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冬天的幻想
《我依然心繫於你》 · あまさきみりと · 2.2萬 字

『──SAYA貓的出道日決定嘍!』
我按下手機的通話鍵,將手機拿到耳邊,第一句聽到的就是這個。
討論完旅中告別演唱會相關事宜的當天傍晚,我在房間用電腦工作時接到這通電話。是觀光協會的員工三雲小姐,隔着聽筒都能感覺到她很有精神。
『──三天後的星期六出道!我會把三雲旅館我家的宴會廳佈置成簡單的會場,邀請當地民衆和客人過來參加,感覺會是場小型的體驗活動。』
「原來如此……是說,三天後挺趕的耶。」
『──不好意思。因爲要寫企畫書開會,還要商量宣傳方式,很多事要處理。畢竟要讓評價差的「旅貓」重新登場,不拿出連細部都規劃好的企畫,負責人就不會同意。』
她的語尾透出一絲疲憊,大概是真的很累。除了吉祥物的工作外,聖誕節到過年這段期間有很多活動,可以想像她的工作量一定很驚人。
『──過完年再開始也不是不行,但三天後旅名川滑雪場就開放了。往年會有很多來滑雪的住宿客,出道就要選在這個日子!』
凡事都是最一開始的衝擊性最重要。配合滑雪場開放的時間,一開始就讓人留下印象的意思嗎?
『──不過不過,三天後的活動只是小試身手,給當地人參加的。重點在聖誕節的雪燈祭!到時SAYA貓要來當吉祥物炒熱氣氛,幫我把二十五日空下來喔。』
每年都會在旅名川滑雪場舉辦「雪燈祭」。參加者親手做雪燈,點亮在山中開闢出來的廣大滑雪場的聖誕活動。
有小孩的家族或情侶可以一起做,一點亮雪燈,氣氛就會變得非常夢幻。根本是給擁有充實人生的人蔘加的祭典。
學生時期的我和鞘音不是情侶,也對那種活動沒興趣,所以從來沒參加過。
『──你聽過跟雪燈有關的都市傳說嗎?』
「喔……是有聽過。一起做雪燈的情侶會永遠在一起……是這樣嗎?」
『──拜這個傳說所賜,這是旅名川來客數較多的活動,但我今年想辦得更盛大一點。往年都只能看到學生和年輕人邊做燈籠邊放閃,盯着燈籠的光卿卿我我,我看了很不爽……不對,我想在其中加入吉祥物這種流行要素。』
怎麼有種帶有私人恩怨的感覺,可是我不敢吐嘈,便當作沒聽見。雪燈祭在當地是珍貴的年輕路線的活動,因此她好像想把規模搞得比往年更大。
「雪燈祭今年也預計在旅名川滑雪場辦嗎?」
『──對呀!現在還得忙着準備這些。』
我想到「一個主意」。爲了舉辦吉祥物活動和雪燈祭,觀光協會一定會準備戶外舞臺。
是旅貓說着「貓咪衝刺!」用四隻腳跑步的圖案。不行……要怎麼不笑出來。
「妳不是早就看習慣了嗎?呃,我沒有別的意思,國中妳也常來我房間啊。」
我隨口捧了她幾句,結果連容易得意忘形的這部分都跟臣哥一模一樣。
鞘音羞澀地別開目光,連臉都紅了,不曉得是不是錯覺。那堆衣服是我愛穿的四角褲。
媽媽還在工作,意即──我和鞘音是兩人獨處。我滿腦子都是健全男性會有的煩惱。
「……家事都是依夜莉小姐做的,只不過是折個衣服,該由你自己來。」
「妳什麼時候買了貼圖?」
除了鞘音第一次用貼圖害我大喫一驚外,她用的貼圖實在太神祕了。
「咦咦……?」
五分鐘後,我在玄關跟與平常無異的鞘音面對面。
「……………………」
現在先懷着對聖誕節的期待,偷偷準備吧。
「……用法對嗎?」
「……我來折。」
【旅貓要送過來了,麻煩來我家一趟】
我頓了一下,簡潔地回答,三雲小姐「嗯嗯──」煩惱過後……
我們的對話歪到莫名其妙的方向。鞘音抓着四角褲,我則主張「讓我折妳的內褲!」的畫面──
『──哦,什麼要求?跟姐姐說說看?』
叮咚!
******
「是。」
『──老實說,人手和預算都滿喫緊的,不過這對旅名川來說有很大的好處,就算上司反對,我也會讓他點頭!推給聖誕節就對了!』
當事人鎮定地在跟衣服嬉戲,看不出她現在是什麼心情。
我默默地盯着畫面一段時間,收到鞘音傳來的訊息。
「……什麼?不行。你白癡喔。怎麼可能。」
心跳加速,視線無法停留在同一處。我這麼緊張,鞘音卻若無其事地環視我的房間。
「不不不!我自己的內褲自己折!」
「……這是什麼?」
她沒再補一句「傳錯了」,表示她正在用貓咪衝刺趕來嘍。
「修的,那個,內褲,我來折。」
我急忙操作滑鼠,切換成睡眠模式。
羞恥度一旦超越極限,人類就會陷入沉默。
不多說閒話,將湧上心頭的煩惱統統摺好!
「謝嘍!不愧是臣哥的妹妹!靠幹勁活着超帥的!」
既然要送,我想在有戀人氣氛的時候送出去。雖然我是個很遜的浪漫主義者,大概會一直找不到時機。
她講得太正確,我只能乖乖聽話。我和鞘音一起跪坐在地上,折起遭到放置的衣服。專心折衣服會給人一種精神逐漸端正……的感覺。
她突然暴怒了!
「……衣服都沒折。」
在住院期間慢慢編織而成的「禮物」非常接近完成品了。
我和自暴自棄的三雲小姐開始討論詳細的計劃。
響亮的門鈴聲直接將它驅散。
旅貓泡在溫泉裏,笑着說「這溫泉真舒服喵」。什麼東西?妳正在洗澡嗎?妳什麼時候買了旅貓貼圖?
被身穿工作服、站在房間門口的媽媽全看在眼裏。我完全沒發現她回來了。
現在又如何?
「……這、這你自己折。」
「……我好像這個家的一分子。」
鞘音講了句頗曖昧的話,害我的煩惱又來敲門。意思是鞘音要嫁進松本家嘍,是這個意思對吧!
鞘音微微歪頭……
就這樣讓他們利用SAYANE的名義,一點都不好玩。我們公司也要積極利用對方。
「……咦?」
「……笨蛋。我和你的『關係』……跟那時候不一樣啦。」
我用通訊軟體傳訊息給鞘音。數秒後顯示已讀。
若是平常,很快就會收到「嗯」、「好」之類的冷淡回應,今天不知爲何等了一段時間。是有急事嗎?
「可、可是……!未來說不定……要由我做家事……!」
最後對我投以摻雜着期待的純真目光。
爲什麼呢?充滿男人氣味的房間,只不過是名爲鞘音的女生降臨,就充滿了甜美香氣。女生真棒。
「雖說是吉祥物,你們也算是借了SAYANE的名義辦活動。希望妳也能聽聽我的要求。」
當時的我們是青梅竹馬。對對方的內衣褲不會有什麼想法。
「……三雲小姐送的。她叫我多用貼圖幫忙宣傳。」
貼圖正下方馬上冒出一句訂正。
「爲什麼!想加深對彼此的瞭解,就得做到這個地步!」
啊──好想看鞘音的貓咪衝刺啊。貓咪衝刺SAYANE。
糟糕……鞘音的視線望向存在感拔羣的鍵盤和電腦。我剛剛還在工作,所以熒幕上依然顯示着編曲軟體的畫面。
『──我要拚命跟人家拜託,很辛苦就是了!嘿嘿嘿!』
「……嗯,我什麼都沒看見……但我會期待的。」
「……你在耍我對吧。」
好、好尷尬……!不是險惡的氣氛,而是混合軟綿綿的感覺和羞恥,青春的苦澀滋味。我可以斷言,我們到目前爲止都沒做過情侶會做的事。
『──對吧對吧?我超帥的吧?』
我也深深感覺到自己很傻。然而只要換個角度想,告訴自己這就是我們的交往方式,每句話都會顯得酸甜。我這個人很單純,所以我是真的覺得很幸福。
竟然是貼圖!
