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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謀殺愛麗絲》 · 小林泰三 · 5244 字

白兔從另一頭跑過來。

他掏出西裝背心裏的懷錶,喃喃自語:「糟糕,我要遲到了!」

不曉得是這隻兔子的時間觀念特別鬆散,還是兔子這物種本身就欠缺守時的能力,他老是慌慌張張。

記得第一次相遇,他也是一副快遲到的樣子?

愛麗絲目瞪口呆地看着白兔。

這麼一提,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何時?由於是很久以前,愛麗絲記不清楚。至於在那之前發生的事,印象益發模糊,她幾乎想不起來,只隱約覺得是一段更無趣卻平和自然的日子。

「讓開,瑪麗安,我要遲到了!用不着我提醒吧!」

愛麗絲剛要開口,後頭有人呼喚:

「噯,我們來定一個暗號吧。」

回頭一看,站在她身後的是蜥蜴比爾。

「暗號?什麼暗號?」

「暗號,就是用來判斷對方是不是自己人的口令。」

「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在問,我們爲什麼需要暗號?」

比爾歪着腦袋思索片刻,回答:

「如果把敵人誤當成自己人,不是非常糟糕嗎?」

「哪來的敵人?」

「不知道。不過,我們曉得區分的方法,敵人一出現,馬上就能看出來。」

「我們曉得區分的方法嗎?」

「當然。」

「那你能教我怎麼區分嗎?」

「又不曉得牠何時會醒來,所以,你現在不能告訴我暗號。」

「原來如此,是覺得麻煩啊。我總算搞懂。」

「呃,這樣下去,只會愈說愈亂,讓我解釋清楚吧。剛纔說的『ただ』不是指『零圓』,而是『普通』的意思。」

「我不是指那東西是『毛球』,而是『口袋裏長得像毛球的東西』。」

「可是,妳剛纔確實說『這個毛球是免費的』。」

「不,不是我,是你說的。」

「睡鼠和敵人串通的可能性。」

「那是什麼?」

「長得像毛球的東西。」

「剛纔愛麗絲說是毛球。」

愛麗絲默默覺得麻煩,「不定也沒關係吧。」

比爾拚命搖頭,「不行,愛麗絲是同伴。」

「那你把我當成敵人好了。」

「妳以爲口袋會泄漏我們的暗號?他們大多是悶葫蘆,不用擔心。」

「意思是,妳向朋友買來的?」

哎呀,比爾把我當成同伴嗎?

