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依然心繫於你》 · あまさきみりと · 1.2萬 字
我覺得──自己什麼時候死都無所謂。
逃避青春的垃圾的末路……到頭來就是這樣。
在醫院聽見等同於宣告死期的說明時,我茫然地沉浸在自虐的想法中。
白袍醫生散發沉重的氛圍。他之後說的一長串話統統從我的左耳進右耳出,離開瀰漫藥味的正方形診療室後,我仍舊毫無半點空虛感。我不能有。
手中拿着的是由其他人出錢的智慧型手機。
我隔着畫面瀏覽現在流行的社羣遊戲和動畫的資訊,坐在停在停車場的小貨車的副駕駛座,驅使放空的大腦思考。
糟糕,忘記解每日任務。
提早跑個長時間遠征好了。不練等的話活動會打得很累。
都到秋季動畫的時期啦……我連夏季動畫都還積了一堆沒看。
日復一日。
除了睡眠時間外,我的大腦只會用來想這種事。
就算得知自己死期將近──最深層的思考迴路還是沒有絲毫變化。
「你這麼閒,是不會幫忙發動車子、開個暖氣嗎?很冷耶,笨兒子。」
駕駛座的車門被粗暴地打開,一名女性皺着眉頭,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鑽入車內。
她頂着睡覺時壓出弧度的玫瑰褐長髮,雙耳戴着閃閃發亮的耳環。
身穿褪色的牛仔褲和男用羽絨背心,有點髒掉的運動鞋踩在腳邊的踏板上。
我繼續滑手機,盯着液晶熒幕詢問那名中年女性……不對,自己的母親。
「妳跑哪去了?」
「……啥?去便利商店買咖啡和肉包啊。」
「去個便利商店怎麼那麼久?」
隔天──我在明明是下午,卻一片昏暗的房間裏醒來。
名爲松本修。
在我思考停滯之際,抵達了我家那棟小巧玲瓏的平房。媽媽隨便將車子停在庭院角落,輕輕轉動鑰匙熄火,拉起手煞車。
「行!他看起來很閒,等你事情處理好,去找他玩玩吧!不過他好像因爲小孩太皮,被弄得頭很痛!對我來說倒是個十分可愛的孫女,所以我這個爺爺能寵她就儘量寵!還有啊,我孫女啊~」
「喂!相澤爺爺!要不要我幫你割稻──?」
被發現絕對會很麻煩。快回去,回去。把牛奶放了就給我回去。
算了,我會假裝不在就是了。畢竟儘量避免跟當地居民扯上關係乃是尼特族的天性。我融入廚房的景色,屏住氣息。
她理所當然似的嗤笑我。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真的。
不,只有一次,沉睡在記憶深處的模糊畫面。不曉得是何時發生的事。印象中是我還很小,爸爸病逝的時候。
這無聊的藉口不禁讓人想吐嘈「醫生都已經說你活不久了,還想那麼多幹嘛?」。在家裏宅了半年,自然會養成逃避心理。
我則是儘量縮起身子,避免被人看到。
媽媽繃緊神經,這次俐落地發動車子,打方向盤開往家裏的方向。
「依夜莉小姐──我把牛奶放這兒嘍。」
爲什麼一天要花九小時在工作上?爲什麼一週要花五天在工作上?假日還得跟同事一起參加員工旅行或聚餐,未免太累人了吧……
「嗚哇啊啊啊!呃啊!怎、怎怎怎、怎麼了?」
她打開駕駛座的窗戶,在追過路上的收割機時跟上頭的人閒聊。對方是住在附近的老爺爺,他們輕鬆地互開玩笑。
「你可以喫一個。邊喫邊感謝跟聖母一樣溫柔的媽媽吧。」
「啊,是阿修啊!長這麼大了!」
是因爲認爲這與我無關嗎?是因爲覺得用客觀角度看待這件事的自己很了不起嗎?
爲何我現在異常地冷靜?
沒去工作,待在家白喫白喝,時間都花在打電動跟上網上,製造排泄物,沒特別累卻只會睡覺。沒必要住院或動手術延長生命。
那彷彿在表示「別再吐嘈,別再鬧了,小心我殺了你」的咂舌和猛獸般的目光離冒失鬼差了十萬八千里。我決定先閉嘴,不然她可能會一拳揍過來。
好久沒看見松本太太的兒子了!
