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這年春天，和人回到東京的大宅。

一門衆人皆非誠心喜悅迎接不停逃避的長男回來，但和人爲了挽回至今落後的進度拼命練習。和人回到東京後，兩人的距離雖然縮短，但和人不像之前那樣隨時有空，兩人見面的次數和先前幾乎沒有不同。

即使如此茉莉還是很滿足。每次見到和人，他都充滿光彩，背影也如同一點一滴堅定軸心般越來越凜然。

「辛苦了。」

玻璃杯互相碰撞。

今天在臺場的和風創意居酒屋約會，喝口酒後，和人把話題拉回走往居酒屋路上提到的事情。

「希望你的漫畫可以被選上。」

「要是被選上，就能過夢想中的版稅生活了！」

「你太急了啦。但是你很努力了呢，好棒好棒。」

和人摸摸她的頭後，茉莉心中的成就感更加被滿足了。

「你也是，可以開始練習真是太好了。」

「是啊，雖然是從基礎中的基礎開始，可以讓我進入茶室真是太好了。我今天久違地碰到茶碗，不可思議地安心了。感覺胸中的疙瘩拿掉……出現『要加油』之類的心情。」

「好棒好棒，加油喔。」

茉莉摸摸他的頭，和人靦腆一笑。原本褐色的微卷發也剪短染黑。

兩人邊聊近況邊喫飯。

「茉莉，你不喫了嗎？」

「啊，嗯，我喫飽了。」

「你食量真小，不管去哪都喫不多，還是其實是偏食？我選的店不好喫嗎？」

「不是啦，我討厭的東西不多，就是爲了減肥啦。」

「什麼！你已經很瘦了！」

在茉莉感到困惑時，和人做好覺悟握緊她的手。

「……晚安。」

「嗯，我在臺場，人在飯店裏。」

『真的嗎？」

在純白的瓷制浴槽邊緣抬起一隻腳，把下巴靠在膝上。聲音好響，有點擔心會不會吵醒和人。

『嗯？』

『這樣啊……真是的，你什麼也沒對我說啊！有交往對象就老實說啊！』

「咦？沒、沒關係啦！對不起，我……」

「沒關係，別再道歉了。」

「我知道有點強勢，但你老是岔開話題。如果你不想，有不想要的理由，希望你能告訴我。話說回來，我近半年看得到喫不到……啊啊，對不起我說了很下流的話……但是啊，」

聽着電話那頭沙苗有點鬧彆扭的聲音，茉莉小聲安撫她：

「……沙苗……」

「不是……不是這樣……」

『真的沒事嗎？應該不是在醫院裏吧？』

「對不起，我這麼任性。」

活着的此一瞬間，無可比擬地令人憐愛，萬事無可取代。

「要一直當朋友喔，到死都一直是朋友喔。」

『我很期待喔。』

『……茉莉。』

「我……不行嗎？」

「對不起，我什麼也不知道。」

『這樣啊……太好了……我跟阿姨說你要住在小月家裏，我等一下也會過去……但如果你在哪裏昏倒了，那就變成我的錯了……』

「嗯。」

被比外表更加可靠的和人擁抱，茉莉全身感受自己活着。從得知自己的生命期限至今，此時此刻最深刻感受自己活着。

「茉莉？」

「茉莉，今天呢？」

「這樣啊，太好了……那去年說要去海邊時也是？」

「謝謝你當我的朋友。」

和人朝飯店反方向邁出腳步，茉莉拉住他的手。雖然仍舊迷惘，但她沒辦法放開牽着的手。

「……嗯。」

這是以王室藍爲基調，氣氛沉穩的雙人牀房間。靠海的窗邊可以看見海灣大橋的夜景閃閃發亮。走出陽臺，六月的風輕撫秀髮。

「說的也是……」

『喂，茉莉！你現在在哪？還好嗎?！』

『你人在哪裏？你媽媽打電話給我，沒事吧？你最近樣子怪怪的，所以我姑且先暫時瞞過你媽了。雖然知道你不會這麼簡單就昏倒，幾點都好快打電話給我。』

「……沒有，不是那樣……不是……」

「對不起……」

不想死。明明讓自己不能追求這點活到今天的啊。

「走吧……」

「……這樣啊……」

「真的很對不起，沒事啦……好像在利用你真的很對不起。我跟我媽說要和朋友出門，她絕對會以爲是你……所以我就利用了這點。」

『我也超喜歡茉莉，我的搭檔就只有你一個！等你回來後要告訴我你男友的事，我會帶原稿去找你玩。』

「我想要循規蹈矩地來，你討厭這樣嗎？」

「呃……嗯……」

「一起參加活動吧……努力畫原稿吧。我也會做你的新服裝喔。」

『好啦好啦，我會帶你喜歡的去。』

「已經沒事了嗎？」

『不會啦，沒有關係，完全沒問題。我和男友剛交往時也常拜託你幫我啊。完全沒問題，只要你好一切都好！』

『你在哭嗎……？』

「只要稍微不小心馬上就會變胖！」

「我知道你家管很嚴，所以我會確實送你回家。」

「茉莉，還是回家吧。你家人會擔心吧？」

活着的喜悅深植茉莉心中的同時，也清晰種下對死亡的恐懼。

茉莉一彈他的額頭，和人皺起臉來。

沙苗的訊息讓茉莉沒看時間直接打電話，坐在浴缸邊緣聽着電話嘟聲。在第一次嘟聲結束之前，聽見沙苗的喊叫：

茉莉擠出僅有的勇氣說完後，用力拉和人的手。

「我不想要穿泳衣，對不起。」

『……茉莉？』

就算消除這個謊言，或許又得說新謊來掩飾真相。就這樣裝模作樣到最後，隱瞞到最後一刻後，兩人的心意到底會在何處着地呢？

這句話讓茉莉睜大眼，和人從上方輕輕落下一吻後，茉莉的喉嚨一陣緊痛。感覺淚水就快湧出，她慌張地連同淚水倒吞一口氣。

房間燈光昏暗，兩人在牀上緊緊擁抱。

半夜醒來，茉莉輕輕拿開和人的手下牀。從包包中拿出藥盒，直接走入浴室。喫完藥後，看見化妝包中的手機在發亮。五通未接來電和一封訊息，其中四通電話是家裏打來的，另一通電話和訊息來自沙苗。

