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二十五歲，來到中間地點的冬天。

身邊慌忙地不停變化。聖誕節過後，迎接新年，在情人節即將到來之時，彷彿連鎖效應，身邊的人也開始結婚。

一種時候終於到了的感覺。這是最令人害怕也最無法避開的過程，接下來就是結婚競賽的開端。早大家一步搶到第一名的美彌相當愉悅地看着這副模樣，她的笑容道盡她的從容。

結婚、懷孕，這些關鍵字散落周遭。學生時代的茉莉，或深或淺都是個擅長社交的人，因此收到的紅色炸彈數量也很驚人。想讓她看看自己幸福的人一個接一個寄來郵件或明信片。把高中同學寄來的婚禮明信片丟上牀的同時，茉莉也把自己的身體丟上牀。

呆呆看着單調的天花板，回想過往的「戀愛經歷」。只想起與她平淡的人生無異，毫不有趣，無法引人入勝的故事的重複。

「結婚啊……」

禮子是在結婚、生完小孩之後，將近三十歲時才發病。發病前連小孩都生了，或許可說是種幸運吧，因爲她確實品嚐到女人最美好的瞬間。

除了結婚、生小孩外，女人最屹立不搖的幸福是什麼呢？雖然年齡確切增加，對社會一無所知的茉莉連「屹立不搖之物」的選項都想不出來。

聽見輕輕敲門的聲音，應門後桔梗走進房裏。

就算只穿黑色高領衫加上牛仔褲這輕鬆的打扮，桔梗仍然光采動人。

「茉莉，可以講點話嗎？」

「嗯，請。」

真正的美女過了三十歲後真的很美。內在累積起來的教養與經驗也顯露在外表上，從妝容到打扮全都成熟起來。她很擅長保養，白皙的肌膚沒有任何斑點，從髮根到髮尾都閃耀光澤，比二十多歲的她還更美麗。茉莉心想，桔梗大概會變成一位美麗的老婆婆吧。

桔梗要說的話，跟茉莉丟上牀的明信片相同。

桔梗要結婚了。

這是高林家大騷動的開始。

桔梗當然有情人，她男友鈴丘是很紳士、很出色的大人。來探病時總會買茉莉會喜歡的CD來，每季都會送上讓茉莉可以在病房用的室內拖鞋。

得知這是遺傳性疾病時，桔梗對只有茉莉發病這件事感到相當自責而無比沮喪。茉莉當然不認爲桔梗有錯，但被自虐想法束縛的陰沉桔梗帶給茉莉很大的壓力。所以茉莉偷偷感謝着鈴丘總是在旁支持彷彿世界末日的姐姐。