「啊……這樣啊。那所大學有名到連鄉下人都聽過呢。不過你還年輕,在老家好好休息也不錯!」
「幹嘛?你該不會身體不舒服吧?」
二十歲的無業繭居族。
「難得來市中心,麻煩載我去TATSUYA一趟!」
身體狀況沒有太大的變化,跟平常一樣起得稍晚。大約一週前,我在起牀的同時會覺得頭痛和反胃,這促使我去做了精密檢查。
大學中輟的理由八成會被追究,老實說想進公司的原因是看上薪水和休假也不可能被錄取。工作不就是要讓人過普通的生活嗎……莫名其妙。
我走到廚房,桌上放着用保鮮膜包住的炒飯。媽媽做的料理大多是男人會喜歡的東西。不如說是她自己喜歡。
「沒有,我想他應該不知道。那個人感覺會一直來笑我,可以的話請你別跟他說。」
剛纔臉上還掛着開朗笑容的人稍微壓低語調詢問我。彷彿要吐出卡在喉間的異物。
我小時候認識的中年人已經到了要考慮第二人生的年紀啦……
當時的媽媽哭得眼睛都腫起來了。
一股未散去的噁心氣味掠過鼻尖,是煙味。大概是不久前還在開車的那個人身上的氣味。雖然她的外表和言行舉止像不良少女,但我還以爲她沒在抽菸喝酒。
即使能活更久,即使病情沒復發,也只是在延長這無意義的人生罷了。
本來已經做好會被罵的覺悟,她的反應卻意外地平淡,讓我有點困惑。媽媽打開駕駛座的門,走下車,快步進到屋內。
所以──我覺得自己什麼時候死都無所謂。
香噴噴的肉餡蒸氣竄入鼻間,我從剝成兩半的肉包的其中一半咬了下去。
「囉嗦。才過兩分鐘左右吧。」
爲何我有辦法爲社羣遊戲抽卡抽不到稀有角而生氣、發現煙味、回想遙遠的往昔?爲何我有辦法對家鄉感到懷念?
就算動手術,五年的生存率也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想徹底根治似乎不可能,置之不理的話,還可能半年到一年就沒命。
我這個人活着也沒用。
逃避青春的垃圾的末路……到頭來就是這樣。
……算了,不必勉強回想。
把家人寶貴的錢用在沒工作也沒女友的廢人身上,太浪費了。
因爲我從來沒看過她碰那些東西。
我在進公司前的健康檢查和醫生商量,他建議我去市內的綜合醫院看診,結果就是昨天那樣。我還趁機推掉了工廠的工作。
「今天沒事嗎……」
「你有跟我兒子聯絡嗎?他知不知道你回老家了?」
我回到遊戲和漫畫散亂一地的房間,明明都下午了,還是把窗簾整個拉上。躺到牀上熟讀剛買回來的漫畫。
我用媽媽的錢買了一堆漫畫和遊戲,催促駕駛快點回家,離開市中心。
「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期待你付錢。你從來沒給過我錢吧。你一天到晚拿在手上玩的手機和今天的掛號費,你以爲是誰出的?」
對方回以心知肚明的苦笑。
黯淡無神的雙眼、放着不刮的薄薄一層鬍子、即將長到肩膀的頭髮、不太乾淨的睡衣……我有信心能從我身上萃取出濃郁的尼特湯頭。
唉,好好考慮吧──留下這句話。
「……欸,媽。」
車身往前後左右劇烈搖晃,害我忍不住發出狼狽的驚呼。儘管短短几秒就停下了,我和媽媽都被震得趴在安全氣囊上。
金黃色炒蛋包覆住粒粒分明的米飯,用焦香醬油炒出來的香味刺激了我的食慾。這是不良少女做的炒飯會特別美味的法則……肯定沒錯。
熟悉的中年男子聲音從玄關傳來。是我認識的人的父親。他應該是把在廚房的我誤認成我媽了,我媽白天要工作,基本上不會在家啦。
我對難得關心我的媽媽產生罪惡感,雙手合掌低下頭。
「要動手術……對吧?」
那咄咄逼人的語氣和莫名緊繃的表情讓我覺得她以前果然是不良少女。媽媽發動小貨車,調高了車內的暖氣溫度。
******
我還天真地以爲肯定是因爲靠鄰居的關係拿到內定的工廠到職日將近,害我有壓力。
「對、對啊。我打算慢慢找工作。」
「值夜班、輪三班制、每月加班四十小時……我會減壽吧……」
「……這樣啊。」
用別人的錢喫的飯真美味。「我好廢」、「我好慘」這種負面情緒在很久之前就消失了。家人請的肉包是禁忌的美味。用家人的錢玩的社羣遊戲感覺罪孽深重。
「我沒錢。」
看完漫畫,今天就來狂打遊戲到天亮吧……想起平常的行爲模式,也是藏在用來打發時間的娛樂活動下的空虛。
「還沒決定。希望……能讓我考慮一下。」
稻子也將收割完畢的季節。
「……加油好嗎?」
媽媽不耐煩地駛向出租店。她基本上還是很溫柔、相當寵我的。不過,說她的長相跟個性有反差,她會生氣。
「不……我休學了。半年前左右回來的。」
順帶一提,大叔退休了,現在從事農業工作,兼職送牛奶。
她在塑膠袋裏翻找,遞出另一個肉包。
經過約四十分鐘的車程,大部分的風景都被水田和森林支配。
媽媽喫完自己的肉後熟練地換檔,開出綜合醫院的停車場──
我上次遇到車子突然熄火是在駕訓班的時候,而就我所知,平常習慣開手排車的媽媽還是第一次犯這種失誤……
車子在開車的瞬間豪邁地熄火!