「全家都聽得見你們的聲音。感情好是很好啦,不過可別玩過頭,做起『奇怪』的事情喔。」
太過缺乏戀愛經驗的兩人,掩飾不住第一次談戀愛的國中生般的青澀感,選擇採取「閉上嘴巴,忸忸怩怩地移開視線」的逃避行爲。
想親眼看看變身用的布偶裝,把鞘音找來我家比較快。而且也得實際讓她穿上去,訓練如何動作。
「喂──請問這裏是笨蛋情侶的巢穴嗎?」
我們的關係是──情侶。戀愛關係。
鞘音板起臉來。看來我是心中的竊笑會反應在臉上的類型。裝樸克臉真難。
「妳願意幫我折內褲的話,我……得負責折妳的內褲纔行。」
「我會跟鞘音說聖誕節要辦『SAYA貓的活動』。至於我準備的禮物,等氣氛不錯的時候再送她好了。」
好渴。對了,鞘音今天穿得特別漂亮。只是要來我家一趟的時候,她大多都是穿着旅中運動服。
她態度一變,有點自暴自棄地一口答應。
然後像要雪恥似的冒出一個新貼圖。
「推給聖誕節硬逼人家同意……聽起來真棒呢。」
『──不要突然給我放閃!你想跟快三十歲的單身貴族吵架嗎──!』
噢,原來如此。
「……………………」
「……你在笑。」
氣氛朝奇怪的方向扭曲,就在這時──
唉,到國中時期爲止,我們兩人獨處明明都是很正常的事。以前我明明完全不會放在心上的。
我假裝聽不懂媽媽在暗示什麼,但現在都開始下雪了,室外鐵定很冷吧。妳可愛的兒子會凍死。
我下意識地歪頭,
她戰戰兢兢拎起我的內褲。
「媽媽會幫我洗衣服,可是她每次都直接丟過來……」
「之後妳就知道了。現在先裝作沒看見吧。」
「完美無缺。太棒了。」
妳是怎樣!講這種意味深長的話,會害我忍不住妄想幸福美滿的家庭耶!
眉頭緊皺的鞘音很可怕,所以我中斷了貼圖的話題。三雲小姐還沒來,我便先請鞘音進到我房間。
她指向亂七八糟堆在地上的衣服。
「如果實在忍不住,給我到外面做。」
【傳錯了】
『──好,來討論活動怎麼辦吧──!混帳東西──!』
特地按門鈴的人基本上都是客人,而我知道來者是誰。
「嗨──我帶旅貓來嘍~」
如我所料,在門口等待的人是三雲小姐。纔剛過下午六點,屋外卻一片黑。稀疏的積雪發出瑠璃色光芒,感覺毛毛的。
「你的臉好紅喔,還好嗎?」
「沒事……不必擔心。」
不是什麼正當的理由,因此我決定帶過這個話題。
公務車停在庭院。三雲小姐打開後車廂,小心翼翼地將裏面的布偶裝拿出來。我和鞘音在玄關接過零件,搬進客廳。
我感覺到媽媽在隔壁的廚房煮晚餐。她迅速甩動平底鍋,加熱過後的油和食材熱情地在鍋裏舞動的畫面浮現腦海。我拿從小聽到大的豪邁炒菜聲當背景音樂,和她們倆一起圍在放在客廳的布偶裝旁邊。
「……有點髒呢。」
鞘音凝視着布偶裝的表面,皺起眉頭。
「咦──?我已經送洗過了耶。哎,畢竟它一直放在職場的倉庫嘛!」
嘿嘿嘿~三雲小姐苦笑着說。布偶裝上面到處都看得見與可愛外型不相襯的難纏污垢及刮痕。雖然遠看可能不會發現。
「設定成旅貓去修行學吉他了如何?然後蛻變成滿身傷痕的SAYA貓……的感覺。」
「不錯!就用這個設定!」
三雲小姐接受我臨時想出的建議。這個人和臣哥一樣,是靠氣氛和幹勁過活的類型。
「變身成SAYA貓之前,換上方便活動的服裝是不是比較好?穿着布偶裝很容易流汗吧。」
今天鞘音穿的是便服。由於等等要換上用來變身的布偶裝,換成運動服之類的衣服應該也會比較舒服。
「妳以前都是穿旅中運動服,最近卻常穿便服來耶。」
「……不行嗎?」
「呃,沒有不行,不如說穿便服的妳有在約會的感覺,新鮮又可愛……!可是不久前妳還是運動服女,感覺挺不可思議的……」
臣哥突然勾住SAYA貓的肩膀騷擾她。SAYA貓反射性往他身上狂踹。從臣哥的哀號和沉悶的打擊聲來判斷,SAYA貓真的在踹他。現在是怎樣?害我忍不住笑出來。
「哇~!超可愛的~!哇~!」
SAYA貓迅速接近,繞到我身後,像要摸我似的使出貓貓拳。
故意惹怒鞘音,讓她激烈動作的計劃大成功。
「…………(盯)」
「鞘音……不對,我想拜託SAYA貓一件事。」
「…………(踹踹踹)」
「…………(點頭點頭)」
過了幾分鐘,鞘音穿着我的旅中運動服回來,心不甘情不願地將身體塞進布偶裝。先是雙腳,再來是雙手。最後是整個身體。
「SAYA貓!正清學長喜歡被踹,不踹死他哪有意義!」
貓貓拳在我背上跳舞。
但現在不同。我會邊喫邊聊天,塞滿嘴巴的媽媽料理嚐起來特別美味。開始到外面工作後,食慾也增加了,甚至會喫第二碗。
SAYA貓以吉他聲回答。
「誤會。我只是想確認SAYA貓的活動能力……」
「SAYA貓是怎麼出生的呢~?」
由於吉他沒跟音響設備接在一起,只聽得見撥片撥絃的細微聲音,麻煩想像一下加了特效和擴音過的版本。
說到松本家的晚餐就是這個~媽媽送上桌的是閃耀金黃色炒蛋和焦香醬油光澤的不良媽媽炒飯。香氣刺激唾液分泌,消沉的二十七歲女性心情也整個好起來,衝去洗手。
太大意了。太犯規了吧。我那性格乖僻的女友突然說出害我萌到不行的臺詞。啊啊,爲什麼呢?天氣這麼冷,止不住羞赧的臉卻熱得快要融化。
SAYA貓就由我來培育。
「爲啥只有我被當成夜總會的客人!不過如果依夜莉姐願意接客,要我付兩萬日圓也行!真期待把妳帶出場!」
每走一步就會停住,讓人懷疑是不是時間靜止了好幾次。
「哎喲……搞不好會被小混混纏上啊?我想測試看看她會怎麼應付唄……想不到會有吉祥物真的動腳踹人……」
「那大家一起呼喚她的名字吧~!一、二、三!」
我和三雲小姐從兩側抬起頭部,戴到鞘音頭上──
SAYA貓這張憨憨的臉毫無反省之意。
她的呢喃細不可聞。鞘音死都不肯抬頭,丟下一句「你的運動服借我穿」,便快步逃向我房間。
「我等等噴除菌噴霧,先忍耐一下……」
好想把鞘音一臉「你在笑我」的臭臉設成手機桌布。
對正常生活的人而言並不罕見的景色。對我而言,是總算取回的小小幸福。所以,縱使是平凡無奇的日常──我也會忍不住刻進回憶中。
代替打招呼的刺拳、刺拳,趁亂使出的右直拳!