姐姐的婚禮準備工作逐步進行。因爲鈴丘確定調職，所以才得要早點進行，他四月要調往羣馬工作，兩人才會緊急決定結婚。

茉莉看着眼前試穿一套又一套婚紗的桔梗微笑，自從桔梗決定結婚後，茉莉比之前更常笑。

「滴答」大滴水痕在布料上暈開。

鈴丘帥氣的臉蛋染上一層陰霾。

我無法改變過去。但就連未來也無法改變。

「沒想到茉莉會遺傳到媽媽的病。」

「茉莉，要回家囉。」

想爲家人而活，但也沒辦法捨棄死亡。因爲死亡是結束一切的唯一手段。茉莉怨恨命運只給她這殘酷的選項。

「茉莉，我把桔梗帶走可以嗎？」

茉莉一笑後，鈴丘也跟着輕笑。

茉莉坐在椅子上，在孤單的房內放聲大哭。心靈因爲每天累積的不安與無從選擇的選項疲憊，哀嘆着無從療愈的不安而哭泣。

婚禮順利結束，目送賓客離開也告一個段落後，茉莉前往婚宴會場的洗手間。正當她要開門的那時，羣馬姑姑們熟悉的聲音讓她停下手。

此時不適合講不幸的話題，不想要玷污這個只有完美幸福人們的場所。

「選你喜歡的就好了啊。」

身穿輕飄飄的純白婚紗的桔梗不知如何是好地說。

「好吧，回家囉！感覺肚子餓了！」

邊用縫紉機制作新的服裝，思考在兩個選項間搖擺。但最後找出的結局就是醫師宣告她只剩多少生命的聲音，那就是休止符。

「茉莉，謝謝你。」

櫻花盛開時，桔梗出嫁了。

「那……這樣不就好了嗎？桔梗也會很寂寞啊。」

鈴丘在桔梗試穿第五件婚紗時出現，因爲他忙着交接工作，婚禮準備幾乎都是桔梗主導。

「咦？」

剛剛還被姑姑們說是「難過的哥哥」，父親滿臉燦爛笑容，比誰都對寶貝女兒的婚禮感到驕傲的父親。剛剛不停對身邊的人鞠躬道謝的母親，現在也像得到解脫般爽朗微笑。

「很捨不得喔，非常捨不得。」

「……嗚……嗚……」

「哇，姐夫，真是動聽呢。」

在她領悟這點時，也懂了放棄。放棄是唯一的救贖。

慌慌張張停下縫紉機擦拭水痕，但又落下另一滴淚創造出大水痕。豔紅布料染成黑色，滑過臉頰的淚珠又往下滴。

「但如果桔梗不跟你走，就換你寂寞了吧。」

「我也有讓我兒子們去做檢查，但聽說這個很難早期發現……希望別再有其他人發作了。」

不肯放棄而緊抓住不放的東西，滑溜從她指尖離開的感覺就是絕望吧。接着在大吐一口氣的瞬間，還能努力的勇氣轉眼成空。

茉莉爲了感謝深愛的姐姐，親手做了頭紗和桔梗色的髮飾。在蕾絲上手工縫上一顆顆珍珠，披上頭紗的姐姐美得叫人驕傲，也令人深愛得叫人落淚。

「不用謝，姐夫。」

茉莉每次坐到餐桌旁都感到不安，總是有種討厭的身影站在背後的緊張感。不敢去想像又空了一張椅子時，這張餐桌會不會因此崩潰。

這世上有無能爲力的事，有不管多努力都無法顛覆的事情。那肯定就是神明安排好的命運，如同小孩無法選擇父母的絕對定義。

「什麼？真是的，你好好幫忙選啦。」

服飾間鋪上地毯的寬敞空間中，四處可見禮服、鏡子和新娘散落其中。

輕輕放開握住門把的手，茉莉悄聲離開。

餐桌旁空出來的位置，讓茉莉痛切感受桔梗已經成爲不會每天回這個家的人了。這讓她感到無比寂寞，也無比不安。

爲什麼是我？無處可逃的這裏就跟狹隘牢籠一樣。不管往哪裏走最終只會撞壁。

鈴丘在茉莉身旁坐下，說着交接工作快結束了，接下來自己也能幫忙準備婚禮。對話中，鈴丘不着痕跡地確認兩人的母親沒有一起來之後，有點不知所措地問茉莉：

彷彿要填補桔梗帶走的光彩，茉莉比以前更多話，會看着電視捧腹大笑。努力不讓雙親因爲桔梗離開感到寂寞。

茉莉也笑了。

「……嗯。」

「啊，阿聰，工作忙完了嗎？」

鈴丘注視着茉莉說道。另一頭的那個年輕男生就絕對不會問出這種問題吧。照着女生的指示拉好裙襬後拍照，彷彿任性妄爲的女王大人與其侍從。

「但我也沒叫過桔梗姐姐，所以有點害臊。」

「桔梗這樣就告一個段落了，茉莉就……」

「我也有讓女兒去醫院檢查，要是和茉莉一樣就傷腦筋了。……媽媽很年輕就過世了……我那時還小但還是記得很清楚。」

「不行，我就想要茉莉幫我選，快點，仔細看。」

住院那兩年的生活痛苦到她不想再經歷第二次。檢查、用藥、手術全都痛苦到讓她想瘋狂尖叫。但那是她人生中最努力的日子。她認爲自己已經努力到可以抬頭挺胸對要她加油的人說「還要我怎樣更加油？」即使如此還是沒辦法阻止病況惡化，剩下的壽命仍然不變。

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生，爲了什麼而死呢？

「但是應該很捨不得和家人分開吧？」

「這是當然。」

我無法選擇人生。

聽見自己的名字，讓她不敢開門。

停車場的櫻花隨風起舞，飛雪般的粉紅花瓣又富足了家人的心情。

「就算是那樣，要是發作時間跟媽媽一樣晚，至少還能結婚吧……哥哥應該也很難過。」

茉莉懂鈴丘的擔憂。更知道其實這是桔梗感覺自己拋下了家人。

「但是沒問題，羣馬那裏有爸爸的親戚，也是我們很熟悉的土地，所以我覺得桔梗肯定能好好生活。我也已經二十五歲了啊，別那麼擔心啦。」

桔梗和阿聰一起搬到羣馬去了。

「很可愛喔，全都很適合你。乾脆全穿吧？」

茉莉拉斷鬆開的線頭，把幾乎要完成的服裝往地板丟。

所有方法都努力過後的瞬間，茉莉燃燒殆盡了。只留下甚至還沒舉白旗投降，戰爭就擅自結束的虛無感。

很幸福的家庭。所以，不可以染上絲毫陰霾。

「茉莉，你好。」

「我已經不會隨隨便便就住院，只要好好注意身體狀況就沒問題。狀況一直都很好，別擔心。」

「茉莉，這件如何？還是剛剛那件好？」

「我比較喜歡聽你叫我姐夫。」

想要爲家人活着。想要一直待在這裏，不讓空位再增加。但茉莉爲了笑，選擇放棄和桔梗一樣的幸福。比起緊抓着不放後無法實現而哭泣，倒不如爽快放棄笑着過活，她知道這是更有自我風格的生存之道。

桔梗一從更衣室走出來，周遭的空氣瞬間改變。其他新娘們頓時失色，像隨從的男生也毫不掩飾地看桔梗看得入迷。

心情平靜，春風舒適，新娘美得毫無陰霾。茉莉打從心底感到幸福。

「確定調職後，我是很希望桔梗可以跟我一起走……但你會不會寂寞？」

「啊，鈴丘先生。假日上班辛苦了，桔梗現在在更衣室裏。」

但是也好怕活着。

我好怕死。

茉莉坐在沙發上看着桔梗和鈴丘一起站在鏡子前，充滿驕傲的幸福與慈愛。把桔梗即將離開的不捨與不安藏在心中，按下快門。

「茉莉不知道會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