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遲來的青春的盡頭
《我依然心繫於你》 · あまさきみりと · 1.2萬 字

世界慢慢取回顏色,模糊的意識漸漸甦醒。
遲來的青春──結束了。我意識到這一點,是在發現自己被搬到瀰漫藥味的空間後。不久前的畫面不是夢。我不會讓它只是一場夢。
恢復知覺的手指能描繪出我寫好的曲子。也能鮮明地想起鞘音對我說的每一句話。
不過,被我早已遺忘的處理垃圾用炸彈強制劃下句點。
被數不清的病牀及醫療器材包圍的治療室。我隱約能理解醫生在旁邊跟媽媽說話。恐怕這裏是我前陣子來過的春咲綜合醫院。
看來我還活着。躺在病牀上,但能正常呼吸,身體也能動。儘管還有點頭痛,身體狀況似乎挺穩定的。
並不是……感冒惡化。這是我自己的身體。我最清楚。醫生冷靜地說明病情,不過大部分都是艱澀詞彙的排列,跟前幾天的檢查結果類似。
重點只有「狀況恢復到可以直接回家了」這句話。
我撐起上半身,坐在牀邊。
「喂喂……你沒事吧?」
徵得醫師同意的媽媽臉色大變,跑到我身邊。
「沒事了。抱歉,讓妳擔心了。」
「呼……你真會給我惹事啊。聽到你昏倒的時候,我真的超緊張!」
媽媽將肺部的氧氣全吐出來,大概是放下心中的大石了。她穿着工作服,大概是從工作的地方直接過來的。總是害她操心,我實在抬不起頭。
「對了,這件事妳聽誰說的?」
「當然是桐山家的鞘音啊。那孩子幫忙叫了救護車,打電話到我工作的地方,之後給我去跟人家道謝。」
這樣啊,也給那傢伙添了麻煩……
「剛纔鞘音也在大廳等,我跟她說了你昏倒的原因,她好像就放心了。」
「放、放心?妳怎麼說的?」
「日夜顛倒的不規律生活加上睡眠不足導致的高血壓。你最近挺忙的樣子,很有說服力對吧?」
不過現在反過來了。傳染給我的「渴望」源源不絕地溢出。
爲了重新走在重要的人們身邊。
各種充滿新鮮感的小事件隱約看得出媽媽度過了青澀的青春時光。
前幾天我看都不想看到它。希望它永遠隱藏在黑夜中。搬出「不想被鄰居看到」這種鬼理由,狼狽地縮着身體。
一輩子揹負復發及後遺症的風險。
直到收到真正的生日禮物的那一天……一直相信會有這樣的命運。
我的人生不是隻屬於我的。
搭乘小貨車回家的路上,媽媽跟我分享了她和爸爸的恩愛事蹟。
「那傢伙剛開始也是笑嘻嘻的。等到有自覺症狀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剩下就是一眨眼的事……」
我下不了最後的決心,在房間苦思,到了八點二十分。
我們是這樣的母子。
車窗外的景色一片黑。只有小貨車的車頭燈及微弱的街燈勉強照出一條路。不過依然能感覺到我們逐漸接近旅名川。
變得這麼寵兒子,是想代替過世的父親一肩挑起扶養他的責任。
我的人生纔不是傷停時間,而是起跑點。
我能輕易想像出她生氣的表情。儘管接受艾蜜姐的指導、熬夜作曲、睡眠不足是事實,有人願意爲我擔心──比什麼都還要令人高興。
「我不知道那傢伙的手機號碼……」
鞘音已經沒理由見我了。
如果我寫好的新歌能滿足她的依存和渴望。
這個觸感也好懷念。爸爸去世後,媽媽握住了我的手。如同絕不放開年幼的兒子那般。
我在房間不停思考鞘音的事。離別的時間一分一秒接近,卻踏不出第一步。
媽媽嘴上抱怨,嚴肅的表情卻緩和了些。她大概是第一次跟我提到以前的事。
前幾天的我,表情應該跟殭屍一樣慘吧。
她的手摸起來比記憶中硬了些……但那是她代替爸爸養大我的辛苦的證據。我發自內心爲獨一無二的母親感到驕傲。
