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學弟和小學妹

電視聲在家裏的客廳流泄。

明明是聖誕節，我還在這邊看週六早上播的動畫，劇情卻完全看不進去。

我忽然想到。最近我常因爲工作、活動、去醫院等原因外出，每天都很忙，所以每週追最新進度這個觀念消失了。若有人問現在的我推薦這一季的哪部動畫，我大概只能苦笑了。

在我想着「如果有錄起來就好了」時，看見令人心情萎靡的天氣資訊。旁邊的跑馬燈一直在更新降雪情報和交通設施的運作狀況，一眼就看得出不可能出去玩。

雖然能在房間作曲，今天我就乖乖休息，當作恢復疲勞吧。

好久沒懶在家了。我把下半身塞進暖桌底下，剝掉橘子皮，掰了一片橘子送入口中。

「兒子啊，我也要喫橘子。」

母子倆在充滿暖爐熱度的客廳裏放鬆。

媽媽躺在地毯上，肩膀以下的部位都進到暖桌裏，一邊討喫一邊張開嘴巴。沒辦法，我只好喂她一片橘子。

什麼事都不做導致我閒得發慌，一不注意，坐在坐墊上的屁股就要站起來了。或許是住院生活的影響，我養成早睡早起的規律生活習慣，過去早上睡覺、傍晚起牀的怠惰尼特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大約三十分鐘前，我接到三雲小姐的電話。

考慮到大雪的影響，雪燈祭決定停辦──

擋不住下雪、暴風的旅名川本土線自然不用說，春咲市周邊的大衆運輸工具也無法判斷何時會恢復行駛。好不容易把雪除掉的國道也因爲雪塊凍結的關係，被車痕颳得亂七八糟。對駕駛而言是最惡劣的路面狀況。

主辦方也透過網路宣佈活動停辦，住客一個接一個取消訂房。遠方的粉絲及觀光客聚集而來的可能性等同於零。

三雲小姐現在在做什麼呢？

昨晚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模樣鮮明地閃過腦海。向冬天的天空祈禱的憂傷神情佔據我的思緒，導致我沒心思記住基於習慣纔在看的動畫內容。

我想做些什麼。沒有我幫得上的忙嗎？

換成是我，如果有臣哥這個情敵，會默默退讓嗎？

我茫然思考着，放在暖桌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桐山鞘音傳送了貼圖】

情緒異常高漲的我迅速換上防寒裝備。

棕色羊皮雪靴被雪色覆蓋，變成了另一種顏色。

比起稱讚，學務主任的語氣更像摻雜諷刺的感嘆。我知道他住在走路十分鐘以內就能到的地方，所以除了要跟積雪奮鬥外，不費吹灰之力就見到他了。

不過，不能全靠臣哥，我也要採取各種行動。因爲我想成爲能帶頭去做某件事的人。

「……這種程度的雪，只要我努力，貓咪衝刺也辦得到。我不能接受雪燈祭停辦。」

「氣象預報說現在開始天氣會愈來愈好～你們的冬日祭說不定辦得成～」

「……咦？」

「不能輸給鞘音！我也要用貓咪衝刺殺過去！」

我和鞘音的對話似乎被她聽得一清二楚，媽媽臉色大變，衝到門口，我已經投身於大雪中，準備從庭院出發。毫不猶豫地不停划動大腿以下都被雪埋住的雙腿。

「媽媽也念了我一頓，說我是低能兒子。」

嗚哇……被一個講話超粗俗的鬼抓住了。媽媽眉頭緊蹙，特地追着我過來。

「我想也是～她國中時期也很皮，現在我確定兒子完美遺傳到她了～」

「不愧是臣哥！真的太感謝了！」

「你是白癡嗎～？」

「我去跟旅中的學生說好了～演唱會門票一秒賣光的歌姬要專門爲當地人舉辦特別演唱會，學生們一定也很樂意幫忙。」

「……怎麼可能。正常跑過來而已。」

「妳該不會──」

明明是語尾拉長的放鬆語氣，我卻深深感覺到他在爲我的行爲感到傻眼。一半的身體被雪侵蝕的男人喘着氣跑來找自己，不能怪他有這種反應。

雪原沒擠滿觀衆也沒關係。

有可以拿來唱歌的舞臺，有想唱歌的信念。有爲了今天準備舞臺，盼望這一刻的學姐。我們會隨心所欲大鬧一場，你們自己也隨心過來吧。不管是開口閉口只會喊痛的老人，還是疲於工作的中年人，都由我們帶領你回到青春時代。

