着艾蜜姐。

「附近安靜是因爲客人少啦。畢竟今天是平日。」

「『呸Ｖ』是啥東東？」

我雙手合十，大嚼飯糰填飽空蕩蕩的肚子。

現在連煩惱的時間都嫌不夠了，而且這東西大概已經不能當宣傳影片用了。

艾蜜姐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她還是跪坐在地上。看着鏡頭露出營業笑容……害我移不開視線。用在ＰＶ裏面？是私人鑑賞用吧。

我一大早就在鎮上徘徊，一面取材，一面發傳單給中小學生。早上十點左右到艾蜜姐家上課。晚上回家後在電腦前工作到天亮……直到祭典當日，我的每一天都是這麼度過。

難道莉潔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鼓勵我？

我莫名覺得親切。那個畫面……跟以前的我和鞘音有點像。

我還真噁心。提出這麼任性的要求，跟到她兼職的地點。

我對口水都快滴下來的色老頭──不對，社長爺爺表示感謝，被帶到三坪左右的和室。這家老牌的個人旅館總面積並不大，裝潢卻挺漂亮的。

只能找人借春天的影片，或是思考備案。

──使勁撲向我。

「等我……鞘音。」

「不，再拍一下……！再二十張左右……！拜託啦，艾蜜姐……！」

「如何？有辦法練習嗎？」

給了我一絲希望的，是數年前的照片及影片檔。

我要讓那傢伙見識，垃圾的人生最後會燒出熊熊烈火。至少在燃燒殆盡的那瞬間，我要綻放比任何人都還耀眼的光芒再凋零。

這樣一點意義都沒有。對不熟悉旅名川的人來說，吸引力太過薄弱。

雖然很失禮，但這是事實。當地的色老頭八成會以溫泉一日遊爲由，跑來看艾蜜姐……不，是一定會。

「午休時間！自由時間莉潔都會在這個荒廢的世界徘徊。」

旅名川祭前一天，星期六──數分鐘前還是星期五的凌晨時段，我盯着影片的編輯畫面。揉了揉因爲一直受藍光照射而疲憊不堪的眼睛，繃着臉抱頭苦思。

嗯。大腦清醒過來，也轉換好心情了。一個人的話視野不僅會變狹隘，心靈也容易產生空隙。懷着孤獨，身心逐漸被逼入絕境。

「修，你有在練習嗎～？」

只有將我和少女連繫在一起的唯一旋律。

「好了……」

做完最後的檢查，我關閉好幾個小時沒關的電腦。

靠到椅背上，仰望天花板……一道光從窗簾的縫隙射入。

我單手拿起手機，打電話給臣哥。今天是週六，我想他應該放假，不曉得他醒了沒？

『──……早啊。』

響了幾聲，回應我的是懶洋洋的聲音。

「抱歉，你工作那麼累還一大早打給你。你還在睡……對吧？」

『──嗯……沒關係啦。反正我睡到中午也會被莉潔打醒，你這通電話來得正好……』

我有點想看莉潔怎麼把他打醒的。

「可以把演唱會做效果用的照明設備搬進公民館的活動大廳嗎？」

『──如果你說的是那個會轉來轉去變色的燈，公民館也有啊？』

「只有立架式的燈，我還是覺得不太夠。想把鞘音拖出來的話，我想盡可能打造最棒的環境。」

『──我順便問一下，你需要什麼樣的器材？』

「ＰＡＲ燈、電腦燈、迷你觀衆燈、聚光燈……還有能調整燈光的ＤＭＸ控制器吧。我還打算跟春咲市的出租店借能強調燈光的煙霧機。」

至少想備齊這些東西。

祭典是明天，馬上準備的話勉強來得及。

『──我非常贊成，不過執行委員的預算已經半毛錢都不剩嘍。』

「我想也是……本來還想說會不會有機會……」

就算只租一天，推測也要花上好幾萬日圓。既然不能用執行委員的預算，就只能自掏腰包了。

「……謝謝你，臣哥。」

上到週六深夜的課程也即將結束，我在艾蜜姐家閉關。進入連彈祭典當天要表演的三首曲子的最終階段。