「她好像把行李收拾完後就回東京了。要不要打個電話給她?」
媽媽逐漸語帶哭腔,話講得斷斷續續。
媽媽牽起我的手,用她的雙手包覆住。
至少讓我聽聽副歌吧。
如今回想起來,檢查出我的病情後,媽媽就會下意識暴露脆弱的一面。跑去依賴已戒掉的菸酒是爲了逃避深不見底的不安和失落。
「我絕對不准你比媽媽還早死!」
想起來會難過。所以她將過去的話題封印了十幾年。
這一週,我真的過得很幸福。
「那……鞘音呢?」
我在主動尋找散落於這座城市的回憶碎片。
「所以……我要告訴你!不準擅自放棄人生!我不會寄望你孝敬我或讓我抱孫子……可是,讓我看看你有精神的模樣啊……陪我……說話啊!要是連你都走了……我該……怎麼辦纔好……」
「不知道……不過那兩個人很可能是這麼想的。雞婆到讓人火大。」
「那孩子生氣了喔。她叫我跟你說『別害我擔心啊,笨蛋』。」
「我啊……在昏倒前許了一個願望──我想活下去。」
「是爸爸跟學務主任打的如意算盤吧。爲了讓妳比較好融入校園生活。」
「哎呀哎呀,我兒子真卒仔。」
「……不過,你久違地跟正清他們搭上線,爲鞘音努力……看起來很愉快的樣子。」
「我的心靈很脆弱。老公走了以後,我想逃避那痛苦的滋味。可是……因爲有你在,我才能重新振作。」
「放着不管……只會愈來愈惡化。動手術也治不好,或許還會留下後遺症──」
「我會動手術。因爲我活得這麼開心,又有最喜歡的人在,擁有無可挑剔的人生。」
腦中浮現來參加爸爸喪禮的學務主任的聲音。
想在醫院見面的話就能見到,鞘音卻選擇先行離去。彷彿在說不想看到我的臉。
媽媽調侃了我一句:「我們果然是母子」。她說……我們會想將不願面對的過去從記憶中消除的這一點很像。
「病名雖然不一樣……我會忍不住把過世的老公跟你重疊在一起。」
「還有,鞘音叫我把這交給你。」
媽媽口氣變兇了一些。
前提是我要能踏出紮根於地面的雙腳。
「你會出事當然不是睡眠不足。這次症狀算輕微,但就算這是病危的徵兆都不奇怪。」
「剛纔搭電車回老家了。她說不用看到你的臉也沒關係。」
媽媽之所以戒掉菸酒──是爲了年幼的我。
離那傢伙離開旅名川剩下十一分鐘。在我看時鐘的期間,時間也一分一秒地流逝。騎單車到旅名川用不着十分鐘。
「這是我給她的……」
熟悉的三角形物體是我送給鞘音「抵生日禮物」的。仔細一看,不是全新的。上面有無數疑似使用痕跡的刮痕。
「直到不久前,我都還開不了口叫你活下去……!明明是自己的人生,你卻漠不關心……明明還活着,眼神卻跟死了一樣!」
雖然這麼做很自私,但我無法坐在這邊空等。直覺瘋狂地告訴我,今天分別後就再也見不到她了。逃避者的思考模式,我可是瞭若指掌。
鞘音說要搭最後一班新幹線。再三十分鐘,開往春咲站的地方線列車就會到旅名川站。
呃啊啊啊啊……老媽的會心一擊直擊心臟。對不起我是個卒仔兒子。
妳那麼珍惜地使用這種廉價的東西嗎……
雖然我只想得起片段的回憶……但這句話他絕對有說過。
有想說的話,就用率直的聲音說出來。
現在……不一樣了。
「跟爸爸嗎?」
她都特地陪我到醫院了,卻不肯在離開前見我一面──鞘音的心態只有她自己明白。
比起憤怒,更接近哀求。過去從未表現的潛藏的弱點。身爲母親的脆弱內在,不受控制地滿溢而出。
現在那傢伙揹負着職業歌手要揹負的東西。光憑鞘音個人的意志無法突破大人的柵欄,她自己……應該也是這個意思。
沒錯,我跟媽媽很像。
這麼想見她,想聽她的歌,胸口痛得緊緊揪起。一旦對對方產生依存,滿腦子都會只想着她的事嗎……!
