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餘命10年》 · 小坂流加 · 3487 字
夏季的活動結束時,再次接到美彌的聯絡。
努力完成在夏季的活動上銷售的同人誌,也開心享受角色扮演一番。但美彌說的話像根小刺總是在哪扎着,就跟眼角餘光看見的東西一樣令人在意。
茉莉二十五歲了。她在二十歲發病所以只剩五年,茉莉思考着自己生命的期限。
只剩五年。這短的不足以開始新事物,卻也長的還不需要結束什麼事情。
在美彌他們開的店公休那晚,約在阿亮推薦的酒吧見面。
「茉莉,對不起喔。纔剛開幕還很多事情不適應,忙到我昏天暗地。」
「我隨時都沒關係啦。」
「我說了那種話,你肯定一直很在意吧。阿亮和我一直掛在心上,想着你應該在等,得快點纔行。」
這是一家燈光昏暗,不停播放黑人饒舌音樂的店。才見面就聽到令人不快的話,但茉莉當耳邊風般拿起送上桌的飲料乾杯。
爲了不讓自己對已婚的美彌感到自卑而買了新衣服,今年夏天流行的蕾絲細肩帶上衣和細高跟涼鞋。手指和腳趾都仔細上了指甲油,把頭髮漂亮燙卷,化妝時也選了有夏日風情的珍珠色眼影。
離開家門時確實是完美無缺的啊,但搭上電車、走過街道、見到美彌的那一瞬間全都褪色了。
不停聽她說店裏的事情還有她和老公認識的事情。當茉莉開始對美彌毫無止盡的放閃感到厭倦時,店員正好來收拾空的餐盤與杯子,並點了追加的飲料。對話被打斷後,美彌這才終於想起正事開始講起茉莉的事。
「然後啊,我們想介紹個人給你認識,你現在單身對吧?」
「嗯,是……」
「茉莉,你跟前男友分手多久了?」
茉莉不禁在心中口吐惡言:「你這是想問我多久沒做愛了嗎?」不禁想照照鏡子看自己是不是一臉慾求不滿。
「嗯……二十歲春天吧,夏天就住院了。」
「啊,對啊對啊!春天去賞花時還有看到他,阿亮還記得嗎?」
「……隱隱約約……我記得好像跟我合不太來……」
「對對,我記得你回家時有說和你音樂的興趣不合。」
「不好意思,請給我一杯烏龍茶。」
被悽慘壓垮的女人,比嘔吐物更骯髒。
和深呼吸一起把湧上的淚水吞下去,壓力如鉛塊般重重落在肚子上。
「他叫安藤,比阿亮小兩歲,所以二十九歲。現在在設計事務所工作,聊起天來也是個非常開朗和善的人,還接受了我的所有任性要求。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看看?或者要不要在我們店裏見個面?」
只有這點不會改變,還請放心。
阿亮毫不客氣地扳起手指數,感到有點可憐地皺眉頭,這讓茉莉更加不悅。
「這個嘛,但我現在不太能思考那些耶。」
「咦?問題?」
走出洗手間看着洗手檯鏡中的自己,重新塗好口紅再次調整呼吸。
急速穿梭喧鬧的桌間衝進洗手間,接着一口氣把胃中食物全吐出來。心跳快得心臟幾乎炸裂,陷入意識矇矓的狀態。真的是一團亂。淚水、鼻水和穢物一起湧出,茉莉邊嗚噎邊抱着馬桶。
「你要是這麼畏縮,會一直交不到男友啦。」
「這樣啊。」
「是和茉莉念短大那時常去的那傢俱樂部的感覺,我很早就決定將來有天自己開店時絕對要弄成那樣。」
走進站前商店街角的居酒屋後毫不猶豫點了啤酒,睽違已久的啤酒,水潤感完全勝過原本討厭的苦味,舒爽地潤澤她乾澀的喉嚨。
「呃……」
茉莉在腦海中模擬,要是可以掀桌然後用高跟鞋踹飛不知會有多爽快。大概永遠無法與美彌見面了吧,會失去暢談短大時代開心回憶的夥伴。或許也會失去可以用全身盡情歌頌自由那時的回憶。
「……對不起喔,但謝謝你。等到我有心情了,再讓我開口拜託你吧。啊,美彌,你的杯子空了喔。要不要點什麼,要不要再點一些菜?」
「不是這樣啦,只是現在沒有那種心情而已。」
絕對不談戀愛,也不期待。這個人生不是連續劇而是真實,不可以忘記得走過這個人生的覺悟。
舉起手背擦拭不舒服的嘴邊後放聲大哭,孩子般哇哇大哭的聲音在狹小的廁所響起。討厭讓雙腳疲憊腫脹的高跟鞋,又把剩下的另一隻鞋踢開。
「我想起來了,有個完全聊不起來的傢伙。那是……五年前左右了吧。」
當話題內容越來越具體後,突然不知該如何回答。
美彌很不高興。茉莉離席去洗手間時,看見阿亮正在安撫鬧彆扭的美彌。「沒辦法啊,茉莉生病了啊。」轉頭背對阿亮說出這句話的嘴角,茉莉在空無一人的洗手間內緊咬雙脣。
連怒吼的勇氣也沒有的膽小鬼。從小不管遇到怎樣的場面,最後都會笑着把怒意與淚水全部嚥下。什麼也不做就能廣受身邊人喜愛的姐姐和自己不同。所以茉莉總是選擇笑,就在她再三小心不被別人討厭時,變得只能採取最保守的行動了。
