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謀殺愛麗絲》 · 小林泰三 · 4248 字
那個女人死了。
田畑助教暗自竊喜。
而且,她拿槍射穿自己的腦袋。
根據謠傳,她因故遭到一名年輕女子威脅。
至於是什麼原因,田畑助教並不特別想知道。
廣山副教授死了,這件事本身更具意義。
那個女人早就發瘋。然後,她還要把自己的瘋狂散播給周圍的人。
田畑助教憶起昨天以前的苦日子。
※※※
「這份資料是怎麼回事?你得整理得更清楚,否則我看不懂不就沒意義?」
妳連這份隨便一個高中生都讀得懂的資料都無法理解。妳連一般人的常識都欠缺。如果要自稱大學副教授,起碼得具備最低限度的科學知識吧。
「我知道了,我會修正。」
「幹嘛放圖表?我不懂有何意義。看那些線能知道什麼?給我好好做成表格,易懂的那種。」
爲什麼連圖表都看不懂?如果連這麼單純的柱狀圖和散佈圖都看不懂,妳最好從小學開始重讀。況且,這麼龐大的數據要怎麼做成表格?沒辦法,我就單獨抽出平均值和標準偏差值來用吧。
「我知道了,我會修正。」
「這是什麼?給我一堆數字,我怎麼看得懂?你也說明一下這些數字的意思啊。這是什麼意思?是代表好,還是不好?如果是好的意思,就打個○。不好,就打個╳。把表格都填上○╳。對了,普通就打△吧。」
喂,好是什麼意思?壞是什麼意思?這不是設備性能的測試資料,只是整理一下形狀分佈的傾向,沒有所謂的好壞。還有,△算什麼?普通?這臺設備又不會流通到市面,怎麼可能普通?
「我知道了,我會試着用○╳△呈現。」
「啊,這樣整理得不錯。全部是○,代表好的意思吧。我們做出好的結果。我只要知道這件事就夠了。」
我依妳的吩咐把表格都填上○嘍。雖然這份表格已沒有任何意義,但既然妳滿意,我就無所謂。拜託,別再找莫名奇妙的理由剝奪我寶貴的實驗時間。
「感謝您的指導,還請多指教。」
妳到底在說什麼?簡直難以理解。
什麼意思?不做實驗就得出數據?
「數據如果不做實測,我想至少需要數值模擬結果。」
喂,這樣會頭痛的是妳吧。
「我想放棄也是一個選項。」
「你要去哪裏?實驗室?還在那邊慢呑呑地做什麼?明天早上我們就得把資料交出去,哪有時間做實驗?如果有這種閒工夫,你先去把簡報做出來!」
「哎呀,我沒和你提過嗎?總務課半年前通知,要針對所有設備做兩百項檢查,製作安全手冊。期限就是明天。」
「那就不要模擬了!總之,明天以前你要把數據放上去!」
需要數據,卻不用做實驗。不做實驗,卻要買設備。爲了買設備,又需要數據。這個老太婆講話都自相矛盾。
「真的沒辦法,今天我必須提早回家。我念小學的獨生女發燒臥牀,剛剛我太太也發燒了。所以,我今天得早一點……」
「可是,這樣我就不能做實驗。」
「咦,您是指哪件事?」
妳是笨蛋嗎?我光是收集金屬導體的數據就耗費半年,明天早上絕對不可能完成。
「等等,篠崎教授說這份表格不行,根本沒有意義。還有,數據需要理論佐證。你把理論寫一下!」
「非常抱歉,我會改寫成簡單易懂的形式。」
最初的論文版本,我早把理論寫清楚。還不是妳說看不懂,要我刪除!我就好心幫妳改回來,快拿去給教授!
喂,我們手上有幾十臺機器,妳知道嗎?
