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隔天。

「小柏終於也要結婚了，是嗎……」

我的知己一邊用比平常更快的步調喝著罐裝啤酒，同時感慨地低喃著。

由於鈴木昨天晚上突然邀我，所以今天久違地來到他家兩人一起喝酒。

儘管我也很忙，但鈴木自從正式出道成爲職業音樂家後更是忙到要死不活，變得很難像以前那樣兩個人一起去秋葉原，或是在鈴木家裏聚餐喝酒。

「喂，你可別喝太多啊。畢竟下週可是有個重大任務等著你呢！」

我不禁對完全沒降低喝酒步調的鈴木開口吐嘈。

因爲我拜託鈴木在我們的婚宴上表演餘興節目。

「我知道啦。畢竟是小柏和戀崎的大喜之日嘛，我可是比辦演唱會練習得更加勤奮呢。」

「爲……爲什麼啦？隨便表演一下就好了啊！」

「唉～～和從高中時就開始交往的女朋友進行了七年遠距離戀愛，如今終於結爲連理……這根本就是純愛色情遊戲的真結局嘛！」

「哈……哈哈哈……」

「……話說回來，小柏一開始會跟我搭話，是因爲戀崎叫你這麼做的對吧？」

「嗯，是啊。」

自從我在高一和戀崎兩情相悅後，就把戀崎一開始其實是喜歡鈴木的事，以及一開始是因爲被戀崎拜託我纔會去向鈴木搭話的事都對他坦白了。

畢竟一直瞞著他會有種像是在欺瞞的罪惡感，況且這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

鈴木聽到這件事後是有點驚訝，但完全沒有生氣。

「也就是說，沒有戀崎的話我也不會遇見小柏是嗎……」

「是這樣沒錯。」

「這樣一想，你們兩人結婚這件事就顯得更爲珍貴了啊！甚至會不禁讓人覺得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

然後，總算來到了期盼已久的婚禮……的前一天。

「嗯，什麼事？」

不知是因爲喝醉了，還是接近婚禮的情緒使然……我心中湧上了一股多愁善感的心情。

實月姊走過來和我握手，同時用力地將手上下襬動。

「鈴……鈴……木……」

「好，再來乾杯吧！」

這傢伙果然已經醉得很厲害嗎？況且臉也很紅。

鈴木的話太令人震驚，讓我頓時啞口無言。

「嚇我一跳……柏田，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小豆也有很多心事在思考嗎……

「總覺得，最近會想起和小柏初次相遇時的事呢。你出現在一直沒有阿宅朋友的我面前，突然跟我搭話。我真的很開心啊……當我知道那是因爲受戀崎所託的確是受了點打擊，但一想到小柏在那之後也仍然以自己的意志想和我打好關係，以同爲阿宅的身分和我變得親密，真的是很感謝你……」

「哎呀，你終於也交到女朋友了啊……我也很開心喔。恭喜你……何況愛梨小姐似乎是個很不錯的女孩嘛。」

「等一下，爲什麼你總是會說這些有的沒的啦！」

「呃，我也嚇了一跳啊！我是剛剛和公司的前輩喝完酒正要回家，但覺得有點醉意就想說來河堤這邊發一下呆後再回家……」

「那個，柏田……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一瞬間想說要不要乾脆去露個臉……只是一個大男人跑去一羣女性朋友聚會的場子實在太不知好歹，因此打消了這念頭。

小豆慢慢地坐在我旁邊。

「嗯，小柏你婚禮當天也要加油喔！」

「啊，小柏！」

「咦，是嗎？不過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都是因爲小柏讓我改變的。因爲有小柏在我纔有辦法再談戀愛。小柏也是，儘管我認爲你和高中相比變了不少，但優點依舊完全沒變。」

最近這陣子過著被工作纏身的每一天，每當想悠哉地思考事情的時候，總是會習慣性地在下班回家時去自己家附近的河堤旁發呆。

畢竟我已經很久沒來鈴木家了，所以也很久沒見到實月姊了。

「是……是這樣啊……」

跟實月姊打完招呼後，鈴木就從玄關目送我離開。

「嗯……是啊。」

自從我和戀崎開始交往之後……或許是我的錯覺，但總覺得小豆開始刻意地和我保持距離，所以我很意外她居然會主動說出這種話。

爲了慶祝鈴木自國中以來第一次交到女朋友，我們再次乾杯。

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

「那，下週就拜託你啦！」

鈴木總算願意將他肯積極談戀愛的事告訴我，我離開了鈴木家，走向通往車站的路上。

隔天由於要一早起來做準備，我趁還沒有太晚之前準備離開鈴木家。

這兩個人究竟單獨聊了些什麼啊？

當我和鈴木踏出他的房間，就看到鈴木的姊姊實月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在我來這個家打擾時還沒有看到她，但似乎是在我們待在鈴木房間時回來了。

