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在那一週之後，茉莉答應了桔梗「楓葉很漂亮，要不要來？」的邀約。這一週氣溫驟降，楓葉一轉眼就染上秋色了。

和在家裏相同，茉莉在桔梗家也沒辦法開心歡笑，沒辦法在該笑時笑出來，越想着不能讓家人擔心就越笑不出來。沒辦法好好做到前陣子還能做到的事情。

想着得做些什麼纔行，茉莉離開姐姐家，隨處閒晃散步，眺望秋季的天空。

失去後才深切感受，他已經成爲生活、心靈，所有一切的重心。

呆呆地走在銀杏大道上。平日午後時間緩緩流逝，身邊悄然無聲。只有茉莉踩在落葉上的好聽沙沙聲響起。

漫步走在長長大道上，後頭傳來和她不同節奏的聲音，聽就知道是其他人踩落葉的聲音。

「茉莉。」

突然被這個聲音喊住，茉莉屏息，戒慎恐懼回頭後，和人站在眼前。

「……阿和……」

「我又做了和跟蹤狂沒兩樣的事情了。」

和人孩童般笑着歪歪頭。明明只分開了一週，已經讓茉莉懷念得幾乎落淚。

「爲什麼……？」

「我想見你。」

「跑到這裏來……？」

「我問了你的雙親，對不起。」

「……」

「我想了很多，真的思考了很多。和我決定要回家那時相同，一直思考。」

「思考什麼……」

「你。」

和人明確說。茉莉胸口一緊，讓她幾乎都要落淚，感覺停滯的東西現在全部一起動了起來。

「……這樣就好了。」

「你今天比平常喫得多耶。」

一天中會請人幫忙調高病牀好幾次，與天花板對看的視線提高，可以看見窗外景色。眺望隔着一片玻璃的另一頭世界，是這封閉生活中的寶貴時光。

「……好，如果這是你的願望，我會聽，我答應你。」

「和人還活着，不只現在，將來也會一直活下去，我可不允許你拋棄。我不會允許你拋棄你曾經替我刷的茶！和人，聽好了，你那樣煩惱，萬般迷惘逃避了那麼多年，即使如此還是選擇茶道。你之前對我說過吧？有想做的事是件非常寶貴的事情，是很幸運的事情。你可是自己走進其中，那裏是你一直憧憬的地方吧？你拋棄了絕對會後悔，別說那是爲了我啊，笨蛋。」

「而且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會害怕死亡。我得要在不想死，恐懼着死亡中度過三年。我絕對不要。我不想要有個因爲你而不想死的人生。所以，我們分手吧。」

「我下輩子絕對會有個強韌的生命，然後會再次替你縫上快要掉的鈕釦。」

這是最後一次看見茉莉。

「我們結婚吧。三年也好，可以把你最後的時間給我嗎？我會好好珍惜你這三年，只想着你活着，所以和我結婚吧。」

「是啊。我要盡情享受自己找到的開心事情！可以好好承認開心的事情很開心，也是普通吧……」

茉莉露出溫柔的微笑，和人綻放天真笑容。

和人緩緩走近苦笑的茉莉身邊，用可以感受彼此體溫的視線面對面。

掛着好幾個點滴打藥，從鼻子送進氧氣，雖然不能下牀也無法走出這個狹窄的房間，但她還沒有死，所以還活着。

「你想活得那麼律己嗎？」

下雪了。

夏天來臨前出院，但不久就在家中發作又住院了。使用的藥量已達極限，目前沒有新藥。使用抗生素壓抑止不住的咳嗽，已經持續好幾個月這種痛苦治療了。但是，病情惡化的速度一點一滴超越藥物效果。這彷彿細胞逐步損壞，身體機能一點一滴流失，生命燭光也一根一根熄滅一般……身體就這樣確實逐漸變化。

兩人擁抱着閉上眼睛一段時間，彼此的心跳在胸中響起。活着只是這樣幸福，接着一起夢想將來。在活着的同時，兩人也一起共有死亡。

都市的雪稍縱即逝，輕飄飛舞着就在半空中突然消失。邊看雪邊思考着，要是這個生命也能像這樣輕易突然消失就能輕鬆死去了。

「你很清楚了吧？我已經沒有任何謊言了。」

「我想和茉莉做這些事，無法想像茉莉以外的人。」

活着是如此令人愛戀的事情。

「太好了……只是遇見你就讓我幸福，謝謝你願意和我在一起。」

「我都已經等七年了……」

和人皺起臉，茉莉抹去淚水後帶着意志堅強的眼神抬頭。

包住雙頰的手又拍打了一次，兩人交會的視線有着相同色彩。互相感受彼此喜悅、悲傷與愛戀的全部心情。感覺這是相逢後第一次融爲一體。

「……這樣啊……如果對你來說有意義，那就太好了。」

我已經做好死亡的準備。

用眼神表示沒事後，負責的護理師理解地點點頭，確認點滴剩下的量後走出房間。

「我可以說下輩子之類的話嗎？」

兩人慢慢背過身去，往銀杏大道的左右分開。沙沙聲交疊，接着慢慢錯開，最終遠離。

「茉莉……你不怕死嗎？」

這是最後一次看見和人。

「不是律己，只是變普通。我想要過着不思考活着不思考死亡的普通生活，雖然沒辦法和健康的人相同，但想要比現在嘗試更多事情。比起忍耐變得畏縮，我想要儘量去做每件事。不是放棄，而是想在其中尋找自己能做的事。尋找不與他人比較活下去的自己，就是長大成人對吧？這種……普通。」

