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盂蘭盆節過後，城市恢復正常步調時，茉莉與和人在東京再見面了。

身穿白色T恤戴水藍色棒球帽的和人，大幅剪短頭髮露出明顯的下顎線條。即使車站人潮洶湧，即使他換了髮型，茉莉還是一眼認出和人。他仍是沒有多餘脂肪的苗條身材，但曬得有點黑看起來健壯許多。

「小茉莉，好久不見！」

整齊排列的潔白牙齒，他的酒窩令人懷念。

新買的連身洋裝和高跟涼鞋，是從頭到腳都仿照雜誌模特兒的穿搭買的。

「好熱喔——！」

「要去哪家店坐着嗎？」

「去喝些什麼吧，然後在東京觀光。」

「觀光？你也是東京人吧？」

「那小茉莉，你自己去過淺草或東京鐵塔或新宿御苑之類的地方几次？」

「沒去過……」

「那我們走吧。」

和人滿足地笑了。

雖然盂蘭盆節已經結束，但還在放暑假的街上人潮洶湧，兩人邊避開人羣，時而貼近時而拉遠地走着。

「你哪時從羣馬過來這邊的？」

「嗯～十號左右。」

「一直待在家裏？」

「對，有大型茶會，我在後面幫忙。只是幫忙做雜事超無聊，但反正我什麼也做不到，也是沒辦法啦。」

腦海浮現那棟沉重的大宅。他會不會又因爲壓力搞壞身體啊？曾親眼看過大宅讓茉莉過度想像，心裏後悔着「果然還是不去看就好了」而消沉不已。

兩人到淺草喫蕎麥麪，跟校外教學的學生一樣逛禮品店，在淺草寺裏沐浴白煙。登上東京鐵塔，一起從上眺望變成迷你模型的街道，一起看着與視線等高的天空。盛夏天空比在羣馬抬頭仰望時藍得更加鮮豔，萬里無雲。毫無迷惘的盛夏藍天讓茉莉的心一點一滴放晴，但晴朗更勝天空的和人笑容撫慰了茉莉的心。

「要記得喝水壺的水喔。」

「加油喔。」

「我可是一直都是美術社的耶。」

「阿和，你真的要變成跟蹤狂了。」

走到門牌前，和人抬頭看着昏暗燈光照射下的家。

「因爲你知道我們的小時候，所以纔會回到過去吧？」

在新宿御苑裏悠閒散步時，看見一個男孩在樹陰下寫生。畫板、黃水桶、藍色顏料包。大滴汗水在他專心描繪生氣蓬勃綠意的臉頰上閃閃發亮。

茉莉彷彿要閃躲和人的聲音小跑步跑到手扶梯旁，穿梭過人羣往樓下跑。一口氣穿過一樓的化妝品賣場衝出百貨公司時，和人抓住茉莉。

「只是讓人見笑而已吧，話說回來，我平常可不是這樣，也不會問別人房間在哪，我是在幹嘛啦。」

手一指，和人抬頭看過去。

「嗯，斬釘截鐵。之前阿武講到漫畫時我忍不住說了謊，其實我也試着做了那種事。」

「明天要不要去海邊？」

「對不起，明天也不行。我忘了我有事，對不起。」

別用那種表情問啦，笨蛋！一口氣喝完剩下的蜜桃氣泡飲料後，茉莉也只能點頭了。

「明天玩開心點喔。」

這殺無赦的療愈笑容阻擋了茉莉的反駁。

「我也是，第一次看見東京的美好。」

「很厲害啊！」

和人就這樣拉着緊緊抓住的手走出百貨公司，在沉默尷尬的氣氛中買了車票搭上相同電車。茉莉坐在邊邊座位，和人站在門邊。

如果也能說着「掰掰」走進家裏，然後明天學校見就好了。二十六歲的自己真是太可恨了。不知能不能約定下次見面，兩人都不敢開口。

和人手肘撐在小小的桌面上，表情燦爛。

「以前很常做呢，好像還去過動物園……」

只要與和人在一起，不知不覺中眼中全是他。只看得見他，連自己都會遺忘。茉莉拼了命拉住差點就要消失的自己。

「這個呢？」

站前的小小商店街早已悄然無聲，彎進母親常來的時裝店旁的小路，一條路燈昏暗的路往前延伸。抬頭看見和人的背，和人就在平常總是獨自步行的路上，感覺相當不可思議，是很特別的景色。