「哪有這種小孩!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SAYA貓安靜下來。或許是還不習慣,他用慢動作般的動作邁出步伐,緩緩在客廳內走動……一步……兩步……停下。
「好幾年前開始去山中修行,將音樂之道鑽研至極致的『旅貓』回來嘍~!他竟然跟那個SAYANE合體,變成『SAYA貓』了~!」
「大家好~!我聞到依夜莉姐做的飯的味道,來蹭飯喫哩!」
「喂喂,貓咪小姐怎麼不說話?嘿──講幾句話來聽聽啊……呃啊!住手……好痛……!別、別再打了……!」
迴歸正題,得檢查穿起來……不對,變身的感覺纔行。
我不是爲了喫飯才找臣哥一家來的。晚餐後,SAYA貓的特訓第二部才正要開始。
她反覆上下撥絃。
SAYA貓好像在瞪我。好恐怖。希望她沒生氣。
三雲小姐激動地到處亂摸。SAYA貓不知所措,呆站在原地任由她處置。其實我也很想盡情把她全身上下摸一遍,可是看不見鞘音的表情好可怕,我決定自重點。
一般的小學生的概念可不能套在莉潔身上。
或許接近變身英雄的概念。
「…………(鏘鏘)」
「…………(噹噹噹)」
「不不不!我只想被依夜莉姐踹!不要把我講成誰來踹都會爽的輕浮男!啊!啊啊啊啊啊────────!」
「SAYA貓~♪加油~♪」
三雲小姐用看垃圾的眼神看他,和麪帶苦笑的艾蜜姐形成反差。連遺言都很噁的男人就不用管了。將拿躺在地上的臣哥當椅子坐的莉潔當成小孩子觀衆排練吧。
我打算把留下來的臣哥他們當成觀衆,和三雲小姐一起按照我們寫的劇本排練。
不過媽媽是早睡早起的人,馬上就去洗澡了。
本來已經做好她會罵我粗線條的心理準備,鞘音卻不肯跟我對上目光。
「不對,不是貓貓拳──好痛!好痛!」
預計擔任主持人的三雲小姐,用對待小孩子的態度念出劇本上的臺詞。
她用含糊不清的聲音抱怨。比起視野,她似乎更介意味道。
「妳前後走動一下,看看方不方便行動。」
我不覺得我們有在放閃……無自覺真是罪孽深重。三雲小姐很會照顧人,個性又開朗,男人緣應該不錯啊。
「沒人叫你來啦,白癡,給我滾回去。我要收你兩萬日圓入場費。」
「喂──晚餐好了,去把手洗乾淨。人都來了,三雲旅館的雛子也留下來喫飯吧?」
「……因爲跟男友見面的時候,我都當成是約會。」
「……這裏面好臭。」
「嘿嘿嘿~你們有自覺嗎?」
「染上鮮血的國家,被神明拋棄了。我們該前往的地方是奧爾良!」
低能的臺詞從門口傳來,媽媽像在敷衍小弟一樣。雖然他講得一副是被香味吸引來的模樣,其實我早就跟他們約好了,因此臣哥一家也坐到了餐桌前。
力道不怎麼重,她也沒有真的用全力。彎曲手腕使出的連擊砸在我身上,大概是在模仿招財貓。
「哇──!謝謝~!當過不良少年少女的人做的炒飯超好喫的──!我下班就直接過來了,現在餓得要命!」
「……不準拍照。要是你敢拍,就給我做好覺悟。」
鞘音……不對,SAYA貓點了兩下頭。以角色設定來說是不能說話沒錯,但連在練習時間都乖乖遵照設定,這認真的態度讓人覺得很可愛。
SAYA貓把揹帶掛在肩上,拿起電吉他,站到坐在客廳的毛毯上的臣哥一家前面。
「閉嘴!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準備從口袋裏拿出智慧型手機的瞬間,鞘音兇狠的一瞪害我心臟縮起來……我的邪念是不是表現得太明顯了?
「原──來如此。是在旅名川泡溫泉的一般民衆突然變身成的呀~!」
三雲小姐恢復精神,重新開始排練。
SAYA貓做出撥絃的單調動作。
她似乎陷入消沉了。剛開始她還裝出一副大姐姐的模樣,結果果然是臣哥的妹妹。
「視野如何?看得清楚嗎?」
孤高的天才創作歌手SAYANE!
洗完澡碰巧路過的不良媽媽踹了一下他的屁股,鄉下的小混混哀號着趴到地上。表情沒有一絲痛苦,彷彿安詳地睡着了。
一直纏着我攻擊,證明她聽得見外面的聲音,也看得見外面。
艾蜜姐僅僅是陽光地送上聲援,便綻放出驚人光芒,害我心中的興奮下意識脫口而出。我是個健全的男性,說實話真的受不了。不愧是松本修基於自身喜好選的「真的很想跟她搞外遇的女性」的榮譽成員。
在年輕人之間極受歡迎的SAYANE!
這個人的精神年齡是不是比小她七歲的我還低?
鞘音脖子以下的部位變成SAYA貓了。
「用貓咪衝刺給我看──好痛!等、等一下……啊……!」
好有趣……只有鞘音的臉部從布偶裝裏面冒出來。
變身成SAYA貓了!
僵硬低沉的笑聲傳入耳中。我和SAYA貓轉頭,三雲小姐臉上掛着明顯的假笑。
「剛洗好澡的依夜莉姐……超香的……」
很好很好,做激烈的動作布偶裝也沒破。機動性看起來也不差,明明是二頭身。
「嗯嗯,你和旅名川的名人SAYANE師父一起去山中修行,繼承了她的吉他之力!所以才變成了SAYA貓~!」
「我也好想跟喜歡的人一起做這種事……哼──」
這次她用左手的手指敲打琴衍捶弦。
好焦躁。本來以爲鞘音是無敵的,在吉祥物界她還是隻雛鳥嗎?如果引導沒自信的新人也是我的職責──
三雲小姐一秒吐嘈。
我還在當家裏蹲的時候,晚餐都只有和媽媽兩個人一起喫。僅僅是填飽肚子的過程,我又不怎麼活動,所以只會攝取少量的食物。
「鞘音也要喫對吧?媽媽大概也有煮妳的份。」
「在二十七歲的單身女性面前放閃……好羨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有這種媽媽好棒喔……唉……我也好想讓她爲我打氣~」
三雲小姐吐出發自靈魂的不滿,將下半身塞進暖桌,趴到桌上鬧起脾氣。
「你好噁,真的別再來我家了。」
「…………(噹噹)」
他不會說人話,所以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用貓耳聽我說話。
可愛的臉加上完美的二頭身。頭部比身體還大的不協調感,抓住民衆的心。那就是吉祥物。被選來拯救鄉下的戰士。
和絃是當場編的,不過由於鞘音的技術好到能將基本指法操控自如,再加上每個音符都能看出她多有天分的旋律成了動聽的樂曲,再三刺激聽者的情緒──很容易就能想像出這個畫面。
「今天有沒有幹勁呀~?」
「…………(鏘鏘鏘噹噹噹)」
「哦哦,看起來幹勁十足呢~!」
表示自己情緒激動時,用常人看不清的速度撥絃!毛茸茸的左指在名爲指板的直線舞臺上踩着俐落又複雜的舞步。兩手的食指到小拇指共八根手指,在六根吉他弦上驚險地狂舞。
好妙的畫面。可愛的外表,再加上彈吉他時兼具冷酷及熱情的反差,肯定會蔚爲話題。
「莉潔也要!莉潔也要!」
不曉得是不是被SAYA貓的自彈自唱刺激到了,莉潔跳來跳去。
「以莉潔的體型來說有困難耶。變身用的布偶裝是給大人穿的。」
「只有大人能穿,太奸詐了──!小心遭到制裁──!救世主的怒火將爲聖戰揭開序幕!」
莉潔超級生氣。咱們家任性的救世主真令人頭痛。
「阿修,能找工作給莉潔做嗎?這孩子很單純,只要她覺得好玩應該都會感興趣。」
「既然是艾蜜姐的請求,誰有辦法拒絕呢!交給我吧!」
「哎喲~阿修果然很可靠♪」
我怎麼可能拒絕艾蜜姐的要求!
她還順手搭上我的肩膀,害我這個愚蠢的男人暗自竊喜。漂亮大姐姐跟自己有身體接觸,理性一下就會蒸發。
「莉潔非常有個性,包裝得好說不定能大受歡迎喔。」
「我也這麼覺得!這孩子不是普通的小學生。跟洋娃娃一樣可愛稚嫩的外表,大人應該會很喜歡!」
看來三雲小姐也發現莉潔的潛力了,但她好像想到有點危險的方向,是我誤會了……?妳是不是想討特定族羣的歡心啊……
「SAYA貓彈完吉他後,讓莉潔幫忙口譯如何?由三雲小姐狠狠吐嘈莉潔亂七八糟的翻譯緩和氣氛。」
「OK呀!SAYA貓本來就睡在倉庫!」
她輕輕點頭。SAYA貓張開毛茸茸的手掌舉到我面前。
在艾蜜姐的催促下,鞘音拿掉布偶裝的頭,我拉下背上的拉鍊,鞘音便脫皮完畢。解除變身狀態。
「汗怎麼了嗎?洗乾淨不就得了……哇!好冰……!」
「割開一個洞好了♪」
我只在旅中運動服外面套了件半纏。指尖冷得快結凍,害我的牙齒以規律的節奏打顫。煤油散發一股獨特的氣味。我將雙手放在暖爐的熱風前,僵硬的手指慢慢暖和起來,發出放鬆的吐息聲。
不過,對我們來說,光是走在故鄉的砂石路上就叫約會。只要和喜歡的人牽手走在一起,不論什麼景色都很充實。
雖然很想跟她在一起久一點,明天一定也能見面。
她像在吊人胃口似的慢慢推出金屬刀片,變身成虐待狂路線的美女。我也好想被艾蜜姐在身上開洞……不對,她想的該不會是──SAYA貓的改造手術!