光是願意幫忙「在旅名川的冬天再自然不過的工作」，我就很感激了。

「我說我也要幫忙啦！讓你們可以舉辦那個叫冬日祭的東西。」

觀衆席像被蟲啃過一樣，到處都是空洞又如何？

等等再聽妳說教，別阻止笨蛋幹蠢事。

「那我們就自己辦吧。正因爲是聖誕節，來舉辦只屬於當地人的『冬日祭』吧。」

「喂喂……妳真的用貓咪衝刺跑來了？」

「媽……」

「用貓咪衝刺的話，應該很快就能到。」

我急忙趕到玄關，彷彿用白雪上了妝的鞘音站在那裏。頭頂積着雪，外套肩膀處也沾到一些。

「……我再也不用那個貼圖了。誰教你會笑我。」

「……我們以前根本不怕雪。一下雪就會樂得在滑雪場跑來跑去。不是嗎？」

白色吐息上寫着對不懂察言觀色的天氣所下的挑戰書。

因爲這個笨蛋明年說不定已經不在了。

咿欸欸欸欸欸……她生氣的表情果然很恐怖。

我和學務主任輕浮地笑着──

「呃，我覺得我比我媽還接近正常人耶！她到現在還幼稚到會從屋頂上使出全力扔雪球！」

「……多少人都阻止不了桐山鞘音和松本修。就算是神明也一樣。」

「臣哥，可以幫個忙嗎？」

一下定決心，我立刻拿出手機傳訊。第一個找的當然是那個前不良少年。

媽媽臉頰泛紅，似乎不只是因爲冷。她害羞地別開目光，表示願意出一份力。

我想做只有現在能做的事。想全力燃燒生命，度過不後悔的每一天。

「對不起。」「對不起。」

是通訊軟體的罐頭文，我伸出手指點下。

「放心啦！聖誕節的我是無敵的！」

本來是一片雪原的庭院開出一條由人踩出來的新雪海溝。白雪裂縫延伸到松本家，一眼就看得出是直線衝過來的。換句話說，就是降雪量多到人類走的路會產生深溝。

天氣這麼差，不可能是來閒聊的。我簡單傳達用意，學務主任想都沒想就點頭答應。

「雪燈祭停辦我也覺得很遺憾，爲了冬日祭，我這個老人就加把勁吧～我也是你們的老粉絲～所以你願意來找我幫忙，我很高興喔～」

「身爲媽媽的兒子，我好幸福。不曉得誰叫妳鬼媽媽的……」

『──我也去跟艾蜜莉和莉潔說一聲。我會把我的阿臣人脈網善用到極致，你們就好好期待吧！』

極其平凡的兩層樓木造民宅是杉浦學務主任的家。跟雪男一樣的人拉開大門的瞬間，待在客廳的學務主任差點把嘴裏的綠茶噴出來。

本來以爲以老師這個正經的身分來說，他會念我幾句，學務主任卻笑得很開心。

「哈哈哈，竟然要擅自舉辦冬日祭……真搖滾～」

「我也覺得很遺憾，可是這不是三雲小姐能自己決定照常舉辦的狀況。縣內的交通都癱瘓了，道路狀況也不適合從遠方開車過來。不僅不會有客人，還有發生交通事故的危險……如果我是負責人，應該也會停辦。」

