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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請讓我收回前言

《我依然心繫於你》 · あまさきみりと · 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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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心繫於你》 · 1 · 第五章 請讓我收回前言 · 第1張插圖

我想起各種回憶。

大概是因爲在我年滿二十歲的這一年,時隔五年與鞘音重逢,透過臣哥和艾蜜姐跟她見面,共同開了那麼一次演唱會──吧。

旅名川祭的隔天。愉快的美夢結束後,迎接我的是空虛的孤獨。我仰躺在房間的牀上,一直回顧跟那傢伙之間的過去。

將扔到記憶彼方的碎片一個個撿起來。

明天是那傢伙的生日。她會跟我一樣,邁入二十歲。

……我要一個人回去了。青梅竹馬的桐山鞘音差不多該結束了。

鞘音在昨天分別前留下這句話。

我以爲……這是她要回到東京,以SAYANE的身分重新開始活動的意思。那傢伙克服了精神上的問題了嗎?她在故鄉得到了讓自己繼續前進的鑰匙嗎?

怎麼可能……!

唱最後那首原創曲時,她哭了。我實在不認爲那是喜極而泣。

如果她就這樣回到充滿壓力及期待的孤獨世界……那傢伙會壞掉。

鞘音的表情就是如此虛幻,好像隨時會崩潰,讓我產生這樣的擔憂。故作平靜的面具底下的真實表情酷似杵在河邊的她。

我有股強烈的預感。

鞘音回到東京後,我們就再也見不到面了。

見到她之後要怎麼做,我完全沒頭緒。

雖然我什麼都沒考慮……希望她再讓我聽一次她的聲音。只要這樣就好。

平日午後,多雲的秋空彷彿隨時會落淚。我下定決心,跳上腳踏車騎往鞘音家。

花不到五分鐘就騎進遼闊的庭院,然而……

「那孩子不在家喔。」

走到玄關迎接我的鞘音媽媽乾脆地說她不在。

我偷偷繞到他們背後。

如我所願。

鞘音氣得抗議,被我無視。其他人應該會覺得我們比小學生還幼稚。

「嘿咻!」

「咦、咦!誤會!我只是來給莉潔治癒的!」

看來她很清楚和平的決鬥方式。

與鄉下地方不相襯的年輕明星。她戴着眼鏡,大概是想喬裝,卻被看穿她身分的孩子們嚷嚷着包圍住。

「妳沒做錯。妳留下了成果,被許多粉絲深愛着,不是嗎?」

好可怕……!妳剛纔還自以爲是莉潔的家長咧。

【鞘音 在。】

我來不及接住它,球就這樣滾到地上。鞘音看準這個機會,逃得遠遠的。

她一下往左,一下往右,讓虛弱的我來回奔波。

「有不能退讓的事,就去戰鬥。」

鞘音點名我。離球墜落的時間約三秒。

「……糟糕!」

我望向在附近玩的孩子們,將過去天真無邪的自己重疊其上。跟鞘音在一起,跟臣哥玩,跟艾蜜姐上課……時常面帶笑容。

「去哪了啊……」

我……鬆了口氣。因爲那傢伙什麼時候離開這座城市都不奇怪。

臣哥式技巧「滑行」發動!藉由大跳爭取比正常走路更長的距離,降落至地,靠摩擦力讓鞋底像雪橇似的滑行。

我跟莉潔有交換通訊軟體的ID,因此我打算傳訊息問她鞘音在不在。上五堂課的話,這個時間莉潔差不多放學了。

先省略這無聊的吐嘈,她是不是把兒童館和武道館搞錯了?