「……謝謝你。」

「咦？」

和人與其說驚訝，更該說是緊張地低頭看茉莉，似乎正拼了命思考自己是不是又搞砸了什麼，而茉莉用混亂的大腦思考該怎麼應付過這個場面。

喜歡戶外運動的人真讓人傷腦筋，淨是出些難題，茉莉不禁苦笑。

和人轉過頭來，僵硬的表情逐漸變得柔和，他眯起眼睛說：

下車走過剪票閘口。「哪邊？」和人問完後，茉莉用手指了方向，和人先邁出腳步，茉莉步履蹣跚地跟在他後面。

「你已經放棄了嗎？」

「沒關係，怎麼了？我……」

「咦，你又說那種和跟蹤狂沒兩樣的話。」

「別擔心，我不是路癡……謝謝你。」

百貨公司的泳衣賣場比其他區塊還熱鬧。和人如同闖進玩具賣場的孩子般興奮地四處張望。要是一個不小心走散了，傷腦筋的應該會是和人，茉莉只好跟在和人後面走。

「我要去玩衝浪，從高中起就玩在一起的衝浪夥伴現在在鎌倉，所以小茉莉要不要一起去？」

「有空啊，要幹嘛？」

「但是不能用耶。」

茉莉戰戰兢兢地抬起視線，和人雙手抱胸看着劃過車窗外的燈光，他僵硬的表情失去了平常的柔和。溫熱的水珠滴在洋裝上，茉莉慌慌張張用手指拭去。

「你希望我待在這邊嗎？」

「那小茉莉可以送我回車站嗎？」

「已經可以了，我家快到了。」

茉莉格格笑個不停，和人也苦笑着聳肩。

「去過！我當時畫長頸鹿。」

和人蹲下隨口和他說話，男孩一臉訝異，但在看見和人溫和的笑容後乖乖點頭。

「是這樣啊！你果然一直都有畫畫！」

「真假！那我們現在就去買吧！讓我替你挑！」

和人手指的泳衣全都是很性感的設計，茉莉根本不敢穿這類泳衣而從頭拒絕到尾，所以遲遲無法決定。

「小茉莉畫得很棒，總是被貼在走廊上。」

在綠意中漫步，和人語調興奮地開心說道。

茉莉噴笑，和人露出「糟糕了」的表情。

「那邊小路很複雜，你可能會不知道怎麼走回車站。」

大概是母親也交代了相同的事，男孩這纔想起來，拿起擺在一旁的水壺又對和人說謝謝。

「不是，不是你的錯。只是我突然想起我有急事，得回家了。」

「嗯，下次有機會一起去吧。」

「不會要你衝浪啦！只是說要不要去海邊玩。他們人都很好，我覺得應該可以處得很好。」

「這個呢？很可愛耶。」

「小茉莉？怎麼了，小茉莉！」

「謝謝你。」

「不要！」

「真的嗎？」

被和人的眼睛捕捉到，茉莉欲言又止。

和人停下腳步。茉莉也在草坪正中央停下腳步。

「我送你回家。」

「不要。」

想要開口安慰明顯失望的和人，但光自己的事情就耗盡所有精力的茉莉一句話也想不出來。

拋下和人衝出泳衣賣場。和人慌慌張張追上突然轉頭就跑的茉莉。

茉莉用力踩牢穿着高跟涼鞋不穩的腳，爲了不讓自己隨便掉進不可以陷進去的地方。

怎樣都會被他吸引。

緊咬雙脣壓抑自己的驚惶失措，拼命壓下爭先恐後冒出的淚水，胸口竄過一陣被銳利物品刺中的劇痛。

「你好厲害，是暑假作業嗎？」

「哪個是小茉莉的房間？」

「沒關係，我送你到家。」

「我秋天也還會玩衝浪，到了冬天還可以玩滑雪板。」

「真令人懷念呢，寫生。」

「今天謝謝你，我玩得很開心。」

和人語調興奮地說着有趣的話題惹笑茉莉，「在一起很開心的人，有很大的機率會喜歡上對方吧……」自己對沙苗說過的話在耳邊響起。

「我不會衝浪啦！」

「不，我要送你。」

「在那之前夏天會先結束啦。」

「讓我替你挑可愛的泳衣嘛。」

「其實啊，我有畫過漫畫。但拿去出版社後被編輯說不能用，他說我的漫畫沒辦法變成商品。」

「離開羣馬後一直在這邊吧。走過剛剛那條路，回到這裏來。」

「咦……啊，那明天……」

「明天？還真是突然耶。你總是很突然。」

「不可以嗎？」

清新水藍的比基尼泳衣是茉莉喜歡的顏色，白色綁繩也很可愛。看見茉莉伸手讓和人露出燦爛笑容。但下一個瞬間，茉莉彷彿觸電般抽回手。

