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兩人約在大門見面，茉莉準時抵達時，和人已經在那邊了。

這天從早豔陽高照，和人身穿合身的白色T恤與比昨天好上許多的牛仔褲，看起來和他年齡相近多了。

「小茉莉，早安。」

「早安。」

和人雙手插在牛仔褲後口袋露出笑容。

「今天是週日，可以進去嗎？」

「嗯，足球隊和棒球隊每週都有練習。」

「你還真清楚耶。」

「這邊是我的散步路線。」

「散步，你是過怎樣的生活啦。」

茉莉呵呵一笑，和人跟貓咪一樣亂搔自己的頭。

穿過正門，操場傳來孩子們的聲音。經過泳池旁側眼看着操場，兩人一起抬頭看校舍。校舍和他們在學時一樣完全沒變，懷念的景色與喚醒記憶的氣味，鞦韆、攀登架和雲梯也還在相同地方。

單槓好低。茉莉忍不住跑過去抓着想轉圈圈，但現在完全做不到以前能辦到的單槓翻轉了。

「小茉莉，你動作太遲鈍了啦。」

「那你又怎樣啦。」

茉莉回嘴後，和人在她旁邊輕輕鬆鬆翻轉一圈。和人轉到上方抬起頭，伸直手臂低頭笑了。他輕盈的動作讓人不禁看入迷。

「單槓變好低喔。」

「那表示你長那麼高了。」

「啊，那現在應該可以辦到那個。」

和人從單槓上跳下來，跑到遊樂器材最裏面的高單槓旁。連最高的單槓，他只要伸長手就能抓到。

「走吧，我有個東西想要讓你看。」

「不覺得光這樣就很幸福嗎？」

和人把櫃子中的東西抽出來放在地板上。

「纔沒那回事，我沒有夢想，也很不擅長畫畫、不擅長家政，所以很崇拜小茉莉喔。」

「升上國中之後，小茉莉在不知不覺中消失。我的初戀沒了結果。」

「是嗎？原來阿武也會輸啊。」

「嗯，超級不爽。」

「全部都好小喔。」

哪個才幸福呢？明白死亡的人類，與不明白死亡的人類。明明兩者時間流逝的速度相同啊。

和人從單槓上跳下來拍拍牛仔褲笑了。兩人視線交會，茉莉也直率回笑。

「抓到了。」

「再怎樣也不會畫愛的小傘啦，我小時候還沒有那麼大的勇氣。」

「男生都會用這個吊單槓對吧。」

和人說完在茉莉旁邊坐下。在不符合身體尺寸的桌上撐着下巴看茉莉。

「理想……阿和你的理想也太低了吧。」

茉莉小學時，趁着社團活動結束教室空無一人之時，就跟剛剛和人做的一樣，把高年級在版畫中使用的膠合板偷偷搬出來，接着在櫃子裏刻下自己的名字。因爲她想要品嚐獨佔她在學校裏最愛場所的感覺。