「二──────────!」

小學附近有間旅名川兒童館。

鬼沒能在球落地前接住球時,其他人可以逃走。直到鬼撿球喊停爲止。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該怎麼做纔好?」

「一──────────!」

我喊停的瞬間,逃走的鞘音停下腳步。

意思是應該不會去太遠的地方。

就算隔着一段距離,莉潔這個穿哥德蘿莉服的混血兒依舊引人注目。她站在鞦韆上盪鞦韆,旁邊是一名坐在鞦韆上的女性。體型明顯是大人。

「……那是你的真心話?」

每個地區的規則似乎會有些許差異,臣哥定的規則是鬼可以動三步。若不在三步之內跟那傢伙拉近距離,想用球砸中她的可能性很低。

「……來到這邊,會想起小時候的事。沒有煩惱,沒有痛苦,只是開開心心地玩樂。」

鞘音指向兒童館的屋頂。

她帶着帥氣的表情講出帥氣的臺詞,將球遞給鞘音。

小三以下的小孩還能拿到點心……這不重要。

「沒有喔,她騎着三輪車不曉得跑哪去了。」

「……你就是不肯坦承。」

「我也這麼覺得。」

剩下就是莉潔那邊了……那傢伙或許會去找她。

出現了……家裏蹲尼特運動不足。以前這點運動根本不算什麼,現在竟然會因爲跑幾步路和丟個球就精疲力竭……!