我跟比記憶中還年邁的大叔輕輕點頭致意,講了幾句安全的問候語。
話雖如此,我也不覺得我能輕鬆地進佛心公司就職。
四目相交。呃,被發現了。我家的構造能稍微從玄關看到廚房,因此我沒辦法無視,慢步走向門口。
因爲沒在工作的人不會想出現在當地人面前吧。
沒有夢想也沒有目標,沒有特別熱衷的興趣,連最基本的稅金都沒繳,現在立刻消失也不會怎麼樣的存在。
「……嘖,閉嘴啦。我從小就是冒失鬼。」
「我聽依夜莉小姐說你去東京念大學,現在是回老家嗎?」
不,我覺得等了十五分鐘以上。雖然幼稚的母親八成會堅持只有兩分鐘。
「啊?小心我把你從窗戶丟出去。」
我實在開不了口說自己是閉門不出的尼特族……說謊的話又可能因爲媽媽而被拆穿,所以我只能透漏最少的資訊。
哦~我記得他沒工作,住在老家?不曉得他今後有什麼打算。
大部分的水田都已經把水放掉,變成乾燥的土黃色。沒有連鎖店,只有幾家個人商店、餐廳、小旅館的田間道路。
不穿外套會有點冷。上臂冒出的雞皮疙瘩、從雲間探出頭的溫暖太陽、於空中飛舞合唱的秋蟲、路邊的枯草、沿着地方道路生長的茂盛秋色樹木,以及色彩鮮豔的樹葉……這些情景、感情、色彩,一切都令人懷念。
「這一帶只有旅館或工廠就是了。不過如果沒車,要在郊外工作也有困難。」
不用想都知道會被拿來當作茶餘飯後的話題。
他開始談論自己最溺愛的孫女,我便化身成陪笑機器。
數分鐘的閒聊時間結束後,送牛奶的大叔騎着機車前往下個地點。
累死了……對閉門不出的尼特來說,超過一分鐘的閒聊根本是地獄……在東京時幾乎不會跟鄰居交流,家鄉的人卻隨隨便便就會抓着你聊一長串。好痛苦。
我將大叔送來的瓶裝牛奶放進冰箱,打開電視當午餐時間的背景音樂。
不過,這個時間只有重播的連續劇跟雜聞秀。
我隨意轉檯,目光停在雜聞秀的藝能新聞上。
太大意了。理應已經徹底與我的人生隔絕的「太過熟悉的面容和名字」──竟然會顯示在液晶熒幕上。
『──哎呀~她突然要停止活動,真令人大喫一驚呢。官方說法是精神方面的問題……不曉得身爲當紅藝人的她發生了什麼事?』
節目的特集以及主持人所說的話。我倒抽了一口氣,移不開視線,原本在喫午餐的手完全停了下來。
不斷流泄而出的歌曲、歌聲強制地震撼我的鼓膜。
揍醒我沉睡已久的意識。
『──也有可能是在煩惱自己對音樂的詮釋方式跟唱片公司有出入。她還是大學生,所以有人推測她會不會不適應專業人士的音樂界。』
『──許多粉絲認爲跟她還是獨立歌手的時期比起來,最近的她感覺有點疲憊。聽不見那美妙的歌聲,我們也深感遺憾。』
看到那些解說員只會講自己的臆測及妄想,我心裏不禁燃起一把火。一無所知的人爲了賺錢,愛說什麼就說什麼的低俗空間。
可是,這與我無關。不可能跟我有關。外人爲此生氣也太好笑了。不關我的事。我從「那個人」身邊──逃離了。卻連在這種地方都看得見她。
烙印在腦海的面容和回憶……於我的雙眼、雙耳、記憶浮現。
以SAYANE爲藝名的創作歌手在大型場地開演唱會的影片,是放開我的手後才立下的功績。是成爲外人的我所不知道的她。
在主要城市開個人巡迴演唱會,在觀光地區開萬人免費演唱會……狂熱的觀衆沉醉於身爲職業歌手的她。
「………………」
我抱着頭,毫不留情地關掉電視。
「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我的倔強輸給了嘻哈男強硬的態度。絕對不是因爲媽媽給我五千圓。我可不是能用錢收買的膚淺尼特。
媽媽和嘻哈男的閒聊傳遍我家。好懷念的對話……不對,我有股會惹麻煩上身的強烈預感。把他趕回去,把他趕回去啊,媽媽!