沒錯。只要我們在一起，什麼事都做得到。

我打電話給關鍵人物三雲小姐，卻轉到語音信箱。打了好幾通電話她都沒接。大部分的地區都能用走的走到，是旅名川少數的優點。這樣的話，直接跟她說還比較快。

鞘音最近迷上這個神祕的貼圖，爲什麼會在這個時機傳來？我毫無頭緒，但我知道以現在的天氣來說，不可能使出旅貓衝刺。

「有件事想請您幫忙──」

我反射性用拔尖的聲音回問。

沒想到兩個月前還閉門不出的邊緣人的垃圾男，會有在大雪最前線狂奔，像小孩子一樣跌倒，莫名感到喜悅的一天。

託大家的福，我變了，被故鄉這個地方拯救，有所成長。即使在體力活方面我幫不上忙，有小聰明的腦袋還是能靈活運作。現在正是我用行動報恩之時。

「……晚啊。」

好、好冰……好蠢……雪上出現一個松本修形狀的坑洞。

「嗯……的確，跟昨天深夜比起來，視野變好了呢。」

「我和杉浦去鎮上繞一圈，願意幫忙的人也會變多吧。雖然我沒正清那麼有親和力，好歹在鎮上的瓦斯店工作，大部分的人都認識。」

然後立刻道歉。

幼稚的大人一湊在一起，沉睡於心中的童心就會興奮起來。我向明顯很有興趣的臣哥說明事情緣由。他乾脆地答應幫忙。

「啥？受不了，怎麼把你養成這種小孩了！」

學務主任懶洋洋的聲音透出一絲喜悅。

「對啊……平常明明是她比較幼稚，生氣的時候就會變鬼媽媽。我還比較有常識。」

鞘音靜靜吸了口氣，將手放到胸前。

大概是傳錯了。當我完全鬆懈下來，把手機放到桌上的瞬間！

安心安定的……旅貓衝刺。

我的嘴脣八成凍得發青了，不過由於我穿着毛線帽、手套、羽絨衣等防寒裝備，冷空氣的影響比想像中還輕微。

「……嗯。我想唱歌。我迫切地希望，所以──」

我試着回想抵達這裏的過程。不曉得是不是錯覺，雪的顆粒變小了，看得見遠方下着大雪的深灰色天空。

當地人的寬容大度也讓我心裏暖暖的，卻有人一把從背後抓住我羽絨衣兜帽。

然而，我並不討厭少年時期也嘗過的全身是雪的滋味。

鬼媽媽魄力十足的威嚇嚇得我們紛紛閉嘴，真沒用。

鞘音是站在表演者的角度，我則是站在主辦方的角度。兩者或許無法相容，但那是在被「雪燈祭這個固有概念束縛住」的前提下。

旅貓在跑步。用四隻腳在訊息欄奔跑。

然而，鞘音堅定的眼神中看不見一絲不安、害怕之類的負面情緒。

「……我來幫忙。」

明明用電話也能講，我卻衝到暗灰色的室外……被重量級的雪絆到，跌了一大交！

大門豪邁打開的衝擊化爲地鳴傳遍我家。

「好像是。不過晚上似乎很有可能又開始下雪……要加快腳步了。所以我想快點找到人手幫忙。」

先不吐嘈阿臣人脈網這個命名品味，深受當地人喜愛的臣哥的人脈十分令人心安，實在太可靠了。不需要哪裏來的大人物或社長之類的有權人士。我要的是單純提供勞力的人手。

「屁股翹高。看我重新教育你一次。」

再補充一句，通往滑雪場的那條路也沉入細雪之海了。或許是因爲那不是生活所需的道路，除雪的優先順序被排到最後面。

「有個好消息跟你說喔～雖然速度不快，不覺得雪開始變小了嗎？」

「喂，低能兒子！在這種天氣跑出去，你腦袋有病喔！」

「我看你們倆很想一起被埋進雪裏喔。」

不坦率的媽媽拚命擠出這句話。

我反射性撥掉鞘音身上的雪。

我安慰了不太高興的鞘音幾句，對她使眼色傳遞訊息。鞘音再度於雪海中開出一條路，往三雲旅館前進。

「我還想通知三雲小姐，可以麻煩妳跑一趟三雲旅館嗎？」

我深深低頭道謝。

『──哦，怎麼了怎麼了？你是不是在打什麼有趣的主意唄！』

「……謝謝您！麻煩您了！」

「你像個被鬼抓住的壞小孩呢～」

「喂，低能，白癡，笨蛋。你在杉浦家搞什麼鬼？」

「……嗯，知道了。」

將懷在心中想要前進的意志強烈且明確地表達出來。

「本來祭典這種東西就是要由當地人創造的。可不能輸給大都市的華麗聖誕節。」

向她的貼心致上深深的謝意。我有自信我媽是不輸給任何人的最棒的媽媽。如果她的言行舉止和服裝再有氣質一點就無可挑剔了。

