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正如預期，原本預計兩、三天的住院期間又延長了。向沙苗道歉不能去參加活動，還請她到自己家裏拿做好的衣服。沙苗把活動當天拍的照片全印出來，拉着月野等人到醫院來。

和人只要有時間，就算只有一小時也會來看茉莉，總是會帶她喜歡的東西來。

住院三週就出院了。在久違的病房中，茉莉拼命地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每次和人來都大幅動搖她的心情，與此同時，病房裏的和人讓她想起禮子的丈夫，茉莉下定決心。

夏末終於結束，秋風開始吹拂時，茉莉造訪和人的家。和人站在茉莉熟知的大門底下，身穿青綠色和服搭配深褐色的袴，外面披上比和服深色的和服外套。

「歡迎。」

「簡直變了個人耶。」

「首先要從外表開始嘛。」

順着和人的邀請穿過大門，和一年前不同，大宅內相當安靜。但細心整理的美麗庭院仍然健在。

「你不驚訝啊？」

「咦？」

「第一次進來的人幾乎都會很驚訝喔。」

「……因爲我不是第一次來。」

和人嚇了一大跳。茉莉手指洋樓的另一頭，淘氣地說：

「我曾經在那一頭的茶室裏體驗過。」

「什麼！我第一次聽到。」

「我第一次說啊。因爲這好像跟蹤狂一樣，不對，比跟蹤狂還糟糕，好像刺探什麼一樣。」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秋天，……對不起。」

「不會啦……有點嚇到就是了……」

「一開始嚇一大跳喔，這麼大的房子，我只看到大門就想回家了。但是，很想看看你討厭的地方。很沒品對吧，真的很對不起。」

「要是和我在一起，會有很多不習慣的事情，但我會全部教你。我會努力不要造成你的負擔，也絕對會支持你不會讓你混亂，所以……」

「欺騙……？」

「……我的主治醫生是很厲害的人喔，但還是治不好，所以我會死。所以我沒辦法和你結婚，已經不能繼續在一起了。」

「我開動了。」

「就算因爲這樣也沒問題吧？」

「……這……哪裏不好……？可以問你是什麼病嗎？」

走出茶室在庭院裏逛，細心整頓的庭院還留有些許昨晚下雨過後的氣味。

「原來還有幫傭啊……」

「不是，我有好多事情得向你道歉纔行，我今天來就是要全部說出來。」

抬頭看着站起身的和人，茉莉語調平淡地回答，和人毫不隱瞞自己的困惑。

「已經夠多了，你已經爲我做了太多了。最後的回憶……你替我實現了好多我已經放棄的事情……非常謝謝你讓我當你的女朋友。」

「咦？」

「茉莉，你挺有模有樣的喔。」

「你要教我嗎？」

「這樣一來見面的時間就能增加了呢。」

轉了兩次茶碗，分幾口飲盡茶湯。指尖輕輕擦拭就口處後，再用懷紙擦拭手指。把茶碗正面轉到自己面前後輕輕放下，茉莉雙手貼着茶碗，仔細欣賞白色基底畫出紅色流水線條的茶碗。

「這是，命中註定。」

「啊……那個……」

和人用力點頭，但茉莉沒有馬上回覆。茉莉一句話也沒說，一張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表情眺望庭院。和人偷偷低頭看她的手指，沒看見剛剛還戴在手上的戒指，他突然感到相當不安。

「對，就跟你出生在這個家註定要走茶道一樣，我也註定會因爲這個疾病死掉。」

「嗯，我知道了。」

從和人手中接下懷紙後，拿起盤子上茶巾絞狀的慄金團。

和人開始刷茶，使用茶刷的動作也有模有樣，一雙手彷彿各有意志地移動着。邊聽刷茶時好聽的聲音，茉莉感受到看見他母親那時相同的感動。

「咦？」

「對。」

「對，會死，我會死。」

和人啞口無言時，茉莉露出安撫他的笑容：

最後應該會像以前聽到姑姑講的，無法止住咳嗽，因爲呼吸困難而死亡吧。

輕輕地把銀戒放在長椅上，茉莉慢慢抽開和人的手站起身。緊咬嘴脣要自己絕對不能哭出來，全身痛得像是被輾碎。轉過身背過和人時，身體一度輕輕發抖。

「你要不要乾脆來練習？」

「對，其實我沒工作，既不是服飾業的員工，也從來沒有上過班。……我弄壞身體，醫生說我不能工作。身上的傷其實是七年前手術留下的疤痕，我念短大時發病，纔會這樣。」

「已經治不好了，所以我沒辦法和你揹負相同的東西。我已經沒有那個力量了。」

「是嗎？我只有在當時學過一次而已喔。那麼，應該是你母親很會教吧。」

「三年後就會死？」

「茉莉……我不要啦茉莉，你別死……絕對沒有治不好的病，我去探聽，用我爸的關係去問最厲害的教授。」

「……」

「咦？無所謂嗎？」

「說了你大概也不知道，主要是肺臟不好……但很多地方也跟着變差，已經不知道是哪裏最差了。」

「茉莉，和我結婚吧。」

和人柔柔微笑後摸摸茉莉的頭髮。

「……就因爲這理由？」

「我會死。」

「說的也是，簡單明瞭。非常好喝，多謝你的款待。」

「對不起，老實說練習什麼的無所謂啦……」

一鞠躬後，坐在鐵釜前的和人溫和一笑。

「……醫生宣告我只能再活十年，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七年，所以只剩三年。」

「退縮了？」

茉莉停下腳步，和人轉過頭來。只要順着鋪在種滿青苔上的踏腳石走，就可以看見讓客人休憩的小茅棚。有個小屋檐的茅棚圍繞在尚未開花的山茶花綠葉中，和人要茉莉一起坐下。葉片隨清爽秋風吹動發出沙沙聲。