「我剛剛說是毛球,然後,愛麗絲回一句『沒錯』。」

「沒錯。」比爾點頭。

「再看清楚一點,就在裏面啊。」

「不是花錢買的,那是我的朋友。」

那就是沒完沒了地陪一隻想告訴她暗號,卻遲遲不說的蜥蜴。

「什麼可能性?」

「難不成牠在假睡?」比爾疑惑。

「不,我的意思是,睡鼠可能會聽見我們的交談,所以你現在不能告訴我暗號。」

「不是假情報,我只是單就可能性論斷。」

「牠似乎是忽然醒來,立刻又睡着。」比爾低語。

「沒錯。」

「妳的意思是,那不是一個普通的毛球?」

「那是以一個毛球的標準來看。可是,以一隻睡鼠的標準來看,算十分普通吧。」

「那妳是跟非朋友買的?」

「不是免費(注)?那是花多少錢買的?」

「妳這麼尊敬我,我非常高興。」

「對嘛,我也沒懷疑牠。即使牠是敵人,根本一點都不可怕。所以,牠是敵人或同伴其實沒差。」

「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吧。」

「剛纔那段話,你和認識的人全說過一遍?」

「妳懷疑睡鼠嗎?」

「好吧,睡鼠八成睡着了,就算聽到暗號,也不會造成任何威脅。現在請你告訴我暗號。」

「我也不是跟非朋友買的。如果『非朋友』算是一個詞的話。」

「關鍵在於口袋裏的東西。」愛麗絲稍微拉開口袋,「看得見嗎?」

「我倒剛想到一件。」

「然後呢?你想到什麼好點子?」

「簡單,說出暗號,答出正確口令的是自己人,答不出的就是敵人。」

「別小看我!」睡鼠抗議。

「咦,你這麼輕易相信牠?」

「畢竟暗號是用來區分敵人和同伴的口令。」

「我想到一個更好的點子。我說的『更好』,是指比『趁牠在睡覺告訴妳暗號』這個好點子『更好』的點子。」

「乾脆把睡鼠當成我們的同伴吧。如果牠是同伴,知道暗號也沒關係。」

「爲什麼?」

可是,定暗號實在麻煩。啊,我想到一個好藉口。

「可是,牠不時會醒來。」

「不對,我沒說是向朋友買來的。」

「我沒向任何人買東西。」

「對啊,這方法誰都能認同,再合理不過。」

比爾搖頭。「怎麼可能,和所有人說,不就失去意義?我只告訴自己人。」

「爲什麼?」

愛麗絲和比爾無言注視着睡鼠。牠雙眼閉闔,微微發出鼾聲。

(注:原文「ただ」,在日文中有「普通」或「免費」等意思。)

「因爲這孩子。」愛麗絲指指衣服口袋。

「打瞌睡和是不是奸細沒關係。不過,看牠睡成那副德性,說牠像奸細確實頗牽強。」

「睡鼠?怎麼突然扯到那種莫名奇妙的傢伙?」

「我纔沒睡着!」睡鼠出聲。

「我沒瞞着你,誰教你一直把話題扯遠,不然五分鐘前就會知道。」

「妳要我等睡鼠起牀,再告訴妳暗號?」

「那不就是免費的?」

「纔不是免費的。」

「那妳就不能回答『沒錯』,應該回答『不對』。」

「不決定暗號,不就判斷不出對方是敵人還是同伴?」

愛麗絲和比爾無言注視着睡鼠。牠雙眼閉闔,輕輕發出鼾聲。

「要定什麼暗號?」比爾的瞳眸閃閃發亮。

「不過,我並不介意這種事啊。雖然是『莫名奇妙的傢伙』,但牠一直在睡覺,不會發現。」

「不行,暗號用來區分同伴和敵人,絕對必要。」

「怎麼可能……」

「咦,難道睡鼠是敵人?這情報妳是從哪裏得到的?」比爾雙眼發亮。

「我有個好點子。趁牠在睡覺,我告訴妳暗號不就得了?」

愛麗絲原想用睡鼠當藉口逃避討論暗號,卻覺得這主意愈來愈愚蠢。與其爲無聊小事陷入鬼打牆般的對話,不如早早聽比爾說完暗號,打發他離開。

「既然如此,外人聽見不是很糟糕嗎?」

「那我反問你,我們爲什麼必須決定暗號?」

「下次見面再定暗號吧。」

「妳講話怎麼牛頭不對馬嘴啊。」

爲什麼這裏的人(唔,雖然比爾不是人)個個如此難搞?有些是真的搞不清狀況,有些明明清楚狀況卻故意惡搞。要是嫌麻煩,無視惡搞的人就行,但無視真的沒搞清狀況的人,未免太不成熟。而問題往往出在,無法迅速判別對方到底屬於哪種類型。比爾應該是真的搞不清狀況,只能耐心陪他周旋。