「我也不記得了，但我記得我沒有和你坐旁邊過。」

「沒有那麼簡單就喜歡上人。」

「小茉莉的位子是那邊嗎？」

「但是阿武已經有女朋友了，太好了。」

但是，落在身體變得僵硬的茉莉頭上的，是他不急不徐的聲音。

「所以纔對阿武不爽嗎？」

「天氣真好呢。」

「小茉莉。」

茉莉想着當時的事。明天毫無條件地存在，今天總之就是開心度過。就算沒有錢，也有可以用這邊的遊樂器材玩一整天的神祕智慧，總是被包圍在有着無限廣闊世界的感覺中。

「茉莉」的旁邊刻着「和人」的名字。

「昨天見到的阿武也是？」

感覺換鞋處擺放的鞋櫃好小，與穿襪子走在走廊上冰冷、堅硬的感覺都是新鮮的感動。走上樓梯，靜靜走入掛着三年二班牌子的教室中。

和人坐在最裏頭的櫃子前，茉莉感到驚訝的同時，心中也湧出完全相反的奇妙期待感。

「那短短的時間已經足以喜歡上一個人。」

和人如天真孩童般眯起眼睛溫柔說道。

那不是茉莉那種雜亂的刻法，而是很漂亮的漢字。而且兩個名字之間還用馬克筆畫上愛的小傘。

最裏頭的櫃子最下層還留着「茉莉」的刻痕，這格櫃子平常都擺着膠合板，小學時參加美勞社團的茉莉知道這裏絕對不會被發現。

「因爲你很好懂啊，從小就什麼都寫在臉上。」

「不是你畫的嗎？」

「我並沒有……」

驚訝與遲了一步纔出現的害臊感讓茉莉不知所措，接下來，和人彷彿輪到他表白祕密般地把自己放在櫃子上的手拿開。

「你爲什麼知道？」

「我。」

「不好意思，我可從來沒輸給他過。」

和人的初戀從遙遠時空的那頭朝茉莉身邊靠近，純白如未曾遭任何人染指的新雪。茉莉溫柔地用雙手掬起，接着收藏進心裏深處。純真心意經過漫長歲月後，仍從內側溫暖茉莉的心。

「喜歡上一個人只要一瞬間吧。」

「阿武就跟以前一模一樣，變得更帥，又很溫柔。而且他還記得我的夢想讓我有點感動。但是，已經不會這麼輕易就喜歡上他了。」

「如果是曾經喜歡過的人，就更容易喜歡上他。」

「以前是這樣嗎？」

茉莉有點猶豫但還是跟着走，那邊有座直達天花板，擺滿畫材的櫃子。圖畫紙、彩色鉛筆、顏料、水桶、筆、黏着劑、墨水、雕刻刀等等的擺放其中。刺鼻的顏料氣味喚醒茉莉懷念的記憶。

茉莉起身，去看看後方櫃子上的金魚水族箱，或是抬頭看孩子們色彩繽紛的畫。後方黑板上寫着令人懷念的季節歌曲歌詞，看着歌詞哼歌，或是抬頭看上面貼着的歷史年表哀嘆自己記憶力的匱乏。和人的視線沒有離開她的背。

「爲什麼？」

「那時候的小茉莉，有着想要成爲漫畫家的夢想真的很帥氣喔。是我的理想。」

和人抬頭看天空，茉莉也抬頭看相同方向。

兩人一起聳肩笑了。

「不清楚耶，阿武很遲鈍嘛。那傢伙就是天然真的不知道自己很受歡迎的那種人。」

護網那頭響起擊中球的清脆聲音，轉過頭看，全身砂土的孩子們在操場上四處奔跑追着足球，或是揮動球棒。兩人有種在旁看着當年自己的錯覺。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知道？」

和人的答案嚇了茉莉一跳。

「這邊，你還記得嗎？」

和人突然想起什麼喊出聲站起來。接着從櫃子中找到雕刻刀組拿出來，用帶着惡作劇的眼神邀茉莉：

和人一手放在櫃子邊緣，另一手指着旁邊。探頭一看，茉莉嚇得抬起頭盯着和人。和人笑得彷彿惡作劇成功的小孩。

「因爲就只有阿武被小茉莉喜歡，讓人很火大嘛。」

「我也要刻！」

「我來猜，是阿武對吧？」

「真的嗎？」

「我的初戀也沒結果啊。」

「你沒在那段時間墜入情海？」

「畢展要做版畫時發現的。我原本想找你確認，但當時已經不同班了沒問到。但我好高興，好像發現了小茉莉的祕密一樣。所以我也刻了。」

「什麼太好了，莫名其妙。」

和人說完拉着茉莉的手往校舍走。和人的大手完全包裹住自己的手，茉莉覺得他的掌心和天空一樣美麗。

「好漂亮……」

「這樣啊，那阿武也發現了吧。」

「不記得了，你呢？」

雖然這樣說，但自己得知阿武有女友時的沮喪態度應該早就被看穿了吧。

「初戀歸初戀，昨天歸昨天。」

轉過頭對上的視線讓她感到不自在，她又轉回後方的年表上。

抬起頭，和人從上方朝她微笑。那是不知期限，悠哉且平穩的表情。

和人手指撫過愛的小傘，茉莉看着他的指尖。

「啊，我記得那個，結果是誰贏了啊？」

金屬片匡啷一響，白色襯衫就在眼前，茉莉時至此時才終於意識到和人是個男人。她用力抬起頭，和人俯視着自己，茉莉一瞬間被他那從未見過的認真眼神吸引，無法動彈。突然對想要笑着轉換話題矇混過去的自己感到羞愧。