「不覺得那個花紋很像滑雪的痕跡嗎？」

「因爲我說了很多謊讓你不要想啊，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就因爲這理由。」

「……爲什麼，爲什麼是茉莉。」

「阿和，你不需要這樣全部自己一個人揹負起來也沒關係吧？因爲你前女友那樣，你纔會這樣說吧？我覺得你不需要那麼努力也沒關係。你絕對能找到只要在你身邊，任何事情都能努力的人。雖然茶道的世界很辛苦，但肯定可以找到那個人。」

「沒關係啦……你一副完全沒興趣的樣子，原來多少有點在意我啊。」

「治不好……咦？治不好的病是……」

「已經做過了喔，但還是治不好。現在全世界都沒有能治我的病的藥，所以我會死。」

「我開動了。」

「放輕鬆沒關係，也不用勉強自己跪坐，不用在意禮節沒關係。」

茉莉柔和的微笑更加深和人的不安，和人焦急地探上前：

和人跪在茉莉跟前，泫然欲泣地抬頭看她。這遠遠超越想像的話題在他的思緒中散亂成一團，完全無法統整，茉莉用另一隻手包住他的手。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這樣全部捨棄！我也能做些什麼吧？可以爲了你做些什麼吧！」

「我一直欺騙討厭謊言的你。」

「工作呢？要我辭掉嗎？」

和人聽不懂茉莉在說什麼。

「今天沒人在家，你安心吧。他們到其他地方去了，晚上纔會回來，我今天也請幫傭的人別來了。」

「因爲我是平凡人啊。」

「這個茶碗真美。」

「嗯，下班後之類的……不行嗎？」

「死？」

「到了冬天我們再去滑滑雪板吧。」

「爲、爲什麼？」

「茉莉……你爲什麼知道自己會死……」

茉莉轉過頭來看和人，她的視線讓和人身體一僵，不好的預感猜中了。和人已經先感覺到，從茉莉口中不會說出任何有意義的話。

一時沮喪低頭的和人抬起頭，茉莉直直看着他說：

和人的表情一變，如同和父母走散的孩子突然明確理解自己迷路一般，和人睜大雙眼。

「茉莉……？」

「但我帶着你到處跑……根本沒有想過你身體的事情……」

和人拼了命想要挽留，茉莉安撫地對他微笑，這聖母般輕柔的微笑反而傷和人更深。

「請用茶點。這是慄金團，很好喫喔。」

右手接過和人遞上前的茶碗，放上左手心。茉莉笨拙的動作讓和人揚起嘴角。

和人領她進茶室後，坐在寂靜中的茶室鐵釜前，只是這樣就讓室內氣氛嚴肅起來。

「沒辦法完全治好嗎？」

茉莉沒錯過任何細節，注視着和人一連串的動作。身處嚴肅寂靜中的他，毫無迷惘地美麗。

「爲什麼……」

「治不好……藥物呢！你去住院好好治療！這樣一來……」

「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和人明確說完後，茉莉噴笑。

「因爲病治不好。」

雖然點頭，但茉莉仍舊打直腰桿沒有放鬆姿勢。

和人看着坐在那邊的茉莉，心想下一次絕對要讓她穿和服，她肯定能把和服穿得很美吧。雖然今天穿洋裝，但她選了高雅的裙子和白色襪子，她的這份貼心讓他開心。和人微笑地看着眼前對不習慣的禮節陷入苦戰的她，心想「果然只能是她了」。

「對不起，已經沒辦法了，我根本派不上用場。戒指，還給你。這也謝謝你，我真的很高興。」

雖然不懂牀之間的花朵、掛軸與茶碗的價值和意義，但這全都包含着和人的心意吧。一想到他是想着自己，爲了自己準備這些，就讓茉莉胸口一陣緊縮。在這小小的房間中，充滿了和人的愛。

「老實說，到這裏來之後有點退縮。」

茉莉聳聳肩輕輕一笑。

「我不要……我早就決定了，我要娶茉莉爲妻，已經決定好了所以不行。」

「我來配合你上班的時間，雖然還不夠格教人，但以個人身分的話也不會讓人說閒話……慢慢來就好了，要不要學看看？」

「————」

「命中註定？」

「這是……指你的工作嗎？」

「對不對？」

拼命利用網路和醫院的資料室查資料，也曾努力想要理解自己的身體。但最終只能得知這是遺傳性疾病，以及尚未找到治療方法。

「對不起，但我似乎不是那個人。」

查了越多資料，越是試着想要與疾病對抗，只是更接近死亡，讓希望遠離。

茉莉一鞠躬，和人也規矩地回禮。

「不一樣！我要走茶道是我自己選擇的！所以你要說你自己選擇了要死嗎?！爲什麼是茉莉……爲什麼？果然是因爲前陣子那件事？是我的錯？」

無法回答，但是從和人口中聽到這句話，讓茉莉感覺獲得救贖。

沒有回頭拋下一句「再見」後，茉莉留下茫然若失的和人走出庭院。快步鑽過宏偉的大門，背對大宅往前走。

是你讓認爲唯有死亡纔是安息的我活下來。

所以我開始害怕死亡。

害怕死去。

正因爲如此，我現在才真實感受自己活着。

和人——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