「好！我們上！」

露出調皮笑容的媽媽舉起雙臂，左右拳碰在一起。我們三個以掌指關節響亮的敲擊聲爲號令，分頭去做自己該做的事。學務主任拿起電話，媽媽去桐山家，我則前往「某處」。

大人們眼中寄宿着學生時期青春洋溢的熱情。

已經可以說是豁出去了。明明是聖誕節，卻無法滿足於只是待在家裏喫蛋糕。因爲是聖誕節，想舉辦特殊的活動。

儘管他們都上了年紀，就這麼一天，像個天真無邪的小鬼一樣大吼大叫，不計形象地玩鬧，也不會遭天譴吧。

就算因此惹怒神明，明顯遭到妨礙……

看我把責任都推到聖誕節上面，跟命運那東西下戰帖。

我抵達通往滑雪場的直線道路入口時，援軍陸續集合。

「嗨，我們準備好開戰了。隨時可以動身唄。」

臣哥現在是真正意義上的高人一等。他張開雙腿騎在著名的農家最強機器──拖拉機上。不是平常的農活版本，而是裝了除雪用配件和剷雪鬥，只能以無敵一詞形容。

戰力當然不只一臺。

「喔，阿修！我也不會輸給兒子喔！」

臣哥爸爸開着比兒子新的拖拉機，緊急參戰。

擁有一大片田地及水田的豐臣家，是旅名川數一數二的農業大國。包含拖拉機在內的農業兵器的持有數也遠遠超過一般農家。

「還不只這樣呢，別小看阿臣人脈網。附近的農家大部分都是我朋友。」

身經百戰的駕駛們一個個開着速度緩慢的拖拉機到達。

全世界的人給我睜大眼睛看好！這就是阿臣人脈網！

陣容比想像中還豪華，導致我嘴角一直維持在上揚狀態。畢竟這可是旅名川引以爲傲的農家全明星大集合。我控制不住乾笑。

看這個狀況，像小孩子在鬧脾氣的哭聲只可能是那個人。

正因爲被留戀束縛，三雲小姐纔會哀求從臣哥口中聽見初戀結果的那瞬間。她找不到其他方法能逃離現狀。

「謝謝妳，艾蜜姐。麻煩直接載我們到滑雪場。」

「我聯絡不上三雲小姐……不如說，她應該關在家裏。鞘音去三雲旅館了，不過還沒回來。」

「如果我永遠都沒辦法前進……一瞬間也好，至少讓我回到過去啊……」

腔調超重的父子爆發吵架，你們可以不要用拖拉機逼車分輸贏嗎？

快到了，快到旅名川滑雪場了。

哥德蘿莉風救世主坐在副駕駛座上。雙腿甩來甩去，一副玩不夠的模樣扭動着身軀。她喫着魚板當點心，臉頰都鼓起來了。

聲音愈變愈微弱，逐漸乾枯。

「啊──！再一下就好！再五秒！別忤逆學姐──！」

「行啊，交給我這個除雪專家吧。不過，我會期待你們『獨特的回禮』喔！」

「我看妳一直不回來，也沒回我訊息，所以來看一下。」

「……妳、妳在做什麼！請不要對我性騷擾……！」

這段三角關係的結局，沒有半個壞人。最後留下的是在一起的兩人，以及連爭取資格的舞臺都沒站上的一人。在一起的兩人連被拋下的那個人的心意都沒發現，把她當成親妹妹對待。那就是選擇維持現狀的──代價。

「……修，你怎麼來了？」

陪在初戀對象身邊的是無可挑剔的女性。兩人生了心愛的女兒，他們在一起的未來……等同於不存在。

「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考慮到那傢伙幼稚的個性，大概是因爲活動停辦在鬧脾氣唄。把這些工作處理完後，我直接去找她談。」

棉被毛毛蟲巴在試圖逃跑的鞘音的胯下附近。看來她因爲把苦水吐出來的關係，心情似乎輕鬆了些。

＊＊＊＊＊＊

也是想讓連告白的機會都沒有的旁觀者回到初戀的季節，迴歸單戀的少女的小小自我滿足。

震耳欲聾的號哭。如同呻吟的哭聲，怎麼聽都不像出自二十七歲的人口中，從鼓起來的被窩裏傳遍四面八方，不絕於耳。

「三雲小姐……」

裹着棉被的毛毛蟲窸窸窣窣地在榻榻米上爬行。

「是說，雛沒來唄！沒聽見那傢伙的指示，感覺怪怪的。」

經過通往滑雪場的那條路時，包含我在內的大家都莫名感動。兩小時前無法通行的狀態變成平整的路面，雪海清得一乾二淨，連車子都開得過去。儘管滿地都是尺寸不一的細雪，有雪胎應該就不成阻礙。