我們從未經歷過有戀人氛圍的約會。
隔天──我一大早起牀,點燃房內的煤油暖爐。
臣哥一家開始改造右手。莉潔手拿美工刀,臣哥和艾蜜姐從背後協助她。父親安撫着想用刀子大切特切的活潑女兒,母親則「對對對,做得真好。莉潔搞不好是天才喔♪」溫柔地捧她。
得到太過遲來的青春的代價似乎比想像中還大。撿回一條命換來的,是會慢慢失去什麼東西。再怎麼掙扎,都贏不過「齒輪逐漸失控」的速度。
我精心準備了禮物。那傢伙之前雖然貼心地假裝沒看見,這可是我一直在偷偷準備的禮物,如果她願意期待,我會很高興。
她的音量愈來愈小,所以我幾乎聽不見幾個字。
「三雲小姐,SAYA貓是真實存在的。布偶裝這個名稱是變身道具的隱語,其實是鞘音變身而成的。用設定這個說法不恰當喔。」
「OK──!我幫SAYA貓加上這個設定。」
SAYA貓的官方網站和社羣網站已開設完畢,需要在資料欄補充角色的境遇。SAYA貓是靠吉他聲說話的貓咪,但莉潔這個專屬口譯會幫他翻成日文的裏設定。
成功的話我會很高興,就算失敗也能拿來當笑話。真期待三天後的出道日。
SAYA貓也拚命比贊。這傢伙已經是蘿莉控貓了吧。
「原來如此。改成能伸出手指的型態就能照常彈吉他了呢。」
我燃起一股想緊緊抱住她的衝動,但這裏是鞘音家正前方,只得不情不願地剋制住……
「…………(抱緊)」
「鞘音,能不能解除一下變身?」
用一個詞形容,就是出神。她帶着「羨慕的眼神」凝視某一點。
SAYANE變身成的吉祥物,跟SAYANE一樣會彈吉他,這是我們主打的賣點,不能好好彈吉他根本是詐欺。
「……嗯。修一副不擅長割東西的樣子,所以我來割。」
她終於對我的聲音有反應,恢復原狀……然而,她將嘴脣抿成一線,以空洞的目光注視的是幸福的三人家庭。
圓圈畫在五根手指的位置,因此我大概猜得到他們的意圖。變身用布偶裝本來就不是全新的,在上面開洞也不會有人生氣。
「……明天的SAYA貓要自主練習。我一個人練習就好。」
雙手手指變成隨時能伸到外面的狀態,實際把手指統統伸出來後,就能正常彈吉他了。
「……不是,聞起來很舒服。你的味道跟小時候一樣……非常令人安心。」
「除了排演外,自己也要練習喔!你們一定辦得到!」
「……不可以。我流了一堆汗……搞不好……味道會很重…………」
「哎,沒辦法。本來的旅貓又不會彈吉他。」
抵達鞘音家後,我們在庭院停下腳步,一定會相對而立。
艾蜜姐彬彬有禮地舉起右手,指出問題所在。變身後的手掌上有肉球,所以實際演奏時,不可能做得出纖細的指法。
「……回診日就乖乖休息吧。我不希望你勉強自己。」
「的確……這樣別說按住吉他弦,連拿撥片都有困難。」
「…………(點頭)」
但我不會放棄抵抗。
「如果正清也願意幫忙,我會很高興的♪」
現在這樣就夠了。
「咦咦……到底哪裏有問題啊……」
鞘音用靴子踢着路上的雪,忸忸怩怩地咕噥道。
特別的日子……例如兩星期後的聖誕節又如何?想將平日的愛意訴諸言語,這個節日不是再適合不過了嗎?
鞘音左手拎着一個紙袋。我借她的旅中運動服折得整整齊齊放在裏面。
「……你的運動服,我洗乾淨再還你。」
「這主意不錯。莉潔的媽媽贊成♪」
「之後只要用美工刀割開就行。讓手指能伸出來彈吉他。」
鞘音氣沖沖地踢起的白雪化爲纏繞月光的流星落在我身上。無防備的脖子跑進了一些雪,驚恐的尖叫聲於夜空中迴盪。
「小雛,可以幫SAYA貓升級嗎?」
看來好像可以稍作改造。
我和純粹爲我擔心的鞘音四目相交了幾秒。在街燈朦朧的光芒照耀下,各自踏上歸途。
三雲小姐在玄關穿鞋,爲前來送她離開的我和鞘音打氣。神奇的是,她的鼓勵毫無根據,我卻一點都不覺得會失敗。
「……咦?噢,工作是吧!趕快解決吧!」
您的笑容世界第一可愛。
「……你該多鑽研一下少女心。」
感情真的很好的理想家庭釋放出耀眼的幸福光輝。真的是同心協力的一家人。當面看到這幅景象,我在內心盼望我和鞘音也能構築這樣的家庭。
鞘音本來也準備展開雙臂,馬上就收回去了。該不會是在期待我抱住她……嗎?啊啊,我這個卒仔……卒仔兒子……
刺骨的寒意害我身體發抖,冷得駝背,一步步走向鞘音家。平常只要花五分鐘,現在的我……卻沒辦法像以前那樣走路。有時候,我會爲違反自身意志逐漸崩壞的身體,心裏燃起一把無處發泄的怒火,異常焦躁。
「莉潔也要!莉潔也要!揮舞聖劍!」
動完開洞手術,鞘音再度變身成SAYA貓。
「SAYA貓!今天開始,你就是莉潔的傀儡人偶。」
跑過一次活動流程後,已經快要晚上十點了。在場的人大多明天還要上班,所以我們決定今天就此解散。
「不用特地帶回去啊,我自己洗就行。」
但我們精神年齡挺幼稚的,連分配工作都拖拖拉拉!
請不要加上覆雜的世界觀。
「……你的運動服很大一件。味道也……很重。」
妳會答應我明天再見。
我們互道晚安的瞬間,我有點戀人的感覺。
鞘音的個性跟野貓一樣陰晴不定,以爲她在生氣,她卻對我笑了。忽然看見她的微笑,松本修的心都因喜悅而揪起來啦……
嘿嘿嘿~三雲小姐輕笑着帶過去。但這個問題必須儘快解決纔行。
妳就在隨時能見面的距離。
生氣的鞘音也很有魅力,所以不鑽研也沒關係吧。
「讓我也加入吧!全家一起做比較愉快啊。」
我隨口跟三雲小姐搭話。
蘿莉控貓小姐也請不要從背後抱住幼女。
「三雲小姐?」
「喔、喔喔……OK。原來松本弟弟是會在這方面鑽牛角尖的類型……」
死去的臣哥復活,用鉛筆在布偶裝的掌心畫圓。不只一個。他在右手畫了五個十圓硬幣大小的圓。
在下是害三雲小姐有點驚恐的龜毛青年御宅族,松本修。
「我忽然想到,布偶裝的手不能彈吉他吧?」
「我們來弄左手吧。趕快割完,繼續特訓。」
「抱歉。媽媽都會幫我洗啦……這麼臭嗎?」
「好好好,知道了。一個人很危險,跟媽媽一起割吧♪」
遇到瓶頸,濃縮壓力的嘆息及咂舌聲多不勝數。
「……………………」
「唉……」
艾蜜姐使出天使的微笑,跟我借美工刀……美工刀?我照她所說,將松本家的美工刀交給她。
「明天我要去醫院,大概得等我回來才能陪妳特訓。」
很快就喘起來的呼吸化爲白霧,在冰點下的夜晚一次又一次消散。即使如此,鞘音還是願意配合我的步調。當我們牽着手,兩人份的體溫便會融合在一起。不戴手套也沒問題。重疊的肌膚慢慢醞釀出熱度。
由於演奏時觀衆只看得見被毛皮覆蓋住的手背,外表應該不會讓人覺得太奇怪。萬一不小心被人看見變身前的手指,就當成吉他演奏模式,請觀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
「咦──?我的美術成績還不錯啊?不然猜拳決定?」
我不會隨便亂講「我愛妳」這種話,鞘音也不會掛在嘴邊。
「鞘音好像要負責割,我們來畫圈吧。」
臣哥一家和三雲小姐回去後,我陪鞘音走回家。旅名川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甚至連彼此的呼吸聲感覺都近在身旁。
我之所以刻意把雙手的手指弄熱,是爲了流暢地彈奏我最愛用的鍵盤合成器。手指撫上冰冷的黑白琴鍵,不時凝視電腦熒幕,輸入腦中的音樂。
「來了!交給我!很久沒被人拜託啦!」
「鞘音,變身後的手很難彈吉他嗎?」
抱歉了,上帝。五年前的垃圾已死。
桐山鞘音身旁的松本修無所不能。哪裏都去得了。
「聖誕節,給我洗乾淨脖子等着!」
我獨自吶喊,重新打起幹勁。
「哦,卒仔兒子聖誕節竟然有安排,真是青春啊。」
「對對,我是個卒仔兒子……」
自己在房間大叫,對話卻能成立,是不是怪怪的?