「我爸送過牛奶的地方搞不好都知道你是尼特族了。」
春咲市的市中心公共設備也很完善,還能在車站搭新幹線。
明顯只是在拖延時間的人生,最後給我的是期限近乎永恆的懲罰遊戲。
打完簡單的招呼,臣哥立刻將排檔桿切換到D檔。
「喔喔──這不是正清嗎!是說你的車吵死了!不要因爲這裏是鄉下的鬼地方就囂張成這樣!這個時代就要開環保車或小貨車吧!」
我走向停在路邊的車,輕敲駕駛座的車窗。他回我一個「你坐副駕駛座」的手勢,我便坐到另一側的副駕駛座。
「呼……別嚇我好不好,笨兒子。害我白擔心一場。」
剛剛纔看到,和那一模一樣的話題──
「偶爾出去曬曬太陽,把你那散發黴味的身體曬乾淨。」
豐臣正清……我稱之爲「臣哥」的故鄉的學長。是我小學時會陪我玩的鄰居,我們差了八歲左右。
一名壯漢從駕駛座下來。閉嘴,不要大聲喊我的名字。會吵到鄰居,而且我會不好意思。快滾。
「哈哈哈!當然是我爸說的啊。鄉下這麼小,可別隨便把祕密跟鄰居說喔。」
「當然是桐山家的鞘音啊。」
「喔──你指的是上谷婆婆家嗎?她大概在一年前去世,裏面沒人住,遺族就把房子拆了。現在是待售地。」
太小看鄉下社羣的力量了。消息跟傳染病一樣,會立刻傳開。
我嘆着氣踏出家門,在客廳邊看報紙邊送我出門的媽媽臉上掛著有點高興的微笑。
「臣哥,你好歹算社會人士,一大早就在玩沒問題嗎?還是你值夜班?」
******
「……這樣啊。」
「小~修~修,來玩吧~」
「他好像打算坐在我們家前面,直到你出房間。他說他還有二十天特休能請。」
「那、那孩子……是誰?」
「我是正清!打擾嘍~!」
春咲市,旅名川地區──舊旅名川町。
想當然耳我隱瞞了病情,彼此一面報告各自的近況,一面在舊市區徘徊。
氣死我了……少給我得意忘形朝這邊揮手。
超商跟超市倒閉後,連買食物都不太方便。
「好久不見,修!歹勢,馬上有件事找你──」
他的身材依然壯碩,頂著有點二分區式的短髮造型。別看他這樣,跟以前比起來已經算低調了,但還是有住在附近的不良大哥哥的感覺。
地區人口連一千人都不到,平均年齡五十歲後半……作爲當地名產的溫泉和楓葉,硬要說的話也是長輩會喜歡的東西吧。
不出所料,車內吵得要命。不良少年聽了可能會拿毛巾甩動的巨響刺入耳中,嘻哈男爲了跟我說話,暫時調低音量。
噗噗♪ 咚咚咚♪
「他想找你出去玩,你要去嗎?不舒服的話我幫你拒絕。」
媽媽放心地吐出一大口氣。附近的瓦斯行的卡車停在我家門前的路邊。負責換這個地區的瓦斯桶、賣燈油就是媽媽的工作。
嗚哇……真的假的。
「喂,還好吧?你臉色超差的。」
我將剛起牀的髒臉洗乾淨,刮掉鬍子,換上勉強可以穿出去見人、爲數不多的便服。我也才二十歲。這樣看起來會不會比較符合年紀?
