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夏天正式到來，接下來輪到茉莉生日，和人送了對戒給她。

去迪士尼海洋玩了一整天，當天在園內的飯店住一晚。因爲在豔陽下跑來跑去，茉莉的身體十分疲倦。疲倦到了極限反而睡不着，醒來時牀邊時鐘顯示早已過兩點，已經變成平凡的八月二日了。茉莉看了和人的睡臉一陣子後，右手伸到半空中。在照亮腳邊的昏暗燈光中，呆呆地看着手上的戒指。

這是蒂芬妮的最新款商品。前陣子在雜誌上看到的戒指，現在就戴在手上。和人單純地因爲兩人有成對的東西而開心，這令人憐愛的純真從認識他起便不曾改變過。

「……」

緊緊握拳。

已經該分開了。再繼續在一起只會傷害和人，自己會因爲這份愛窒息死亡。

睡在同一個枕頭上的他安穩沉睡，他應該早晚都努力練習，且忙於雜務吧，卻卯足幹勁玩遍了所有娛樂設施，他也很累吧。茉莉把臉埋在他的頸側閉上眼，心臟撲通撲通打在肌膚上的聲音讓她遲遲如法入眠。

隔天離開飯店後，和人彷彿臨時起意說：

「唉，要不要現在去秋葉原？」

「什麼？」

「帶我去你常去的店，沒有那類的店嗎？」

「什……你突然說什麼啦……」

「又沒關係，好不好？你和那個叫沙苗的朋友一起去的地方，也帶我去啦。」

看着如小狗搖尾般央求的和人，茉莉明顯擺出不情願的態度。

「別去比較好……因爲真的很宅……」

「別擔心，我有免疫力。」

「免疫力……你是去打針了嗎？」

「大學研究室裏有電腦宅，他常常帶我去。」

「……感覺國立大學的理科電腦宅和動畫宅不太一樣耶……」

「不行嗎？」

「就是沙苗那樣輕飄飄感的女生扮起來纔可愛，我不適合……」

和人放下心中大石般綻放笑容，這又加深了茉莉的罪惡感。

「這就是沙苗。」

和人開心地跑到店員身邊，茉莉用力嘆了一口氣。

和人大聲歡呼，茉莉縮起身體，店員格格笑着。

「下一次要不要去我覺得開心的地方？」

「然後，做這套衣服的人就是茉莉。」

在店員看熱鬧的呼喊下戰戰兢兢拉開門簾，這次換成和人遭受衝擊動彈不得了。

「茉莉，快出來～」

看見茉莉苦笑，和人一瞬間露出笑容又立刻恢復原本表情，接着儘可能別太嚴肅地問：

「茉莉……」

一走進去，這醞釀出獨特喧譁感的店家，讓對很多事情都不爲所動的和人也不禁睜大眼。站在擺滿色彩鮮豔假髮的櫥窗前，張大嘴巴呆站着。接着發現茉莉很不安地看着他，和人含糊一笑。

「別害羞嘛。」

「……那個……」

「啊，這個是蒂夏和理理亞，結婚典禮的那個。」

「如何？」

「啊，好主意耶～我們家也有蒂夏的最新服裝喔。」

「茉莉，換好了嗎？」

茉莉帶和人去的，是不只販售服裝，從假髮、小飾品到化妝用品一應具全，角色扮演玩家們最愛去的店。

茉莉點點頭微笑後轉過身。

「完全不需要那些，我又不是想要你在誰面前喝。而且我也尚在學習……但是，我希望讓你看看，我正在做些什麼。是你推我一把的對吧？是你狠狠痛罵不停逃竄的我吧？所以我一直想着要讓你看看……不行嗎？」

和人在旁毫不害臊應和，店員邊爆笑邊不由分說地把茉莉和衣服推進試衣間內。茉莉心不甘情不願地換上衣服，拉上背後的拉鍊，轉過身看鏡中的自己。第一次穿上女主角的服裝很擔心自己不合適，但她心頭爲之一震。