撤下餐盤的桔梗邊用病房中的水龍頭洗筷子和杯子，邊開朗地說道。

「嗯……」

「對不起，對不起我要先死，對不起我有個脆弱的生命……但是，我生涯最後愛上的人是你真的太好了……」

「……不怕，因爲我就是這樣活着。」

「在你的普通中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嗎？」

「……在遇見你之前是這樣。覺得只要這一瞬間開心就好……但是，現在不同了。我已經決定要接受開心、難受、痛苦等所有事情，想要這樣活下去。與其攀住你墮落成一個討厭的女人，這樣更好。接受全部，盡情掙扎盡情煩惱，但還是會努力，我想要努力好好活下去，決定不要再逃避了。」

和人指尖順着茉莉的耳朵，撫觸她的臉頰碰上她的脣，緩緩湊上臉落下兩人間的最後一個吻。

只剩把寫滿所有心思的這本筆記丟掉。

「因爲醫生說不喫飯就不能拆掉營養點滴，所以我很忍耐着喫難喫的食物。」

雞胸肉、燉煮蔬菜加上白飯的乏味午餐被撤下了。自從飲食限制多到無法喫喜歡的食物後，喫飯時間也變得不開心了。

「都因爲你老是說些蠢話，所以是笨蛋啦！你不是神童，只是個笨蛋！」

和人邊吸鼻子邊笑。茉莉緊緊擁抱住和人後說：

「……又來了……說些跟國中生沒兩樣的話……」

「死的時候只有一個人，所以我不要。我絕對不要迎接讓阿和目送我離去的人生終點。」

「謝謝你……」

「將來有天要遇到替你縫釦子的人喔。」

桔梗又露出悲傷的表情看茉莉。

方形窗框那頭，白色雪花片片從上飄下。早上新聞的氣象預報很準，聽見下方門口傳來孩子們開心的高聲喧譁。把視線移往窗戶下，看見來探望家人感覺無聊的孩子們，發泄般地在門口的柱子間跑來跑去。能全力活動全身的孩子們，比今年的第一場雪更加閃耀美麗。

「茉莉……」

「你是我生涯中第一個喜歡上的人喔。」

「……我不是想要孩子想要夢想什麼的，而是想要你。」

和人往前逼近，茉莉遠離他。和人的話打穿茉莉的覺悟，茉莉揮開那隻只要有破綻就會抓住她的手：

「……沒辦法。」

「高林小姐，下雪了喔，會不會冷啊？要不要把暖氣的溫度調高。」

邊撫摸和人的臉頰，茉莉像是生氣又像是悲傷地緊緊注視着他。

「我已經沒辦法生小孩了，接下來病情也會不停惡化。如此一來就什麼也不能做，沒辦法讓你有新的夢想，也沒辦法一起描繪未來。就算是這樣也好嗎？我不想。我不想要讓你看着我這一面然後死去。死亡可不是什麼戲劇性的事情。會消失不見，沒辦法這樣彼此碰觸。就算你難過也沒辦法緊緊相擁，是永遠消失。死亡就是這一回事，你真的懂嗎？」

「……你又說我笨蛋……」

死亡，很確實地以幾乎令人焦急的速度緩慢逼近。

茉莉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謝謝」「對不起喔」和「我喜歡你」全部說出口了。不管是死亡還是活着都不害怕了。

「嗯，我清楚了，似乎不可能會出現奇蹟。」

「嗯，我等着你。」

現在，在這冰冷的病牀上活過一分一秒。

「……那裏面沒有我嗎？」

熟悉的聲音走進房裏詢問她，靠在枕頭上的頭輕輕搖動拒絕。

「好好活下去！你要好好活下去！別拋下自己決定的事情，你不是答應我不逃避了嗎？你覺得爲了我拋棄一切我會開心嗎？別做蠢事！」

粉紅櫻花花瓣在窗外飛舞那時，剛住院的她還可以自行走路。

「爲什麼？比起一個人，兩個人……」

「會不會不舒服？」

眼眶堆積的淚水滑落，看見和人朝自己伸出手，茉莉慌慌張張拭淚後搖搖頭。

遠離住院大樓的心臟重症監護病房中，除了醫療器材外沒其他東西。移動式音樂播放器中的廣播是她唯一與外界資訊的連結。沒有電視也沒有書，在這裏不需要任何娛樂。因爲在這裏的人都沒有體力享受這些。

＊ ＊ ＊

「下次襯衫的扣子要掉了，你要自己縫喔。」

「……沒有……我不需要讓我依靠的人……」

和人這不負責任的發言讓茉莉用力抬頭，雙手用力打了和人的臉頰，接着包住。

「我也請你的雙親告訴我你的疾病，也去過醫院了。接着又思考後纔到這裏來。」

「沒有……」

「你的人生不會在三年後結束，還會繼續好幾年、好幾十年。我希望你可以愛上誰，生個孩子，追尋許多夢想活下去。」

「茉莉喜歡長髮吧？你應該沒有留過短髮吧。」

「因爲我不可靠？」

「動畫之類的也是？」

以爲死亡會在某天突然造訪，用銳利的斧頭切斷靈魂與肉體的連結。一瞬間就會結束。

還有三年，我會嘗試看看。因爲這是和人教我的。

「讓」和人活下去，這就是茉莉與和人相逢的意義。不是隻有和人讓自己活下去，自己也爲了讓和人活下去而存在。

「要好好放棄我喔，然後喜歡上其他人……好嗎？」

「沒有執着？」

和人小聲取笑她，茉莉聳聳肩。

茉莉語氣不開心地回話後，桔梗露出悲傷的表情。茉莉比什麼都討厭看見這個。胸中充斥着想要大聲怒吼「難受的人是我吧」的心情。即使如此，今天有事要麻煩桔梗。從牀邊的櫃子中拿出剪刀，壓抑着不耐煩，以事務性語氣地說：「幫我剪頭髮。」