無法忘記酸甜的青春滋味。失去珍視之人後,會變得更喜歡對方。對方一不在身邊,就會立刻迷失自我。然後變成廢人。
如果我走了,鞘音和媽媽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那是託老公的福。那傢伙被班導杉浦慫恿,邀請我加入樂團……我拒絕不了,只好在校慶上演奏,然後班上的人就開始會找我聊天了。」
不是能擅自用垃圾、底層人類概括和貶低的廉價東西。
******
「我老公去世的時候,我被那個溫厚的杉浦訓了一頓。應該是看不下去我每天在那邊大哭,沉溺在菸酒之中吧。」
「妳沒朋友嗎?我看妳在旅名川祭時被很多同學圍住啊。」
「不過……他直到最後都帶着笑容。他一直以來都是愛撒嬌、很少生氣的人……非常溫柔。同時也是個喜好獨特的笨蛋,會不顧忌地跑來跟國中時期被其他學生畏懼的我搭話。」
媽媽試圖維持平常的表情,卻咬了一下嘴脣。
爲我唱歌──這個口頭約定還算數嗎?我隔了五年……履行了約定。將遲到太久的生日禮物送到她手中。
這二十年來,我是在許多人的扶持下活過來的。
「可是……能活着。你能活下去的可能性毫無疑問會提高。」
不用明說,我也知道什麼東西是「一眨眼的事」。
沒時間給妳絕望。妳有必須保護的人。
事到如今才感謝太遲了。我怎麼現在才發現……真的有夠廢。
那傢伙一直在等我。就算我們分隔兩地,還是持續吶喊自己的心意。繞了這麼一大圈,不斷忍耐。我絕對等不了。在遠處吶喊這種拐彎抹角的行爲,我做不到。
冷淡的一面實在很符合她的個性。在她要回東京的當天害她陪我來醫院,我深感愧疚。
鞘音會在五年後爲我唱歌嗎?
「媽……」
儘管如此,藉由補充不足之處的存在,我們還是能重新振作。
答案誰都不肯告訴我。我只能自己採取行動去尋找。
不過,鞘音的心情又如何?
我有理由去見她。昏倒前聽見的「那句話」不是幻聽。我不希望那只是膚淺的誤會。
回到家時,已經快要晚上八點。
當然全是胡說八道。是媽媽基於不想讓鞘音過於擔心所做的貼心之舉。
她放一片吉他撥片在我手上。是和當時一模一樣的──國中生零用錢能買到的廉價品。
不是「看起來」。大概是真的很愉快。
將妳心中的喜怒哀樂直接傳達給我。
我也會鼓起勇氣告訴妳。原原本本地,表明對妳的心意。
由我去見妳。
即使妳沒拜託我,即使會給妳添麻煩,我仍要擅自去見妳。
不會讓妳逃掉。想模仿過去的逃亡者,妳還早一百年呢。
我──會抓住妳。
「對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於是便拉開房間書桌的抽屜翻找。
我記得我沒丟掉。捨不得丟掉。
跟鍵盤一樣,沒能處理掉的回憶碎片……
「找到了!」
過了那麼多年,多少有點泛黃的便條紙。上面寫着潦草的十一個數字。
那傢伙不是早就告訴過我了嗎?什麼叫我不知道她的手機號碼,卒仔兒子。只是我自己想遺忘這段辛酸的回憶吧。
明明我完全沒去想過,鞘音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告訴我聯絡方式。
我發誓再也不會逃避。
松本修決定好好面對桐山鞘音。
決定賭上一切,一直走在她身旁。
我用自己的手機輸入那個號碼,按下撥號鍵。
迴盪於耳中的是幾聲撥號聲。
…………
大腿內側差點抽筋,疼痛和僵硬感一波波襲來。第一波、第二波及疲勞的巨浪淹沒全身。身體重心不穩,沒辦法走最短的直線距離。
即使受了傷、生了病、疲憊不堪,身體仍願意行動。
「臣哥……」
「你知道艾蜜莉本來想當職業音樂家唄?一直到高中畢業的前一刻,她都還打算去東京唸書。」
「可是,你的所作所爲並非毫無意義。能引出鞘音這個強大的存在,不就是因爲你『一直在累積無意義的行爲』嗎?」
「如果妳願意等我……我……一定……會過去……!鞘音啊啊啊啊……」
畫面轉爲通話中。
「廢話。誰教你們都滿二十歲了,還跟初戀的國中生情侶一樣笨拙。」
無力蛇行的腳踏車明明快停住了。
「果然看得出來嗎?」
低沉的排氣聲與輕快的音樂逐漸接近。從旅名川站的方向照過來的車頭燈的源頭是誰,不用特地確認駕駛身分我也知道。
想要喜歡的女生關心自己。