「不是放任，只是想看看你喜歡的東西。我什麼事情都願意嘗試，所以認識很多和你相同的人。大家都對那件事情很專注，然後很喜歡也樂在其中。我覺得那真的好棒，因爲我辦不到啊。所以我覺得不管是衝浪、田徑還是動漫都沒有差別。」

「你沒穿過嗎？」

「咦？哪裏？」

和人說出熟悉的一句話後咧嘴一笑。

「我就喜歡茉莉的。」

和人從試衣間走出來時，不只店員，連在另一頭的女性顧客也一陣騷動。

「啊……總、總之已經先處理好了，聽說是貧血。」

茉莉沒有回頭。在人潮不停往收票口移動中，茉莉停下腳步。

「又沒關係，而且那個是理理亞的軍服！」

「……」

「咦？是茉莉。」

「啊，嗯。」

「纔沒有……我不行啦。」

「咦？哇，好可愛喔。」

那不是和人最擅長的小狗眼，而是認真男人的眼神。茉莉下意識摸了摸右手的戒指。有預感肯定會發生超越其上的事情，讓她微微顫抖。而且要是遇見和人的母親就糟透了。

結果來到秋葉原後，和人與昨天相同興奮地到處跑，茉莉偷偷打了個哈欠跟着他。和人彷彿看遊樂設施一般走在這無從隱藏被染上宅宅色彩的街頭。

「謝謝你，你也是。」

「你快回家吧，路上小心喔，明天工作加油。」

「哇，茉莉果然很靈巧。你工作上在這方面應該也能成功，你還在企劃部門之類的地方吧？」

店員交互指着服裝與茉莉，和人再次仔細盯着雜誌看完後，發出驚訝的聲音：

茉莉在旁補充說明，和人親切笑着點點頭。

「哇塞！超適合你！男朋友超級帥氣耶！」

「他也是玩家嗎？」

一個不注意，和人已經跑到另一頭的服裝區去看了。大概是發現眼熟的動漫服裝吧，拿起來從上到下打量着。看見和人佩服得又「喔——」又「哇——」的，一身龐克打扮，從頭到腳強烈主張自我的店員也格格發笑。