所以接下來，會試着努力活下去。

太天真了。

「茉莉覺得遇見我真好嗎……？和笨蛋的我在貴重的時間點相逢太好了嗎？」

此一瞬間，茉莉才發現「啊，原來是這樣啊。」

「牀呢？要不要調低？」

「你不寂寞嗎？離開我不寂寞嗎？我寂寞到快要發瘋了。真心認爲把家裏全部拋下也無所謂，如果沒有你一切都沒有意義。」

「因爲很礙事。」

「不行，不給你。」

慢慢分開身體，再次互相注視。

這就是茉莉人生最後的時光。

已經做好死亡的準備了。

以前只要藥量加重、只要靜養、只要遵守醫囑，就能勉強挽回局面。但現在就算盡全力做好每件事，都無法恢復失去的機能。

發出毫無情緒的聲音後，桔梗深受打擊般垂頭喪氣。

茉莉差點就要咋舌了，慌張地咬緊嘴脣。她還有點理智知道，再怎麼說咋舌也太沒禮貌了。但她早已失去珍惜長髮的女性心理了。已經好久沒化妝，連眉毛也沒化，已經記不得最後一次擦睫毛膏是什麼時候了。早就不覺得讓人看見沒化妝的臉很丟臉。偶爾在院內看見化妝的老婦人時，就會湧起「身爲女人，我已經淪落到比那個老奶奶更低下了」的悲哀心情。

桔梗仍舊美麗。就算年紀增長，她的瓜子臉也沒失去彈力與光澤，細長的眼尾和豐潤的雙脣就算只有略施粉黛也光彩動人。對茉莉來說依然是最自豪的姐姐，但偶爾也會對這份美麗感到無比厭煩。

「總之幫我剪掉，護理師要替我洗頭也很麻煩。」

「她們說很麻煩嗎？」

「怎麼可能這樣說。但洗好到弄乾要花上一小時耶，我會很累，累到無力。你應該沒辦法理解啦。」

自從進入心臟重症監護病房後，茉莉開始像這樣拒人於千里外般的說話。

明明無法自由上洗手間，還是會排便、排尿。因爲不能洗澡，護理師會在牀上替她擦澡、洗頭。拜託桔梗把長髮俐落剪短，是因爲不想要增加護理師的麻煩，最重要的是洗髮到弄乾花上太多時間會讓她很疲倦。看見剪超短的髮型後，桔梗笑着說：「很適合你喔。」但她的聲音帶着顫抖的哭腔。能說出「頭髮是女人的生命」的，只有有體力整理頭髮的人。現在的我比起女人的生命，保持體力更重要。

就這樣，事情的優先順序不停變化。每當又有身體機能遭到剝奪，就感受到原來這種小事也是維持身體機能秩序的必要事情。

失去後才發現，但已經無法取回早已失去的東西。

死亡，或許就是退化的最終結果。

等待死亡步步逼近的時間彷彿地獄拷打。每天都得明白看見自己的退化。沒使用的肌肉無情地萎縮，手臂變得和手腕一樣細，肩骨也明顯突出。沒肉的屁股一坐下，骨頭直接撞擊痛得難以忍受。腳也相同，臉頰也難以倖免。以前很在意「真想再瘦一點」的部位的肉全部消失了。不想要不見的胸部也失去彈力，肋骨明顯浮出。與之相反，身體不停累積多餘水分，只有肚子異常凸出。跟小孩一樣不成比例的身體。雖然如過去冀望的瘦下來了，但不健康的瘦法只有噁心而已。一照鏡子，頂着一頭少年髮型的小臉上，只有凹陷在眼眶中的眼晴閃閃發亮，鏡中只有和先前的自己完全不同，跟妖怪沒兩樣的自己。

每次看見這個都想着，好險身邊沒有重要的人，好險沒有讓最喜歡的人看見這張臉。重新確定了當時的選擇是對的。

（和人也看着相同一場雪嗎……）

希望他能直直走在自己的道路上，這是我唯一的願望。

與和人分手後，我拼了命地畫漫畫。就算投稿後落選，就算被透過月野介紹的出版社一刀兩斷，也毫不氣餒不放棄地繼續畫下去。如果現在用話語來形容當時的拼命，或許可說是「想要創造出什麼留下來」吧。雖然有點誇張，但起碼想留下一個活過的證據在這世上。其中一篇受到出版社關注，直接接受職業漫畫家指導，重畫好幾次之後，決定要刊載在雜誌填空檔的頁面上了。多虧月野和沙苗都在自己的部落格和社羣網站上大力宣傳，比預期的有更多人看到。雖然也有很嚴酷的批評，但大致上獲得好評，接着得到連載三回的機會。廢寢忘食地畫着。雖然父親斥責「你也好好考慮自己的身體啊！」但用着「畫完這個就可以去死了」的心情完成作品。交稿後得到責編「沒有問題」的通知後立刻病倒住院，但多虧有這些作品，最後還出版了單行本。