「啊，小茉莉明天有空嗎？」

「二樓那間有陽臺的房間。」

等到夕陽西下，氣溫變得舒適許多後才離開御苑走回街上，在時髦的咖啡廳歇息後，和人這纔想起什麼似地開口問：

「那這個呢？」

「啊，對不起。」

「你沒打算回這邊住嗎？」

這份天真的溫柔，現在覺得好殘酷。

「小茉莉一直住在這邊啊。」

「別放棄啦。不可以輕易放棄能做到這種地步的事情，不可以放棄喜歡的事情。」

和人的聲音很雀躍，茉莉轉動蜜桃氣泡飲料中的冰塊。

「對、對不起……」

和人表情認真地明確說道。

「你真的好單純，講話跟國中生一樣。」

「我又沒泳衣……」

「對不起，我不看日曆過生活，不小心就……」

「不用……」

和人眼睛露出惡作劇的笑意。

「今天要回老家嗎？」

「不，我要去住我朋友那。」

「沒事吧？」

「你別和我媽問一樣的話啦。」

和人搔搔頭。

「問『沒事吧』比被罵更令人難受。」

「……這樣啊，對不起。」

「不會。只是，我覺得我果然很不可靠。」

「我沒有那個意思……」

「嗯，我知道。」

茉莉看過和人這個淡淡的笑容，那和在醫院裏差點喊出「我很不好」的自己重疊。就算想大喊也沒辦法對任何人喊出口，所以總是這樣笑着矇混過去，茉莉好想要擁抱和人。

「……下次，什麼時候能見面呢？」

「這個嘛，總有一天吧。」

「你不會來羣馬找你姐姐嗎？但沒有辦法說來就來嘛。」

和人像是現在纔想到似地說，茉莉無力地扯開笑容。

「再來羣馬吧，阿武也很想見小茉莉。」

「嗯。」

「再見。」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我等你的訊息。」

發現自己對着轉過頭去的和人說話的聲音充滿不捨時，茉莉僵直身體，和人看見茉莉的反應揚起嘴角。

最後茉莉決定動手術，結果完全沒傷到病魔分毫，只是在身體多留了一道巨大傷疤。

明明這麼痛苦，卻已經開始想見他。

神啊拜託禰，請讓我千萬不可以不想死。

和人隨口說完後轉過頭，在昏暗的道路上小跑步離去。茉莉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再說那種話我就要追你了喔。」

安撫茉莉的是資深護理師。病況可能正朝好的方向發展啊，這點傷算什麼。對着纔剛滿二十一歲的她說：「就算留下傷疤，能治好病不是太好了嗎？」

鏡中的身體從乳溝到腹部，以及左側腋下到背部，有着彷彿用日本刀砍出來的傷疤。脫下內衣一絲不掛後，醜陋的身體顯露出來。

人生明明是開心的人才是最終贏家啊，只要和阿和在一起，開心之後絕對會很痛苦。越開心越痛苦。

快步衝進浴室，扭開花灑的水龍頭。在從天而降的熱水中，茉莉壓抑聲音哭泣。

第一次動手術後，比起病況完全沒有好轉，身體留下大型傷疤更讓茉莉大受打擊。醫師提議動第二次手術時，茉莉頑固地拒絕讓身邊的人傷透腦筋。她無法忍受自己過去曾受到誰喜愛的身體被刻下傷痕。

「咦……」

戀愛情緒這東西，明明最一開始就先扼殺掉了啊。

對得意忘形想拿起比基尼的自己感到羞愧，備受自虐心情欺負。

「謝謝你陪我，改天見。」

在這開心的一天結束時，我爲什麼會哭泣呢？

在更衣室脫掉衣服，一拉開爲了今天而買的銅氨纖維洋裝的拉鍊，洋裝滑落腳邊。和鏡中只穿內衣的自己對上眼。

進入家門後母親說着歡迎回來前來迎接她，母親還說洗澡水已經燒好了，茉莉直接朝浴室走去。

再也無法穿上露出胸口的衣服或比基尼了。就算再怎麼注意身材，一度失去自信的身體已經再也無法取回身爲女性的嬌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