開心的兩天一夜慶生旅也將近尾聲，下車站在月臺上，茉莉一如往常微笑着說謝謝。

「聽說他從小就喜歡機器人這類的動畫。」

「那個，兩位要不要試穿看看？」

「嗯……是啊……」

電車停下後，乘客上下電車。茉莉的背影被人潮遮掩變得模糊，和人不停探頭注視着。

被他用小狗般的大黑眼盯着看，讓茉莉無法斷然拒絕。

「男朋友？」

「唉，阿和！」

慌慌張張跑上前抱起茉莉，她已經失去意識。

「我要穿我要穿！讓我穿！」

在店員被顧客找去離開後，和人還直盯着雜誌看。

「唉，茉莉也穿個什麼吧？既然如此，像是女主角蒂夏之類的。」

「但茉莉的夢想是畫畫，話說回來真的好厲害。」

茉莉慌張說完後，和人輕輕歪頭。

「所以茉莉不是輕飄飄感的女生嗎？」

「茉莉，穿穿看吧？你也已經夠可愛了。」

因爲和人堅持要去茉莉常去的店看看，茉莉只好無奈地帶他去。

「呃，不用啦！我不用！我不適合扮蒂夏啦！」

「纔沒有害羞。」

「嗯～錄下來後暫停再畫下來……然後在官網上或其他地方查詢其他細節……」

「啊……對……」

「喜歡十字局的話，這件如何啊？」

「茉莉！」

「啊，茉莉，我看到這個了喔！」

「別在意別在意，看他感覺很愉快。」

「你心胸真廣大。」

茉莉則因爲讓和人穿上角色扮演服裝的衝擊，以及和人過於帥氣的衝擊而全身僵硬。

腳步聲在醫院的候診區響起，和人抬起頭，茉莉的雙親發現後跑到他身邊。

「但話說回來，這服裝真的做得太棒了。能撐起這套衣服的姬華也很厲害，但能忠實重現的茉莉也非常厲害呢。」

「好厲害喔，這和電視裏的一模一樣。真虧你可以忠實重現耶，是怎麼做的啊？因爲這可是隻在故事中出現過一次的服裝吧？」

「咦？在說什麼？」

電車門關上的瞬間，仍站在月臺上的和人視野中，看見茉莉突然無力倒下。

「你別用那張臉說話！」

「來我家吧，我想要讓你品嚐我刷的抹茶。」

「這個服裝超棒，店長也非常誇讚喔。他還說如果你不是畫漫畫的，絕對要挖角到我們店裏來。大家都很期待你夏季的服裝喔。」

「不是！他只是普通人，雖然是普通人……但他說想看看……不好意思。」

茉莉轉過頭去，超級無敵害羞。在秋葉原的中心談情說愛，難爲情的害臊感竄過全身。

「那還用說！我又不像沙苗那麼瘦也不可愛……」

「茉莉呢？」

和人突然插進對話中。

「……啊、啊、但是，我對禮儀什麼的完全……」

「就是說啊。」

和人心想，她今天也不會讓自己送回家吧。想更進一步卻無法更靠近，不管距離多近都無法毫無隔閡。這種距離感讓和人感到焦躁，他記憶中的茉莉是和所有人打成一片，精神充沛又開朗的女孩。但現在的她，有當人想更進一步時便會關上背後的門並露出呵呵微笑的一面。所以和人才會買了對戒，他左思右想茉莉會如此做的理由只有一個。和人忘不掉七年前深愛的那個女孩曾說過的話，茉莉是否也恐懼着家元這個身分呢？

「阿和你啊，不討厭這種嗎？放任態度？」

「我對茉莉很寬容喔，因爲喜歡你啊。」

「咦？男朋友也知道啊？」

「是嗎？這好驚人，簡直跟真的一樣。」

「今天謝謝你帶我去你喜歡的地方，我很高興。」

「對，我也有看。」

櫃檯那頭突然有人喊她名字，店裏的顧客與和人也一起轉過頭。一下就被發現是常客，茉莉覺得好尷尬。

「……嗯……我知道了……」

「你別那麼開心啦，我可是感覺比裸體還丟臉耶。」

「嗯，我晚一點打電話給你。」

店員從櫃檯下方拿出角色扮演雜誌來，那是沙苗和月野登上封面的雜誌。

店員從另一頭揚聲問他們，他們轉過頭。

「太強了。」

月臺上響起茉莉涼鞋的喀喀聲，和人注視着她的背影目送她。音樂聲響起，電車進站了。茉莉朝收票口前進。和人眼角看着電車，仍目送着茉莉。茉莉總會在收票口前回頭，和人等待着。

茉莉探出身子，表情閃閃發亮地問道。

「貧血啊……」

一臉恐怖表情飛奔而來的雙親，誇張地鬆了一口氣。這也是當然，不管是誰聽見女兒失去意識被送到醫院都會很驚訝。如此一想，和人端正姿勢後一鞠躬。

「都是因爲我帶着茉莉到處跑，真的非常抱歉。」

「你是通知我們的人吧？」

「我是真部和人，大約半年前開始和茉莉交往。我們是在羣馬時的小學同學，茉莉到姐姐那裏玩時重逢。我現在也住在神田的老家。」

「這樣啊……沒想到茉莉有這樣的人。」

茉莉母親勉強扯出笑容，但父親仍一臉無法接受。

「茉莉呢？」

「啊，在那邊的處置室裏，現在睡着在吊點滴。醫生要我待在這邊別吵醒她。啊，然後醫生說送到御茶水的大學醫院去比較好……我把茉莉錢包裏的診療卡拿給醫生看之後，醫生似乎幫忙聯絡了。」

「我明白了，非常謝謝你，你先回去吧。」

「不，請讓我陪在她身邊。」

「三個人陪病也會造成醫院困擾吧。」

「爸爸，別這樣……」

就算母親在旁勸說，父親仍一臉恐怖。和人後悔着，果然應該要強迫茉莉讓自己登門拜訪纔對。

「我去看看茉莉。」母親說完後走進處置室，剩下兩人面對面表情緊繃。

「你叫真部是吧。」

「是的，那個，晚了一步才向您問候真的……」

「問候就先省了，茉莉能有那種心情我也很開心。因爲我一直希望她身邊能有讓她感到安寧的人。」

父親要和人坐下，和人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仔細一看女兒選擇的男人，有張精悍出色的臉孔。但還是無法老實地感到開心，不是因爲父親特有的嫉妒，而是類似更深度悲傷的情緒。