雙方都在觀察對方態度的感覺。

「我要用具有運動家精神的復仇方式,制裁從我面前消失的你。敗者……要乖乖被勝者臭罵一頓、痛打一頓。」

幼女莉潔很會察言觀色……不對,Messiah9;s name is Liselotte。

總之,我將腳踏車的行進方向切往兒童館。

「……你來幹嘛?」

我計算球的落點,往左奔跑,用手指抓住球。

「……『我們都一樣』。」

「鞘音……回東京了嗎?」

莉潔站在盪到空中的鞦韆上使勁一跳,落地,撿起沒人用的橡皮球高高舉起給我們看。

「妳的意思是……我在隱瞞真心話?」

「跟五年前一樣。我只是帶着玩玩的心態,所以放棄得也很快。正因爲擺脫了那種拖油瓶,妳的才能纔沒被埋沒,開拓出出道的道路。」

「停!」

莉潔盪鞦韆的吱嘎聲稍微緩和了令人彆扭的沉默。

「不好意思。我接獲通知說我女兒身邊有可疑的大人,想請妳解釋一下。」

武道館?莉潔也成了知名吉他手啦。

「鞘音!」

鞘音低下頭,以免脆弱的真實表情被人發現。跟昨天那支配暴風的歌聲截然不同。彷彿會被風吹散的微弱聲音使我的心緊緊揪起。

「現在開始,將對你這個垃圾處以『四刑』。」

順路去國中晃了一下,也沒看見腳踏車,所以我想不到她會在哪裏。

「果然……」

「這裏……!」

我得在不讓球落地的前提下,接住從傾斜的屋頂掉下來的球──

是小學生放學後會去玩樂,等家人來接他們的設施。有能在室內玩的平房,也有能在戶外玩的廣場及遊樂設施。

鞘音的愛車停在兒童館。

******

這樣拉近了約三公尺的距離。

「……對。」

我收到莉潔的回覆。我問她鞘音在哪裏──

與此同時。

本來想借此緩和氣氛,看來成了反效果。反省一下吧。

唔……她逃了二十公尺以上。如果我不能從撿球的位置扔球打中鞘音就算我輸。打中就算她輸。

一滴、兩滴──逐漸變得多到數不清的雨滴從上空灑下。悶悶不樂的天空開始哭泣,使我想起五年前的十月十五日。

孩子們早就全跑進兒童館內了。很正常。淋成落湯雞,四肢冰冷,在屋檐底下跑來跑去的大人才有問題。

我暫時停下,發送訊息,過了幾秒……

鞘音把困惑的我晾在一旁,從鞦韆上站起來。以從層層堆疊的積雨雲後方稍微露出頭的暗紅天空爲背景,從正面凝視我。

「是SAYANE耶──!真的SAYANE──!」

我把手放到鞘音肩上。當事人似乎嚇到了,說着神祕的理由將上半身轉了過來。她立刻發現是我在惡作劇,眉頭緊皺,露出發自內心不耐煩的表情。

她還待在我的手、我的話語能傳達到的地方,這令我無比喜悅。

腳下的泥濘害得雙腿踩不穩,從屋頂灑下的雨水瀑布妨礙接球……導致體力白白消耗,動作明顯變遲鈍,鞘音對我卻毫不留情。

不愧是繼承臣哥血脈的被選召的小孩。

「呼……呼……」

「……修!」

「……是喔。尼特族真閒。」

「……沒啊,就過來看看。」

這場攻防戰持續了好幾回合。

我向鞘音媽媽道謝,決定前往公民館及旅館所在的區域看看。途中經過了旅名川大橋,冷清的河岸沒有半個人,也沒有單車停在那邊。

「……我沒有說謊。」

「我記得……鬼可以動三步對吧?」

鞘音扔出去的球旋轉得很厲害,在碰到屋頂的瞬間劃出弧線,於表面滑行。對於待在屋檐下的我們來說,屋頂上是死角。看不清球的軌道,極難預測落點。

【武道館。】

我試着站到鞘音身邊,好尷尬。

「……你還是老樣子,不擅長說謊。」

「喂!太卑鄙了!這樣根本不只一步!」

「唔!球會旋轉……!」

我立刻反擊。這次喊着鞘音的名字,把球扔回屋頂。

鞘音陷入沉默,握緊支撐鞦韆的兩旁的鏈條。

我大跳了第二下。

「三──────────!」

我拿溼污泥當潤滑劑,最後一步也滑了一大段距離。

跟鞘音隔了十公尺左右。

「覺悟吧。我會毫不留情地砸中妳。」

我信心十足,鞘音卻仍從容不迫。

我舉起拿在右手的橡皮球,扔出勝利的一球。

……下一刻,不得不爲之語塞。

因爲球連鞘音的一根頭髮都沒擦到,成了暴投。球扔出去的瞬間,我的下半身發出悲鳴,姿勢亂掉了。

「你以爲區區家裏蹲尼特族,贏得過從未疏於鍛鍊體力的現役歌手?那奸詐的小伎倆對現在脆弱的你來說可是雙刃劍。」

鞘音冷靜地刺激我。

「這還只是『一刑』吧。妳已經覺得自己贏定了?」

「呵……看我五分鐘就讓這場比賽結束。」

輸四次纔算輸掉整場比賽,得遭受懲罰遊戲。也就是要等我輸到「四刑」……藏有餘力的鞘音卻對我嗤之以鼻。

打從一開始,我就不可能贏。我連足壘球都踢不好了,爲何會中她的挑釁?只要冷靜下來,馬上就能想到不是嗎?