「不行,預算的用途早就決定,要用來添置Galactica產業的設備。」
總覺得愈來愈想吐,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你在說什麼?要是明天不把資料交出去,怎麼申請預算?」
「沒辦法?那就禁止你使用設備!」
這是在威脅我?可是,如果真的捏造數據,我的研究員生命就結束了。
「那樣正好。現在忙得很,沒時間給你做實驗。你就專心整理數據。」
簡直亂來,這工作得花上好幾天啊。
搞到最後,還不是要做實驗。
「那我應該怎麼寫?」
「數值模擬?可以是可以,但你不能寫出模擬兩個字。」
「資料的提出,還是等下一次的機會比較好吧?」
「你明白自己的立場嗎?篠崎教授再兩年就要退休。你以爲這個講座往後會是由誰主持?忤逆我會有什麼下場,你知道嗎?你想一直當個助教嗎?」
「很抱歉,實在來不及在明天完成。」
「可是,如果實驗不做,模擬也不做,就沒有數據。」
「對不起,超導體的數據至少要滿足三個條件,我現在就想辦法測出來。」
「你是儍蛋嗎?我們需要的是數據,不是做實驗。你立刻着手做簡報,懂了沒?」
「好,我會努力試試。」
「理論嗎?瞭解。」
「設備維持現狀,我想應該不至於出問題。」
看來關係匪淺。不過,我沒有證據,也只能照辦。
反正妳不做實驗就能得出數據,哪需要什麼預算。
「喂,你瞧不起我嗎?不是說過,你寫成這樣我看不懂嗎?要向擁崎教授說明的是我。如果不寫成我看得懂的內容,有什麼意義!」
這個老太婆是要我捏造數據嗎?
「你說什麼?女兒生病?太太發燒?那些事就不用管了。你以爲你是靠誰養家餬口?工作優先於個人私事,這是常識。大學付了薪水給你不是嗎?不工作你就是薪水小偷!你這個薪水小偷!」
啊啊,到底在搞什麼?這不是在鬼打牆嗎?篠崎教授要求的是高水準的內容,可是高水準的內容妳又理解不來,根本行不通。妳卡在中間,事情絕對不會順利。不能由我向篠崎教授說明嗎?如果由我來,我能正確說明。
「在明天之前全部重來。還有這份數據,不要用金屬導體的,可以換成超導體的數據嗎?剛剛篠崎教授問『不能用超導體的嗎』。麻煩你明天早上十點前給我。」
「我知道了,數據我會想辦法。」
「我沒辦法一面做實驗樣本,一面製作手冊。」
「這你自己想辦法。你到底當研究員幾年了?用常識想想吧!」
Galactica產業?說到這裏,最近Galactica產業的人似乎經常到妳那邊走動?他們也頻繁設宴招待妳,我還看見妳收過奇怪的信封,該不會是回扣吧?
她果然是要我捏造數據嗎?這麼一提,她的論文數據一向很奇怪。數據漂亮得不得了,論文卻缺乏整合性。所以,她一直在幹那種事嗎?現下還要我也依樣畫葫蘆?
「你到底怎麼聽人說話的?沒時間做實驗,趕緊去做超導體數據的簡報!」
「另外,關於設備的安全檢查,明天九點前要向總務課提出報告。」
「來不及?現在才晚上十一點,時間不是很充裕嗎?」
所以,簡報內容需要數據啊。
「不太好吧,篠崎教授叮囑過不能做這種事。」
「瞭解,那我去做實驗。」
「嗯……我不懂您的意思。沒有數據,我什麼也不能做。」
「寫『實驗結果』不就好了?」
沒頭沒腦地妳在扯什麼?