「你這傢伙……一大早就把鍵盤敲得叮咚響。回診日就不能安分點嗎?」
「妳的表情好可怕……原諒我吧。」
鬼神站在背後。媽媽卷着舌頭說話,釋放壓力,頗有幾分不良少女時期的模樣。我是個都二十歲了,還被媽媽認真訓話的男人。音樂一早就透過電腦熒幕的揚聲器傳遍家中,您的兒子在反省了。
然而,媽媽很快就收起怒火。比起真的生氣,她應該是在擔心大病初癒的兒子。
「早餐好了。今天是法式土司和咖啡。」
「咦……?請問您哪位……?」
「這啥鬼問題?當然是把你養這麼大的媽媽啊。」
奉行「炒飯和麥茶最棒」這個原則活到現在的不良媽媽竟準備了法式土司和咖啡……?這個人到底是誰?
我連衣服都沒換,走到廚房,每天都會看見的人坐在桌前,優雅地用馬克杯喝咖啡。
「……早安,修。」
「喔,早……呃,妳怎麼在我家喫早餐?」
無須多言,正是鞘音。
「……你喫法式土司吧?我去幫你泡咖啡。」
她的腳在結冰的路面上滑行,俐落地摔了一交。鞘音逮到這個好機會,把車停在路邊衝出駕駛座,穩穩抱起嬌小的身體,將她塞進後座。
出現了!打開車窗大聲威嚇的野獸鞘音!
莉潔負責幫SAYA貓口譯,可是我覺得也需要找個人來幫莉潔語錄翻譯。
我鑽進副駕駛座,坐在駕駛座的鞘音打開暖氣──
「真的超好喫的。希望妳每天都做給我喫。」
「艾蜜姐也加入的兜風,根本是禁斷的不倫約會嘛……」
「……我可以去載艾蜜莉小姐嗎?等你的期間,艾蜜莉小姐都會陪我練習開車,我還跟她約好要一起買衣服。」
「……翹課是藝術家的宿命。莉潔也一起來比較好喔。」
「呵呵呵,放心。那孩子最近都在跟我練習開車,今天有點緊張就是了。」
「……在東京的時候,都是經紀人負責開。」
「……放心,我有駕照。」
喫完簡單的早餐,媽媽連看報紙的時間都沒有,就出去上班了。
我上啦,摻雜期待與不安的初次兜風。
鞘音維持的樸克臉破功了一瞬間,微微揚起嘴角。
「……這樣啊。太好了。」
「……並沒有。只是因爲太陽太刺眼了。」
「……你都這樣拜託我了,也不是不行啦。」
盯着前方開車的鞘音支支吾吾地說着,一副難以啓齒的態度。
「意思是妳空有駕照嘍?」
我現在才發現,鞘音在便服上穿了件圍裙。說她不適合這樣穿可能會被罵,不過居家的一面過於新鮮,害我不小心看得出神。
我接着喝了口微糖咖啡。充滿甜味的口腔混入成熟的微苦餘味,使心情平靜下來。因爲是熱咖啡嘛。(注:在日文中,「熱」的外來語發音有「放鬆下來」之意)
這段對話一點營養都沒有,但我還是充實得雀躍不已。
我坐上椅子,把桌上的法式土司送入口中。柔軟的蛋和濃郁的奶油包裹住土司,吸滿糖分的土司在舌頭上化開,每咬一口,溫柔的甜味都會擴散開來,慢慢融化。
我想,內容對我來說大概一點都不重要,只要她在我身邊,什麼事我都能樂在其中。
「不會,是不肯陪艾蜜姐的那男人不好……!艾蜜姐明明這麼寂寞!」
艾蜜姐一頭霧水,面露疑惑的模樣真可愛。
「……也不要笑眯眯的。」
「我說,妳會開車嗎?」
「……不要竊笑。」
「不是不能載莉潔啦,但妳要就這樣把她帶走嗎?」
鞘音露出「任務完成」般的清爽表情,妳是怎樣?
她的反應比想像中還平淡,放在方向盤上的右手食指卻上下搖晃着。
艾蜜姐手放在臉頰上,不禁露出美麗的苦笑。
緩緩前進的車子正準備開上國道,往春咲市市中心前進──我看見「身穿哥德蘿莉服的眼熟少女」揹著書包在路上徘徊!
「好、好冷……!」
我遊移不定的視線被鞘音吸了過去。
「要不要去妳家一趟?借了妳家的車,我也想跟妳媽媽打聲招呼。」
「就是這樣。順帶一提,可靠的幫手似乎會幫忙接送你。」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只知道是噁心的妄想。」
「我要去跑業務的日子啊,如果妳心情好,想請妳幫我做便當~」
「……別露出那種不安的表情。」
「對呀。她說『修遇到阻礙的時候,我想幫助他』──」
我不是在擔心那個啦。
「……之後的事我什麼都沒考慮。我控制不了母性。」
我的不安似乎如實反映在臉上,被她發現了。
真的不會有事嗎……
她再度露出謎之得意表情。我擔心的不是車子的性能,是妳的駕駛技術。
今天是平日,推測臣哥在上班。大白天把別人的老婆帶出去啊~
「今天借您的車一用。我會提醒鞘音小心開車……免得發生意外。」
「……修!快走吧!媽,我走了!」
「我也可以加入嗎?會不會當電燈泡?」
鞘音從放在爐子上的平底鍋裏,將法式土司盛進盤子。牛奶和奶油的甜味刺激食慾,剛泡好的熱咖啡散發的咖啡香及熱氣,緩和了早上刺骨的寒意。
「喔,謝啦!……不對,妳不是每次都先在家喫完早餐才慢慢走過來嗎?」
鞘音打起精神,握住方向盤。等到車內變暖才駛離松本家。雖然天氣很好,但我只能戰戰兢兢地看着她會怎麼開了。
原來如此。還以爲肯定是媽媽做的,所以我纔沒講出什麼像樣的感想,既然如此──
從大門口走到庭院的瞬間,散發驚人存在感的淡珍珠粉小型汽車映入眼簾。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會受女生歡迎的這輛車原本該待的地方是鞘音家。
大概是跟鞘音媽媽借來的。鞘音用智慧型鑰匙打開車門鎖。我不知道妳爲何一臉得意,那只是按個按鈕就辦得到的事耶。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居然是冰雪系魔法!」
「妳要聽實話嗎?」
笑眯眯笑眯眯。
「……別在意那點小事。」
我看着鏡中的自己。抬頭挺胸,乾淨的臉和炯炯有神的雙眼是自信的表現。和鞘音重逢前的殭屍男已徹底消失了。
當然是一個人。
「……艾蜜莉小姐,沒必要聽這個笨蛋的妄想。那我開車嘍。」
沒放音樂的車內一片寂靜。
鞘音以初學者特有的前屈姿勢開車,以不怎麼流暢的動作打方向燈,且極其慎重地低速左轉,前往銅山家。
怎麼辦唄?伊勒塞性爹啦她在鬧脾氣啦。
媽媽單手拿着裝咖啡的馬克杯,爲我說明事情緣由。
「……你還沒說……土司好不好喫。」
「妳也在竊笑啊。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蘿莉山的雷達啓動,降低速度接近她……靜不下來的莉潔卻小步跑走。追着看起來像在逃的小學生的可疑車輛……這是危險案件吧?會不會有人報警?沒問題嗎?