「真的！」

「所以我想要坐在小茉莉祕密座位的旁邊。我們同班兩年都沒坐旁邊過，五年級之後就不同班了。但是我到畢業前，都一直喜歡着你喔。」

「這是誰畫的啊。」

「對，都會玩。體能測試時我和阿武兩個人拉個不停。」

茉莉輕輕撫摸「茉莉」的文字，想起充滿夢想的當時讓她心胸發熱。一想到不該變成現在這樣的大人啊，讓她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來刻吧！」

「啊，對了。」

眼前的光景彷彿袖珍模型。桌子、椅子、書櫃和窗戶全都看起來好小。用力吸進令人懷念的空氣，茉莉像個孩子般興奮地跑到窗邊的位置坐下。裏頭擺着畫上動漫角色的道具箱的小桌子，有着用舊的木頭顏色。

聽到椅子嘎啦拉開的聲音，轉過頭只見和人站起身。他穿過桌椅朝這邊走來，身邊的桌子和櫃子太小，讓逐步靠近的和人顯得更有壓迫感。和人脖子上項鍊的金屬片晃動互撞鏗鏘作響。

「小茉莉以前喜歡誰？」

看見和人刻起愛的小傘，茉莉也拿起三角雕刻刀。

「我真的很高興你替我縫釦子，那天是我的初戀。我以前喜歡小茉莉喔。」

該不會對和人來說不是在說小學時的事情，而是現在進行式……？那之後，身體熱度逐漸上升，連在心中獨白也辦不到。

「小茉莉，你看這裏。」

小時候覺得如天一般高的單槓，和人輕輕一跳又輕鬆翻上去，在上面伸直手臂。他從比剛剛更高的地方眺望遠方，茉莉從下面抬頭看他。

「對啊……」

「幹嘛啦？」

光只是看到這個顏色就感覺幸福。

「但你們現在很要好呢。」

茉莉被和人拉着走出教室，走進三年一班隔壁的教室後，和人放開茉莉的手朝裏面走。這是擺放木製桌子，充滿顏料、護木漆和木材氣味的美勞教室。和人帶着什麼目的似地走到正面白板後方去。

「小學時嗎？」

沒想到僅屬於自己的祕密旁邊，有着另一個祕密。

茉莉反射性地嚇了一跳。和人突然抓住茉莉的手腕，意志強烈地拉着她往某處前進。

「他就是那種地方很帥氣啦。」

「還留着耶。」

那時絕不曾並排而坐的兩人，現在肩並肩低頭看着彼此的祕密。

抬頭一看，和人露出黏人小狗般的表情笑着，茉莉的精神和身體瞬間放鬆。像是被和人將了一軍的感覺超級令人不悅，茉莉穿過和人身邊發出帶刺的聲音：

腦袋不停妄想讓心臟仍劇烈跳動，後背也冒出汗水，就算只有一瞬間，她也不想讓和人發現自己很緊張。

兩人沿着已經變淡的線條刻出愛的小傘。

「阿和，你手好笨！」

「我已經好幾年沒拿雕刻刀了，運用自如才奇怪吧！」

「說的也是！」

穿過窗邊雜亂堆積的畫材道具間射進室內的陽光，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如鑽石粉塵般閃閃發亮。茉莉邊感受着過去與現在融合的奇異既視感邊刻愛的小傘，當她得意忘形地在小傘旁邊刻上愛心時，和人開心地笑了。