「……唉。我出門了。」
臣哥上班的汽車零件工廠在我們這是有名的承包商。除了繁忙期,基本上都會休六日的樣子。
跟媽媽講話時明明又講敬語又低頭鞠躬,對年紀較小的我卻毫不掩飾原本那帶口音的語氣,令人懷念。「回到故鄉了」的感覺更強烈了。
「順便把你那頭長到礙眼的頭髮剪掉。剩下的錢當賞你的。」
是因爲我真的很久沒跟人出去玩了……吧。
「……身體是還行,但就心情上來說──」
這裏只有那家小小的瓦斯行,所以要抽出一些空閒時間好像也行(部分原因在於,那家店只有對個性強勢的媽媽言聽計從的老闆和同事)。
「你……連時間感都沒了嗎?今天星期六,我上班的工廠休息。」
我的家鄉旅名川町雖然因爲城鄉合併,併入了春咲市,電車一小時只有一班,又經常下雪,商業設施和醫院也不多,也難怪年輕人不喜歡這裏。
「……沒辦法。偶爾出去走走吧!」
跟前幾天因頭痛及反胃感醒來時,又是另一種意義上令人不快的早晨。節奏感強烈的重低音透過低音揚聲器傳出,使冰冷乾燥的空氣劇烈震動。
「對啦……我不在的話你說不定會昏倒不是嗎?趁午休或休息時間跑回來看一下,小事一樁。」
「唉……」
咚,砰砰,噗噗,轟轟♪
房門伴隨讓人誤以爲是打雷的巨響打開。
啊啊,真想趕快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臣哥豪邁地笑着。那個送牛奶的老頭……虧我還特地叫他別跟兒子說。那個人是臣哥的父親,所以我纔不想跟他透露太多啊。
我隔着窗戶凝望冷清的景色,詢問在開車的臣哥。
「去兜風唄!」
嗯──吵死了……
「真的假的!下次把你女兒也帶過來!」
看來是我看電視看得太專心,沒發現她回來了。
在由溫泉及大自然構築的家鄉的兜風之旅──現在啓程。
「沒辦法,她的小孩都住在關東。這一帶工作又不好找,年輕人幾乎都跑去大都市嘍。」
大概有七年沒跟他好好說過話了吧。以前我們每天都會在家鄉到處玩,之後因爲臣哥要忙着找工作,關係便愈來愈疏遠。
「喂,笨兒子。正清來嘍。」
「啊,話說回來,我去菅野家換瓦斯的時候聽他們說──」
「啊哈哈……抱歉。妳特地回家看我啊?」
附近的理髮廳剪髮要一千五百圓……剩下三千五百圓,我無法否認這對窮困的我來說很有吸引力。
然而──
我拉開窗簾瞄了屋外一眼。一輛家庭用廂型車停在我家門前的路邊。怎麼看都是愛玩的年輕人會喜歡的車。八成會嚇到附近的長輩的輕快嘻哈音樂來源自然也是這輛車。
「你都不看娛樂新聞嗎?她不是停止活動了嗎?」
「你要找工作的話可以去殯儀館啊。這裏老人只會愈來愈多,搞不好有賺頭唄。」
車子開到最近我幾乎不會靠近的地區,我指向一塊空地。如果我小時候的記憶沒錯,那裏應該是民宅纔對。
臣哥開玩笑似的笑着說,一點都不好笑……該說生活艱困嗎?我深深體會到自己身在嚴重的社會問題的最前線。像這樣在街上繞過一遍,走在路上的老人也遠比小孩子多。
「不,我身體沒事。只是在想事情。」
才早上八點。平常這時候我都還在睡,所以我困到不行,然而…………
媽媽拍了一下手,似乎想到了什麼。
有股不祥的預感。我的本能這麼告訴我。
「那孩子好像回老家了。」
「老實說,我最近好像都沒在關心今天星期幾。都是一直在家生活害的……」
經他這麼一說,媽媽今天也在家休息。原來是因爲週末放假。
不過,我們因爲失業話題而聊起來,令我放鬆了一些。因爲我有點擔心能不能維持跟以前一樣的距離感和他交談。
我把窗簾整個拉上,以免被嘻哈男發現,不過……
「臣哥,好久不見。」
剛剛纔看到。雜聞秀好像忙着做那傢伙的特集。
「咦?那裏本來是空地嗎?」
我驚覺媽媽站在廚房的入口。她穿着樸素的工作服和鴨舌帽,代表她還在工作。
……………………吵死了!
幫人修理爆胎的腳踏車店、賣巨大煎餃的餐廳、疑似是居民珍貴的休息地點的KTV包廂……每棟建築物都感覺不到活力,化爲空房。
喂喂喂,剛纔……玄關好像傳來「打擾嘍」這句不容忽視的話──
然後,我正好認識喜歡這種車和音樂的人!