看見自己的書擺在書店一角時，記得還因爲太緊張不敢靠近。即使如此，心中某處期望着哪天能被和人看見。「我做出成果來了喔，所以和人也要加油。」

依然開心地玩角色扮演。

但逐漸變得只要連續熬夜幾天就會病倒，只要一病倒就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才能恢復。

病倒後花時間復活，又病倒後再花時間復活……重複幾次後根本沒氣力做衣服了。在最喜歡的動漫完結篇之後，也開始不參加活動。雖然有喜歡上另一個作品，但「得維持身體狀況纔行」的保守想法戰勝了「喜歡」的熱情，也就不再製作服裝了。

直線穿越空無一人的操場，每走一步都打開一個記憶寶盒；每走一步都鮮明想起和人的表情；走一步，聽見聲音；走一步，看見笑容；走一步，指尖的熱度；走一步，雙脣交疊的觸感；走一步，帶熱的雙瞳；走一步，至高無上的溫柔；走一步，孩子般的脆弱。和人隨着一步一步不停湧出，我就快要溺斃了。

桔梗來了。

「我做了這個來給你，如何？喜歡嗎？」

「因爲你說你比較喜歡狗，所以我做了小狗來，豆柴。」

我很久前就決定好了，我要丟棄回憶只能在這裏。

婚紗完成那天，沙苗說：「茉莉要結婚時，換我替你做婚紗。」但應該不會有那天到來吧。

凜子很清楚我的身體狀況，因爲她很熱心學習，很詳細調查自己的疾病。也就是說，我是她的範本。當時的禮子就是現在的我，當時的我就是現在的凜子。我們身患相同疾病。

「不行，快送進心臟重症監護病房。」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可以在全部失去前先立起真正的墓碑。

此時，我突然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桔梗帶着些許害臊的聲音如此說。

又有一個重要的事情深埋心中了，心裏那個治安還不錯的地點立着幾個墓碑。曾經喜歡的事情，現在失去的事情，不是拋開而是靜靜埋在心中。接下來，肯定也會出現站起身、可以一個人上洗手間、聽音樂度過、好奇新發售的零食等微不足道的日常生活的墓碑吧。

我選擇獨處的路。

穿上純白婚紗的沙苗，散發出讓人以爲美麗本身會發光的燦爛光彩。看見這一幕，我品嚐到至高無上的滿足感。「終於完成了」的成就感充斥心胸。

「聽你這樣說讓我有勇氣了。」

那是個盛夏之日。

說完後，凜子開心地笑了。接着彷彿表示不能久留立刻轉身要離開。

醫師慌張的聲音從白色世界的另一頭傳來，我的牀移動了。圍在我身邊的醫生與護理師的聲音充滿緊張感。在白色世界中，在我想着「啊，大概不行了」的瞬間，我感覺有股強大的力量把我往下拉。我抓住病牀欄杆，那股無從抵抗的力量仍然用力拉我，我抓住身邊醫師的白袍。好恐怖。理所當然的，未曾事先通知就要將我交給「死亡」的感覺，強烈動搖我的心情。

這份努力變成現在的安心。

下一次或許沒辦法再抓住誰了，或許再也無法掙扎了。

搬出收在櫃子裏的縫紉機，跑到以前常去的布料專賣店，那彷彿按下身體中的電源。

「嗯，雖然很討厭但我會加油！」

我要有外甥或外甥女了！

愛上和人，爲他所愛，交談、互相歡笑、互相擁抱，真的很幸福。

但那個瞬間確實將再度造訪。

「我剛好請人幫我調高牀鋪，所以有看到喔，很漂亮呢。」

我也想做些什麼。雖然這樣想，但我已經好久沒碰針線了。失去喜歡的東西雖然很遺憾，但我意外地冷靜接納了這件事。因爲不知何時開始，開始感覺針線的沉重，也沒有長時間動手的力量與專注的耐力，所以也沒感受到無力再做這件事的悲痛感。

「茉莉小姐，感覺怎樣呢？」

突然出現在病房的是入住住院大樓的少女凜子。她已經滿二十歲，或許也不能說是少女了吧，但就我來看，還是個留有稚嫩非常年輕的女孩子。我是幾年前，在住院大樓認識這個短髮加上濃郁粗眉給人活潑印象的少女，和禮子相同，是住院的朋友。

禮子建議我寫下心情的筆記本，在我夏天出院時去丟棄了。

「茉莉，今天感覺怎樣？前陣子的大雪嚇人一跳耶，好久沒看見了。」

那是段幸福的時光。邊回憶和沙苗共度的時光穿過一針，邊想着沙苗將來的時光再穿過一針，仔細地縫製。裝飾用的珍珠也全部都用手縫，連蕾絲裙的蓬鬆也特別講究，縫製出讓沙苗看起來最美的婚紗。

我重新抬頭看桔梗的臉。那是帶着害臊，也充滿喜悅的光彩笑容。那是桔梗，是阿聰的妻子，是接下來要出生的寶寶的母親的笑容。

「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

那不是氣氛、氛圍那種不清不楚的感覺，雖然沒有任何具體證據，但我確信肯定可以斷言絕對，桔梗身上發生什麼事了。她手的溫度和平常不同，那大概並非科學證據，而是靈魂層級，擁有相同血緣的姐妹纔有辦法判別的那種「絕對」。