「哇啊，好恩愛喔。」

「下一個發現的人會嚇一大跳吧。」

「會變成傳說，把名字刻在這邊就能兩情相悅之類的。」

「哇啊，好像隨處可見的少女漫畫。」

「你喜歡那種？」

「喜歡！超喜歡！有呢有呢，有那種故事。」

仔細掃去碎屑後，茉莉提議拿手機拍下證據，但和人委婉地阻止了。

「這個讓它就這樣就好了吧。」

「但是機會難得啊。」

「我一直記着，所以這一次，小茉莉也好好記得就好了。」

茉莉又再一次注視刻在櫃子裏的愛的小傘後，收起手機。

「嗯，我會記得。」

到死都不會忘記，不會忘了這看起來很幸福的兩人。

收拾回原狀後走出教室時，聽到旁邊的樓梯底下傳來腳步聲讓兩人嚇了一跳。和人用眼神示意茉莉往另一邊的樓梯走，兩人壓低腳步聲轉身打算往另一邊走。

「有人在那裏嗎？」

散亂的意識最後終於逐漸回到茉莉身上，如同四散的拼圖一片一片拼回來，茉莉也慢慢冷靜下來。血流速度迴歸平穩後，臉上也恢復血色。茉莉慢慢抬起頭睜開眼睛，眼前和人的臉色比自己還糟糕。那個瞬間，茉莉領悟「啊，不行了。」笑容不曾間斷的他，現在正如恐怖片主角，用被恐懼控制的表情低頭看茉莉。

原本想拿出應付緊急狀況的藥盒來，但在不知所措的和人面前喫藥，他會怎麼想？茉莉的謊言包裝肯定會因此剝落，自己不再是東京上班族，而會變成只剩十年壽命的病患。不想面對這件事的茉莉收回伸往包包的手。

前方傳來和人的笑聲，讓茉莉害臊起來。但是，記憶這東西只要解開糾纏在一起的一個線頭，其他記憶也會跟着被解開，隨處可見年幼時期的自己。

但奇怪的是，孩提時以爲世界最好喫的馬鈴薯沙拉，和放了滿滿高麗菜的炸肉排都沒有記憶中那麼好喫了。

「就是這樣。」

「你們！在幹什麼！」

「這表示小茉莉長大了，因爲你知道太多比這更好喫的東西了。」

在附近的長椅上坐下後，和人仔仔細細地從上到下確認茉莉的狀況。接着說了「等我一下」後突然衝出公園。茉莉呆傻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在「該不會是怕得逃跑了吧？」的最糟想法定型前，和人又氣勢十足衝回公園裏來了。