他悠哉地回答，我鬆了口氣。

我和默默旁觀的鞘音一樣，講不出自以爲是的建議，也講不出甜美如方糖的安慰，但我們也沒完美無缺到能夠乾脆地放棄。

偶爾她會差點哭出聲。也許是混雜悲觀與死心的情緒化爲悲淚，奪眶而出了。對三雲小姐來說，今天是唯一一天能變回戀愛中的少女的日子。失去這個機會的精神衝擊肯定無法測量。

現在時間是中午過後。氣溫仍在零度以下，不過雲朵的縫隙間隱約透出陽光。學務主任說的沒錯，雪說不定要開始變小了。

「你們也知道吧。艾蜜莉學姐……人真的很好，對誰都很溫柔又貼心，連覺得不甘心或嫉妒都會顯得很可笑。所以我沒有對象能怨恨……」

「那些人可是旅名川引以爲傲的農業全明星，這點小事是應該的。」

「SAYANE小姐的大腿……好溫暖。也好香喔。」

她露出僵硬的微笑讓我們放心。

「……你坐SAYANE小姐旁邊。」

「桐山家的鞘音嗎？她剛纔來找我家的雛子。」

聽見我的聲音，三雲小姐裹着棉被跟我說話。

跪坐在被窩旁邊的鞘音發現了我。

「正清他們真的好厲害。該說這就是專業嗎？他們給人一種遇到問題就會幫忙解決的安心感。」

「無路可走就開一條路出來！跟着我豐臣家的長男上！」

鞘音也神情苦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纖細的雙肩顫抖着。

旅名川這地方真的很有趣。

「好～瞭解♪繫好安全帶喔。」

這就是所謂的「艾蜜姐的胸前溝壑」的自然紀念品。絕對要留下影像紀錄。

「……嗚嗚……嗚嗚……是松本弟弟嗎……？」

語畢，雛子學姐靜靜吐出一口氣，閉上眼睛。轉眼間就聽見她的鼻息，全身上下一動也不動。墜入深海的睡眠模樣與永眠無異，儼然是和室裏沉睡中的美女。若只是一點小衝擊，她連睫毛都不會晃一下。

「那妳也可以叫我名字就好。」

雖然我早有預料，但是得知真的是三雲小姐，還是不得不苦笑。因爲她是比我大七歲的學姐，鬧脾氣的方式卻像家裏蹲的惡化版。

「妳要放棄是可以，可是我們還嫌不夠呢。難得的聖誕節和妳爲我們準備的舞臺……只是待在家裏喫蛋糕喝香檳有什麼好玩的。」

「SAYANE小姐……跟冷酷的長相不符，好溫柔……」

「……晚上應該會有人來叫妳。妳之前太拚了，在那之前請好好休息。」

「臣哥，這邊可以交給你處理嗎？我還有工作要做。」

社長讓我進到屋內，帶我到三雲小姐的房間。她們到底在做什麼……我躲在紙們後面，戰戰兢兢地偷看。

「我想交到比那傢伙更棒的男朋友……拋下一切。住在大都市，去還不錯的公司上班，談一場能讓我忘記他的戀愛。否則我會一直惦記着他……每次想到胸口都會揪起來……好痛苦……慢慢變成一個廢人……」

「……我之前就覺得妳那樣叫我太見外。我是跟妳同國中的學妹，直接叫我名字比較自然。」

期待與不安。昨晚她應該沒什麼睡。

「……幹嘛那麼不甘願！你是來聽我抱怨的吧～！」

她爬向跪坐的鞘音，把臉埋進她的大腿之間。

「咦咦……？我也要嗎？」

「老爸，你這樣很危險啊！哩賣底佳訂得你別在這礙事！擋路耶！」

艾蜜姐感嘆地說道，我得意地挺起胸膛，鞘音則被我弄到傻眼。連莉潔都把臉頰貼在窗戶上，嚇得大叫「怎麼……會這樣？發生什麼事──！」不得不懷疑是不是自己那雙大眼看錯了。

「虧我還想做個了斷……想跟他告白，漂亮地被甩的說……壞心的神明連這都不允許……太過分了……」

是說真的好厲害。本來以爲兩小時的話，把這條路三成的積雪除掉就不錯了……車子繼續往裏面開，卻還是看不見拖拉機集團。身爲昭和遺產的小木屋和出租店的遺蹟已在等待着我們。