「我不是問那個啦。聽說你身體不舒服昏倒了唄?還有救護車來,這附近都傳開了。」
那傢伙即將離開旅名川。
那傢伙掛了電話,雖然是鄉下地方,收訊還算不錯。代表不是因爲機器問題或自然現象斷訊,而是對方的拒絕。
不想見我。讓人覺得是在默默傳達這個意思。
前往我再怎麼伸手都無法觸及的距離。
看我跑完這段青春的餘命傷停時間,補足因膽小而失去的五年前。
「打電話給鞘音的……是你唄?」
「我剛帶愛蜜莉和莉潔爲鞘音送行。」
疑似四周雜音的聲響傳來,卻完全聽不見對方的聲音。
嚴格來說不一樣,不過臣哥的心情或許跟我頗接近。
五年前,我沒能去接妳。
從無言轉爲無聲。
那傢伙之前自嘲地說自己愛博取關心,而我也……一樣。對方說不想見自己,擅自逃掉的話,會忍不住更喜歡對方。忍不住追求對方。
看他擺出帥氣的表情講出這種臺詞,我有點不爽,但我不會猶豫。我在心中感謝他報恩的時機抓得這麼準,把腳踏車扔在路上,兩手空空地坐上副駕駛座。
「身爲長男的我得照顧父母,又要幫家裏種田,艾蜜莉也是真的想走音樂這條路。這樣我們會變成尷尬的遠距離戀愛,和平分手也是爲了彼此好……當時有這種感覺。」
被帶到旅中的我和鞘音重逢並非巧合。
「我不清楚你們鬧成這樣的理由啦,但我閉着眼睛都看得出來,你們依然對對方在意得不得了。」
「我總是、總是……慢了一步!」
她都這樣在我背後踹一腳了,我不就只能騎腳踏車猛衝了嗎?
「那傢伙……在開走的電車上,哭了一點出來。」
這段對話只是開場白。臣哥在這個時機來的理由,我很快就明白了。
讓我站在鞘音身邊。今後我會更加努力。
「鞘音把電話掛了。我沒趕上……太遲了。」
我可是剛纔倒下來的病人,於是我傳了封簡訊告訴媽媽【我去見鞘音】,以免之後被罵,她很快就傳來頗符合她個性的回應。
被故鄉拯救,受故鄉的珍視之人鼓勵,我有了一些改變,所以我不會再拖延了。
已經發車的電車的目的地是春咲站。離新幹線的發車時間不到四十分。從旅名川到春咲站,單程要四十五分的車程……吧。
她真正的想法。
重新踩起踏板的腳使不上力,連着腳踏車一起倒在地上。我連感受肌膚磨破的痛楚的時間都沒有,硬是把腳踏車拉起來。
跟我心死的時候比起來正好相反。能去卻不動。想去卻動不了。哪有這麼諷刺的事?
撥號聲中斷了。
若是國中時期的體力,應該早就趕到了。心裏只想着向前,身體卻跟不上。
既冷又幹燥的秋夜。
……他都看穿了嗎?不愧是臣哥。
「累積無意義的行爲,到頭來不是一樣沒意義嗎?」
因爲只要還活着──就能去妳所在的地方。
我纔剛覺得氣氛挺平靜的,臣哥卻開懷大笑。
「是這樣嗎!」
「你該直接去問清楚她的心意唄。現在,立刻。」
「……………………」
「……剛失戀。」
「不,我不是在說你,是在說鞘音。我沒看錯的話,她現在把真心話藏在心裏。」
靠近,遠離,再度靠近又遠離……每次都這樣。
燈光隨着我踩踏板的動作忽明忽暗。腳踏車微弱的車燈照亮昏暗的田野道路,宛如於空中飛舞的螢火蟲。
我都沒自覺……看來我和鞘音身上那經過濃縮的青澀氣息仍未散去。
【戀愛不分早晚。去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吧。】
勉強成立的對話被單方面掛斷。
「呼……呼……」
「我……不希望妳去東京!我現在就去接妳……!」
「就這麼一次……!堅持到底吧……!松本修!」
我激勵自己,在自家的走廊上狂奔。
過去那些逃避、回頭的選項,現在我嗤之以鼻。
希望她告訴我。
「男子漢欠人人情就要還。這次輪到我爲『你們的青春』出一份力嘍。」
我粗暴地抓亂頭髮,對自己感到憤怒。我到底要重蹈覆轍幾次?在最重要的時候卻步,害怕受傷。
將腳掌塞進骯髒的運動鞋,從玄關衝到屋外。
「唔……」
那個人一直如同我的摯友,是可靠的英雄。
這個人以前就是很會動歪腦筋的男人。
想要她待在能直接交談的距離。
「啊哈哈──!行動的意義和結果並不重要!影響對方的是採取行動這件事本身唄!」
「沒什麼大不了。只是我不習慣早起再加上睡眠不足。」
實際上有將近五百公尺的上坡在最後等着我,前單車暴走族的心臟快要炸裂。
看見學弟語帶哭腔,低頭陷入消沉狀態,硬派的學長略顯傻眼地嘆氣。