跑到公園入口去看狀況的和人，用着絲毫不慌亂的聲音說。但茉莉無法回答，因爲她還完全沒有辦法開口說話。

茉莉無力倒下後，和人雙手接住她。但和人也失去平衡，兩人當場跌坐在地。這感覺糟透了，茉莉沒辦法抬頭看和人。

樓梯底下傳來的大聲量讓茉莉不自覺停下腳步，和人慌慌張張抓住她的手。

茉莉有點不知所措但還是下定決心說出口：

「小茉莉，快一點！」

說完後拿起自行車前籃中的運動飲料打開拉環。

茉莉指着懷念的味道開心地笑了。

在此茉莉突然發現。

「你的臉色恢復了。」

充分休息後，茉莉的臉恢復平常的紅潤。所以她原本說着「自行車太誇張了啦」婉拒，但和人堅持不退讓。

他牽着一輛胭脂色的老舊自行車。

和搭汽車不同，街上的氛圍直接從身上滑過，就算沒親眼看見，也如粒子般融在空氣中，喚醒茉莉一個又一個記憶。

從住宅區轉進懷舊的商店街。

「是店長換人了嗎？」

「小茉莉？咦、呃……你沒事吧？」

「小茉莉？你怎麼了？」

「啊——嚇死人了呢。」

「唉，阿和。」

「對對。」

「沒事了……真的嗎？真的沒事嗎？要不要去醫院？」

「這樣啊……總覺得有點難過。」

「好，我知道了。」

神社境內的銀杏綠葉隨風沙沙搖擺，側耳傾聽這個聲音委身風中，接着和人終於回來了。

茉莉從背後拉了拉和人的衣服，和人停下自行車轉過頭。

彷彿穿梭懷念回憶的時光後走出商店街，看見就在桔梗家附近的國中校舍。

「那就好。」

「不是啦，那已經不用擔心了。那個啊，總覺得……」

當她環上和人的腰之後，前方傳來幹勁十足的聲音下令「出發」。

「分別」這句話的重量帶來令人詫異的不捨。

「阿和謝謝你，我輕鬆多了。」

當他們朝校舍中央的樓梯跑過去時，走廊最底端教室突然有個應該是老師的中年男子探出頭來，或許是聽見騷動吧。

「小茉莉，這邊！」

「如果你想喫清爽一點的東西，我去超商買果凍之類的。」

再次對自己的失態感到羞澀，茉莉不太情願地應允和人的提議，坐上自行車後座。

「那個老婆婆已經過世了，但店還在營業，我去跟那家店的阿姨借的。」

往前騎動的自行車在慢慢取得平衡之後，十分順暢地往前行走。

茉莉想要起身時，和人立刻伸手扶她。那彷彿對待幼兒的戒慎恐懼力道讓茉莉不禁苦笑。

「小茉莉，你喫的就記得很清楚耶。」

「唉，那輛自行車哪來的？」

「爲什麼？」

「沒關係，我想喫這些。」

越是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越不自然，當茉莉用力吸一口氣時，受喉嚨牽扯而全身痙攣，她好想哭，捲曲身體祈禱着快點恢復正常，別繼續惡化下去。痙攣馬上停歇，但額頭和後背冒出冷汗，只是稍微跑一段路就讓茉莉的身體完全失去秩序。

茉莉張大嘴巴咬下飯糰。

「你還記得學校西門外面有一家雜貨店嗎？」

茉莉攀在攀登架旁，張大嘴巴努力吸足空氣，想讓呼吸困難的身體獲得氧氣，但沒辦法好好地吸氣讓她氣息混亂。身體劇烈上下起伏，她緊緊握住攀登架的鐵柱，試圖不讓意識渙散。全身血液驚濤駭浪般流回心臟，心臟不堪負荷，轟聲劇烈跳動。努力不讓自己倒下，努力不讓自己失去意識，努力想要撐過這一陣暴風雨，茉莉像攀住救命稻草般緊緊抓住冰冷鐵柱。

彷彿懷念的電影突然切斷，茉莉眼前一片黑。就在剛剛纔被滿足的部分，如退潮般被包裹在寧靜中。彷彿在轉涼的冷風中，看着並排在盛夏海邊的海之家被拆毀的不安心情在茉莉胸口擴散。

總之先道謝後，嘴脣貼上冰冷罐子。流過喉嚨的運動飲料擴散到冒冷汗的身體每個角落，好好喝。感覺血管擴張，血流也流得更通暢後，呼吸也變得更輕鬆。可以感覺身體變得輕鬆，大概脫水症狀也獲得改善了吧。名符其實的生命之水。

