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謀殺愛麗絲》 · 小林泰三 · 4917 字
半晌,亞理和井森默默相望。
「唔……」先開口的是亞理。「我現在好害怕。」
「我非常激動。」井森應道:「沒想到世上還有這麼酷的事。」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欸,你驚訝的理由和我驚訝的理由一樣吧?」
「爲何妳要講得這麼複雜?」
「萬一我會錯意,把心裏話說溜嘴,你一定會覺得我的腦袋有問題。」
「妳以爲我們是湊巧對上暗號嗎?」
「果然是暗號。」
「我是這麼告訴妳的吧。」
「所以,也就是說……不行,我說不出口。」
「怎麼會說不出口?我不懂。」
「這實在太奇怪,根本解釋不通。」
「理論之後再想就行。不先分析現象,理論便無法生成。妳知道嗎?相對論是以『光速恆常不變』這個難以解釋的現象爲基礎建立的。」
「可是,我不想說。如果說出口,你肯定會嘲笑我。」
「那我來說。站在這裏僵持不下,也不是辦法。」井森凝視亞理。「我們去過不可思議王國。那個時候,我的名字是比爾,妳叫愛麗絲。」
亞理尖叫出聲。
周圍的人目光紛紛落在兩人身上。
「喂,尖叫未免太過分。別人會以爲我要非禮妳。」
「這實在太意外。」亞理解釋。
「妳也大致猜到了吧。」
「地下。抵達那裏的時候,我覺得像掉進洞穴。」
「一半?夢醒後,一切就會結束吧。」
「如果以心理健康爲優先,想成在做夢最容易理解。」
「我也從今天着手記錄。」
「因爲我和妳有共通的體驗。」
「所以,這是夢?不是夢?」
「妳是說,我們在睡夢中溜出家門,在某個地方碰面,然後繼續做夢交談?」
「要是我們沒出門呢?若我們都待在自家,身體仍在沉睡呢?」
「這半年來,我每天都夢到不可思議王國。」
「外國廠牌的刮鬍刀?」
「我不清楚緣由。而且,不單純是我們的夢互相連結。」
「反正,是你讓我做了那些怪夢吧。」
「廣義來說,可能是這樣。」
「反正都對現實世界的我沒影響。」
「妳知道奧卡姆剃刀(Occam9;s Razor)嗎?」
「那我換一個問題。」井森繼續道。「除了不可思議王國的夢,妳記得其他夢境嗎?」
「果然……」
「你的意思是,往後的每一個夜晚,我都會夢到自己在坐牢吧。」
「還是我神經不正常?」
「地下大概不存在如此大的空間吧。況且,那個世界有陽光。」
「現在我確實處於無法相信自己的狀態。」
「我倒覺得,日本的監獄比不可思議王國的牢房待遇好得多。」
「證據?你是指白兔的胡言亂語?」
「反正是在夢裏。」
「嗯,當然。」
「果然是在外星球嗎?」
「只能這麼解釋吧。」
「怎麼可能……不過,聽你一提,我似乎也一樣。」
「什麼意思?」
「然而,不可思議王國的夢,妳立刻就能想起來。」
「哪裏不一樣?」
「沒錯。」
「不可思議王國……」亞理的回答幾不可聞。
「怎麼可能一個都想不起來。」
「可是,夢裏發生的事不會記得太清楚,不是比在現實中喫牢飯好得多?」
「不對。我的意思是,如果沒必要卻去設想複雜的假設,是思考的浪費。」
「不然怎麼辦?」
「畢竟是最近做的夢。」
「不,我沒幹那種事。」
「比起我的腦袋,我現在更擔心你的腦袋。」
「現在不是嚴謹分析文字意涵的時候。我想說的是,把不可思議王國當成真的存在,比較容易解釋。」
井森笑嘻嘻地看着亞理。
「倘使那個世界真的存在,究竟在哪裏?地下、海底,還是其他星球?」
「那不就是做夢?」
「不是單純的夢,而是在兩個世界的特定人物之間產生連結。」
「不是純粹的夢遊,我們還變身了。」
「換成在海底,問題和在地下幾乎相同。」
「想起來了嗎?」
「一時失憶,妳是說,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所做的夢,妳一個都想不起來?」
「不過,他們提出了證據。」
「那我們是怎麼在深夜外出行走?」
亞理皺起眉頭。
「這還用說嘛。」
亞理闔上雙眼,深呼吸。
又一分鐘過去。
「愛麗絲被認爲是殺害蛋頭人的兇手。」
「意思是,多給妳一點時間,妳就能想起其他的夢?」
「會不會我們是睡糊塗才這麼認爲?」
「對吧。既然如此,我們必須想出迴避這種局面的方法。」
「問我是怎樣的夢……咦?」