「你能夠接受茉莉嗎？」

「……現在幾點？」

「我沒有關係，你可以多依賴我一點。你可能有些事不想說，但我希望你能對我說。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需要對我客氣。」

「我沒事，只是昨天沒什麼睡，前一天也太開心太期待睡不着……所以沒什麼大不了，我想只要睡一覺就好了。」

「這是你的願望？」

到極限了。我已經疲於說謊了。所以好想沉睡。

「沒事……這裏……」

她的聲音充滿悲傷，和人緊張地抱緊茉莉的背。在病房昏暗的光線中，茉莉看起來隨時都會消失。

「約好了喔，不可以再逃跑。」

「你快回家……我已經沒事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用擔心。你還有練習。」

「很開心呢，下次再去吧。」

「沒有添麻煩。」

「我喜歡茉莉，比起初戀的你，我更喜歡現在的你。」

「十一點半左右吧。」

「那個……不好意思，我聽不太懂您的意思。」

「維持這樣就好，阿和一直這樣就好。相信自己前進的道路，持續練習……一直當個溫柔溫暖的人。」

茉莉的眼眶逐漸蓄滿淚水，和人用指尖拭去她滑過臉頰的水珠。

「對不起……」

茉莉虛弱地點點頭。發現茉莉想勉強扯出笑容，和人輕柔地包住她的臉頰。

「你希望我怎麼做？你也好好對我要求，要不然就不公平，老是我要求你做事。」

「我已經打電話回家了，你別那麼擔心我。」

「對，已經沒問題了，因爲我有你。」

「但是……難得玩得那麼開心啊……」

「對不起……」

茉莉醒來了，和人探上身去看她。

拉開身體對上視線，茉莉戒慎恐懼地用雙手包住和人臉頰，和人可以感受她在發抖。

「但是……」

「什麼……？」

她父親明明想說什麼，卻在途中結束對話。和人不停低頭拜託才讓不由分說反對的父親讓他跟到這裏來，但只是個貧血，雙親和醫師的表情都太過嚴肅了，而且還要住院。

「茉莉……！感覺怎樣？有沒有哪裏痛？」

「嗯，我知道了。」

茉莉被送到看診的醫院後，立刻決定要住院了。雖然說只需要休養兩、三天，雙親和主治醫師走出病房說話。低頭看單人房昏暗燈光下的茉莉，和人輕撫她的臉頰。

和人握住茉莉的右手，兩人的戒指輕輕碰撞。

是以前生的那場病還沒完全治好嗎？回想起茉莉胸前傷疤的觸感，和人心胸湧上不安。

這不是放棄，而是跑到終點的疲憊感。所以雖然非常累，也非常滿足。

茉莉的淚水不停滑落，吸吸鼻子小聲笑了一下。茉莉把臉埋在他的肩頭又再說了一次：

「但是……已經很晚了……」

和人的嘴脣貼近，茉莉直接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緊緊擁抱後，茉莉攀住浮木般緊抓和人的襯衫。

「那孩子已經二十七了，已經幾乎沒有時間了，你還是要選擇她嗎？」

父親看着和人，和一臉困惑的和人對上眼後，父親差點驚叫出聲連忙捂住嘴。

「爲什麼說對不起？」

「那你快睡。」

「我就說你不用道歉，這不需要道歉。」

「給你添麻煩了對吧……？」

「……阿和……？」

接下來就是向最喜歡的人們說謝謝，然後拜託，讓我入睡吧。

「纔沒那回事……你只要和之前相同就夠了……維持這樣就好。」

「已經不會再崩潰了？」

茉莉移動視線，立刻問了「醫院？」和人點點頭，茉莉露出極爲悲傷的眼神抬頭看他。

「我會在你身邊。」

「如果你有想說的話就說，想睡覺就睡。」

「——別崩潰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