「嗯,我想也是。」

「咦?」比爾誇張地抱着頭。「這麼重要的事情,妳爲什麼瞞着我!」

愛麗絲不禁想回一句「我纔不是尊敬你」,還是決定作罷。這樣只會在無聊的對話中愈陷愈深。

愛麗絲嘆口氣。「不對。總之,我口袋裏的就是那東西。」

「爲什麼?讓牠聽見不好嗎?」

「這傢伙?」比爾仔細端詳睡鼠。「牠總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會是奸細嗎?」

「麻煩的事真的很令人討厭。」

「沒錯,那不是普通的毛球。」

「如果是假睡,不會故意出聲吧。」

「會嗎?說起來,哪有那麼多麻煩的事?」

「那就是假情報?」

「那妳是向誰買的?」

「噓!」愛麗絲在嘴巴前豎起手指。「小心牠聽見,牠就在我的口袋裏。」

「你的好點子真是源源不絕。」

「毛球不會說話。」

「瞧,即使不說暗號,你不也知道我是自己人嗎?」

「好像有個褐色毛球,妳是指那個?」

「只是在說夢話的可能性很高。」愛麗絲應道。「不過,不能完全排除牠一直醒着的可能性。」

愛麗絲大大深呼吸,「我並未提到任何有關買賣或價格的事情。」

「那又不是毛球。」

「愛麗絲是顧忌那個長得像毛球的東西嗎?」

「那我要說嘍。我只說一次,妳仔細聽。『我只說一次』這句話,我一直很想說說看。可是,爲什麼只說一次?既然是重要的事情,就算說三次也不過分。」

「大概是覺得說三次太麻煩吧。」

「我沒收到那種情報。」

「是空氣?」

「總之,我贊成把睡鼠當同伴,你趕快告訴我暗號吧。」

「我知道了。首先,我會說『那蛇鯊』,然後妳就接……」

「『原來是一隻布吉姆』(注)。」

(注:原典出自《愛麗絲夢遊仙境》作者路易斯‧卡洛於一八七四年創作的戲謔詩集《獵蛇鯊記》(The Hunting of the Snark)。「蛇鯊」(Snark)是由「snake」和「shark」兩個單字組合而來,是作者虛構的危險怪物,有許多品種,長翅膀的會咬人,長觸鬚的會抓人。尋常蛇鯊沒什麼危害,但其中有個危險品種叫「布吉姆」(Boojum),遇上牠的受害人會在剎邪間無聲無息地消失不見。)

比爾登時目瞪口呆。「妳怎麼知道?難不成祕密泄漏了嗎?」

「是誰泄漏這個祕密?」

比爾緊盯着睡鼠。只見牠雙眼閉閻,微微發出鼾聲。

「牠果然在假睡吧?」

「呃,你在睡鼠面前說過暗號?」

「啊,正確地說,我只說了前半句,後半句是妳說的。」

「那不是剛剛發生的事?」

「妳忘記了嗎?」

「我纔沒忘。」

「那就好,我還以爲妳腦袋有問題。」

「在那之前,你和別人說過暗號嗎?」

「沒有。」

「沒有嗎?」

「對啊。剛剛是我第一次說出口,在那之前,暗號一直都在我的腦袋裏。」

「那你懷疑睡鼠就不合理了。」

「可是,在我告訴妳暗號之前,妳就知道暗號,我有充分的理由懷疑睡鼠。」

「放心吧,比爾。你也不是背叛者。」

「比爾,就是你。」

「除了這個世界,妳還知道其他世界嗎,愛麗絲?」

「噢,我倒沒想到這點!」比爾按着額頭。「原來我就是背叛者,我一點都沒發現。」

「你們在做什麼?」愛麗絲探問。

「你不是背叛者的類型。況且,如果你是背叛者,你自己應該會知道。」

「瞧,你不是背叛者。」

「這種事妳怎麼知道?」

「嗯。大概吧,我不是很有自信。」

「誰?」

「國王的士兵和馬匹會如此慌張,答案只有一個。」

「你覺得自己遭到背叛?」

「對。」比爾點頭。

「什麼東西從圍牆摔下來?」

「妳是嗎?」

「比爾,你是背叛者嗎?」

「就是這個世界啦。」

(注:Humpty Dumpty,原是英國《鵝媽媽童謠》中的人物。路易斯‧卡洛在續作《愛麗絲鏡中奇遇》中,也寫進Humpty Dumpty,身形爲一顆蛋加細小的四肢,蛋殼上有五官。