獨處的夜晚就平淡地度過。

她把掌心大小的娃娃放在牀邊桌上，眼睛對上它烏溜溜的大眼，湧上了愛意。

「我再傳訊息給你喔。」

寫在筆記本中的每一天，一瞬間就被火焰燒盡，化作白煙與天空同化後消失。

「沒關係沒關係，打訊息也需要體力啊。茉莉小姐，你不用對我太客氣啦。」

心中的掙扎，苦痛的淚水，少數喜悅的日子，拼命獻上真心的戀情，全部燃燒殆盡消失在空中。我也會像這樣消失在同一片天空吧。我當時想，那大概就在不久的將來。

神明拜託了，請在最剛好的時機殺了我。

沒人在就可以不用說話，說話這項行爲相當消耗體力，到了這個地步才發現如果不讓心臟和肺臟全數運轉就辦不到。那麼愛說話的「祭典小孩」茉莉沉默不語時，會被很多人誤會爲不開心。爲了矯正這個印象，不是勉強自己說話，就是選擇解釋給不知道說話很累的人聽的麻煩選項……最後做出了結果還是一個人最輕鬆的結論。

聽到醫生宣告只剩十年可活後的十年。

「對不起，每次都很晚纔回信。」

「我懷孕了。」

「凜子，下週的導管檢查要加油喔。」

「那麼，改天見囉。」

她平靜地微笑着溫柔摸我的頭，那是對待小孩的手勁，但我不討厭。

「茉莉就要有外甥或外甥女了喔。」

「好可愛……」

看這個樣子，今晚不管是爸爸還是媽媽，或是從我轉入心臟重症監護病房後就住在東京家裏的桔梗也不會來吧。寧靜的獨處夜晚。

從牀上起身的瞬間眼前突然一片白，有意識卻看不見任何東西。勉強按下護士鈴大概是我的幸運，我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突然血壓驟降。

覺得一個人會很寂寞，這只是他人單方面的想像。

顧慮他人，對人溫柔，原諒他人，我的身體痛苦到就連這些理所當然的事情也辦不到。最近，身心科的醫師開始來找我聊天。我知道當身體壞掉後，心靈也會跟着壞掉。「這是理所當然的，你可以說些惹人厭的話也沒關係。」雖然醫師這樣說，但無論何時都千萬小心不讓旁人討厭，藉由大笑或惹人發笑來守住自己存在價值的我，歇斯底里對雙親大吼「別管我！」「別再來了！」冷酷地責難桔梗「桔梗你好煩。」聽到我這樣說的人肯定也大受打擊，我說完後也對自己感到絕望。

我如此期望着。明明已經進入倒數計時，每天卻鮮明地痛苦，挫折如岩漿般在無法自由行動的身體中累積，偶爾會忍不住遷怒到爸爸、媽媽還有那般要好的桔梗身上。明明炒熱氣氛讓大家開心是我的特色啊，我根本沒想到連顧慮他人也需要體力。

但是，如果我沒辦法接受那份恐懼，我的現在也無法結束。想要結束現在這個稱不上活得像個人的生活，就得讓那個瞬間再次到來纔行。

有了對我來說第一次出現的存在。

雖然覺得總有一天會來，但這份衝擊比我想像得更加強烈，說是從內心震撼我的事件也不誇張。我真心認爲，這比首都圈交通網因降雪癱瘓這種新聞更該受到大肆報導。想對全日本，不對，是對全世界報導。

我把人生最後的戀愛珍重地藏在心中最深處。因爲那是我人生中最棒的時光。

一穿過正門，不由分說地想起與和人之間的回憶讓我好痛苦。

我可以說這是最好的選擇。如果和人在這裏，或許能夠拯救我什麼吧，但我的某部分肯定會毀滅性地崩潰。從我的個性來看，崩潰的比例大概更高。

「想爲誰活下去」這份體貼也早已埋在心中的墓碑底下。

桔梗接下來說出的話，正如同前陣子看見的雪花一般，閃閃發亮地從天上飄下來，輕柔地落在我的肌膚上後，慢慢地、慢慢地沁入肌膚。

要替她製作婚紗，純白的婚紗。那不是哪個世界中的某個角色穿上的婚紗，而是爲了唯一的她所做的特別婚紗。

「橋場醫生很厲害，麻醉後也不太痛，所以別擔心。」

坐在牀邊桌上的小狗的天真容顏好可愛。

桔梗現在住在東京的家裏，因爲姐夫要她多陪在我身邊久一點。與之同時，也包含要她陪在即將失去女兒的父親與母親身邊的意思。他好溫柔。我好開心這樣的人可以成爲我的家人。

桔梗在牀邊的摺疊椅坐下，用溫柔的聲音慢慢說。

肌膚還有溫暖的溫度，所以這孩子還活着。媽媽或許會邊說邊摸我的手吧。這個體溫或許會溫暖、撫慰母親的心。但就「我」來看，這樣的「我」已經等同死亡。

我一問，桔梗訝異地注視着我，接着驚訝地反問我：

「好驚人、喔。」

家人肯定會覺得就算這樣也沒關係，希望我可以活下去吧。

在那之後完全不做角色扮演的服裝，彷彿推動我的「想做的事情」終於全部做完了。開心享受角色扮演的回憶，現在仍是心中閃亮的回憶。盡情去做想做的事並樂在其中的時光，是無可取代的重要記憶。而那到現在是相當值得感謝的事。正因爲在那時感到滿足，就算之後住院的時間增加也不太有壓力了。要是還有「想做的事情」，強迫自己放手來住院的話，那應該非常痛苦吧。