別這樣啦，喂……畢竟我也喝得有點醉了，要是聽到你說這些，不是連我都要感動落淚了嗎！

覺得就這樣直接回家倒頭就睡也很浪費的我，決定不走回家的路，而是朝著附近的河堤走去。

居然會有如此難以置信的偶然？

「然後啊……我……有件事想要跟小柏報告。」

「然後啊，我還向小彩道歉了。因爲我當時是國中生，還只是小孩，變得無法再信任女生後，徹底傷了她……現在我會覺得，其實小彩她並沒有錯。」

話說回來，當時他們感覺似乎就已經挺不錯的……

當我坐在雜草上沉浸於感傷之中時，突然有人從背後叫住我，害我嚇了一跳。

「謝謝你。」

能在高中認識鈴木，交到這個同爲阿宅的知心好友，真的是太好了。

「其實，我交到女朋友了。」

「咦？噢，當然！」

我纔是，儘管後來在大學交到了普通朋友還有阿宅朋友，但沒有其他人像鈴木一樣培養了這麼深厚的友情。感覺大家頂多只是玩在一起的阿宅夥伴。

「……！」

「仔細回想起來，在那之後不論是高中還是大學，除了小柏以外我都只交到屬於現充的朋友，既是阿宅朋友又能這麼輕鬆聊天的人也就只有小柏而已。要是沒有遇見小柏的話，那我應該沒辦法度過這麼愉快的阿宅生活吧……在練習餘興節目時，我就會想到許多這樣的事……」

「終於，就是明天了呢。」

「真……真的假的？」

「啊，是這樣嗎？」

「之前也說過了啊，自從看到小柏和戀崎後，我就覺得談戀愛也不壞。」

我是有聽戀崎說她要找小豆她們過去，所以想說還會有其他人一起，沒想到居然只有她們倆單獨喝。

由於氣氛變得感傷起來，讓我不知所措。

「我聽說了喔～！你下週就要舉行婚禮了對吧？」

我記得戀崎也說今天邀了女性朋友去公寓在家裏面喝酒。恐怕是找了小豆、紫小姐和長谷川她們幾個吧。

「……咦？」

這讓我回想起交往時的事，湧起了一股非常懷念的心情。

＊

來了。終於來了。

「啊，是的……」

這個鈴木……終於交到女朋友了？

不久總算抵達住家附近的車站。

我究竟已經多久沒有和小豆兩人獨處了呢？至少已經久到無法馬上就想起來。

「啊……小豆？」

我的內心一直等待著哪一天鈴木會對我坦白這件事。

「……！等……等一下，難道你的女朋友是……」

夜晚的河堤非常安靜，明明身處東京仍然能看到少許的星星。

「我剛從小桃的公寓離開準備回家，總覺得想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想說反正離末班電車還有時間，就來找看看有沒有能一個人獨處的地方四處亂晃這樣……」