朝着沒有人會回答的坡道頂點。
「真的很難搞耶。超晚熟獨佔欲卻很強,還懂得看臉色,所以只有場面話特別會講。」
「這樣啊……」
推力中斷的腳踏車倒向左側,我急忙在翻車的前一秒伸出一腳踩穩。我劇烈喘氣,將氧氣送入肺部。
「看你們這樣,就讓人覺得煩躁。」
乾燥得化爲沙漠的喉嚨吐出摻雜二氧化碳的嘶啞吶喊。
「…………!」
妳願意等我,我卻逃走了。
離旅名川站不用十分鐘……前提是道路平坦的話。
「嗯……這次的祭典也是,我的影響力等同於零,全是被鞘音吸引來的觀衆……」
第一通電話是徹底的無語。
「呼……呼……呼……」
想要能不顧妳的意志,自我中心的勇氣。
發車時間明明早就過了。
說不定她早就換號碼了。
我知道艾蜜姐以職業音樂家爲目標,但還是第一次聽說她本來想去東京。
離地方線的發車時間剩不到十分鐘。
「嗨,單車暴走族。狀況如何?」
停在路邊的黑色廂型車降下電動車窗。
「是啊……我的個性我自己最清楚。」
臣哥邊說邊開車。
掙扎到最後,勇敢面對,在比賽結束前來個大逆轉。
「你離開鞘音的原因是覺得自己會礙手礙腳嗎?」
如果鞘音的母親事先告訴臣哥「她所在的地方」──我們相遇可說是必然。
……
我也知道是我自己放開手的,提出這種願望太厚臉皮。可是,我無法不這麼期望。
…………吵死了。
「我也有過整天都在爲不能妨礙那傢伙追夢而煩惱的日子喔。但我太喜歡艾蜜莉了,所以怎樣都不想跟她分手。」
「那臣哥決定怎麼辦?」
「我得出究極的結論,直接結婚。」
這個人的行動力真是怪物等級。
比靠我們的關係認識艾蜜姐的時代進化許多。
「因爲喜歡就是喜歡唄。喜歡到我在當時流行的自我介紹網的『地址』欄,寫了『艾蜜莉隔壁(笑)』。電子郵件信箱當然也是交往紀念日加上Forever的感覺。」
好噁!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不準苦笑!別嘲笑功能型手機世代的青春!」
「我就是要笑!根本是會行走的黑歷史!」
「我還在等她回簡訊的時候一直去問客服,訊號太差就一股腦兒地搖天線!看到艾蜜莉專用的來電畫面播出來,我超開心的!」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臣哥「然後啊~」將愈扯愈遠的話題拉回來。
「我還記得十年前她要去東京的那一天,我在情急之下抱緊準備從旅名川站上車的艾蜜莉,告訴她『我會讓妳成爲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彌補妳放棄的夢想』……」
「好做作的臺詞。」
「啥?是超感人的求婚場景好唄!」
「嗯……我很崇拜你。臣哥和我不同,很有男子氣概,所以有那個膽量採取行動。」
假如五年前,我也鼓起勇氣……未來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雖然我害艾蜜莉跟我一起踏入平凡的人生,但我並不後悔。因爲我有自信,就算她能在音樂之路上獲得成功,我也有辦法給她毫不遜色的幸福家庭。」
「艾蜜姐也沒後悔吧。她之前跟我說過……她把夢想託付給莉潔了。」
聽我這麼說──
太遲了吧。我可是在超過五年前給你電話號碼的。
讓我見鞘音。
我是SAYANE──已經不能再爲你歌唱。
「事到如今才第一次打電話給我……什麼意思啊。」
我下到空蕩蕩的月臺上。新幹線的腳步聲隨廣播慢慢接近,明白地告訴我這場夢境即將落下帷幕。
幸好有在廢校前去一趟旅中。能跟笨清──臣哥哥和艾蜜姐、莉潔重逢,我很高興。
晚上九點零七分──春咲站。從地方線轉乘新幹線的場所。
戴着厚手套的雙手相互摩擦。
他是個如同毒品的人。即使想跟他斷絕聯繫,大腦也會像毒癮發作般忍不住追求他。
「一旦喜歡上……」
旅名川應該早就天黑了。我從老家離開的時候,有亮燈的房子還比較少。
「像我們這種凡人,不在還碰得到對方時抓住她,會後悔一輩子喔。艾蜜莉的進步速度也很快,但跟鞘音根本不能比。凡人雖然也會有千載難逢的機會,普遍都在沒發現的情況下錯過了。即使察覺到,也只有短短一瞬間。」