五分鐘後──我輸得落花流水,趴在地上任憑風吹雨淋。

「……你答應比賽的瞬間就等於是我贏了。因爲這是我單方面制裁你的懲罰遊戲。」

我或許是想要個藉口。

想要只是閉上嘴巴,被鞘音真實的情感不斷痛毆的藉口。

如果是我自己希望她對不斷逃避的大罪人公開處刑……

鞘音瞥向身後的我,這代表──

每天,我的心都像要碎掉一樣。

「吶,教教我啊……」

我只能以死謝罪。

「……不用道歉。只是我自己『依存』在那種毒品上罷了。」

「我也要……在這邊過夜?」

我無言以對──千真萬確的事實過於殘酷。

「艾蜜莉小姐,我會付錢,方便讓我們住一晚嗎?我們倆住一間就好。」

「別說話!這是我單方面給你的懲罰!」

「不工作也沒關係!喫喝嫖賭也沒關係!我不會因爲這樣拋棄你!可是……被你拋棄的話……我什麼都做不到……我已經受夠身邊沒有任何人了……撐不下去了……」

「我……不是能待在妳身邊的人……」

鞘音將附着在喉間的真心話傾訴出來。

最好聽艾蜜姐的話。再怎麼硬撐,一眼就看得出鞘音冷得直髮抖。她還得騎單車回家,就在這裏躲個雨吧。

我的沉默,已經能說是默認了。

鞘音抓着我領口的手顫抖着──

竟然會以這種形式回到從鞘音身邊逃離,殘酷地將她拋棄的地方。

「……哈啾。」

「……你以爲只要逃回曾經拋棄過的故鄉,就能脫離苦海?就能擺脫這麼難纏、彆扭的青梅竹馬……?」

旅名川河邊。

別說了。我不想再聽了。

從臉頰滑落的,是混在雨水中的透明淚珠。

「我沒錢耶……」

「真的很抱歉……」

「……明明是你……讓我變成這樣的。」

鞘音在那邊轉身,與任由擺佈的我面對面。

「爲什麼……」

鞘音開口說道。

跟被處刑人帶走的受刑人一樣,來到過於熟悉的刑場。

正因爲我膚淺的想法被她看穿了,鞘音才仍會跑來依賴我。

好、好沒用的男人……根本是小白臉……

與我們極爲相似。反映了我們的心情。

因爲浪費時間繼續活着,只會一錯再錯。

好想塞住耳朵。

「……請不要誤會。這是集訓。我不在的話,這傢伙就會偷懶。」

「爲什麼!爲什麼你連熒幕中的我都沒看!我一直在對不斷逃避的你唱歌!吶喊!想傳達給你!傳達給你!傳達給你啊!」

「爲什麼…………要丟下我一個人…………」

我聽見跟那張臭臉不相符的可愛聲音。

「借我毛巾擦頭髮就行了……」

好痛苦。鞘音在其他人手下,逐漸變成我所不知道的她。

我跟在默默邁步的鞘音身後。

「……你跟『毒品』一樣。讓人看見美好的幻想後,害我的心產生了渴望。」

艾蜜姐好心讓我們包下露天溫泉洗澡。這裏的露天溫泉我還是第一次泡,其他一般客人不能進來,所以最適合靜靜地緩解疲勞。

雖然正式出道了,以全國來說鞘音還是新人。唱爲了銷量經過計算的歌,被迫接下她不習慣的綜藝節目和演戲的工作……實在令人不忍直視。

「……你不在以後,我還想過乾脆別搞音樂了……但我找到了一個人唱歌的意義。總之先變有名,讓許多人聽見我跟你一起創作的那首歌……這樣大家是不是就會誇你寫的曲子很厲害……」