「嗯，什麼事？」

再見了，我的初戀。

因爲想接近住在隔壁的外國人大姐姐，開始去音樂教室上課。她……不是我的初戀。純粹是人總有會崇拜成熟大姐姐的時期吧──我是這麼認爲的。

白色晨光從窗外灑落，將爲房間增添色彩的樂器照出影子。

撕裂早晨冰冷的空氣比想像中還爽快。我華麗地閃開正在遛狗的老爺爺、老婆婆，騎單車來到鞘音家。

我直接掛斷電話。

我現在就過去，我真正──喜歡的人。

「你彈完三首曲子後就立刻睡着了。你真的很累呢。」

這段對話是男女朋友嗎？贊爆了。

或許是陽光太耀眼，天使的眼皮輕顫，醒了過來。

「對不起，鞘音出門了。」

「是讓單身男性誤會的艾蜜姐不好。」

我崇拜這個人。

「……我該走了。」

然而，重頭戲在今天下午。我決定要在那時拿出第一次，同時也是最後一次的全力。

『──我有事也會拜託你們，所以你們遇到問題也來找我們幫忙吧。那就是同鄉情誼不是嗎？』

鞘音媽媽在屋檐下晾衣服。

「……嗯……咦……？」

我小聲道謝。

「這樣啊……謝謝妳。」

明明沒辦法成爲任何人，也沒有久活的價值。

「真是的，這麼愛撒嬌。連正清都沒躺過我的大腿喔。」

「我還有點困……可以再躺一下嗎？」

害羞的心情湧上心頭，臉部的表面溫度急速上升。太犯規了吧。維持鴨子坐姿，睡得香甜的艾蜜姐有夠可愛。

艾蜜姐納悶地歪頭，全世界的男性啊，請理解我現在的心情。

「我是跟蹤狂嗎……」

我之所以靠調侃他打馬虎眼，是因爲對臣哥那麼正經，我會不好意思。

「……好呀。獎勵你這麼努力。」

「……會呀。大概會一直哭，哭到眼淚都哭幹了還是繼續哭，一直在這邊等你，讓你隨時都能來上課。」

放馬過來，豐臣正清。現在我可是在獨佔毫無防備的艾蜜姐喔。

「喂──怎麼能對人妻講這種帶有暗示性的話。」

「艾蜜姐……」

現在，她對我來說已經是不帶愛意的珍視之人。我跟艾蜜姐都有其他更喜歡的人。

哇……真的假的。我……躺在她大腿上耶。

「嗯？怎麼了？」

「早安，艾蜜姐。」

我不知道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的狀況。不過……這一輩子都未必遇得到一次的最高級腿枕，真想再享受一下。

跟喝得爛醉給人添麻煩的醉漢一樣，真不好意思……

「艾蜜姐……我不在的話妳會寂寞嗎？」

眼眶泛出的淚珠……差點滴下來。像我這樣的垃圾消失不見，居然也會有人爲我難過，一直等我回來。

「嗯，路上小心。」

左晃，右晃。

這句臺詞……糟糕。我有沒有露出噁心的笑容啊？

聽見這無聊的問題，艾蜜姐掩着嘴角苦笑。

……拜託不要突然這麼帥。

『──我來負責聯絡業者，你專注在自己的事就好。在會場佈置和籌備活動方面，由比較常辦活動的我負責更適合。』

「修？這麼早有什麼事嗎？」

艾蜜姐困擾地垂下眉梢，然後──

鞘音媽媽隨口就說出來了。

「不……這真是最完美的早晨。」

「……可以問一下嗎？」

「現在的你一定可以……因爲，你是我引以爲傲的學生。」

「噢……果然。」

「咦？錢呢……？」

不過，現在的我能斷言。這個人是我的初戀。左手無名指戴着銀色的戒指。已經到了我伸手無法觸及之處的艾蜜莉．斯塔林這位女性──是我曾經喜歡的人。

……………………………………

「啊，早安。」

「我……要去找鞘音。雖然我以前選擇從她身邊逃離，過着垃圾般的人生，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試着認真跟上那傢伙的腳步。」