「小時候這條商店街看起來那麼像夢幻樂園呢。」

「已經完全好了，謝謝你擔心我。」

茉莉很同意和人說的話。

「對對！還有，你去過那家銅鑼燒店嗎？」

「他放假日幾乎都跟在棒球隊身邊，所以我才以爲就算跑進校舍裏也不會被發現。」

「謝、謝你……」

和人用力拉着茉莉的手。後方有教師，校工正從下往上爬。之後想想，只要老實說是畢業生就好了。但在現在這種時代，不經允許就闖進校舍絕對更糟糕。

「但像這樣在外面喫感覺真美味呢。」

「咕嚕」，比運動飲料更甘甜更水潤的東西進到肚子裏，那濃厚的東西逐漸滲入身體深處。

此時，學校鐘聲高聲響起。彷彿追隨鐘聲，市公所類似警報的鐘聲也跟着響起。這是通知大家正午時間到了。

「啊～我也喜歡，炸肉排也超棒。」

「對不起，已經沒事了。」

茉莉非比尋常的狀況讓和人伸出手，茉莉想要閃避時眼前一陣搖晃。

大概是茉莉的表情正如她所言吧，和人看上去安心不少。

上氣不接下氣的和人在目瞪口呆的茉莉面前站定，仔細盯着她一陣子後才終於放心地放鬆表情。

（這也是當然，很少看見有人快要昏倒的狀況嘛……）

「等你狀況再好一點，我騎車送你回你姐姐家，比用走的輕鬆吧？」

那家店是小學生們很愛聚集的地方，也鮮明留在茉莉的記憶中。

和人發現她不對勁了。爲了不讓探頭窺探的和人擔心，茉莉努力抬起頭想露出笑容，但沒辦法好好擠出表情。

「你會不會肚子餓？我們一起去喫飯吧。」

「糟糕，校工在啊。」

和人沿着公園旁的陰影緩緩前進，在春天應該會染上一片櫻粉的這條路上，片片鮮嫩的新綠在太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抬頭一看，從層層交疊的樹葉間灑落的陽光閃爍地落在額頭和臉頰上。深吸一口氣，聞到新生嫩葉的馥郁氣味。

回到美勞教室，接着走出陽臺，頭也不回地衝下戶外安全梯。奔跑穿越一樓教室的外走廊衝到換鞋處，抓起脫下的鞋子，奔跑橫越足球場正中央，兩人慌慌張張跑出學校。

他把熟食配菜和飯糰擺在兩人中間。

「還不舒服嗎？」

和人拉着茉莉就跑，「是誰、是誰」的驚呼聲確實從下方步步逼近。

茉莉出乎意料的提議似乎讓和人有點困惑，而茉莉也對自己說出口的話很是困惑。

深深一鞠躬後，和人滿足地微笑着咬了一口炸肉排，響起現炸的酥脆好聲音。邊交換回憶說些懷念的話題喫完食物後，感覺和人就要說出「那回家吧」，茉莉努力繼續說話試圖阻止他。

「看你這麼有食慾，你的身體似乎沒問題了。」

「沒關係，我太久沒有跑步了。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要抓緊我喔，有點暈眩或不太舒服都要馬上說喔。」

「我想你補充一點水分比較好，留你一個人在這裏真的很對不起，你應該很不安吧。」

「話說回來，剛剛沒被逮到真是太好了。最近果然不可以隨便跑進小學裏，恐怖的事件太多了。」

這沒有常駐宮司的神社是小學生放學後的遊樂場所，他們回家後就是結束社團的國中生們聊天的地方。茉莉低年級時也常在這邊玩跳橡皮筋，也玩過捉迷藏和踢罐子。這裏也是孩子們的「夢幻樂園」之一。

太陽光如聚光燈般照在兩人身上，緊緊跟着他們。進入住宅區後，四處傳來生活的喧囂聲。吸塵器的聲音、喊小孩的聲音、電視含糊不清的聲音。大概是剛開始煮午餐吧，也聞到飯菜香。看見在圍牆上縮成一球的貓咪張大嘴打哈欠，自己也自然流露微笑。