「桔梗，怎麼了嗎……？」

她從連帽T恤口袋中拿出來的，是她說最近熱衷製作的針織娃娃。有點看不出是狗還是熊，但比一開始看起來不知道是老虎還是貓的獅子，現在已經進步很多了。

那之後又再次病倒住院，我遇到了前所未見的大發作。

感覺橫越窗前的雪花稍微變大了。

就在此時，沙苗的婚期定下來了。

（沒辦法再更安穩點，在我睡着時死掉之類的嗎……）

那時還勉強可以步行，所以我拜託桔梗帶我去羣馬的小學。

桔梗懷孕了！

和雙親與姐姐分別還是令人悲傷，家人難過讓人痛苦。但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難以割捨的人或事物了。沙苗有了溫柔的老公；美彌等短大時的同學也各自有了新的人生，大家都很忙碌。他們偶爾會傳訊息，我也偶爾回訊。這個距離感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再好不過。想做些什麼的熱情已經拉下布幕，夢想也姑且算是留下成果。已經沒有什麼難以放手，挽留我在世上的東西了。

在醫師們適當處置下，我好不容易撿回一命，但那無須懷疑就是「死亡」。

桔梗的表情頓時扭曲，我還以爲她要哭了，但她非常不知所措地笑了：

如果無法處理自己的排泄物和擁有最起碼的意志，我不承認這能叫做活着。

這並不讓我感到寂寞，只有安心。

「你願意收下嗎？」

就在我快要窒息於與和人之間的回憶時，校工大叔出聲喊我。多虧有他我才能回過神來，才能順利把寫下心情的筆記本丟進學校的焚化爐中。

現在回想起那股要被拖走的強力觸感也讓我起雞皮疙瘩。我還記得我努力想逃脫而抓住醫師白袍時的觸感。好恐怖。「死亡」是比我想像恐怖上百倍的事情。

我只能說出這句話。

雖然也曾想着要爲了家人活下去，但我現在也沒貫徹這份意志的力量了。因爲痛苦已經超越了誰的笑容。

「茉莉真敏銳。」

邊看着落下的雪花，平淡度過每分每秒，朝終點前進。

每個雪塊的自我主張似乎變強了，或許會積雪吧。新聞節目肯定大談特談嘆息都心脆弱交通網的話題，今晚就別聽廣播改聽音樂吧。

桔梗的節奏和我緩慢的心跳同步，非常平靜。

步向死亡的最後高潮，無比不自由，無處可逃也無力可逃，鬱悶的時光。

「因爲感覺你和平常不一樣。」

我再三小心，儘量不創造重要的人事物活到現在。

凜子笑彎了她深邃的雙眼皮大眼後離開病房。

桔梗有小寶寶了。

但願失去全部，只能躺在牀上的時間可以別到來。

「爲什麼這麼想？」

「現在兩個月，所以秋天會出生喔。」

「在夏天時肚子變大應該會很辛苦吧。」

「是啊，但我聽說夏天育嬰更辛苦，所以秋天出生或許比較令人感謝吧。」

「原來是這樣啊，要當新手爸媽了呢。」

「茉莉也是，你要當新手阿姨了。我會在這邊生，你也要幫忙喔。」

我的心用力一縮。

桔梗的手指梳過我的頭髮慢慢撫摸我，彷彿小孩撫摸重要人偶的頭髮。不對，從今天開始那變成母親撫摸心愛孩子頭髮的動作，因爲她看我的眼神不同了，充滿宛如聖母的慈愛與光輝。

我不可能幫忙她照顧小孩，我和桔梗都很清楚。說穿了，我連到時有沒有辦法出院，更重要的是有沒有辦法活到那時都不知道。即使如此，現在此刻我只想要沉浸在姐妹的幸福對話中。只想要想像難以置信的幸福秋天即將到來。

「得要想小朋友的名字纔行呢。」

「阿聰已經開始想了。」

「真不愧是姐夫，動作真快。」

「我跟你說，他超好笑，我還以爲他買了替小孩命名的書回來……」

桔梗回想起來，開心地笑得不停顫抖身體，自從我進入心臟重症監護病房後，還是第一次看見桔梗這樣笑。對來到桔梗身邊的尊貴生命，我打從心底湧起真實無僞的純粹感謝。

「阿聰竟然買來野草的書耶，他說這是桔梗的小孩，茉莉的外甥或外甥女，果然還是要看這個吧。」

「……我可以牽扯這麼深嗎？」

「那還用說，我們是家人啊。」

這一句話，撫拭了這房間染上的悲傷與不幸。

生病後，我失去了許多東西。

無法阻止那些急速從雙手中滑落，我好害怕，既然如此乾脆自己拋棄吧，也因此捨棄了許多東西。

捨棄夢想將來的力量；捨棄對工作的憧憬；捨棄和他人相同的生活方法；捨棄生小孩的希望；捨棄婚姻；捨棄戀愛；捨棄朋友；捨棄深愛之人。我只剩下家人，只有這個無法捨棄。就算想要捨棄，但捨棄後我會無法活下去，只因這現實的理由把家人留在身邊，這是我留下的唯一。因爲他們認同我、接納我，這會直接變成我活着的價值。

這句話，將我和尚未出生的孩子連結起來了。

把「其實也沒有那麼寂寞喔」說出口前，和兩隻豆柴對上眼時，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閃過腦海。

就算我們的人生彼此錯過，但我透過桔梗和那個孩子串聯起來。那孩子無庸置疑是我的外甥或外甥女，我是那孩子的阿姨。雖然我不能生小孩，但我成爲阿姨了。當那孩子又生小孩，我又會與孩子的孩子相連。