「果真如此,我們早該被別人發現,此刻都在接受治療。」
亞理緩緩睜開雙眼。
「我還以爲妳在那個世界算是很正常的人。」
「你是指,我們的夢互相連結?爲何會發生這種現象?」
。「連這樣都要懷疑,接下來妳會質疑起自己的精神狀態。」
「記得何時開始做那些夢嗎?」
「『客觀現象』是指什麼?」
「不過,妳沒必要擔心這一點。先假設客觀現象真的存在,等推論出現矛盾,再懷疑自己的神智也不遲。」
「這個可能性最高。不過,難以說明我們爲何能在兩個星球之間移動。」
「機率很高。」
「對啊,那是瘋帽匠和三月兔擅自推測。」
「確實,這並不是能讓人每晚抱着期待入睡的夢。」
「幹嘛?」
「你是指,愛麗絲可能遭到逮捕?」
「是怎樣的夢呢?」
「對。不過,那可能是我的妄想……啊,此刻你對我說的話,搞不好也是我的妄想。」
「在我們的世界,不管白兔說什麼都不算證據,可是,在那個世界,他的證詞是有效的。」
「怎麼說?」
「究竟什麼情況?這是一種催眠術嗎?」
「現下或許難以接受,但每天寫夢日記,妳就會漸漸相信。」
「真的能明確切割嗎?一旦判處無期徒刑,愛麗絲關進監牢,妳便會失去一半的人生。」
「妳認爲呢?」
「什麼事實?」
「那我等妳,不管要花多久時間,妳試着回想。」井森隨即閉上嘴。
「意思是,最單純的解釋纔是正確的?」
「哪裏像催眠術?」
「我只是一時失憶。不是偶爾會發生這種情況嗎?」
「那妳想到哪一個?」
亞理嘆一口氣。「對啦,一直以來,我似乎只做着同一類型的夢。」
「什麼?」
「當成夢也行,但放任事情繼續發展,另一個世界的妳將無法避免遭遇不幸。」
「我一時想不起來。」
「直到半年前,我都是這麼想。察覺老在做相同情境的夢,我便寫起夢日記。」
「假設,不可思議王國真的存在。」
「我──並森健存在於這個世界,蜥蜴比爾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然後,這兩個人之間產生連結,一方的夢境和另一方的現實重疊在一起。」
「我們真的移動了嗎?是在睡夢中?像夢遊患者那樣?」
「那是怎麼回事?你怎會曉得我夢境的內容?」
亞理搖搖頭。「總覺得是最近纔開始,不過,又像許多年前就開始。」
彆着急,心情放輕鬆,馬上就能想起來。
「比如怎樣的夢?」
「這是個好習慣,人往往很快遺忘夢境的內容,除了格外印象深刻的夢。夢日記透露一個驚人的事實。」
「奧卡姆剃刀法則,不需設想不必要的假設。換句話說,解釋事物時應該採用最單純的理論。」
井森一語不發。
經過三分鐘。
「那是在海底?」
「唔……」井森目不轉睛盯着亞理。
「我臉上黏着什麼東西嗎?」
「我在煩惱該不該說。」
「難不成我的牙齒黏着海苔?」
「不是啦,我在評估妳的心有多堅強。」
「光憑外表,你就看得出一個人的心有多堅強?」
「我以爲可以,但似乎行不通。」
「那你再怎麼評估不就都沒用?」
「也對。那我就直接問,妳的心夠堅強嗎?」
「我哪知道,又沒和其他人的心較量過。」
「瞭解。看來,我繼續猶豫也不是辦法。根據長期的調查,我得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調查?什麼調查?」
「關於世界的調查。同時探索我們的世界和不可思議王國,我一點一滴發現兩個世之間的關係。」
「聽到這裏,我覺得你最好去醫院檢查一下。」
「爲什麼?」
「一般人都會把這當作自己的妄想吧。」
「妳覺得自己在妄想?」
「不,眼前有一個人經歷相同的體驗。而且,你並不是我妄想出來的。」
「我也一樣。因爲有人和我經歷相同的體驗,我才相信一切不是妄想。」
「你不是剛剛纔知道我是同伴嗎?」
「那是他們並未真的被視爲罪犯,所以沒人嚴格執行。一旦出現殺人犯……」
「王子同學也是不可思議王國的居民。」
「這也是一種方法。前往醫院,向醫師傾訴『我頭痛得要命,請幫我做腦部檢查』比較實際。」
「沒錯,兩個世界的死亡可能有連鎖效應。」井森冷靜宣告。「果真如此,愛麗絲的死刑,等於妳在現實世界的死亡。」
「怎樣的假說?」
「之前才談到,會關進監牢啊。」
井森聳聳肩。「剛剛提過,我的推論仍在假說階段。當然,不排除有人祕密串連特定人士的精神世界與人爲建構的虛擬世界。」
「不可思議王國的夢?」
「我夢見的世界真實存在。」