「誰?」

「不對,睡鼠是無辜的。」

如此一來,多少能度過有意義的下午吧。

「你是認真想知道?」

「知道暗號的人……妳知道暗號吧。」

「那未免太奇怪。背叛者究竟是誰?」

蛋頭人周圍,出現兩道人影。嗯,雖然他們不是人類,但視他們爲人類是這個世界的規矩。

「不能說是『東西』,而是『某人』吧,至少在這個世界是如此。」

「不,我纔不是背叛者。」

「你沒撒謊。」

比爾微微偏頭,瞪着空中思考片刻,回答:

「不,現在還不能放心。」比爾十分不安,「我也可能撒謊。」

「國王的士兵和馬匹慌成這樣,你還猜不出來?」

「我又不是從睡鼠那裏聽來的。」

「你看吧。」

「等等我。」愛麗絲急忙追上。

「哪個世界?」

「對。」比爾點頭。

「八成不是,應該是從圍牆上摔下來吧。」

循着比爾的指尖望去,愛麗絲確實看到一個摔爛四散的東西,像是巨大的白色外殼。除此之外,還摻雜紅黑色的東西。

愛麗絲搖頭。

「我們去瞧瞧情況吧。」愛麗絲提議。

「如果你是背叛者,你背叛誰?」

「妳?」

「我?」

瘋帽匠拿着巨大的放大鏡,積極查看蛋頭人的殘骸。

「我的記憶不是非常清楚。不,我不是想不起來,我有記憶,只是沒真實感。不過,去到另一個世界時,這個世界反倒變得不真實。」

「蛋頭人大概在這邊。」比爾像是心裏有底,突然跑了起來。

「倘若有背叛者,一定是知道暗號的人。」愛麗絲大感意外。

「不好了!」許多士兵和馬匹在他們眼前着嚷嚷着四處奔跑。

「爲什麼妳這麼肯定?」

「不可思議王國?」

「女王陛下城堡的庭園。」比爾指向前方。

「蛋頭人(注)。」

瘋帽匠抬起頭。「不對,蛋頭人是遭到殺害。這是一起殺人命案。」

「你不知道蛋頭人?」

「你覺得背叛者是我?」

「只有一個人。」

「那到底誰是奸細?」

「還有其他人知道暗號嗎?」

「爲什麼妳如此篤定?」

「怎麼?發生什麼事?」比爾問道。

原文爲「Humpty Dumpty sat on a wall.Humpty Dumpty had a great fall.All the king9;s horses,and all theking9;s men.couldn9;s put Humpty Dumpty together again.」(圓圓胖胖的蛋頭人坐在圍牆上,圓圓胖胖的蛋頭人重重跌了一交,儘管國王派出所有人馬,還是無法幫助蛋頭人復原)。)

「不,我纔不是背叛者。」

「不可思議王國。」

「犯罪?蛋頭人不是從圍牆上摔下來嗎?算是意外事故吧?」

「沒人是奸細。」

「如妳所見,在調查犯罪。」瘋帽匠頭也不抬地回答。

噯,不過也沒必要這麼驚訝。畢竟,誰能保證蛋頭人一定是未受精卵?

愛麗絲一心以爲會看見黃色的東西,頗爲意外。

「什麼意思?」

「一點也沒有。」

「查出誰是背叛者?」

愛麗絲走近後,漸漸認出那是三月兔和瘋帽匠。

「放心。你不必問自己,我可以幫你。」

「因爲我自己的事,沒人比我更清楚。我不是背叛者。」

「這樣啊。我自己應該會知道,那我只要問自己就能搞清楚。可是,該怎麼向自己問話?」比爾幾乎陷入恐慌狀態。

「當然知道!我什麼時候說過不知道?」比爾有些不開心。

「這個國家沒人腦袋靈光到足以背叛人……」

「謝謝。愛麗絲,妳幫了我大忙。」

「妳怎麼知道?」

哎呀,那些人在做什麼?照理說,現在是他們開怪怪茶會的時間。呃,不只是現在,那羣人無時無刻都在開茶會。

三月兔則看似瘋顛地在一旁跳來蹦去。不對,他的瘋顛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那麼,是誰摔下去?」

「妳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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