凜子用給人聰慧印象的那張臉，認真說着小孩纔會說出口的話，她好可愛，讓我不禁笑出來。

我總對那感到恐懼。我覺得只留下兩人在那張餐桌是最大的不孝。

非常非常寂寞啊。孤單一人果然很寂寞。好幾個夜晚希望他可以握住我的手，寂寞不安得希望他抱住我，也想着要是能在幸福中死去那該有多好。

我也想過我該不會已經死了吧，一移動指尖便抓到了粗糙的牀單。

窗外的細枝開始慢慢冒出新葉。

發現手中的玩偶被我捏得不成形，忍不住舉高手想要把玩偶丟掉，「高林小姐，我來換點滴了喔。」護理師正好走進病房，我慌慌張張撲滅已經點燃的衝動。

褐色和黑色的針織玩偶，下次如果有機會見到凜子，得向她道謝纔行。這兩個玩偶最後交到了桔梗手上，至於是爲什麼，因爲正好有「兩個」。

爸爸也要變成外公，媽媽也要變成外婆了。

平常總是靜靜聽着這個聲音，但今天的我無法平靜。

其實根本不想死，如果能逃我也想逃。想要再外出走走。想要在藍天底下，用雙腿輕快自由地去任何地方，想讓無敵的自己盡情呼吸季節的氣息。

尚未出生的孩子，兩個月的胎兒有多大呢？桔梗站起身時，我不由自主地看着她的肚子，她的肚子平坦得絕對不會有人發現裏面有小生命。

我沉浸在與和人的記憶中呆呆地思考。

但是，那隻不過是因爲還未知世事。因爲經驗和學識還完全不足纔會出現的幻想中的強大。

她還沒有思考剩下十年該怎麼活，還披着無敵且輕鬆的自由活着。雖然生同樣的病，她已經可以出院，可以去喫美食，雖然不能工作但可以過上最低限度的生活。正如我過去那樣，她還有很多時間。

最後，聽見和人呼喚我「小茉莉」的聲音。

「因爲孤單一人很寂寞啊。」

送女兒先離世的父親只有不幸，母親也會揹負悲痛吧。但是，「外公和外婆」這叫喚聲中，充滿冬天溫暖熱水袋那般最原始的幸福。父親和母親秋天就要變成「外公和外婆」，這事實也是尊貴的奇蹟。

我曾後悔過嗎？

說沒有後悔是假的，但問我是否希望他現在在這，我還是覺得好險他不在這裏。無論如何都不想讓他看見現在這個消瘦虛弱，失去光彩失去身影的我。要是太幸福就會過度害怕死亡，而且因死亡分離太痛苦，我也不要。如此一來，果然只有那個選項。結果看似是爲了和人，其實是爲了狡猾的自己。只是爲了減輕自己的痛苦才分手。

閉上眼，綠色燈光在眼皮外閃爍，讓我感覺彷彿是尚未出生的孩子的強力心跳。

「你很開心嗎……？」

果然還是，好寂寞。

我從來沒有想像過椅子會不夠，這奇蹟般的事實讓我喜悅滿溢。

凜子大概對我有所顧慮吧，靦腆笑着說。

「原來你很寂寞啊。」

但是，確實在那。

二十歲時，覺得二十歲已經很大人了。

那之後大概睡着了吧，再次睜開眼時身邊一片寂靜。

我低語詢問，但它當然不可能回答。

凜子來病房探望我，看她臉色好很多，我想她大概快出院了吧，她就對我說她確定下週要出院了。

桔梗出嫁後空出了一個位子。在我住院之後，現在又多了一個空位。如果我沒辦法回去，那就會變成永遠的空位。

失控地投奔記憶中，把藏在最深處重重上鎖的門鎖打開。一打開，記憶便氣勢磅礡急湧流出，越過心靈的堤防、身體的港口，與和人之間的回憶猛烈湧出。

比起十多歲更能判別善惡，早已不是笨蛋但也還沒出現保守心態。明明並非擁有什麼，卻有種自己超級無敵，無論何時都很輕鬆自由，不會受到任何人控制的自豪。

在凜子離開後又恢復寧靜的病房中，我看着兩隻針織玩偶。

慢慢鬆開手，把兩個針織玩偶擺在牀邊桌上後躺下。

我沒有做錯。

我用雙手接下兩個玩偶。

雖然無法說「正可謂僥倖」，但我想說，這也是種不錯的生存之道。

湧出湧出湧出沉下。沉下沉下沉下溺斃。滿滿的真部和人讓我無法呼吸。把這麼多回憶拉出來，再來該怎樣才能收回去啊，我有辦法全部收拾乾淨嗎？有辦法一個也不留地再塞回記憶深處嗎？雖然不安也湧上自暴自棄的心情。怎樣都無所謂了，到最後的最後一刻都與和人的記憶共度吧。把牀鋪、牀邊桌、地板、牆壁和房間整個掩埋，彷彿看電影，彷彿翻閱相本，彷彿喫零食，就在光輝燦爛的記憶中度過吧。

有聲音從沉默的深淵慢慢往上浮起，原本聽不清楚在說什麼的聲音，接着像是相機焦點慢慢對焦般，讓我知道那是男人呼喚我的聲音。我邊祈禱着「別讓我回想起來」，邊僵硬身體靜靜等候聲音傳進耳裏。