幫忙換液化石油氣和煤油的瓦斯店忙碌期是消耗量最大的冬季。很難排到特休和短班。
這個人一臉正經地在說什麼鬼話。
這個……不知情的人看見,根本是誘拐幼女的現場吧。但這裏是冬天的鄉下地方,沒有任何人!就算招人誤會也不關我的事。
「……還沒說。」
「咦?什麼東西?」
和鞘音一起洗完餐具後,我也着手整理儀容,準備出門。
「……呼。」
是臣哥不好,把美女大姐姐艾蜜姐放着不管……!
由於我們只是順路繞過來,鞘音就留在駕駛座上。我一個人下車,正在用角鏟幫庭院除雪的鞘音媽媽前來迎接我。
轟轟!轟轟轟轟!
「難、難道……」
旅名川的資料庫保全系統還是一樣爛,但那是能讓我噁心笑容停不住的有意義情報,不改善也沒關係。
鞘音熱情地凝視我喫早餐。被人一直盯着看挺難爲情的,但有種新婚早晨的感覺……還不賴。
「……而且這輛車是四輪驅動。」
「我工作有點忙,今天沒辦法接送你。畢竟是瓦斯店,冬天實在閒不下來。」
「……我來開車。」
「咦?是嗎?」
在我滿腦子都是低能妄想之際,車子停在臣哥家附近的路旁。艾蜜姐乖乖在路邊等待,因此我們像計程車一樣讓她坐上後座。
走路需要五分鐘的路程,開車不到兩分鐘就到了。
艾蜜姐精準的翻譯害我忍不住笑出來。
鞘音滿臉通紅,停在原地催油門。在用轟鳴聲掩飾害羞的戀人的催促下,我坐上副駕駛座,離開鞘音家。
「簡單地說,她的意思似乎是『有件事比義務教育更重要,所以我翹課了。爲了尋找那件事,我在白雪覆蓋的道路上流浪。我現在閒得不得了,帶我走吧』。」
她好像按錯了,開成冷氣。恐怖的冷風噴出來,我還以爲心臟會停住。喂喂喂,沒問題嗎?
把綴有荷葉邊的傘當成聖劍,迅速揮劍的救世主。
鞘音屏息以待,她鬱悶的緊張透過冷空氣傳達給我。
我的情緒亢奮到不小心用臣哥的語氣說話。
「啊──────────!媽!我都叫妳保密了!」
「那孩子在做什麼呀?已經開始上課了耶。」
「她大概還在你家做了法式土司吧?那也是很久以前就在跟我特訓──」
「……嗯。」
「有件事比遭到束縛的道理更重要。莉潔要繼續衝刺,以穿越白銀世界,回到戰場。世界的時間由莉潔握在手中!」
「……不過沒下雪,輪胎也是雪胎,不會有事的。」
喂喂……真的假的?
看來兩位奇葩的天才心有靈犀。妳們總是隨心所欲地行動,被迫奉陪的我們這些凡人可是從以前辛苦到現在喔。
「妳有先跟人說今天要請假嗎?什麼都不說就缺席,大家會擔心喔。」
「莉潔傳了簡訊給陽介。遠赴戰場的救世主的使命,盟友會願意體諒。」
現在她的同學陽介應該很傻眼吧。
我懂,因爲我以前也跟你差不多。
總而言之,拐走小學女生……不對,多了個兜風夥伴的我們以安全爲前提先行衝向春咲綜合醫院。
途中,我們幾個在車裏暢談真的很無聊的親友的事蹟,用音響播艾蜜姐選的音樂,一起唱卡拉OK。
跟高中生坐遊覽車去畢業旅行一樣──玩得不亦樂乎。
******
我在醫院大廳和鞘音她們分頭行動,獨自搭乘電梯上樓。
用自動掛號機掛完號,坐在等候用的椅子上等待。連這段等候時間,全新的音樂碎片都在腦海中浮現又消失,連起而又破碎,反覆想像,直到創作出理想的旋律。
真想快點回家,將腦內的妄想慢慢帶到現實世界……爲此必須維持住輸出用的底子。
爲了演奏出腦內的音樂──「必須延緩身體崩壞的速度」。
「松本先生──」
過沒多久,我的名字被叫到了。雖然是醫院,不過今天的目的並不是看診。
復健中心。用以維持、提升因爲各種原因而衰弱、出現障礙的身體機能的地方。
意外寬敞的空間中有許多健身房可能會有的運動器材。還有走路用的扶手及簡易牀鋪,因此散發出強烈的醫院特有的氛圍,其他使用者看起來也有點沒精神,臉色實在稱不上好。
「今天也請多指教。在能力範圍內加油吧!」
負責陪我復健的女性物理治療師前來迎接我。我沒問過她的年齡,但從她只有上一層淡妝的水嫩肌膚判斷,說不到三十歲我都相信。
我立刻藉助物理治療師的幫助,躺到鋪在地板上的墊子上做伸展。
彎曲膝蓋,伸直雙腿將物理治療師扶着我的手推回去。這個動作似乎是在透過觸摸集中力氣的雙腿,測量可動區域和肌力。
小學畢業後,過了漫長的八年……我和鞘音再次站到滑雪場上。
「咦,那是不是你朋友?是平常都會陪你一起來的人對不對?」
在我擔心該如何是好時,出乎意料的是──
不知道我在樓上偷看的鞘音,以僵硬的動作動來動去,挺詭異的畫面。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笑,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是全世界僅此一個的珍愛之人、兩人一起創作的音樂,拯救了差點被對死亡的恐懼及對未來的絕望壓垮的男人。
鞘音一臉疑惑,頭上浮現問號。
居然瞞着我偷偷特訓……很像她們會做的事。鞘音不希望別人看見她的努力。因爲她是會偷偷努力,好嚇我一跳的女孩。
寒冷的室外沒什麼人,熟悉的三個人排成一排,單手拿着劇本說話。鞘音和莉潔在比手畫腳,艾蜜姐則站在原地盯着腳本。
我吸入氧氣,吐出來,淺淺地呼吸。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喉嚨顫抖,胸口悶得像被人用力掐住一樣。只不過騎了幾分鐘的輕負擔測功器就累成這副德行。
淪爲枷鎖的腳輕快地前後移動,彷彿在被引導至鞘音身邊。
她帶着溫暖的苦笑說。果然被看穿了。
僅僅是單調的動作,全身卻冒出大量汗水。肌肉沒辦法照我所想地動作,負擔集中在不需要的部分。這令我感到不耐,無端焦躁。
物理治療師催促我呼吸,幫助我讓身心平靜下來。
我要對將這個狗屎般的命運硬塞給我的神明嗤之以鼻,反抗到底。
也有許多「負責口譯的哥德蘿莉幼女好可愛。」「是SAYANE的妹妹吧?」「是那個在旅名川祭上超會彈吉他的女生耶。」這種類似番外篇的意見。
不過,我發誓過不會逃避。要面對阻礙,拚命掙扎,跨越困境。
這一點我也很喜歡。
最後一次來這裏是我們小學的時候。學校有滑雪課,冬天還滿常來的,不過當然不能隨心所欲地玩。
三小時的復健時間結束,我和物理治療師道別時……
對松本修來說,和故鄉的朋友相處的時間、強烈思念桐山鞘音的時間,能讓他忘記所有的不安及痛苦,將其一筆勾銷。
「您身邊都是很有個性的人呢。」
因爲孤單的戰鬥可能會導致我的心被焦躁感撐破。
這樣的廢墟有十家以上,代表這裏曾經熱鬧過。也許是在時代變遷的同時衰落了,爲當地民衆所愛的風景纔會淪爲化石。
「不,聽說大部分都倒掉了。之前臣哥載我兜風的時候跟我說的。」
SAYA貓本身的知名度還很低,以目前的狀況來說,客人並沒有增加多少,不過在社羣網站上的轉發數比想像中還多。
「呼……呼……」
給當地民衆參加的SAYA貓出道活動在三雲旅館舉辦。
活動結束後,我順從直覺,將激動的心情推給冬天,努力張開笨拙的嘴巴,問鞘音要不要去約會。
「……所以你爲什麼想來這裏?半個人都沒有耶。」
他是由不知名的一般民衆「變身」而成的SAYA貓,不是歌手SAYANE,希望各位不要胡亂猜測。
就算想要照自己的步調來,焦躁感也會將身體逼到極限。有會幫忙制止我的專家陪在身邊,就是我選擇在物理治療師的陪同下復健的原因。
不曉得是因爲緊張還是即興演出,活動完全沒照腳本進行,動作也很僵硬,觀衆忍不住發出的溫暖笑聲不絕於耳。
我緬懷起冬天每天都會來這裏,玩得滿身是雪的日子。
在遠方燃燒的夕陽爲雪原的畫布抹上暖色系漸層。我們都處在心情很好的狀態下……我平常一直在觀察時機,現在就是那個瞬間了。
「請不要勉強喔。照自己的步調慢慢來吧。」
幸好沒人發現光明正大在外面排練的三名女性的中心是孤高的天才歌手SAYANE……
一個二十歲的人興奮地單手拿着雪橇。
「她們在幹嘛啊……?」
現在的我八成兩眼發光,重返童心了。
晚間不營業的鄉下滑雪場,下午四點就關門了。在滑雪和玩滑雪板的客人也趁日落前迅速回到旅館。
SAYA貓的使命是以其他生物的身分存在,爲旅名川宣傳。擁有跟人類一樣的生命。我這個人比想像中還頑固,所以我會一直堅持這個設定。
「快去找你最珍視的人吧。」