「我想認爲是巧合。可是,他的話讓我很介意,以此爲契機,我開始寫夢日記。」
「大概會被砍掉腦袋吧,女王動不動就說『砍掉他的腦袋』。不過,實際上從沒砍掉任何人的腦袋……」
「還沒,我剛整理出假說。」
「內容不夠完全,不值一提。」
「他的反應挺正常,我也覺得很不舒服。」
「你不認爲是巧合?」
「我馬上去一趟醫院。」亞理隨即站起。
「起初他心裏不太舒服,以爲我在找麻煩。」
「從雜訊中截取出有意義的情報,並不是多複雜的技術。至於人腦是否具備這種機能,目前還不知道。」
「好吧。」井森舔舔嘴脣。「我們稱爲阿梵達(Avatar)現象。」
「不完全排除這種可能。」
「所以,我向他提議:『下一次我在夢中和你搭話。如果我能在現實世界說出夢中交談的內容,就是證據。』」
「妳要告訴警察『我的頭被埋入不明裝置,請逮捕犯人』?」
「對啊,我們只是點頭之交,沒什麼深厚的友情。」井森繼續道。「我碰巧聽見他和別人提到『我最近做了奇怪的夢』。」
「這樣他們根本不會理睬,首先要有證據。以X光或超音波檢查腦部如何?」
「毫無頭緒,連那個世界是不是人爲的都無法判斷。」
「嗯,你還有話要說嗎?」
「你說什麼?」亞理瞪大雙眼。「幹嘛不早點告訴我?」
「不無可能。」
「爲何會發生這種情況?我們的大腦又沒用纜線連繫。」
「我不玩推特(Tier)和網路遊戲,不太清楚。要是這麼比喻妳較容易理解,倒也無妨。」
「不過,要建構出假想世界,電腦是必備工具吧。」
「可是,你和王子同學不是點頭之交?」
「這算犯罪了吧?我們得報警。」
(注:日本知名電玩遊戲「勇者鬥惡龍系列」裏,國王斥責全軍覆沒的玩家的經典臺詞。)
「無所謂,不完全總比沒任何情報強。」
「那個假想世界是誰創造的?」
「是王子同學。」
「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的大腦或許是被某個未知的信號連在一起,也或許關鍵在於某個微弱的電磁信號。」
「更可能是,我們的大腦互相串聯,形成網路。」
「不,我不是指妳。我們的同伴還有一個人。」
「咦?」
「阿梵達,那是什麼?」
「我想先確認妳真的是愛麗絲。」
「我剛剛的話也很重要,不過,那只是開場白,接下來的內容對妳非常重要。」
「假想世界可能自然形成嗎?」
「然後,你告訴王子同學這件事。」
「人腦足以代替電腦。一般所謂的夢境或白日夢,也算是一種假想現實。」
「不是剛剛討論的事嗎?」
「我要告訴妳一項關鍵情報,因爲我判斷妳夠堅強。」井森深呼吸,繼續道:「王子同學在不可思議王國的阿梵達,是蛋頭人。」
「另一個同伴是誰?」
「萬一愛麗絲被認定是殺害蛋頭人的兇手,會發生什麼情況?」
「別裝模作樣,快說,醫院要下班了。」
「如果法官是女王呢?」
「真是驚人。不過,隨着事實明朗化,也引發我身爲研究者的興趣。我十分好奇造成這種現象的原理。」
「就像網路人格或網路遊戲的角色吧。雖然不是本尊,卻充分反映本尊的人格特徵。」
「愛麗絲會遭判處死刑吧。可是,在夢中……在假想現實裏死掉,有什麼大不了的嗎?像電玩遊戲的角色死掉,頂多受到斥責『這麼輕易死掉很丟臉』(注)。」
「你的意思是,我們不知不覺登入某人的大腦?」
井森點頭。「原本是隨便聽聽,我卻無法不在意。他夢見的情景和我知道的一模一樣。」
「在印度神話中,代表神的化身。實體是神明,但暫時將化身送往塵世。例如,印度教把釋迦牟尼佛視爲毗溼奴神的阿梵達之一。比照這個模式,在『不可思議王國』的假想世界裏,會不會存在我們的阿梵達?」
「你弄清楚了嗎?」
「咦?」
「應該不具備吧,畢竟我們不需要這種機能。不然,以聲音溝通的能力不會那麼發達。」
「等一下。」
「在沒意識到的時候,我們的大腦會不會被埋進什麼裝置?」
「這麼多電磁波在空氣中游走,我們互相接收得到腦波嗎?」
「於是,你漸漸確信。」
亞理無法掌握井森話中的意思,內心一陣混亂。漸漸理解後,她渾身哆嗦。那種止不住的戰慄,是她不曾體驗的感覺。
「我不是提過,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須告訴妳?」
「你的實驗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