「喂──!修──!」
這塊地區沒有正常的正職工作,最低薪資也只有七百日圓左右,所以我能理解。車子開得愈遠,就出現愈多跟數年前的記憶有所差異的地方。
「對、對不起!別看我這樣,女兒出生後我已經收斂很多了!我把Land Cruiser賣掉,換成了Alphard!」(注:皆爲Toyota的車系。Land Cruiser爲越野車,Alphard爲休旅車)
「不過,我喜歡這裏。我在這裏結婚,在這裏蓋新家,想讓它變成更熱鬧的城鎮。」
這個人雖然才二十八歲,似乎已經買了自己的房子。
就我個人的感覺──結婚生子、買自己的房子這種事離我太過遙遠了。
「觀光客應該不少吧?楓葉跟溫泉挺有名的啊。」
「是沒錯,但我希望有更多年輕人定居在這裏。所以我主動加入町內會,還會幫忙策劃或舉辦鎮上的活動。」
「你怎麼會做到這個地步?」
「這還用說。這裏是我們出生長大的地方,對吧?如果它就這樣變得死氣沉沉,好玩的地方和充滿回憶的地方逐漸消失,鐵定會覺得很哀傷唄。」
沉浸感傷中。這個時代不曉得有多少年輕人能有這種想法。
明明有我這種從家鄉逃到東京的蠢蛋……竟然還有試圖對抗時代洪流這個無可避免的概念的男人。
「有空的話你也來幫忙啦。年輕的人力真的不足。」
「拜託不要。」
我光速拒絕。因爲真的辦不到。
「對了,妳女兒幾歲啦?」
「今年九歲,小學三年級。我記得你也看過唄?」
「大概是我國中的時候。當時她還是小寶寶,這樣啊……那孩子九歲啦……」
「因爲我和老婆結婚時十九歲嘛!她馬上就懷孕了,差不多那個年紀唄。」
時間過得太快,害我有點憂鬱。我的同學應該也有人結婚了吧。不過──聊着聊着,我發現臣哥一點都沒變,覺得挺安心的。
他是會用有點強硬的態度在前面拉着我,總是帶着陽光笑容的大哥哥。
我們兜風到兒時滑過雪的滑雪場,聊了許多家庭的事,不知不覺過了兩小時左右。
「臣哥好厲害。踏踏實實地走在人生的道路上,建立可以拿來當榜樣的溫馨家庭,超級值得尊敬。」
「不不不,算了啦。雖然還沒中午,我們找個地方喫飯,然後回家吧。」
跟臣哥的對話告一段落,學務主任接着望向我。我們沒什麼交流,他可能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晃着不停抖動的雙腿,煩惱該不該直接逃走。
聊了些大學休學等無關緊要的話題後,我和臣哥離開鞘音的老家。我向送我們離開的鞘音媽媽微微低頭致意。
臣哥因爲太高興所以狂拍杉浦的背。被誤認成不良少年糾纏中年上班族都不奇怪。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不要拍我的背──」
「不可能。」
「杉浦超愛打混的。他會因爲懶得上課,放自己想看的外國片的字幕版給學生看。」
「……嗯,我打算退休~大間的學校不僅學生很多,家長和老師也很煩,不能這麼自由啊~」
臣哥輕描淡寫地傳達沉重的事實。
「我們要去鞘音的老家。雖然我沒事先跟人家說。」
「我聽說杉浦在啊,他跑哪去了~?」
「你還會突然開始聊披頭四,浪費掉一整堂課的時間耶。」
「她好像是步行出門的,要去找她嗎?應該不會走太遠唄。」
現在的時期,從橋上看見的河岸一片冷清。春天明明會有滿地色彩鮮豔的油菜花,河堤旁還會有桃色的櫻花綻放。
她走到副駕駛座旁邊,應該是要找我的。本來還以爲我藏得很好,結果好像看得一清二楚。我靜靜地打開車門,慢慢下車。
繞路去剪完頭髮後,車子經過位於目的地途中的旅名川大橋。
臣哥露出自虐的笑容。這所學校本來就半個文系社團都沒有,操場連運動社團的學生都看不見。室外社團有棒球社、特別設置的田徑社,或是冬天限定的滑雪社……在我們那個年代學生也不多,因此還有人同時加入兩個社團。
上次見面是在我國中的時候。我常到這裏玩,所以和鞘音媽媽講過好幾次話。
過了幾分鐘,臣哥回到車內。大門開着,所以他應該有跟人說話……
臣哥死心地應聲,大概是看我這麼拚命拒絕,放棄勸我了。我鬆了口氣,可是這個狀況實在很恐怖……這人想幹嘛啊?