看到影片的人紛紛表示「這是SAYANE吧?」「吉他的彈法很像SAYANE。」「這種又酷又天然呆的個性,是SAYANE沒錯。」以老粉絲爲中心熱烈推測。
雖然大規模的出道秀要等到雪燈祭那天,今天是我們的第一步。
我被吸引到能聽見她的聲音的地方。
閉門不出的我被臣哥抓出家門的那一天有到這附近兜風。小木屋、咖啡店、滑雪裝備出租店……疑似這些店的廢墟聳立於路旁,令人不寒而慄。字體散發出一股昭和味的招牌長滿鏽斑,嚴重褪色,勉強看得出是停車場遺蹟的部分滿地雜草。
然而,當地人都爲笨拙卻努力的SAYA貓送上熱情的掌聲。
不是心情好的時候才埋頭去做,而是遵守和物理治療師商量好的日程及時間,一步步地努力。跟學音樂一樣。
每天都能欣賞到在病牀和輪椅上看不見的景色,和故鄉的朋友盡情耍白癡,光是這樣我就撐得下去。
旅名川滑雪場。昭和初期開設後,一直受到當地人的喜愛,就算當地人口和觀光客不斷減少,冬天一到還是會打開大門迎接大家,是充滿回憶的場所。
「不用急。照自己的步調……吸氣,吐氣。」
今後或許會持續成長的種子順利播種了,可謂大成功。
吐氣,彎曲膝蓋……伸長。慢慢地、緩緩地。
SAYA貓在旅名川低調出道的紀念日晚上。
鞘音今天戴着平光眼鏡加鴨舌帽,全副武裝,大概是因爲沒有布偶裝能遮臉。似乎是在對路過的醫生和外來民衆展現練習成果……的樣子。
所以我們都很期待放假。因爲媽媽會開着跟鞘音家借來的休旅車載我們和理所當然也在場的臣哥四個人一起玩雪。
走吧。
偶爾會出現即興演出。三個人聚在一起做出像在沉思的動作,中間夾雜看起來像粗糙的自創舞步的東西。然後又繼續討論。
「辛苦了。後半部分你一直心神不寧的呢。」
撿回一條命換來的是「失去大量的感覺」。明明付出這麼多代價還沒痊癒,我的心靈卻絕對不會崩潰,是爲什麼呢?
「沒有其他人,不就等於被我們包下來了?」
警衛神情溫和,所以並沒有怪她們給別人添麻煩。八成只是因爲看見三位舉止可疑的女性,來關心情況的。
玷污這片太過遼闊的純白風景的人只有我們兩個。
我想彈琴。想爲鞘音創作浮現腦海的樂曲。
她們……想擅自加入新點子。
物理治療師不經意地望向窗外,揚起嘴角指向那邊。
「……是!」
然後就這樣由鞘音駕駛桐山家的輕型汽車,來到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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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度衰退的體力及肌力沒有恢復,手指碰觸琴鍵時也沒什麼感覺。左眼的視力嚴重下降,病情一加重,搞不好還會影響日常生活。
我抓着兩旁的扶手直直地走,物理治療師佩服地說。住院時我一直需要由別人來攙扶,如今則進步到不會影響日常生活的程度。
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半個人。
簡直像只有我們被留在冬天的世界。
「……店幾乎都沒開。到旺季就會開店了嗎?」
「松本先生現在能走很遠了呢。」
我的願望──僅此而已。我明白身體不會恢復原狀。我會……避免再失去任何東西。儘管看不見光明,願意陪在我身邊的鞘音就是我的路標。
好難熬。硬逼無法徹底控制的身體行動竟是如此辛苦。
什麼叫「和艾蜜姐約好要去買衣服」啦。
即使如此,還是得撐下去。住院期間,我從來沒缺席過復健課程。當然,剛動完手術身體狀況也穩定不下來……會引起強烈的反胃感、異常的倦怠感、食慾不振導致的體重減輕及營養不足,光活着就很痛苦。
一輪二十分鐘。上午的課程以恢復運動機能爲重點,在中間穿插短暫的休息時間補充水分。
啊,穿藍色制服的醫院警衛衝過來了。看來她們被當成神祕的表演團隊。
心跳有點快,因此我做了個深呼吸。夕陽編織而成的夢幻雪景是用來讓戀人碰觸彼此。輕聲訴說肉麻的臺詞也能得到允許。
我的物理治療師也問「那是在練習尾牙的表演嗎?」控制不住笑意。
「來玩雪橇吧!」
「都是一些我配不上的好人。明天、明年、後年……我也想一直和他們在一起,繼續幹蠢事。」
我踏進準備關店的餐廳,跟好心的店家租來比身高矮一些的「細長物體」,將它抱在腋下輕快地跑回去,鞘音一看便皺起眉頭,彷彿在說「真是個笨蛋」。
我也跟着看過去,俯瞰醫院冷清的中庭。
「……真懷念。滑雪場的氣氛也幾乎沒變。」
兩天後的星期六。
平常我都是打電話通知鞘音,今天卻起了惡作劇的興致,打算主動去找她。我知道那傢伙在哪裏。搭電梯很快就能到。
鞘音&莉潔竟然全速逃走!爲了逃避麻煩的質問時間,她們迅速撤退,留下艾蜜姐愧疚地跟警衛解釋。
纖細的新雪覆蓋住在山坡開闢出的空地。通往山頂的纜車有三臺,不過由於客人減少,現在只剩兩臺有在運作。
礙事的人離開後,鞘音&莉潔大搖大擺地走回來,一臉不關己事的模樣。沒想到只是在樓上觀察她們就能笑得這麼開心。
前往比任何療程和藥物都還要令人安心的人身邊。
唯一一家還有在營業的餐廳孤零零地開在滑雪場正面。雖然滑雪客逐年減少,偶爾還是會有當地的家庭來玩,因此也有在出借滑雪裝備。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她們在爲兩天後的出道日特訓。
「……呼……呼……嗚……」
「……蠢死了。又不是小孩子,我怎麼可能陪你一起玩。」
鞘音傻眼地嘆氣,現在的我卻不會因此卻步。
把責任推給浪漫的冬天,堅持到底就對了。
「好像有資料證明玩雪橇對復健有幫助。」
「……什麼?醫生說的嗎?」
「松本修查到的……」
小嘍囉輸給她的氣勢,根本沒堅持多久。
「以前我們不是會一起坐雪橇滑雪嗎……」
「……那是小學的事。」
「我的心智年齡還是小學生……」
不曉得是不是憐憫沮喪的我──
「……好吧。天黑就要回去喔。」
「萬歲!」
鞘音放棄掙扎,無奈地同意。
發自內心擺出勝利姿勢的男友,以及發自內心感到傻眼的女友。離太陽下山大概只剩一小時左右,但我仍握住鞘音優雅的手,慢慢爬上緩坡。
爬了三十公尺左右,我開始累了,將雪橇放到雪上。張開雙腿坐到雙人雪橇後面,嬌小的鞘音則縮起身子,坐在我兩腿之間。
「……都二十歲了,我們到底在幹嘛?你這一點真的很像笨清──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鞘音的碎碎念之所以轉爲尖叫,是因爲我趁亂突然出發。屁股彈了起來。伴隨斜坡的起伏,導致雪橇在空中飄浮了一瞬間,前進方向往兩側偏移。
周圍的景色急速流逝,撕裂銳利的逆風的感覺反而讓我覺得很爽快。
「喂!修!直線前進啦!笨蛋!」
鞘音默默地點頭,吐息夾雜着哭腔。
咚。鞘音無力地捶了一下我的胸口。她的淚水,是經過百般猶豫,不曉得該對我發泄什麼樣的情緒而流出的淚水。她一面懇求,基於衝動捶在我身上的拳頭馬上又收回,刺得我又疼又癢。
我們靜靜拉了勾。
「爲了符合妳的期望,我……想取回所有失去的感覺。」
鞘音瞪大眼睛,闔上嘴巴以集中精神,默默專心聆聽有點早收到的「聖誕禮物」。
在旁人眼中,是玩得很開心的幼稚笨蛋二人組。
「嗯,這是當然。等妳爲這首歌寫完詞,它就完成了。到時候……希望妳爲我而唱。」
「不……變了。我們從『青梅竹馬』變成了『戀人』。這也是很棒的約會,不是單純出來玩而已。」
「我……想寫歌詞。」
剛高興完就罵我。
我們看着跟兒時一樣的天空,懷着長大後產生變化的情緒。從以往適度的距離感,拉近到戀人之間的距離。
牢牢勾在一起的小指徹底分開的瞬間,我用力抱緊鞘音。
「真的是『取回』嗎……?」
如果能一直一直經過同樣的時間就好了。
不過今天是隻屬於我們倆的世界,當個心智年齡與小學生無異的大人也無妨。
連世界盡頭都化爲白紙的冬之世界。
不停止也行,如果能一直是幸福的季節就好了。
她的耳機和我的手機已經配對過了。我按下手機的播放鍵,將聲音傳達給隨時可以聽的鞘音。
「……修,答應我。」
矛盾的心情在內心交鋒,我沉默了幾秒。要說出脆弱真心話,還是裝模作樣地鼓勵她?