「你說什麼?關於做研究你懂什麼?沒有Galactica產業的設備,研究就不能進行。這件事已決定,你絕對不要多嘴!」
那妳自己又做了什麼?成天只會妨礙別人工作不是嗎?妳可沒資格說我是小偷。
「非常抱歉,我立刻去做。」
「對,就是這樣。我因爲你喫了多少苦頭啊,真是會添麻煩。」
…………
簡直噁心透頂。
不過,那個女人死了。
值得慶幸。
真是太好了,這也是爲所有人好。如此一來,不會再出現造假論文,可以維護篠崎教授的名譽。而我能氣定神閒地做研究、指導學生,乾脆來把實驗手冊編寫充實一點吧。
雖然工作會變忙碌,但不必像從前那樣做一堆無用的事,只爲滿足那女人的私心。
我終於能做有意義的工作。
田畑助教浮現心滿意足的笑容。
「你在儍笑什麼?」廣山副教授忽然出現在眼前。
「哇!」田畑助教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這麼驚慌失措幹嘛?冷靜一點。」
「可是……」田畑助教發出哀號。
「可是什麼?」
「可是您……」
「我怎麼了?」
「您前幾天才……」
「前幾天?」
「也是。」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站在她面前。
「你是說,你覺得那場夢是真的?」
「嗯,對。」
「這種藉口我不接受,你可是負責人。」
「自殺?你是說那個姓王子的博士生?」
「我是負責人?」
她深吸一口氣。
「我夢見您自殺。」
廣山副教授睜開眼睛。
「咦?」
「愛麗絲,爲什麼妳還活着?」
「我前幾天怎麼了?」
「是嗎?可是,今天是截止日。他們半年前就通知我們,我無法開口延長時間。」
田畑助教歪着腦袋。「爲什麼呢?不過總覺得……」
「不過是做夢罷了,請不要介意。」
「我們研究室的藥品有上千種。」
「這種麻煩事我纔不幹。」
「啊,是的。」
「對,他們提到不可思議王國之類的。」
辦公室的門打開,一陣腳步聲接近。
「對。」
「爲什麼突然和我提夢的事?」
「這算什麼?真令人不舒服。」
「你從剛纔一直在說什麼啊?」
那傢伙剛纔還在儍笑,以爲我死掉。不過,直到剛纔爲止,那的確是事實。
即使廣山衡子在這個世界死去,只要不可思議王國的本尊瑪麗安活着,廣山衡子就能無限復活,重新設定。不是我有特殊待遇,紅國王的規則便是如此。不過,設定牽扯到死者的復活,想更動很勉強,只能硬生生編造我的死是夢中發生的事。雖然他們會留下我曾經死去的記憶,但這段記憶會與其他記憶分開,加以淡化模糊,因此人心會把這段記憶當成夢。原理和不可思議王國的記憶在這個世界會變得不明確,大家往往把那邊的事當成夢一樣。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也沒必要知道。反正紅國王繼續沉睡,紅國王的夢就會繼續存在。我利用這一點就行。
「奇怪的學生情侶?」
「對了,今天中午前,你要把所有藥品的清單交出來,還要一併附上持有量、年間使用量、價格、產品安全數據表。」
「您還活着……當然,畢竟那只是夢。」
「我自殺?」
「真奇怪。對了,記得發生一件大事。」
話說回來,這次一連串的事真是棘手。第一個誤算是錯殺蛋頭人,將愛麗絲牽扯進來,導致除了獅鷲,我還不得不殺掉白兔、比爾和愛麗絲。擬定計劃真是麻煩透頂,幸好我總算順利熬過。
「不,愛麗絲死了。」慄棲川亞理平靜地說。
「我今天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怎樣的大事?」
是女人的聲音。而且,是廣山副教授也熟悉的聲音。
「您不用負責任嗎?」
「自殺事件。」
「不,不是他,是您……」
「由下屬負責嗎?」
※※※
「你怎麼回來了?快去做清單。今天晚上做,明早交給我。還有,產品安全數據表我完全看不懂,你得全部和我說明一遍。」
廣山副教授回到辦公室,深深坐進椅子裏。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對。如果來不及,你要負起全部責任。」
「哦,我是見過他們。」
「該不會你聽到那對奇怪學生情侶說的話?」
「這是常識吧!」
我的願望會一件一件實現吧。殺了獅緊,得到研究室。接着是當上教授、系主任,然後是院長。當然,期間可能會有很多人眼紅,難免發生不如意的狀況,到時我再利用紅國王夢的規則解決就行。
「我還活着啊。」
「總覺得那場夢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在夢裏大都是這麼想啊。」
「他們只是在妄想,你不必在意。」
「怎麼?」
「是嗎?我馬上去製作名單。」田畑助教頹然垮下肩膀,拖着沉重的腳步離開。
「這還用說嗎?我是指導者,爲什麼需要負責?本來就是做下屬的要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