「什麼？」

『怎麼了？有什麼不順利嗎？』

『還好嗎？是不是不舒服？你有確實告訴他吧？可別太勉強自己喔。好像強迫你接受我的擔心很不好意思，但我可不要你又狀況變糟喔。沒辦法一起去參加活動就太難過了。茉莉，真的沒事嗎？』

「有錯的是沒說出口的我。」

「都特別訂了，我也想要看看房間，好不好？走吧。」

「你不用道歉！啊——對不起，還是別去了。」

「……我說謊了。我說家裏很嚴、我爸很囉唆，但不是那樣……雖然他們會擔心，但不是那樣……」

「我很好……現在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好漂亮喔。」

「我不太喜歡謊言。但你有理由才說謊吧？可以跟我說嗎？」

「別問那種猥褻的問題！」

說出早已準備好的謊言，又多了一個謊言，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深深絕望，茉莉解開襯衫釦子。

『這點纔不算任性！你可別跟我客氣！快點去吧，他在等你吧？晚安。』

「……」

「我搬到東京之後生了一場大病……然後，身上有手術的疤痕。我不想要讓你看到那個……」

「我訂好飯店房間了。」

走出店家時十指交扣，和人嘴脣貼在茉莉耳邊。

和人緊緊抱住茉莉，直接抱起她。當茉莉在牀上視線遊移時，溫柔的吻落在她身上。

和人的語氣連一點責備也沒有，茉莉緊緊抓住和人的襯衫，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足夠勇氣與覺悟說出真相。

彷彿要逃避和人的話而走進房間在沙發上坐下，沙發鬆軟且質料很舒服。

『笨蛋，是生涯現役啦！等我們變成老奶奶之後就扮成老奶奶的角色！要一直在一起。』

茉莉短大的交往對象和她同年，彼此都沒有錢，去飯店也是去便宜的情人旅館或都在對方房間。沒想到現在竟然在可以看見海灣大橋的房間，茉莉輕輕縮起肩膀。就算看見眼前這片宛如畫一般令人雀躍的夜景也無法全心歡喜，這讓茉莉感到寂寞。

『……』

茉莉從沙發上往前倒攀住和人。

既不是食量小也不是偏食，單純不太能喫居酒屋的料理。明明爲免被發現而持續演戲，但仍然老實遵從醫囑。持續做出充滿矛盾的行爲遲早會出現破綻。旁人來看，會覺得兩人是登對的情侶吧。但他們還只停在二壘，委婉拒絕也有極限。和人遲早也會感到不對勁，茉莉不希望到時讓他奇怪誤解，更重要的是不想傷害和人。即使如此還是無法說出真相，茉莉被愧疚感壓垮就快窒息。

「嗯……」

「我在那家飯店，訂好房間了。」

「……對不起……」

「哇——喔……你還真是大膽耶。」

「沙苗，我很喜歡你喔。」

「嗯？」

「……謝謝你。」

「嗯？」

「嗯……對不起。」

茉莉一低頭，和人輕輕放開手。

『咦？討厭，你在說什麼啦！』

「哪邊？」

茉莉一轉頭，靠在窗框旁的和人有點傷腦筋地點點頭。明明是茉莉強硬拉和人來，卻是和人露出滿滿罪惡感的表情。

「我想喫蛋糕……」

「對不起……對不……」

「我也覺得差不多該上門拜訪了，你覺得如何？我不喜歡偷偷交往的感覺，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和誰交往應該沒關係吧？讓你父母見過我，他們應該也比較放心吧？」

「沒事……真的沒事……別擔心，我也不想要再住院了。」

「對不起……回家吧。啊啊，但還是……想在一起久一點。」

「沒哭啊……」

『就算是朋友，你也不必勉強自己全說出來。但是，如果真的撐不下去就來找我。如果他也不行爸媽也不行自己也不行的話就來找我，好嗎？』

「……」

『全部自己揹負可一點也不棒喔？茉莉已經很努力了。所以抬頭挺胸要有自信，雖然大家都愛說你祭典祭典的，但你是茉莉花的茉莉，不需要勉強自己吵吵鬧鬧。不用老是想要取悅其他人，可以任性點。如果有人因爲這樣背棄你，那種人丟掉就好。知道了嗎？茉莉，你不需要自己一個人痛苦。』

「……謝謝你，沙苗，我好喜歡你。」

掛斷電話後，茉莉把臉埋進腿間壓抑嗚噎。

今晚所有一切都令她愛戀。發現身邊全是捨不得放手的東西，感覺胸口快要被撕裂了。

想要再多活久一點。

縮在空蕩蕩的浴缸裏抱膝，茉莉不停不停哭泣。

愛人這件事，痛苦到讓人不停抽噎。好重好深快要溺斃了。

溺斃時得獨自沉下去纔行。得做好覺悟絕不能朝和人伸出手。

那麼，時間也差不多了。

得開始做好死的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