「總之我想去喫好喫的東西吧。」

熄燈後，房間燈光全暗，只有心電圖和點滴的燈光在房內閃爍的微弱光亮中，我格格笑着。

只要桔梗回家就會變成三個人，要是姐夫也一起來就能填滿四個座位。然後，小寶寶出生後……（椅子就不夠了……）。

「只有一隻太可憐了，所以我替它做了朋友。朋友？當情人好像也不錯。」

我到最後都無從得知，我們家的餐桌還需要「兩張」椅子。

凜子還不知道。

「嗯，一起想吧，接在桔梗、茉莉之後的第三個。」

我感覺自己的臉在沉默不語的玩偶前屈辱地扭曲了。好不甘心喔。感覺被我小看着「還是個孩子呢」的人射穿核心。

如此思考的瞬間，我發現這是嫉妒，自己也嚇了一跳。

雖然不後悔卻也不是正確答案。但人生就是累積在這類選擇與答案之上。就是這般妥協後纔有辦法努力撐下來。

側耳傾聽也聽不見任何人、任何聲音。孤單一人。在心中如此低語後，無數次承受打擊而受傷的心，久違地隱隱作痛。無法言喻的痛苦在心胸擴散，最後覆蓋整片心胸後，彷彿從內往外滲出化作眼淚流過鼻樑染溼枕頭。

追逐櫻花花瓣，抬頭看從新綠間灑落的日光，沙沙踩響落葉地毯，雙手承接純白雪花。

「好想你……我好想你喔，和人……」

最終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的真實的我。

她到時肯定不再有「孤單一人很寂寞」這種廉價的軟弱。

那天晚上，我想着。

我咬牙切齒地在心中大喊，但沒有聲音回答我。無論何時都沒有答案，因爲我肯定會死，只有這是確定的。因爲這樣想，我才能不去面對死亡的恐懼。要是好好面對這件事，我就會怕得一步也無法前進。如果不思考活着的辛苦，死亡是救贖，那我就無法抱着死亡前提活下去。

「凜子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

就像這樣，家人會開枝散葉不停增加。空位會被新生命填滿。就這樣，接下來我也還會繼續與誰相連結，過去也曾有誰的生命把我連繫在這世界上吧。

出院會讓人有種拋下住院者離開，無法徹底喜悅的感覺。雖然是種怪異的同伴意識，但這就是住院的朋友。

「名字……我也想要想。」

「太好了，這次住院比之前還長，你可要盡情紓壓喔。」

但是，接下來。

（那到底要怎樣活着纔好啊……）

我們家四人一起喫飯的熱鬧餐桌，變成三個人之後，我努力說話來維持熱鬧氣氛。在只剩兩個人的餐桌旁，父親和母親是怎樣坐着呢？是並肩而坐嗎？還是媽媽會坐在原本桔梗的位子和爸爸面對面呢？他們兩人的餐桌有笑聲嗎？

雖然不知道外面的氣溫，但春天腳步漸漸靠近了吧。每天請人替我升高牀鋪時，觀察新葉增加是件開心的事情。對忙碌工作的醫師及護理師來說，肯定不知何時長出茂盛綠葉，不知何時今年的花水木也開花了，這種沒有情調的四季變化，我也能清楚看見。雖然沒辦法用肌膚感受，但我可以看見四季的移轉。

但是，果然還是……

而這又是我無從得知的幸福奇蹟。

凜子自己拿起擺在牀邊桌上的豆柴，把褐色和黑色的兩個玩偶湊在一起。

褐色豆柴的眼珠沐浴在燈光下，看起來好像帶着水光，明明是塑膠製的冰冷眼珠，一擺到黑色豆柴旁，就好像散發出神采奕奕的光芒，這是爲什麼呢？

人類的死亡只是單純的減法，但人類的出生是無法用加法算盡的乘法。

我曾經在過去打掃自己房間時，細細品味感受季節的風從窗外吹進房裏那一瞬間的尊貴。我總是很清楚，清楚將來有天會全部消失。所以隨時提醒自己不管多小的事情都要心存感謝，待在理所當然中偶爾也會變得傲慢，但正因爲我有覺悟會迎接這天到來，所以才能比別人對細節更加敏感，如果不是自己只剩十年壽命，大概沒辦法這樣活着。

嫉妒。沒想到我還有這種情緒。

聽不見醫師與護理師的喧譁，也沒其他患者的聲音，沒感覺有家人來探望我。彷彿只有這個房間完全被時間拋下，待在深沉的沉默中。

只有牀邊桌上的兩隻針織玩偶狗看着我。

原來二十歲還這麼孩子啊。孤單一人會感到心慌，沒有朋友或戀人會非常不安，還無法獨自一人堅強活下去的孩子。

凜子給我的，是和她前幾天給我的豆柴不同顏色的針織玩偶。

沉在記憶深處的聲音，只有在我哭泣時會浮上來。剛開始還努力別忘記，但只要聽到這個聲音就淚流不止，於是放棄勉強自己不忘記了。喚我「小茉莉」的聲音，撫慰我的心。

「茉莉小姐，這給你。」

接下來是我不知情的，在那之後的故事。

想着老家的餐桌。

而且還是對凜子，這也太丟臉了吧。那孩子接下來也會遭逢非常、非常多的苦難。不管用什麼方法活着，我們都會抵達相同終點。就如禮子過去那樣，我現在這樣，凜子十年後也會在這裏。

如果和人在身邊，如果有那張笑容，那就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沒做錯。

如果可以把心攤在陽光下，果然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