「現在站前開了大型超市，到這邊來買東西的人也少了。而且開車一段距離就可以抵達購物中心。」

跑進學校附近的兒童公園後，兩人終於在攀登架旁停下腳步。

「……嗯……」

「老奶奶好像很久之前過世了，已經關很久了。」

視線一瞬間全白，身體閃過或許是血壓突然降低的恐懼，無力支撐自己身體的茉莉只能倒在和人懷中。

「是這樣嗎……」

「這樣啊，很好喫的耶～」

和人讓茉莉握住冰冷飲料罐後在她身邊坐下。

和人彷彿聽不懂茉莉在講什麼，呆傻地盯着茉莉一會兒後，這才大叫：「去、去喫飯吧！」

「有！我爸偶爾會買回家給我們，那超開心的耶。啊，那邊的章魚燒店已經關起來了啊。」

「……啊，那個很冷淡的老婆婆開的那家店？」

（今天，就這樣分別了……？後天就要回東京去了耶？）

讓茉莉在附近的神社下車後，和人騎着自行車去買午餐。

「那邊，那家賣現成小菜的馬鈴薯沙拉很好喫。」

「那個塞滿高麗菜的？」

「你連校工的動向都清楚嗎？」

「我說了啊，這邊是我的散步路線。」

茉莉傻眼地笑完後，和人一臉認真地自言自語說：

「要是我別急着逃跑，好好跟他解釋就好了。這樣一來就不會讓小茉莉那麼不舒服了。明明就只是一點小事情，我卻焦急怕事沒辦法好好判斷。」

說完後沉默不語，茉莉焦急着想要改變這陷入沉重沉默的氣氛。

和人正在思考些什麼的側臉，看起來像因爲這件事觸發了什麼，打開和人心中和平常不同的門。

「阿和，我真的很健康，所以別在意啦。」

「不，嗯……」

「你也看到我喫很多啊。雖然說着味道變了，但我也把馬鈴薯沙拉和炸肉排全部喫光了，連甜點的銅鑼燒也喫得一乾二淨，如果章魚燒店還開着，我肯定連章魚燒也全部喫光。」

「小茉莉的食慾還真旺盛呢。」

「因爲我是貪喫鬼嘛。」

茉莉聳肩一笑後，和人也露出重新振作起精神來的表情。不想讓和人沮喪，所以趁着決心尚未消退前憑衝動問出口：

「你有什麼在意的事情嗎？」

發現這句話讓和人的氛圍起了微妙變化。原本就要恢復輕鬆的氣氛又變得沉重。但這次和人沒有獨自消沉，茉莉緊緊握住他的手，用「我隨時會拉你一把」的眼神注視和人。

茉莉靜靜等待躊躇不語的和人。

最後，和人慢慢一句一句吐出口的，是他相當隱私的事情。

「我家人常常說我根本沒在看身邊的人，所以我這次也沒發現小茉莉的狀況，就是所謂的小事看大啦。」

和人粗暴地搔亂頭髮，捂住臉苦澀地說：

「我是在被旁人叫做『神童』中養大的。」

身爲茶道家族長男的和人，在身邊人們的衆所期待中長大。其中最寵愛他的才華的就是身爲家元的父親。

和人轉過頭來若無其事地坐回長椅上，茉莉沒和他對上眼，手輕輕地在大腿上擺動着說：

「應該搞不太懂吧，神童或是家元什麼的。」

沒辦法繼續看着和人身穿白襯衫的後背而低下頭，這股衝動讓茉莉鼻子深處一緊。

「真羨慕小茉莉，你工作很開心對吧？那好厲害，真幸運。幸運的人大多都不會發現自己有多幸運。」

「所以，我很羨慕可以那樣專心作畫的小茉莉……因爲我沒有辦法那樣專心在練習上。」

「阿和沒有嗎？」

「已經不碰茶了嗎？」

被閃躲了？惹他生氣了？他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神經？被討厭了？……感覺背後竄過一陣顫慄。

「如果那是茶道就一切完美了。」

「啊～啊，好麻煩喔。」

但是，我已經碰見他了。

「所以啊，我到目前爲止嘗試了很多事情，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喜歡上什麼事情。嘗試了各種運動，大學也突破研究室藩籬貪婪學習。雖然有能力留下一定的成果，但最後沒一件事情堅持下去，全因爲我沒辦法像當年的小茉莉一樣沉迷其中。」

「全丟下不管了啊。」

「不會，謝謝你對我說這麼多。」

和人無意識地摩挲着下顎，眼睛看着遠方。最後纔像是追尋記憶般開口說：

反正自己都要回東京，不管怎樣大概再也沒機會與和人這樣說話了。

眼睛一閉上便立刻浮現在眼前。這種事情讓現在的我好不舒服。明明我只需要留下美勞教室的回憶，其他什麼都不需要啊。

就這樣在兩天後回東京。回程是雨天，車窗外的建築物隨着東京逐步靠近也越變越高，綠意慢慢消失變成黑白色調。平常應該更加清晰的景色變化，也因爲被雨水模糊，彷彿太多水的水彩畫般糊成一片。這個城市的匿名性明明比那個城市更高，層層堆疊的東西卻從倒映在被雨水打溼的玻璃窗上的臉上斑駁剝落。