三雲小姐擠出聲音大喊。

「那個縮在被子裏的神祕物體果然是三雲小姐嗎……」

「我不想看見滿是留戀的幼稚房間……不想穿代替第二顆鈕釦收到的運動服……不需要看起來像多出來的那個人過去的照片……」

真諷刺。三雲小姐的後悔，是爲臣哥的初戀出了一份力。臣哥本人卻覺得她對自己有恩，想還她人情。明明他再也無法回應三雲小姐的心意。

「……怎麼是修在得意？」

該不會……遇難了？在走路就能到的距離？雖說視野不良，總不會在自己長大的地方附近迷路吧。就算鞘音是個隱性天然呆也不可能。

臣哥放聲咆哮。意外自戀的臣哥擺出無意義的帥氣表情想負責帶頭，卻被他爸的拖拉機擋住。

每年，他們都在剷雪這個戰場中存活下來。身經百戰的戰士的銳利目光害我發自內心感到畏懼，忍不住往後退。

「……沒用的啦……今天早上我纔看過。通往滑雪場的路都被雪埋住了……」

由於鞘音遲遲沒有回來，我便來到三雲旅館。我傳的訊息她沒看，打電話也只聽得見不斷的嘟嘟聲。

「叫我『雛子學姐』就好。我哭得這麼慘又一直抱怨，竟然還有學弟妹願意推我一把……我好幸福。」

跟要去遠足的小孩一樣，祈禱明天會放晴。

「很多人說初戀不會有結果……可是正清學長和艾蜜莉學姐都得到幸福了呀！你們也是！」

駕駛臣哥的愛車的人當然是艾蜜姐。

這是對故鄉的報恩。

面對積着厚厚一層雪，彷彿在拒絕他人侵入的直線道路，農家全明星們紛紛露出詭異微笑。他們是被選來掃蕩這些雪的菁英。

「爲了那傢伙，我會拿出全力。如果她遇到困難，我隨時都願意幫忙。」

安全帶斜斜系在把針織毛衣撐起來的豐滿胸部上，凸顯出艾蜜姐無自覺的肉感及性感。

「我又得……度過只能旁觀的一年嗎……？再也不想誤會自己也有機會……一直被初戀綁住了……」

「你在跩啥啊！隊長當然是我這個排球社王牌唄！」

「雛子學姐要睡一下……沒人叫我我就不會醒來……」

「是的。我來看妳和鞘音怎麼了。」

她爲了永遠不會結束的現狀煩惱着，只想得到將其破壞這條路可走，而我們所能爲她做的──

嗯，敬請期待。雖然剷雪我幫不上忙，不過我會在你們開闢的道路的頂端，描繪出僅限一夜的夢。只有聖誕節會出現的「冬日幻想」。

她用袖子擦掉眼角的一行淚水，用「學弟學妹」稱呼我們。

「爲什麼……只有我……每年都停在同樣的地方……」

事先跟對方聯絡過的我和鞘音坐上廂型車，金髮司機慎重地開車駛向前方，以免打滑。

「終焉即將到來。被白灰侵蝕的世界很快就要陷入沉眠。」

臣哥的笑容隱隱透出我熟悉的孩子王味道。

她好像快不哭了，然而一提到臣哥，她的一字一句就會帶着哭腔，連呼吸聲都散發出悲傷。

鞘音似乎一直在當她的垃圾桶，我也被迫奉陪。她連續抱怨了好幾分鐘各種怨言，最後都會丟出這句話。

「那……學弟和小學妹。」

「……對不起。可能是三雲小姐的哭聲太吵，我沒聽見通知聲。」

躺在地上的三雲小姐拉開棉被，露出水腫的臉。臥蠶周圍微微泛紅，令人心痛，大概是從今天早上就一直在哭。

我和鞘音從三雲旅館的正門玄關來到屋外。黑廂型車玷污了雪下個不停的景色，停在拜融雪劑所賜，沒有結凍的路邊。

太鑽牛角尖，太過努力，讓人擔憂的國中生妹妹……這位學姐給人這種感覺，不知爲何卻沒辦法放着她不管，會忍不住想保護她。

「啊啊……這可是一年一次的機會耶……我一直在努力準備……怎麼會這樣……」

爲求保險起見，我來到三雲旅館確認情況，在門口和擔任社長的老爺爺──簡單地說，是三雲小姐的爺爺──面對面，詢問鞘音在哪裏。

難道……短短兩小時，全明星就把路開通了嗎？

我的「難道」猜中了。內行人靠背影說話。通往滑雪場的路不僅完全暢通，他們甚至開始處理演唱會會場的大量積雪。

「呼……工作時來一根超爽的……」

不過，他們也是普通的人類。包含臣哥爸爸在內的大叔集團在適當的時機休息，陶醉地抽着煙。

我們一下車，不吸菸的臣哥就跑過來……

「等你們很久哩──！該喫午餐唄──！我快餓死了──！」

露出小學男生都比不過的調皮笑容。