充滿苦澀回憶的旅中要廢校,好寂寞。希望至少能由你爲我們的回憶送終。
距離新幹線到站還有一些時間。
臣哥把車停在站前圓環。我跳下副駕駛座衝出去,在通往剪票口的樓梯上狂奔。
再見,修。
雖然我不能喝酒,不過在你家辦的酒會……很開心。如果我早幾天生日就好了。
臣哥左手握拳,朝我伸過來。我也一樣伸出右拳,跟他的拳頭輕輕相碰。
******
我不希望每當回到故鄉就會想起那段回憶,所以短期內不會再回來。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他大剌剌地咧嘴一笑,再度踩下油門。從窗外看過去的街景已接近春咲市市中心了。
因爲……那傢伙也一樣。我們共有的記憶絕對存在。
東京到了晚上也一樣亮。我過了一個月左右才習慣。
剛纔搭乘地方線時,我一樣在播放重聽了好幾遍的曲子。沒有曲名。因爲這首曲子不會公開,不需要裝模作樣的名字。
儘管如此,演唱會結束後,我們倆都覺得很充實。我和鞘音在家庭餐廳用飲料吧的飲料乾杯,妄想下一場演唱會要怎麼辦……
我將空罐丟進垃圾桶,揹起裝木吉他的吉他盒,拖着行李箱離開等候室。還不忘把接在手機上的耳機塞進兩耳。
雖然隔天我逃走了,鮮明的回憶不是贗品,也不是幻想。
心情好的時候,也請去碰碰琴。
可是,幾個月後我就適應環境了。因爲我在每天忙着上學跟經營音樂事業的過程中,忘記了寂寞。
你寫給我讓我斬斷留戀的曲子,我也不會忘記。我永遠不會忘記今年的生日。
我已經不是在你身邊的桐山鞘音了。
絲毫不顧新幹線的發車時間早就過了。
從國中用到現在的舊智慧型手機最新的來電紀錄顯示着沒登錄在通訊錄上的號碼。
臣哥露出與他粗獷的外表不相符的溫和表情。
各式各樣……各式各樣的畫面接連掠過。
我爲它填了詞,卻沒人聽我唱。
男人的友情真可靠。幫我驅散猶豫的迷霧,推了迷惘的我一把。
愉快的夢遲早會結束。桐山鞘音的時間也馬上要迎來終結。
那傢伙的號碼跟五年前一樣。
作夢都沒想到竟然能在修身邊唱歌。
那傢伙正在離開我。前往我拚命伸手也無法觸及的距離。
喜歡的人爲我履行約定,我很幸福。
這句話出自親身體會過的臣哥口中十分有說服力。
我碰觸將號碼登錄至通訊錄的畫面,過了幾秒按下取消。從來電紀錄中刪除。
一想到故鄉,好幾次都差點哭出來的鄉下人。
「嗯!我要用最快速度殺過去嘍!」
跟東京比起來,這裏晚上冷很多。肌膚早已習慣的乾燥冷風也要在今天告別了。真是懷念。故鄉的風景、溫泉的香氣、溫暖的居民。
比起希望,更接近盼望。促使我行動的只剩下這個了。
「好冷……」
「把自己的感情全部表達出來,這次不要後悔。什麼爲了鞘音好啦、對方的身分啦,統統別管了。一旦喜歡上,誰管那麼多啊。」
故鄉比想像中好玩。家人也似乎過得不錯,街景淒涼,但當地人的活力並未因此改變。
我的人生,一定會通往有鞘音存在的未來。
間隔規律的街燈朦朧的光線下,我操作自己的手機。輕輕貼上冰冷的耳朵。
我不是要去爲妳送行的。
沒想到會和大家一起參加旅名川祭。
爲了不忘記《be with you》、無名的新曲……請你彈彈它們。
你曾經是桐山鞘音最喜歡的人。
「我……很高興能認識臣哥。未來也要請你多多指教了!」
我是要去把妳帶回我身邊,給我做好被人告白的心理準備等着吧。
找不到。哪裏都找不到鞘音。
斬斷留戀和依存,朝看不見前方、不透明的未來邁進。
謝謝你的生日禮物……
除了──對修的感情。失去他以後,我對他的渴望每天都不受控地增長。絕對忘不了。
尋找。不斷尋找。
差不多……該走了。
我不想再離開她了。或許連一縷希望都沒有。或許我太晚察覺自己的心意。
釣魚和足壘球……偶爾玩玩還不錯。你太缺乏運動,給我從頭鍛鍊一遍再來。
都這個時候了……不要打給我。因爲我不想在離開旅名川的瞬間見到你。聲音也……不想聽。不能聽。
旅名川祭……好想唱更多的歌。也想唱新曲,但我想大概沒希望了。抱歉。
真想在最後唱給他聽。只爲了我喜歡的那個人。
我們的軌跡在這個場所……
******
尋找不可能在的人,未免太可悲、太難堪了。搞不好我們只是剛好錯過,搞不好她其實躲在某個地方。
要是現在見到你,我──