「今天是平日,雙人房是有空房沒錯,不過……你們要一起住嗎?住同個房間?」

「正因爲我們是兩個人,纔有了夢想……正因爲我們是兩個人,才踏得出去……假裝從身後支持我……結果只有我一個人在那邊興奮……蠢死了…………」

「……本來就沒期望跟尼特平攤住宿費。由我幫你付。」

我在男更衣室迅速脫下衣服,隨便在腰間圍了一條毛巾,踏進露天溫泉…………

待在東京的話,無論如何都躲不掉「SAYANE」。走在路上會從路邊的熒幕或便利商店聽見她的歌,上大學會聽同年代的人提到SAYANE。

夢想着總有一天能取回被人塑造得漂漂亮亮的過往幻想。

然而,現在卻一片冷清。因秋雨而凍結的自然生命淪爲雜亂無章的黯淡深灰色。

僅此一個。

穿着工作服的艾蜜姐困惑不已。

想滿足鞘音的渴望的辦法,大概僅此一個。

臉上不是樸克臉──

我又弄哭鞘音了嗎?跟五年前一樣,害最喜歡的女孩難過,一直折磨她。

她一面用借來的毛巾擦頭髮,一面問艾蜜姐。

嗯,認識的人突然以落湯雞的狀態出現自然會驚訝。

******

中傷、責罵、挖苦、諷刺……光憑這點程度的制裁是得不到原諒的。我能得到寬恕的世界不可能存在。承受鞘音所說的話纔是我最後的贖罪。

鞘音還在客氣,不過──

「所以,討厭的工作我也做了。自己寫的歌被莫名其妙的大人工作人員亂搞……照樣一直唱下去。」

「交給艾蜜莉姐姐吧!看我讓你們度過最棒的一晚♪」

「教我如何忘記……跟你一起夢見的幻想。」

我被不知爲何語氣雀躍的艾蜜姐拉着手臂,半強制地帶到旅館深處。

種了櫻花的河堤只露出樹幹和樹枝的骨架。

「抱歉……」

鞘音激動地抓住我的領口,蓋過我爲了矇混過關想出的謊言和藉口。

我都不知道。我從未試圖去了解。

沒這回事……妳很偉大,獨自抓住了夢想──

然而,鞘音的想法與衆不同。

「咦……?」

這傢伙?這傢伙……是誰?呃,我猜得到啦。可是……

「呃……總之,先去洗澡吧?」

妳就爲了這種事受傷,扼殺自己的心,弄得遍體鱗傷。

「因爲我想把我的聲音,傳達給我失去的最喜歡的人,傳達給最喜歡的修──」

不管怎樣,泡太久可能會被鞘音罵。

拿來當成地名的這條河,沿岸經由人類之手整理過,不過種了櫻花的河堤及油菜花田依舊維持以前的模樣,守望着居民。尤其是春天,溫暖的氣候會爲草木添上鮮豔的色彩。

虛無感磨損精神,阻隔外部的資訊。關在公寓裏不出來,不知不覺連大學都休學了……

「……都說集訓了,這還用問?本來想說在你家辦,事到如今在這邊也沒差了。」

全身溼透的我和鞘音被莉潔帶到三雲旅館。這段時間碰巧是由艾蜜姐值班的樣子,她(帶着苦笑)前來接待我們。

五年後重逢的意義並非青春這種美麗的東西,而是懲罰遊戲。

「就算差點崩潰,我還是一路努力過來了。就算見不到你,你跟我一樣在東京,會不會其實就在附近……會不會在爲我加油……虧我還這麼想…………」

假如我有才能,假如我沒有疏怠於努力,假如我有那麼一點勇氣。

「哎呀呀,這兩個傢伙真會給人添麻煩。若這裏是中世紀的歐洲,你們已經死嘍。」

莉潔懶洋洋地聳肩,一臉得意的樣子。

「看,妳在打噴嚏。感冒就糟了,去泡溫泉啦。」

我徹底失去能暫時逃避的退路。爲了忘記鞘音而報名的大學入學考結束了,精神方面的退路被封住,留給我的只剩無盡的自責與後悔。

「咦?」「咦?」

跟緊接着進來的女性四目相交,發出同樣的聲音。雖說她在鎖骨下方圍着毛巾,但那名女性裸露的大腿和肩膀可說是毫無防備。

因冷空氣而變成濃霧的水蒸氣讓這副模樣顯得更加性感。

中長髮以髮圈束起,罕見的馬尾害我不禁看呆了。

「……別想奇怪的事喔,色狼。」

「沒有沒有,咦?妳怎麼在這裏?」

「……我纔要問呢。怎麼回事……?」

我在附屋頂的露天溫泉遇見的人是鞘音。

我們都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只能圍着一條毛巾移開視線。

「本店的包場露天溫泉是給家人、夫婦、戀人泡的喔♪請兩位慢慢享受!」

喂!艾蜜姐,妳太晚說了!

艾蜜姐從女更衣室探出頭一瞬間,藍眸閃閃發光,回去工作了。

「艾蜜姐……絕對誤會了吧?」

「……嗯,我大概猜得到。」

八成是以爲我和鞘音要趁着和好的氣氛共度一夜……這種讓人頭痛的誤會。我們之間的裂痕可沒那麼容易修復。

不,我們沒仔細說明也有問題……現在該怎麼辦?