看着和人思考着什麼的側臉，茉莉呆呆地想着，今天道別後就無法再見面了吧，但肯定是這樣比較好。如同把幼年的回憶全部放在這裏一樣，把今天發生的事情放在這裏後就回家吧。如此一來，又能過上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彷彿想替換心中零件而用力抬起頭，閃閃發亮的日光在茉莉的臉頰上跳動。

茉莉一回問，和人便閉上嘴。

因爲參加同學會、回小學去等沉浸在過往的時光中讓她都忘了，現實中的兩人住在不同土地上，走着不同的人生。就連現在，與和人互相交疊的時光也像是在對彼此過去的答案。

「說的是。」

茉莉回想起作品沒得到好評的事情後低下頭，穿過樹葉灑落的日光閃閃發亮輕巧地在腳邊跳舞。對和人說謊的罪惡感緊緊束縛心胸。

和人露出自嘲笑容輕蔑說道。

被想哭的自己嚇一大跳，慌慌張張緊緊捏住鼻尖。茉莉用盡全力告訴自己「明明沒發生任何讓人想哭的事情啊」。

和人小學二年級時，在精神科醫師建議下，離開都市來到母親老家的這個城市，而且他現在仍住在這裏。

「真的好麻煩喔……」

朝夏日前進的風舒服地包裹兩人，但沒辦法也爲心靈帶來健康的心情。

「但我在滿十歲前崩潰了，是叫做恐慌症吧，神童崩潰了。」

「我就說了你是我的憧憬啊。」

因爲他太溫柔就得意忘形，因爲他說自己是憧憬就自以爲了不起地說話了。那真的很抱歉，但這不是會讓人想哭的事情。身邊的女人突然哭泣，就算是和人也會覺得困擾，這才更會讓他警戒着下次不能再約出門了。

茉莉到最後都沒對和人提自己的事情。

茉莉傻眼地說，但和人抬頭挺胸回答：

不會再和阿和見面了。不見面比較好。

「我也想要找到能讓我那樣的事情。」

「對不起，讓你聽我說這麼多。」

因爲我不會喜歡上任何人。

手放開鼻子，已經不痛了。

要是不碰見他就好了。

茉莉小心翼翼開口問。

彷彿看見小學時的自己被帶到眼前來，茉莉非常害臊。

「確實有種不同世界的感覺，我搞不太清楚……但是，我覺得好像有點懂。」

「你別把小孩子的沉迷當作指南啊。」

脫口而出後，和人嚇了一跳。

完美演繹了東京上班族。站上被雨淋溼的月臺，虛無感從茉莉身上抽離。下一秒，安心感柔軟地包覆她的身體。

茉莉順口說完後，立刻想到說錯話了。和人一瞬間露出交雜深刻哀傷與苦惱的表情，在茉莉開口道歉前，和人先從長椅站起身，用力伸展身體後，面向天空。

這是毫無虛假的認同。

「……我只是個凡人，但我懂那種不上不下，找不到歸屬的感覺。」

思考至此茉莉才發現。

和人彷彿想要拋掉一切深深癱在長椅上。

到底要得到什麼，才能消除感到不足的焦躁心情呢？懷抱的焦慮明明和青春期相同，卻已和當時完全不同。二十五歲無法得到任何人同情，在這早已可稱爲大人的年齡，原本無限多的選項也在不知何時變得寥寥無幾。自己只能在這之中選擇將來活下去的道路。

大概是對茉莉的回答感到意外，和人探頭看着茉莉的臉。發現和人的視線而轉過頭，和人表情超乎想像認真注視着茉莉。茉莉慌慌張張地整理腦海中四散的隻字片語：

「小茉莉明明是個有歸屬的人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