「果然～～！」

「啊啊，小柏也曾見過一次嘛。就是女僕咖啡廳的愛梨小姐。」

「就算結了婚也要來我家玩喔！因爲我弟弟很容易寂寞！」

「呃，其他人呢？」

渡邊彩說的就是指這件事嗎？

「…………」

這是我一直以來盼望的事。

明天，我就要和戀崎結婚了。

「喂喂喂，鈴木……」

「……喂，你真的喝太多了！是在哭什麼啦！」

「是，當然了！」

「咦……柏……柏田？」

「鈴木……你也變了不少呢。」

「鈴木……」

這種環境正適合沉浸在這種莫名感傷的氣氛之中。

「我纔想問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咧？」

「其他人？今天只有我和小桃兩個人單獨喝而已喔。」

兩人距離如此接近，聞到小豆身上微微散發出令人懷念的味道。不確定那是洗髮精還是香水，是種宛如肥皂般的清爽香味。

「謝謝！我能夠變得這麼積極，都是多虧了小柏和戀崎的功勞。畢竟是都是看到了你們倆之間的純愛，纔會讓我想再嘗試去談戀愛的啊。」

儘管婚禮的事宜已經準備齊全，然而明明是週六卻還得上班，而且後來職場的前輩爲了要慶祝我結婚邀我去小酌一番，喝得有點微醺後，這才踏上歸途。

「真的恭喜你呢──！」

「真……真的假的？」

「下次要再和小桃一起過來玩喔。」

然而直到現在卻還是沒有什麼真實感。

「……！」

站在那裏的人是……

戀崎從幾天前開始就在我老家附近租了周租公寓住在那。儘管我和家人都建議她直接住在我老家就好，但戀崎則是希望等到結婚後再一起住，所以變成現在這種狀況。

這時，我突然猶豫是否要這樣直接回家。

那該不會就是前陣子渡邊彩提到的那件事吧？

「好的！」

儘管以男性之間來說是有點過於基情了，但我不禁會如此覺得。

一直以來都分隔兩地，幾個月只能見到一次面的戀崎，從明天開始居然就要和我每天在一起──

鈴木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回過神來，鈴木已經一個人喝光了兩瓶罐裝啤酒。

爲什麼小豆會在這裏……？

聽到小豆這句話後，我一邊驚訝一邊回答。

「實月姊！晚安，好久不見了。」

「那個，柏田，我……我呢。」

小豆把臉朝向我，用認真的表情開口說道。

不知她究竟要說什麼，讓我心裏緊張了起來。

「老實說，當初和柏田分手後我非常傷心，就算是我最喜歡的小桃，我也很難忍受你被人搶走。」

「……！」

儘管已經是非常久遠的過去，然而小豆這番話卻依舊緊緊地揪住了我的心。

當時小豆自從和我分手後明明仍然喜歡著我，即使如此，卻依然爲我著想從後面推了一把，把我和戀崎湊合在一起。

要是沒有小豆在，那我就不可能和戀崎交往。

「小豆……」

「不過，現在已經不同了。」

「！」

「我打從心底爲柏田和小桃結婚感到開心。因爲我最喜歡的兩個人能獲得幸福，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幸福。這並不是什麼場面話，現在我能打從心底這麼想。」