「……時間可貴,趕快進去吧。」

這傢伙跟平常一樣泰然自若。

鞘音坐到沖洗身體的區域,想洗淨被泥巴弄髒的身體,然而……

「……哇!好冰!」

「有很多粉絲和工作人員正在等着我。不能再讓他們被任性的小女生搞得一個頭兩個大了。」

會不會賣、外人會不會接受、工作人員和有權人士的方針──不存在任何外界的雜質,只屬於我們兩個的世界。

雖然兩個約定我都沒有遵守。

「……嗯。」

晚餐時間結束,我們從旅館的窗戶目送莉潔回家。

她瞬間繃緊神情變成音樂人,對此我只能歎爲觀止。

維持跟那時候同樣的距離感,編織出沒能傳達給她的東西吧。

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從整體的狀況和氣氛推測,來泡湯的鞘音在我身後附近坐下,泡在浴池裏。

由於手邊沒有吉他,鞘音看起來閒得發慌。

溫暖冰冷的身體後,接下來要正式開始作曲。

我忘我地寫着曲子,陽光在回過神的瞬間照進室內。

「無可奉告。」

直覺真敏銳。

「所以……儘管只剩下一點時間,我想回到五年前那樣的關係。」

現在開始是不間斷的作曲時間。我們無所不能。只要我們在一起,任何事都辦得到。身體亮起的紅燈無視就對了。

「……你知道明天是什麼日子嗎?」

鞘音難得綁馬尾,平常沒露出來的後頸……十分養眼。

喔喔……說曹操曹操到,笑容過於美麗的母親登場。她用托盤端着用當地產蔬菜及在沿海地區捕到的魚做成的和食。

「……那你記得我們國中的約定嗎?」

「幹嘛?」

那個人是不是超──享受這個狀況?溫泉事件也是,想從奇怪的方向撮合我們。

途中,莉潔拿木吉他來借給鞘音

鞘音擠出微弱的肯定。

我儘量避免看到鞘音,泡入顏色混濁的溫泉,觀察正面的庭園。周圍有圍牆,所以從外面看不見。

我是白癡嗎?

好想被她服務……可是!

她帶着什麼樣的表情呢?

爲了讓鞘音忘記松本修這個存在,與他一同談論小小夢想的幻想。

是說,要洗身體不就代表得把毛巾拿下來嗎?咦?

我無從得知。

「明天……我會搭最後一班新幹線回去。」

過於接近的兩人走過的道路、誤會、挫折、別離、孤獨……生動又具體的詩成爲引導它們的光源的音色。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精神暫時回到現實了,我感覺到壓在肩膀上的舒適重量。

她露出可怕的表情威嚇我……

「呼……呼……」

「修,遊戲時間結束了。你不集中精神的話,我會很傷腦筋。」

「打擾了。晚餐準備好嘍。」

「啊啊……吉他……有吉他的話……就能創作出更讚的樂句……嗚嗚……」

不用想都知道她會這麼回答。

「喔,因爲圍着毛巾泡湯違反規矩嘛。」

「………………」

我們都沒有說話,導致雨聲聽起來格外刺耳。

「……別盯着看。給我去泡澡。」

「……嗯。」

應該是從艾蜜姐口中得知這件事,特地來幫忙的。救世主大人真的是很厲害的超級幼女。到底是由多優秀的父母養大她的?

淋浴的聲音停了。

剛纔那短短几秒鐘,青梅竹馬只圍了一條毛巾的模樣映入眼簾。隆起的胸部縱然稱不上豐滿,那緊緻的身體曲線及光滑白皙的肌膚彷彿要把我吸過去。

怎麼辦……我不知所措。

「妳不能……留在這邊嗎?再一個月……不對,一星期也好。」

知道了。若「那就是桐山鞘音最後的撒嬌」──

撲通、撲通、撲通…………連我快得異常的心跳聲都聽得見。

鞘音想像的景色,以及我想像的景色。融合截然不同的感受性,微苦又酸甜的過去化爲一條線重現。

「……別轉頭。」

因爲這是生日禮物。

冷水淋在身上,嚇得她大聲尖叫。那傢伙其實內心超緊張的吧……?臉也紅紅的,不曉得是不是錯覺。

在那邊裝模作樣,其實我的理智線都快斷了……!