不是要和我一起玩雪橇的約定。
會不會一直持續下去──要懷抱這般希望,應該是我的自由。
「……抱歉。我想未來也會繼續給妳添麻煩,原諒我這個男朋友吧。」
手指下意識顫抖了起來,鞘音也能直接感覺到。不是因爲冷,大概是我對於跟她約定一事有所遲疑,內心的愧疚表現出來了。
桐山鞘音真正想約定的是──有松本修在身邊的未來。
這是我們國中時常做的──打勾勾。
熒幕上的秒數逐漸增加。應該開始播了。
她又像在敲門似的,輕輕捶了我一拳。
「呵呵……總覺得好蠢。」
我伸出食指,輕輕觸碰鞘音的臉頰,溫柔地撥開被淚與雪沾溼,散發光澤的頭髮,以免傷到她纖細的肌膚。
出乎意料的口頭約定使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是哪一天。是鞘音一大早爲我準備法式土司的那一天。
我拚命抓緊雪橇的繩子,拿它代替繮繩控制方向,可是一旦飆到最高速度就無法控制了。只會順勢往下滑。
她露出虛幻的微笑,牽起我的手勾住我的小指。
全長四分三十六秒──我在貴賓席感覺到鞘音控制不住情緒。沒錯過落在她臉頰上的一縷瀏海被淚水濡溼的畫面。
「我還去請三雲小姐幫忙,準備了最棒的舞臺。聖誕節的雪燈祭……最後的表演是SAYANE的演唱會。」
鞘音與我四目相交,豎起小拇指。
鞘音因爲突如其來的請求感到困惑,說了「……嗯。」便輕輕點頭,拿出口袋裏的耳機塞進兩耳。
即使如此,我依然不想捨棄無憑無據的希望。
我不得不着急。想做的事,得在想做的時候去做纔行。
「什麼嘛。還以爲妳不喜歡,結果也玩得挺開心的。」
「糟糕糟糕!完全無法控制耶!」
我們自然地坐起身,面向對方。連呼吸都感覺得到。就在只要往前湊幾公分,嘴脣就會重合的距離。
「……你太犯規了。突然送我全世界只有一個的禮物……我當然超開心的呀。最喜歡了……你和你送我的這首歌……我都最喜歡了。」
「這就是──今年的聖誕禮物。」
跟故鄉的朋友和鞘音一起度過的平穩日常……
「其實我本來很有幹勁想寫三首曲子,但時間只夠我趕完一首。抱歉,我太沒用了。」
「……答應我。」
我們是不是真的被拋下了?
「我想你大概沒發現,我之前做早餐的時候,聽見你在彈琴……」
「你太着急了……慢慢來就好……一起走過我們的時間吧……」
神啊,求求你。
存活下來的人類,是不是隻剩我們兩個?
這次鞘音搖了搖頭。是在鼓勵我「沒這回事」嗎?
快要經過一分鐘的時候……鞘音眼中泛起晶瑩剔透的淚珠。
我怕老婆,所以只能苦笑着不停道歉。
如果時間能停止流逝就好了。
「可以戴上耳機嗎?妳平常在用的藍芽耳機。」
未來是不透明的,不能保證絕對會實現。
「明年,後年……一到冬天,都要一起玩雪橇。」
不要讓我跟國中時一樣,跟她訂下不負責任的約定。
在超鄉下的深山舉辦的免費演唱會。放手去做吧。還沒接吻過,精神年齡跟國中生一樣的情侶會讓你們聽聽甜到吐砂糖的情歌。
「我們都沒變呢。一直……跟當時一樣。」
「你纔出院沒多久耶……?我希望……你把自己的身體放在第一位。」
我的努力毫無意義……我們被變成一匹悍馬的雪橇甩下來,在雪上滾來滾去。頭靠在一起,呈八字形仰躺在地上。從暮色逐漸轉爲瑠璃色的冬季天空──奪走了我的視線。
在沒有人看,沒有人存在──
背上的體溫慢慢融進雪中。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由於現在是冬天,聽不見蟲鳴,也幾乎沒有車輛經過。只有流動的雲朵和天空顏色的變化,告訴我們時間仍在流逝。
我被忍不住笑出來的鞘音影響,也跟着露出微笑。
「……嗯。我會爲你而唱。會送你最棒的禮物。」
「……要做什麼事不重要。一起玩代表『你會在我身邊』。」
我突然感覺到舒適的重量和觸感。鞘音靠到我身上,把臉埋進我懷裏,或許是不想被我看見她不知所措的哭臉。
透過身體傳來的肌膚溫度離開了,被隨着日落愈來愈刺骨的寒意帶走。
爲何?
鞘音果斷地提問,彷彿在我赤裸裸的心臟上敲進一根大木樁。
它綻放出有如冰柱融化後滴下的水珠的光芒,一顆又一顆地滑落臉頰,被白雪織成的地毯吸進去。每當眼瞼微微顫動的她眨眼,無法抑制的衝動就會滿溢而出。
不要讓我變回會說謊的人渣。
她語帶哭腔,隱約透出動搖的呼吸也很微弱。輕輕一碰可能就會嚎啕大哭的脆弱模樣與五年前的她極爲相似。
「『你現在彈出的音色』……會害我感到不安。總有一天會恢復吧……?會跟旅名川祭的時候一樣……引導我的歌聲吧……?」
我們環視這個地方。縱然現在只是平凡無奇的雪山,兩週後的聖誕夜應該會徹底改頭換面。這裏不是室內會場,所以也不用考慮容客量的問題。
不要讓它成爲折磨我最愛的人,永遠束縛住她的「冬天的幻想」。
「……我好高興。不過……也很生氣。」
「是爲了取回……還是『爲了不再失去更多』……我分不清楚……」
我想感覺更多鞘音的體溫、氣味、觸感。
「從我住院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在偷偷作曲。我想像着和妳一起度過的冬天,導歌之前的部分都走酸酸甜甜的路線,副歌則寫成會感動人的哀傷抒情曲。」
「……戀人真神奇,連滑雪橇都稱得上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