「我們那時候,他是班導兼英文老師。仔細一想,我認識的老師只剩他還留在這兒唄。」
「今天是星期六,不太可能有學生唄。但平日也不多,所以纔會廢校。」
「呼……………………………………」
學務主任雖然一臉想睡,還是略顯驚訝地睜眼。他的法令紋變得比我記憶中的模樣還深,頭髮也變白了,那無精打采的模樣和語氣倒是一點都沒變。
「哇,你都沒變耶!杉浦!是我啦,是我!畢業生豐臣正清!」
我不是很想靠近那個地方,但總比待在鞘音家來得好。
我們來到母校,旅名川國中。映入眼簾的是聳立於被水田包圍的土地上的木造校舍、壞掉的球網以及雜草叢生的荒地……不,是操場。
「我小學的時候真的愛上她了耶。」
「修,好久不見。你過得好嗎?」
學校沒有游泳池,所以夏天的體育課一樣是足球或羽球。
「離午餐還有一些時間,去『旅中』一趟吧。」
慢了好幾步才發現周遭景色變得熟悉的我瞬間意識到自己被臣哥算計了。
這個人雖然比我大八歲卻很傻。
「不是三月就要廢校嗎?你怎麼辦?」
我們去教職員辦公室看了一下,空無一人。門沒鎖,照理說應該會至少有一個人在。
「……我認識你。松本修……對吧?」
「嗨──喔,杉浦在這邊唄?」
因爲我的直覺吶喊着,必須儘快離開容易遇到那傢伙的地方。
比起「好懷念喔喔喔喔喔……」的感覺,這幅景色明年就會消失的空虛感更強烈。不知道是我先死還是學校先廢校……算了,怎樣都好。
「喂,閉嘴。」
乍看之下是類似木造旅館的建築物──然而,這裏是當地唯一一所國中。
或許對學務主任來說,旅中的氣氛就像安靜的祕密基地。
「搞什麼鬼!我要回去了!」
回到我們生活的地區的路上,我喃喃說道。因爲對我而言,臣哥的家庭耀眼得宛如其他世界的存在,讓人睜不開眼睛。
「你好像不知道,所以我先告訴你,旅中今年要廢校了。」
「啊啊!爲何我媽是個像大猩猩的老太婆!鞘音媽媽──!下輩子請跟我交往──!」
你真是當地的恥辱。
我馬上想到他所說的「那傢伙」是誰。所以才說不出話。
「如果有遇到她,我會打聲招呼……」
「如果我現在單身,搞不好有機會跟她一夜情。」
臣哥提議道。
「這種時候,他應該會在那吧?」
「請你跟以前一樣多陪鞘音玩。我猜那孩子應該挺寂寞的。」
我呼出一口如鋼鐵般沉重的嘆息。吵得跟演唱會會場般的心臟恢復堪稱異常的平靜。
之後,我請臣哥繞到當地的理髮廳一趟,剪了個清爽的髮型。
「咦……?」
我看過。這條礫石路、樹木特別多的地方、離我家很近的農家豪宅。鋪滿砂礫的遼闊庭院、經過修剪的松樹、養鯉魚的池塘……倉庫還收着拖拉機和收割機。
「真的假的!好吧,很像沒幹勁的你會做的決定啦!」
考慮到他的年紀已邁入五十歲後半,我認爲他看起來算年輕的了。
******
我開不了口說我不想見到她,只能支支吾吾地回答。與其說我不想見她,不如說她不想見我吧。
「隨便啦。」
「……別講那麼難聽好不好──那當然是特別課程的一環啊。」
「您認識我嗎?我們明明沒講過幾次話。」
「杉浦是那個以前當學務主任的杉浦老師嗎?原來你也認識他。」
「聽說旅名川的國中男生……是在看到你或鞘音的媽媽的瞬間意識到異性的魅力。」
「嗯,還行……看您這麼有精神,我也放心了。」
「……………………」
我五年前還是國中生,臣哥則是十三年前,這也是理所當然。
順帶一提,聽說她跟我媽到國中爲止都是同學。
臣哥似乎有頭緒了,直接帶我到校內的視聽教室。
而且,跟鞘音……長得很像。鞘音是這個人的女兒,長得像很正常。明確的差異在於鞘音眼神較爲銳利,個性又好強。
我怒罵着想下車,可惜車子已開到庭院。我在車內彎下腰躲起來,看着臣哥先行下車。
心跳聲轉爲不協調音。想回去,好想回去。
很久沒看見鏡中的自己了,肌膚是病態的白,任憑翹來翹去的頭髮胡亂生長……我基於厭惡感無法正視自己,一直在隨便翻閱雜誌。
她是個有氣質的清純系美女,下垂的眼角給人一種溫柔的感覺。儘管講這話很像在附和臣哥,但這名女性對鄉下的國中男生來說可能有點太刺激。
整個拉上的窗簾、投影機發出的光、暫停中的外國片映照在布幕上……看來他在看電影。設置在前後左右的音響設備也異常高級,難怪是木造校舍內唯一的防音空間。
「……幹、幹嘛?」
即使我因爲運氣不好,活了下來,那也是無可改變的命運。
「……不過,差不多該開始整理教室了。因爲這所學校決定要整棟拆掉。」
「……你是──」
「……是說,我看過這條路耶。你在跟我開玩笑吧……?」
臣哥的吶喊比想像中還大,出到庭院送我們離開的鞘音媽媽八成聽見了。不如說,絕對聽見了。看她正在苦笑。