小豆用沒有一絲迷惘的清澈眼神直視著我的眼睛這麼說道。

「小……小豆……」

今天的我不知道是怎麼了。

不僅喝醉了，再加上是在結婚前一天的晚上，整個人心情變得異常地感傷。

所以在這個時候聽到小豆這些話……眼眶不禁紅了起來。

「呃，柏田，等等，你在哭什麼啦？」

我淚水整個奪眶而出，一下子就被小豆發現。

「因爲小豆說了那些話嘛……」

「……沒有這種事。就算是阿宅，只要想改變的話就能改變的。」

高中就認識的朋友、小豆、長谷川、鈴木、桐谷及紫小姐。

「我希望……小豆能獲得幸福。對我來說，你是我在這世上第二希望能得到幸福的人。」

「好痛！」

「我回來了。」

「嗯，就是這股幹勁。」

小豆至今依然沒有戀人。老實說，我打從心底羨慕將來會成爲小豆男朋友的男人，甚至恨到牙癢癢。

小明將自己的棉被鋪在我的牀旁邊後躺了下去。

正打算從客廳離開時被老爸叫住，我回過頭去。

「……！呃，噢……好啊。」

「……！」

小明……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嗎？

小豆筆直地注視著我。即使天色昏暗，也可以看出她的眼眶溼潤。或許是因爲我在哭所以她也跟著哭了起來。

小豆背對著我走入了剪票口。而我則是在身後目送她漸漸離去的背影。

「……嗯……總有一天……我會去向直輝介紹一個比你還棒的男朋友……」

當我洗完澡後，客廳裏已沒看到父母的身影。也就是說他們是在等我嗎……

還有……我最愛的女朋友，戀崎。

「明天的事情已經都準備妥當了嗎？」

聽到我的話，小明就從隔壁的自己房間把棉被和枕頭拿了過來。

我希望全世界最幸福的，一定得帶給她幸福的，不用說，當然只有一個人。

「真是的～～！不……不要說那種話啦！」

當我躺在牀上把手機的鬧鐘設定爲明天要起牀的時間時，有人敲了房門。

桌子上還擺著威士忌和酒杯。

「我也是啊，高中的時候完全不行，都要歸功於戀崎和其他人的幫助纔有辦法一點一點地改變。只要小明希望，那麼你總有一天也會遇到戀崎之於我的那種對象。」

不過像這種事情當然是絕對不會向戀崎說，也不可能對小豆坦白……

「直輝，那……那個啊……」

「……嗯，謝謝。」

「嗯……嗯！我們約好了！」

「是怎麼了？難道你房間出現幽靈了嗎？」

「你一定要幸福喔！我也是……絕對會得到幸福的！」

當我一回到家，原本這個時間應該早就熟睡的父母，很罕見地兩個人坐在沙發上一起看著電視。

「小豆……我想趁著現在喝醉，講一下非常自我中心的話，希望你聽聽就算了。」

「嗯，明天見。」

「嗯？」

「別說傻話了！看你那樣子都已經醉了吧？明天還要早起，快點去洗澡睡覺！」

突然，小豆回過頭來。

「謝謝你送我到車站。那麼……明天見。」

「……！嗯，我會的！」

「直輝……」

刷完牙吹乾頭髮後，我回到了房間。

「明天開始直輝就不會在這個家了……真令人難以置信。」

老媽也用至今未曾看過的溫柔笑臉這麼說道，我拚命地壓抑住差點又要再次潰提的淚腺，走向浴室。

「咦？」

很抱歉傷害了你這麼多次。也很謝謝你帶給我的種種幸福。

如此溫柔又爲朋友著想的女孩子，我再也想不到別人。

「……小明，就算彼此分開生活，但我們是兄妹這個事實仍然不會變。要是交到男朋友得先介紹給我啊。」

小豆把臉別過去，我馬上就明白那是因爲不想讓我看到她哭泣的臉。

小明沉默了一會兒，最後……

「人一醉就真的不行呢！淚腺太脆弱了……無論是我……還是柏田……」

小豆一邊笑著，同時吐嘈哭泣的我。

小豆，爲什麼你會如此溫柔呢？

今天尤其讓我有這樣的想法。

小明用一臉淚水即將奪眶而出的表情詢問我。

「會啊，笨蛋！」

再也不會和小明在家打電動，慵懶地聊著毫無意義的廢話，至今爲止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都將不復存在……

居然會說這種話，我真的是任性、失禮又愚蠢。就算小豆討厭我也無可奈何。

一想到今天是最後一次被父母像這樣干涉，心裏又湧起一股莫名感傷的心情。

「……！小明……」

「…………」

在卡拉ＯＫ打工時很照顧我的山本先生，在打工當編輯時很照顧我的蓮見小姐及深瀨愛。

要和長年住在一起的妹妹分開，我當然也很寂寞。

一邊聽著小明發出的微微啜泣聲，同時在黑暗中回顧著各式各樣的往事。

「小豆也是一醉就很愛哭嘛。」

小明沒有回答我這開玩笑的問題。

「咦，是這樣嗎？」

我和小豆當場挺起身子，邁步離去。

「回家了回家了！我們明天都要早起呢！」

「你要讓小桃幸福喔。」

「小……小明……」

小豆使勁地朝我的背部用力一拍，害我整個往前仆倒下去。

「噢，小明，怎麼啦？」

「……嗯。」

「我要關燈嘍。」

「你是一醉就哭的那種人嗎！」

「我嚇到了耶，一個成年男性怎能這麼輕易就哭出來啦！」

被平常總是不會聊到正經話題的老爸這麼說，我強而有力地點了點頭。

「怎……怎樣啦。我不在會讓你寂寞嗎？」

小豆毫不在意車站人羣的視線，朝我大聲叫道。

我也不服輸地大聲叫道，朝小豆揮了手。

而是鑽進被窩背對著我。

「……我纔不想交男朋友。」

「…………」

初戀的對象及川。

我們在我住家附近的車站剪票口前告別。

我做出回應後門也跟著被打開。小明就站在那裏。

我決定回到房間拿替換衣物，去浴室洗澡。

「人家根本就交不到男朋友嘛！」

我想感謝至今爲止相遇的人們。

大學的朋友、漫研社的佐倉、巖本學長、二階堂小姐、學長姊以及學弟妹們……

這是完全喝醉陷入感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酒鬼的胡言亂語。

我在煩惱該如何回答小明。

老實說，我暫時還不希望小明交到男朋友。

「今天……我可以在直輝的房間睡嗎？」

「柏……柏……柏田……」

「要是遇到什麼麻煩……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們幫忙。」

「喂，直輝！婚禮的前一天居然還這麼晚回來～！」

我關掉房裏的電燈後，聽到了小明的啜泣聲。

然而排在那人之後，即使我什麼都辦不到也希望她絕對要獲得幸福的，就是在我眼前的這位女孩。

「因爲我現在喝醉了啊……」

「……直輝你，自從進了高中後就不斷地在改變……但我根本就沒有任何改變。我一輩子，都沒有辦法成爲像小桃姊那樣迷人的女性。」

老爸、老媽，以及妹妹小明。

「咦？啊，嗯，大概……我也來喝個一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