我是爲了斬斷對修的依存回來的。爲了抹消桐山鞘音的過去,迎接新的開始。
沒有實感。儘管外表有所成長,我的內心仍停留在國中時期。我的時間也被束縛在五年前。不對……現在已經是過去式了。
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熱可可,坐到小間等候室的椅子上。身體彷彿冷到骨子裏。脫掉手套,鐵罐的微溫逐漸擴散到手掌。
我唯一想得到的地方是站前廣場。那裏是我和鞘音決定舉辦第一次街頭演唱會的地方,如今只有數不清的長椅佇立於黑暗中。
我的最後一次機會只存在於這一瞬間。
車站內的廣播,通知我在來線(注:新幹線以外的既有路線)和新幹線的末班車時間。再過不久,春咲市就會陷入沉睡。現在這個時間也沒多少乘客,不用戴喬裝用的平光眼鏡也沒關係吧。
「二十歲嗎……」
這樣就好。我這麼告訴自己。
就連太晚起步的我,只要拚命吶喊也能觸及對方。迷惘的鞘音暫時停下腳步的話──我們的未來,還連繫在一起。
也確實存在過。
「把你是怎麼看鞘音的、你想怎麼做告訴她就對了。只要你將心意傳達給她,鞘音也會全力回應你!」
浮現於腦海的,是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街頭演唱會。當時我們還不習慣,所以去市政府徵求許可時被搞得一個頭兩個大。我比鞘音還緊張,當天還肚子痛。準備了一百張左右的自制CD完全不夠賣,買不到的人瘋狂抱怨。
倒數計時慢慢接近。在我喝完變溫的可可的同時,通知新幹線即將進站的廣播響起。
你身體狀況好像不太好,我一直很擔心。難搞的女人要消失了,請你好好休養,盡情享受健康的尼特生活。
我在分成好幾個的車站出入口附近四處張望,在無人的售票口和等候室反覆尋找。氣喘吁吁,虐待脆弱如玻璃的雙腿。
站內鴉雀無聲。店家結束營業時間,站務人員及乘客的數量一隻手就數得出來。微弱燈光照亮的等候室裏也沒半個人。
我不想後悔。正因爲我膽小的行爲曾傷害過她,摧毀我們累積起來的信賴,這次──我絕對要追上她。
誰管運動不足啊!兩腿的骨頭和肌肉廢掉也無所謂。
「是嗎……那就好。當時有鼓起勇氣……真的太好了。」
等我。
扼殺自己的意志。感情這種東西大可拋棄。製造以銷量爲重的樂曲,迎合大多數人的喜好不斷唱歌。
收訊正常。
足以構成不死心的男人最後掙扎的理由。
…………
……
拜託。
…………
……
即使是太過纖細的絲線,只要沒有徹底斷掉──
在即將響到第十聲的瞬間,機械音消失了。
我反射性檢查熒幕,上面顯示「通話中」的文字及秒數。
「如果我打錯電話,很抱歉。」
原諒我──
「不過,如果妳是鞘音,希望妳聽我說。」
對沉默不語的某人單方面地傳達心意。
「……我害怕被妳拋棄。我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跟不上妳的才能,所以假裝爲妳打氣……逃走了。」
──聽得見細微的呼吸聲。
「我……不希望妳成爲職業歌手!我希望妳爲我唱歌!」
『──嗯。我也想爲修唱歌。』
聲音……連接上了。
『──你……修想要的話,我就會待在你身邊。永遠待在你身邊。』
「……在那種時機打電話……太奸詐了。知道你會來接我,我就必須等待。我會忍不住……想在那個地方跟你一起度過。」
「……爲什麼,我們以前沒辦法那麼坦率呢?」
能夠臉不紅氣不喘地講出這種噁心的臺詞,現在的我沒什麼好怕的。
她的淚水從泛着淚光的雙眸溢出。
痛苦過後失去的時間不等於一無所有的空白。
「對不起……」
讓我們迴歸討論著小小夢想、最自然的時光吧。
一直在那個地方──即使命運要拆散我們。
我終於成功追上她。
「……我把你的手機輸進通訊錄嘍。就算你拒絕我也會照做就是了。」
我們藉由一同找出適當的距離,笨手笨腳地走近對方。
「松本修可以賭上一切,去喜歡桐山鞘音嗎……?」
五年前,我們陷入毒癮與依存的關係。就算物理上的距離拉開了,精神仍無法分離。毒癮發作,對方卻不在身邊。靠得比戀人更近的青梅竹馬,由於太接近的關係焦點對不上。離得太遠則看不見。
即使言語機能受損,無法呼喚她的名字。
「請讓我爲你唱出跟你一起創作的新歌。」