純潔無垢的雙眸太過耀眼，害我有時候會忘記他是個已經成家，年近三十的男人。

「先跟你說聲辛苦嘍♪我知道你很餓，不過先去洗手吧。」

「是是是～艾蜜莉真正經呢。」

「是你太不正經。喫壞肚子可就糟了。」

接獲美人老婆命令的白癡老公幹脆地回頭，在雪上小跳步消失在洗手間。完全沒表現出疲態，依然像個小學生，讓人看了神清氣爽。

我們移動到滑雪場老闆好心地暫時爲大家開放的休息所。艾蜜姐在桌上打開她帶來的午餐盒。

「這是我幫大家做的。不嫌棄的話，你們多喫點我會很高興♪」

沒錯。我事先跟艾蜜姐商量過，請她幫忙做便當作爲午餐。因爲我希望消耗大量體力的臣哥他們可以補充一些精力。

炸成金黃色的炸蝦、甜味煎蛋卷、男生最喜歡的炸雞！裝飾得色彩斑斕的便當刺激食慾，大叔們紛紛歡呼。

而且還是艾蜜姐這個旅名川至寶親手做的，他們喫得像個小孩子一樣可說是必然。筷子沒有要停下的跡象。剷雪隊的免洗筷爭先恐後地襲向便當裏的菜。

「還有三明治和飯糰，細嚼慢嚥喔。尤其是正清，你每次都喫很快。」

和食派、洋食派的需求都有顧到，多麼貼心。換成我媽肯定會亂做巨大的炒飯飯糰。

「嗚咕？偶節得偶粗換的速度渾普通啊。」

「……艾蜜莉小姐，請不要說這麼難爲情的話。我不是那種會在料理里加入愛情的花癡女。」

連拜託人家幫忙的我都因爲那超出想像的認真度，掩飾不住驚愕的目光。

「好──我也久違地拿出真本事吧！」

「……你要喫的話，我請艾蜜莉小姐教我……下次做給你喫看看。」

不能小看山上的天氣。明明離住宅區沒多遠，一個晚上就會被可怕的白銀侵蝕。

「……你喜歡喫三明治？」

「嗨，你們這羣臭老頭狀況如何？有沒有冬眠啊？」

「……我媽酷斃了。」

「莉潔，幫我倒一杯～」

「要辦活動的話，希望能把舞臺附近、觀衆席、停車場清乾淨……辦得到嗎？」

孫女莉潔把茶倒進臣哥爸爸的紙杯裏，似乎在利用表面張力挑戰要灑不灑的極限。

爺爺和孫女不知道在和樂融融地玩什麼遊戲。

「嗯嗯，好呀好呀。加入一堆對阿修的愛，就能做出好喫的三明治嘍♪」

人都到齊了。旅名川三大美女媽媽，將爲我們的冬日祭增添色彩。衆人分頭前往各自的工作岡位，進入後半戰。

「嗯嗯，嗯嗯嗯♪嘴上這麼說，表情倒挺誠實的，不錯喲。」

「遇到困難就是要互相幫助。音控交給我吧♪」

駕駛自家用裝載機的則是鞘音媽媽。我想起小時候看過鞘音媽媽在幫桐山家遼闊的土地除雪。

是學務主任運用他的情報網幫忙找來的人。國中和小學的教職員工也有以領隊的身分同行，安全方面不成問題。

「行。莉潔會倒到最滿，萬萬不可灑出來。」

「真的假的？我超期待的！」

緊張感湧上心頭。然後是出於興奮的顫抖。

「我很期待喔！莉潔！我會在前面看着妳！」

我就也能一次又一次地認爲，神莫名其妙給予我的青春餘命也是有意義的。

要站在舞臺上的人大概都有同樣的心情。

「舞臺準備交給我吧。音樂是我擅長的領域。」

「修和鞘音不介意的話也來喫吧。我做了很多。」

「而且，可靠的援軍也該到哩。」

除了她們，還有另一個人從媽媽的貨車下來。

跟正經八百的臺詞相反，鞘音連耳朵都紅了，艾蜜姐微笑着對她點頭。

來啦──！斯塔林家的祖母！不，她是艾蜜姐的母親，但從莉潔的角度來看就是祖母。

「莉潔！要、要灑出來了！爺爺的茶要灑出來了唄！」

由於交通系統癱瘓的關係，外包的工作人員來不了旅名川。而且觀光協會都宣佈活動停辦了，工作照理說也會取消。

印着瓦斯店名字的六噸貨車，以及裝備了巨大剷雪斗的裝載機，正在開上這條路。

鞘音茫然地感嘆。與優雅外貌形成的反差，刺激了音樂人獨特的感性……的樣子。

回程路上，我們在通往滑雪場的那條路遭遇一排「人龍」。

「喂喂，修，你以爲你在跟誰說話？阿臣人脈網的菁英都聚集在這裏，當然一點問題都沒有啊。」

農家全明星除了臣哥以外，大部分都六十歲以上。中午的休息時間，他們也在捶着自己的腰苦笑着說「累了累了可怕喔可怕喔」。