爲了不讓承受最多肺臟造成的負擔的心臟受罪,茉莉的飲食限制相當嚴格。雖然茉莉在家裏、在外食時都不着痕跡,但她很嚴格自律。現在卻完全不在意地點自己喜歡的東西,一口接着一口。感覺好久沒這樣盡情進食了。「盡情喫下喜歡的食物」,邊嘲笑着只想到這種紓壓方法的自己,咀嚼擺滿桌面的食物。
等到沒東西可吐後也沒辦法立刻起身,茉莉就抱着馬桶全身癱軟。新買的裙子貼在廁所地板上,遠離腳尖的涼鞋孤單滾落一旁。
聽到朋友在面前被說成這樣,美彌卻只是在意喝光的啤酒杯,輕輕舉起手對另一頭的店員喊:「請給我一杯啤酒。」
一回到家,在空無一人的起居室把布料攤開,拿起月野給她的角色扮演服裝的版型默默裁剪布料。一天就這樣結束了,但感覺已經幾乎消除昨天的悲慘。
隔天,茉莉稍微剪了頭髮,請人梳整一下。接着直接前往大型布料專賣店,買下所有想要顏色的布料。然後去大型美術社買筆芯及網點,最後用剩下的錢買一對銀色耳環。在耳邊晃動的形狀,相當襯托她變得輕盈的頭髮。
「從小心臟……好像不太好。所以不太能運動,但茉莉身體也不太好對吧?所以我想你們兩個應該很合得來。如果是普通女生,可能會有點顧忌?……之類的吧,但他真的是個很棒的學弟。工作認真,個性也是,身體不好也完全不會自卑。但那部分的辛苦之類的,我們就不是很瞭解啊,對吧?如果是你,或許可以一起互相鼓勵那些軟弱的部分吧?……之類的。」
病魔鏈鎖的束縛更加強烈。深深咬進肌膚裏,幾乎要勒斷身體般緊勒全身。痛楚得就快要讓茉莉扭曲表情,她爽快地笑:
我會死。
被欺負的隔天要徹底寵愛自己。買想要的東西,做能專注的事情。接着在裁剪完布料後,已經有雛型的服裝能讓自己心情雀躍。興奮期待可以讓被壓垮的心靈重生。
在這邊,不管別人怎麼看她都無所謂,到了這時段,每個座位上都只剩喝醉酒的人,沒有人在乎茉莉。
茉莉聳肩一笑,美彌不開心地嘟起嘴。一旁的阿亮喝了一口啤酒後,一臉彷彿問明天天氣的表情開口問:
逮到店員點飲料。開始覺得勉強自己喝不怎麼喜歡的碳酸飲料跟個蠢蛋一樣。只是因爲顏色漂亮,想着看在旁人眼中會不會覺得這是莫斯科騾子,自己都對打腫臉充胖子的自己感到羞愧。
那段人生最耀眼的時光確實已經無法挽回,崇高……又讓人感傷。
「他人真的超好,就只是心臟有點問題。」
茉莉忍不住回問。滑過喉嚨的烏龍茶顯得更加苦澀留在舌尖上。阿亮夾起炸春捲喫,美彌一口喝下阿亮沒喝完的啤酒。阿亮邊發出清脆的咀嚼聲繼續說:
在離家裏最近的車站下車後,茉莉沒辦法直接回家。得要把一點一滴湧上來的怒氣,在朝誰遷怒前處理掉纔行。
抬起頭,覺得廁所的光線模糊不清。溫熱的淚水又一滴滴順着臉頰滑落。千辛萬苦找到可以哭泣的地方竟然是居酒屋的廁所,這太不講理了。
所以美彌實現夢想了。得知就算那個空間的裝潢不適合餐飲業,也是美彌實現當時夢想的象徵後,空虛感突然襲擊茉莉。饒舌重音從她腳底往上震響。拿起桌上的烏龍茶喝一口,有股敗北的滋味。
阿亮彷彿配合背景音樂打節奏說話,他每次語尾一上揚都會稍微皺起眉頭咀嚼炸春捲。
「咦?茉莉,是這樣嗎?」
「唉,茉莉不覺得安藤先生不錯嗎?」
解開在桌子底下交疊的腳,含了一口烏龍茶在口中。
把日式炸豆腐放入口中的瞬間,苦酸的東西爭先恐後湧出喉頭。
此時茉莉心中燃起的,是怒火。強勁的冷氣讓她裸露的雙腳徹底冰冷,但她全身血液彷彿瞬間沸騰,從腳尖熱上來。
因爲以前感覺輕飄飄的「戀愛」,現在只是用指尖碰觸就感覺冰冷堅硬,不禁縮回被彈開的指尖。還沒見過面,只用美彌的聲音編織出的「安藤先生」緊緊束縛茉莉的心。茉莉的思緒一口氣飛到五年後,腦袋閃過到時得承受多大不捨的想像。
「我知道啦。」
一點也不怕死,因爲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確實會死。
茉莉把服裝的布料披上身看鏡子,滿足地笑了。
接下來又聽兩人無止盡說着店裏的事情和近況後離開酒吧,三人邊說不知明天是不是也很熱邊走在熱度尚存的街上,在車站月臺道別。
爲了忍住把喝到一半的烏龍茶連杯子一起砸過去的衝動,茉莉又翹起腳。即使如此仍無法壓抑過剩的怒意,她接着加上雙手環胸。
茉莉笑着。笑容是她最大的防禦。爲了不被討厭,爲了不讓人知道真正的自己。
「想介紹給你認識的人是我大學學弟,是設計我們店內裝潢的人。」
「是因爲你生病了所以拿不出勇氣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