艾蜜姐在旅館幫我們清洗髒掉的便服,因此我們現在都穿着浴衣。越來越有集訓當晚的樣子,和鞘音一起慢慢寫出一首曲子。

「棉被……一牀就行了嗎?」

好喫!三雲旅館的料理原來如此美味!

她像在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這句話不可能會是要我去爲她送行。

不過,我聽出她微弱的聲音夾雜着不安。

松本修啊。什麼叫「違反規矩」嘛!

艾蜜姐淘氣地揚起嘴角,先行離開。

區區一個外行人提出幼稚無知的任性要求,只會讓天才感到困擾。

「謝謝艾蜜姐的心意,但比起喫晚餐,我們得專心作曲纔行。對不對,鞘──」

迴盪四周的雨聲仍未停歇。鞘音洗身體的聲音也不停地搔弄鼓膜。別去注意。別去注意。我們小時候也一起洗過澡啊。

「請幫我們鋪兩牀。」

對不起,我的愛機MOTIF-ES7。五年來都把你關在狹窄的櫃子裏,積滿灰塵,一定很痛苦吧。再一下就好,爲我青春的傷停時間出一份力吧。

該把記憶往回推幾年呢?

「………………」

我瞄了身後一眼,纖細的美背烙印在眼底。看來我們正以雙膝併攏的姿勢背靠背坐着。當然,雙方都是全裸。

房間的時鐘指着早上五點半……就體感來說只過了三十分鐘左右,結果好像花了不少時間。雨聲停歇,冷意驅散了睡意。

「什麼事?」

鞘音開口叮嚀我,或許是預測到了我的行動。

雖然速度慢得跟遲鈍的烏龜沒什麼兩樣……發燙的指尖將我們描繪出的旋律碎片連接在一起。

「未來碰到迷惘的時候……再在那個地方見面。我會在妳生日的那一天,送妳我寫的歌……我不可能忘記。」

聽見我的回答,鞘音發出細微的水聲站起來。含糊不清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彷彿要將熱水一分爲二,鞘音在背後的氣息消失了。

再怎麼說也是成年人和即將成年的人。硬撐一下不會出人命。熬夜、通宵對青春時代而言不是家常便飯嗎?

「阿修。」

我聽見水花濺起的生動迴音,浴池裏的溫泉漾起波紋。背後發生了什麼事……?

我請媽媽把鍵盤之類的工具和筆記型電腦載到旅館,傳統的和室雙人房化爲只屬於青梅竹馬的空間。

「……你在想奇怪的事對吧?」

「是妳的生日吧。」

「……欸。」

不過,是妳自己玩得那麼開心的耶。

「莉潔的聖劍借妳。感謝莉潔吧。」

重逢的兩人未來會是如何,雙方都無從得知。可是,至少在創作中給他們一個幸福的結局也無妨吧。就算是幸福快樂的結局,我也不允許別人挑剔。

「莉潔,好喫嗎?很好喫對吧?要細嚼慢嚥喔,來,咕嘟♪」

「妳……一個人也能繼續向前邁進嗎?」

「……我希望你在我離開旅名川前履行約定。這樣我就能擺脫你的存在。可以毫無留戀地回去當SAYANE。」

莉潔一走,五秒前還是蘿莉山狀態的鞘音便──

「是。」

睡美人醒來了,慵懶地揉着眼睛。

只送給喜歡的人的東西。

燉煮金目鯛!山菜天婦羅!迷你壽喜燒!放在小盤子上的生魚片!用青梅竹馬的錢喫的旅館餐有股魔性的味道──!