「最近艾蜜姐對我露出很多臣哥應該沒看過的表情。」

我坐起身──臉上忽然傳來柔軟的觸感。細微的呼吸和淡粉色的嘴脣。艾蜜姐的吻，引發了數秒間的寂靜。

那麼──去上最後一堂課吧。

窗簾拉着啊。雖然窗戶不知爲何開了一條縫。

「咦，怎麼可能……」

大腦沒在運作。只是遵循本能，沿着刻在手指上的軌跡，彈奏每天都在反覆練習的聲音。

手指和手臂的痛覺麻痺了。因爲太痛了，所以沒感覺了。

會害我後悔自己怎麼沒成爲像你這樣的男人。

我騎着腳踏車在附近繞來繞去，下車四處走動……被誤認成糾纏人氣歌手的恐怖粉絲都不奇怪。

「早安，阿修。」

只是會對親暱的弟弟做的肌膚接觸。僅此而已。

「爲什麼我躺在妳大腿上？」

「呼……嗯……」

是我已經不需要的東西。這是最後一堂課，所以獎勵也到此結束了。

只要儘量減少要租的器材，賣掉我的最新型遊樂器和遊戲軟體……

請妳得到幸福。

我沒死。是人界的景色。儘管記憶十分模糊，我記得自己在艾蜜姐家埋頭彈琴。一直到──艾蜜姐的掌聲傳入耳中爲止。

按照譜面彈奏翻唱曲對我來說就是極限，剩下只能靠正式上場時的幹勁。連續好幾天的疲勞和睡眠不足，害我的身體不規則地搖晃。

『──啥？喂，喂喂。什麼叫我沒看過的艾蜜莉？喂！喂──』

突如其來的問題令她睜大眼睛。可是，她臉上的柔和神情依然沒變。

這座城鎮好過分。

後腦杓感覺到柔軟的完美觸感。我躺在地上，視線前方是艾蜜姐天真無邪的睡臉。

希望妳所愛的人，以及繼承妳夢想的小小少女，能永遠幸福。

「果然在家嘛！」

＊＊＊＊＊＊

某位小學男生就是爲了得到這個獎勵，經常到音樂教室上課。

『──我雖然不是有錢人，這點錢就讓前輩出吧。畢竟是我把你們叫來表演的，你願意依靠我的話，我很樂意幫忙。』

『──艾蜜莉在等你唄？快點過去吧。』

那傢伙在家的機率是百分之九十八。從外面看她位於二樓的房間就知道了。鞘音喜歡昏暗的環境，窗簾整個拉起來就是她待在房內的證據。

露出聖母般的微笑，就這樣慢慢撫摸我的頭。光這樣我就覺得一切都有了回報。有種全身的疲勞逐漸緩解的感覺。

「這是……讓你能跟鞘音和好的魔法。」

絲襪的觸感及艾蜜姐身上的甘甜香氣，害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沒有徹頭徹尾的壞人，所以最底層的那個人就是我。

「……她跟我說『如果你來了，假裝她不在』把你趕回去。」

「別這樣……我會愛上妳。」

她會願意見我嗎？會願意跟我說話嗎……害怕也沒用。她變得更討厭我也無妨。不會更糟了。

睜開眼睛，眼前有一名天使。

「本來想說給你躺到睡醒爲止，結果我也不知不覺睡着了。對不起喔。」

真心話是不安，以及憂鬱。冷汗淋漓，顫抖的雙腳不斷向前踏着踏板，甩開想逃走的衝動抵達此處。

我的人生有意義嗎？

昨天我一整天都沒睡，所以我並不意外。

「媽！幹嘛說實話啦────────────！」

──從窗戶探出上半身的鞘音的吶喊響徹大自然。這個鄉下地方實在太安靜，她似乎聽見我們在庭院的對話了。

我還懷疑她是想偷聽我們說話，才把窗戶打開一條縫。

「…………回去。」

鞘音尷尬地開窗。鞘音媽媽兩眼發光，好奇地看着我們。似乎是以爲女兒遇到感情上的糾紛。

「我想拜託妳來祭典。少了妳什麼都開始不了。」

「……………………」

鞘音沒回應，不曉得是不是沒聽見。我不予理會，接着道：

「雖然我的人生一直在逃避，這次我決定面對它，不再逃避。」

「……我不相信。」

「我可以現在在艾蜜姐家證明我不是說說而已。我會彈出讓妳服氣的音樂。」

鞘音背對着我，沉默不語。我站在庭院仰望她，所以看不出她現在的表情。儘管只是短短一週的練習，對我來說是自信的源頭。

光憑虛有其表的話語，不可能挽回失去的信賴與距離。我必須拿出成果，顛覆她認爲我絕對辦不到的觀念。

「還有……我還做了宣傳用的ＰＶ。臣哥跟艾蜜姐也有幫忙。」

「……有必要告訴我嗎？」

我握緊藏在口袋裏的隨身碟──

「我想讓妳第一個看到。因爲我用了那時候的影片……和那首曲子。」

舉起來給嘴脣緊抿成一線的鞘音看。

「事到如今，做這個東西也幾乎起不了作用。不過……我還是想讓妳看看，所以我把檔案帶過來了。」

即使明白沒有意義，我還是想把它當成將一件事做到底的證明──送給鞘音。

儲存裝置描繪出優美的拋物線。

接住它吧。

我的青梅竹馬的表情毫無變化，一動也不動。

是鞘音伸出來的右手。

鞘音沉默了一會兒……靜靜地關上窗戶，露出不適合她的微笑，留下一句話。

拜託。

那是與五年前的差距。正因爲沒有擅自一個人承擔，而是請人補足我力不能及的部分，纔有那個心力面對，儘管這只是暫時的。

既然她想跟我耗時間，我也忍不住了。

「……我很驚訝你會來。因爲我以爲我講得那麼狠，你會直接逃走。」

她特地接住了無視的話會掉在一樓屋頂上的東西。

「有空……我就去。」

我高高舉起手，將隨身碟扔給二樓的鞘音。

那是絕對不會去的人說的話吧。

才能拚命追上逐漸遠去的妳。

「我想過好幾次要逃，也好幾次想關在家裏。可是……有很多人幫助我、支撐我，我纔有辦法來接妳。」

拋物線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