迫切渴望,互相追求到堪稱病態的感情確實存在。
……沉默壓得我喘不過氣。
興奮地把我的手機輸進通訊錄的鞘音十分惹人憐愛。
隨時歡迎。
『──不。』
「呵呵……超做作的。這種臺詞用在歌詞上就好啦。」
這也很正常。
「別瞧不起我。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鞘音忍不住衝過來撲到我懷裏。我用盡全力抱緊她,以免理應早已失去的觸感和香氣逃走。將纖細的身軀及一切擁入懷中。
「妳願意再次跟我共度人生嗎……?」
『──青春期……就是這樣。我們的距離比戀人更接近,有些地方不先拉開一次距離,就不會發現……僅此而已。』
讓我們辦很多場過去沒開成的演唱會吧……
我要笑着跟鞘音一起活下去。
隔着電話都感覺得到。她好像有點不高興,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
「我也這麼認爲。正因爲失去了比戀人更接近的人,我才能重新確認自己的心意。」
不是青梅竹馬,而是以戀人的身分。
即使重要的人、場所、回憶,被從記憶中奪去。
「假如我們不是青梅竹馬,是不是就不會失去彼此的青春?」
遲來的第一通電話,是將我們牽在一起的魔法。
我不會放手。因爲……我們終於心意相通了。
「妳一個人會弄嗎?」
又被罵了。我大概跟爸爸一樣,是在老婆面前抬不起頭的類型。
「對不起……我真的遲到太久了。」
『──虧我還想斬斷對你的依存……爲什麼要打電話給我?爲什麼要來見我?』
「我也最喜歡你了。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歡着你。」
『──跟你度過的每一天我都喜歡。所以別再說那種話了。』
即使雙眼再也看不見最愛的人。
「以後……我想跟你一起開很多場演唱會。」
成功將心意傳達給最愛的人。
「慢死了……笨蛋。讓我等這麼多年。」
聽筒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嗯。」
「……你看,好了。」
「過去,我雖然從妳的身邊逃離了……只有這份心意,從來沒有消失。」
「我──想走在妳身邊。以同樣的速度不被妳拋下。我會努力……會爲妳活着,妳願意爲我唱歌嗎……?」
我發誓會去接她,所以鞘音相信了,爲我停下腳步。
「……嗯。」
鞘音揚起凍僵的嘴角,露出淘氣的微笑笑出聲。
「妳……不是坐末班車……?」
願意直接讓我聽妳的歌聲。光這樣就夠了。
五年前我逃避了,但這次,最重要的這一次,我遵守了約定。
「想跟你……喝甜甜的酒。」
帶着柔和微笑,從正面凝視我的女孩。
答案只有一個。
只要有人會因爲我活着而得到幸福──
出生後十幾年的人生都在青梅竹馬身邊度過的兩人。
「因爲我喜歡妳。我發自內心希望妳永遠待在我身邊。」
因爲轉過身,她就在那裏。
「不如說,麻煩妳了。」
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關係,因青春期產生變化時,我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連維持青梅竹馬的關係都放棄了。
即使身體麻痺,無法爲這個人作曲。
「咦……?」
什麼叫最後要笑着死去。
「我本來還以爲,遇見妳是因爲我們的媽媽是同學,碰巧又住得近,出生在同一年,只是『單純的運氣』。不過,妳不覺得如果是『命運』,聽起來壯闊又浪漫嗎?」
看起來真的很高興,纖細得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壞掉。
能在想碰的時候互相碰觸。妳就在連體溫都能交換的距離。
爲此畫下休止符。
「鞘音,生日快樂。」
「跟你一起度過的日子……纔不是幻想。」
有人願意抓住我伸出去的手。
『──離開你的五年間不是「空白」。我不想用那樣的詞彙概括。』
她秀出登錄完畢的畫面給我看,比全世界的任何事物都還要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