雙腿開始不規律地抖動。氣溫明明偏低,額頭卻冒出黏膩的汗水。
「喂,修。」
………………好安靜。瑟瑟發抖的身體和外套互相摩擦的雜音也完全聽不見。啊啊,拜託不要。希望她不在。
臣哥毫不畏懼,光明正大地拉開拉門。先不管他這個不良味猶存的行爲,我們發現癱在椅子上的學務主任。
「……誰啊?嚇我一跳……突然開門不太對吧?」
「……那也是特別課程──他們偉大的樂曲超棒的。」
「嗯──就這樣吧。」
從我們用來停車的停車場可以環視校舍及操場。爲數不多的社團中的棒球社和女子壘球社的組合式社辦也沒變。我在破舊的校舍周圍走了幾步,當時的記憶化爲影像,接連浮現於腦海。
「鞘音的媽媽還是一樣正。」
他給我的印象是安靜又難接近的學務主任,原來這個人這麼有個性。退出教育的最前線後,他還是會偷偷跑到這邊看外國片、聽西洋歌。
「沒這回事。我覺得跟那傢伙一樣──不斷追求夢想、實現夢想的人生也很厲害。我根本模仿不來。」
別帶着莫名坦率的表情講這種廢話。
能笑着死去的人生……嗎?對我來說八成不可能。我死前的走馬燈,一定會被骯髒的後悔和挫折淹沒。
這時,站在門口的鞘音媽媽忽然走近臣哥的車。
「啊,我是五年前畢業的──」
「那傢伙不在。好像出門了。」
「……現在這個時代,空有幹勁是不會加薪的~我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做喜歡的事,最後想着『這輩子過得真開心~!』笑着死去。」
「……我?」
學務主任站起來,將窗簾整個拉開,被照進室內的陽光刺得皺眉,拿起放在桌上的馬克杯喝了口咖啡。
然後像在回想什麼似的凝望窗外,輕輕吐氣。
「……因爲五年前,你『們』挺有名的呢~校內自不用說,春咲市應該也有很多爲你們着迷的年輕人吧~?」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我也遠遠看過喔。心裏只有披頭四的我竟然會忘記時間,不小心聽得入迷了。當時你們在從體育館通往操場的樓梯演奏~」
學務主任邊說邊打開視聽教室的緊急逃生門。除了要到操場避難的情況外,嚴禁開放的逃生門打開的瞬間,聲音乘風傳來。
「大學生創作歌手嗎……本來以爲她去了很遠的地方……看來你們終究逃不掉相遇的命運呢~」
木吉他的旋律及清澈的歌聲。刻意壓低音量卻中氣十足、強而有力的音色扭曲了我的意志。
不想見。不想聽。明明已經將她推得遠遠的──身體卻躁動着。
身體擅自走向音色的方向。
我衝出屋外,沿着校舍旁的狹窄通道狂奔。腳被花圃和花架絆到,跌跌撞撞地跑到體育館附近的樓梯。
然後──相遇。
隨秋風搖曳的柔順發絲將纖細修長的背影襯托得更有魅力。濃縮了悲愴及叛逆心的倔強眼神、適合吉他的翹腳方式、撥動吉他弦的纖細指尖……傳達歌聲的淡粉色嘴脣,深深吸引我的目光。
坐在樓梯中間的她唱着的,是我想忘都忘不掉的曲子。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那是我在這個地方寫出來給她唱的曲子」。
「修…………?」
「鞘音…………」
她緩緩回頭,對站在最上層的我投以困惑的視線。
五年不見的她──名爲桐山鞘音。住在離我家徒步五分鐘的地方,是我的青梅竹馬,上高中前都是我的同學。
重逢來得如此突然。想當然耳半點要歡迎的感覺都沒有,場面籠罩着極度的尷尬及險惡的氣氛。真該逃掉的。虧我那麼擅長逃避。
「我大學休學了……現在住老家……」
「無聊……真是無意義又空虛的人生。」
現在的她是創作歌手。我早就知道過去在我身邊的桐山鞘音已不復存在。大腦跟不上自己的行動。
「……唉,你還是老樣子。爲了一時的輕鬆選擇逃避,不知不覺墮落到最底層。我有說錯的話你大可反駁喔。」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找不到目標,覺得沒有意義……就休學了。」
──扔下這句辛辣的諷刺就跑。
爲什麼我來到了這個地方?
「你怎麼在這裏……?」
我咬緊牙關,無話可說。她辛辣的話語正確無誤。
沉重的嘆息刺進胸膛。
鞘音毫不掩飾發自內心對我幻滅的目光,站起來從我旁邊經過。她知道我現在過得如此狼狽,眼中的憎惡之情變得更加強烈。
鞘音不耐煩地問我。
「我最喜歡不斷逃避的垃圾了。」
「理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