「呵呵呵，全校學生……還不至於，不過人來得比我想像中還多喔～直接去跟正清他們會合嗎～？」

「……嗯。一起加油。」

「……冬天天氣太冷，會害我臉頰變紅，我很頭痛。只是因爲這樣。」

「線路的部分得重新檢查一遍，爲了以防萬一還得校音，您願意幫忙嗎？」

貼心的艾蜜姐臨時停車，我叫住率領稚氣猶存、散發青澀氣息的年輕人的初老男子。

「雖然前面的路清得很順利，不過演唱會會場超大唄。不像通往滑雪場的路只有細細一條，我看得費一番工夫唄。」

尤其是音響設備方面需要專業知識，因此我請年輕時期是音樂家的艾蜜姐媽媽來代替他們。

「……還有神聖的祕藥！渴望甘露的民衆，向莉潔哀求吧！」

臣哥嘴裏塞滿食物，話都講不清楚了……還得到艾蜜姐可愛的責備。好吧，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艾蜜姐親手做的料理加了名爲愛情的調味料，超級美味。

不愧是以「旅名川第一」之名廣爲人知的農家媳婦。她甚至有大型特殊汽車的駕照喔。

「嗯，不討厭。蛋沙拉、鮪魚，豬排三明治我也喜歡。」

艾蜜姐媽媽比出OK的手勢，表示肯定。

SAYANE的演唱會本來應該要停辦的。對此心懷期待的當地居民、前程似錦的學生都樂於伸出援手。

我牽起鞘音的手，她也回握住我。媽媽以外的樂團成員都坐上臣哥的車，暫時回到住宅區。

而正是因爲臣哥他們幫忙開闢出這條路，才能使用學生戰術。

只有一瞬間也好。只是僅此一日的幻想也好。

「你看，這邊。別像倉鼠一樣喫得臉頰都鼓起來啦，真是～」

身在隊伍中的陽介發現跟他擦身而過的車子，立刻轉頭大叫。

如果能讓誰忘記所有的苦惱、留戀、後悔……

莉潔拉下車窗，探出上半身畫了個十字。應該是在傳達「敬請期待」之類的訊息。

莉潔將用繩子掛在脖子上的水壺舉高到眼前。

「我們去做自己的工作吧。雖然這樣講或許太誇張，希望這場演唱會可以一直被人傳頌下去。」

「而且雪超重的。雪質偏溼，感覺水分很多，所以那些老頭子都累癱了。還有，放雪的空間不夠。」

「學務主任，謝謝您。不好意思，勞您費心了。」

由於艾蜜姐遞出午餐盒，我便不客氣了。雖然我根本沒做什麼事。我和鞘音並肩坐在長椅上，喫起鮪魚三明治。每咬一口，跟土司混在一起的鮪魚沙拉就會在舌頭上完美融化。

農家全明星用拖拉機把雪搬開。鞘音媽媽靈活地操作裝載機的剷雪鬥剷雪。我媽則駕駛貨車，將堆在貨架上的雪載去丟。艾蜜姐媽媽用鏟子除去舞臺附近的雪，重新檢查複雜的音響設備。

打開駕駛座的窗戶，伸出右手掛在窗邊的，不瞞您說正是我媽。兼具帥氣及美麗，開着貨車的不良媽媽登場，從視覺方面提振了充滿大叔的現場士氣。

松本修腦中的冬日祭不會被固有觀念束縛。只是要像舉辦校慶一樣，做我們確信「會很有趣」的事，讓觀衆發自內心興奮起來罷了。

接着是狂野的排氣聲逐漸接近。

「莉潔不想聽人哭哭啼啼。灑出一滴，就把你釘在十字架上。」

「喂……真的假的。」

臣哥彎曲右臂，固執地秀出他的肌肉。

我們回到艾蜜姐老家，關進練習室。在時間允許範圍內調音和「爲表演做最終確認」。

臣哥用熱茶潤喉，籲出一口氣表示不安。舞臺位在一公尺以上的高度，基本上也有帳棚當屋頂。設置完畢的音響設施因爲有用布蓋住的關係，並未遭到波及，不過積雪厚到從舞臺下來會埋到腰部附近。

我決定先將戰場託付給流下爽朗汗水的大人們。

我對笑得很開心的學務主任點頭致意，艾蜜姐的車重新駛向跟「由當地的中小學生組成的隊伍」的前進方相反的方向。

「是的。現場的工作人員平均年齡挺高的，年輕學生的助力非常珍貴。麻煩各位了。」

他「嘿咻」一聲站起來，凝視窗外，嘀咕了句意味深長的話。和平的午餐時間結束，準備開始進行下午的工作的我們感覺到腳下傳來類似地震的衝擊。

在意料外的情況下，跟鞘音定下令人高興的口頭約定，我的心情不禁感到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