「……我把毛巾拿掉了。」

隔了數秒的雨聲──

「如果妳希望……我會試試看。這次是隻爲了妳一個人。」

鞘音竟然頂着天真無邪的睡臉靠在我肩膀上。如此無防備的青梅竹馬,真的好久沒看見了。她鬆懈到我想偷偷對她惡作劇,心裏覺得暖暖的。

嗯。我也來喫吧。看到蘿莉山陶醉地喂莉潔喫飯,我決定放棄想多想。自暴自棄。

「聽好嘍~♪外面很暗,回家路上要小心喔。遇到壞人就拉防狼警報器喔。姐姐會去幫妳打飛他~♪好~掰掰♪」

爲了喜歡的女孩,松本修將奉獻遲來的青春。

「早安,鞘音。」

「……我竟然會在你身邊迎接值得紀念的二十歲。」

她蹙起眉頭,一副不甘願的樣子,不過──

「……修,我想……再維持這樣五分鐘。」

「嗯,妳想怎麼躺就怎麼躺。」

跟國中時正好相反,令人懷念的對話。

「在履行那個約定前,我不會恭喜妳。」

「……我等你。我會懷抱着期待……等你的。」

如果僅存於此刻的五年前、遲來的青春、這個瞬間能永遠持續就好了。

早晨寒冷的室內鴉雀無聲,彷彿全世界都凍結了,但我沒有阻止秒針繞行五圈的手段。按照一定規律反映時光流逝的時鐘指針絕對不會停下。

我們的離別──確實在一分一秒接近。

在尾聲將近的有限的青春中,有我不得不做的事。

「來完成它吧。」

「嗯……我們什麼都做得到。」

我們慢慢地離開對方的體溫和碰觸,面向各自的愛機。

儘管我是個沒優點、沒膽量,只會逃避的垃圾,還是想要最後能笑着死去的資格。讓我用朦朧的光,引導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鞘音吧。

讓我爲此獻上人生。

我終於確信我的人生是「有意義的」。

或許是通宵造成的……剛纔順利想像出的情景模糊不清,用音樂演奏的故事變成斷斷續續的碎片。虧我還自以爲年輕,果然不能跟國中時期比嗎?

還是因爲淋到雨感冒了……?

什麼時候死都無所謂……這種蠢話,請讓我下跪收回前言。

她的聲音也逐漸遠去,色彩鮮明的世界……徹底化爲虛無。

鞘音的這句慰勞聽起來遠在天邊。

想活下去。

我要……寫出最棒的一首曲子。

黑白琴鍵扭曲成複雜的模樣。

不能讓今晚就要離開故鄉的鞘音白白爲我操心…………給我騎上停在面前的腳踏車。我想快點在晴朗的秋空下聽她唱歌。

虧我終於爲了履行約定狂奔而出。

「……辛苦了。」

明明我們離得這麼近。

上午退房時,身體的異狀也不只是亮紅燈的等級。

眼前一片黑暗。

明明我是那麼地想看……她天真爛漫的笑容……

我將詳細的編曲跟已經寫好骨幹的MIDI檔合併,把鍵盤接到電腦上錄音。經過更仔細的編輯加以調整,把檔案轉換成一般的音樂檔。

我────

將完成的新曲傳到鞘音的手機,我的任務便到此結束。

一點都不熱,冷汗卻冒個不停,頭部也傳來陣陣刺痛。

竟然讓我忘記了。以走馬燈來說,未免太大張旗鼓了。

聲音,傳達不出去。

「…………嗚……我……」

最後看見的──是對我拚命大叫的鞘音。

她誇獎我的表情……從世界中缺落。

我很期待──這麼一句話,卻無法傳出去。

拜託別在這種時候。左手的指尖顫抖着,導致我彈出來的聲音變成不協調音。

「去河邊吧。等我填好歌詞就爲你唱歌。」

「處理垃圾用的定時炸彈」,爆炸的時機設錯了啦。

搞什麼鬼。

因爲…………我希望……鞘音能開心……

──視界東缺一塊、西缺一塊,思緒模糊不清。

快動。快動啊。小學生都做得到的事,爲什麼我做不到?

那個叫神明的東西,有把人捧到雲端再重重摔到地上的性癖嗎?

喜歡隨心所欲地玩弄最底層的人類,藉此得到滿足嗎?

虧我好不容易在人生找到希望。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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